第118章 綺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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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花下坐吹簫,銀漢紅牆入望遙。」

喉嚨里輕緩吟唱過旋律,慢慢試探著配上唱詞,從唇齒間飄絮似的跌宕,渺盈滾入空氣里,如煙彌散。

星艦在浩瀚絢艷里如同游魚,穿行在交疊的斑斕間。艦內暖亮的燈光斜截半片內景,投落在映出燦爛星漢的窗上。

紅白衣衫的俊颯青年極盡虛幻,像置身在光影夾角里蓬勃出的另一個單薄空間,半撐著臉頰看變換的窗外星海。

湛金眸子輕飄得漫不經心,但喉嗓里卻仍保持著基本韻律,像已然習慣了這樣的曲調,思緒逐漸陷入回憶里,目光焦點也跟著渙散開。

雖然已經結束祝禱多日,但景元總還是會想起與少女對坐廊軒的昏沉傍晚。

她那時也這般唱著。

在暗色籠罩下,垂落的紗幔舒捲搖曳,少女在昏朦里半側身,具體的面貌與姿態都看不清切,只能勉強辨出斜倚在案邊的動作。

珠玉銀墜藏掩暗華,略微轉動就迅捷閃過細小冷亮,從指尖袖下飛掠,然後又短爍在綢緞般傾泄的長髮里,像天穹明滅往複的星子那樣錯落。

抬手支墊頸側,衣袖滑下露出整條小臂,姿態難得有些類似淺醉的懈懨,她垂壓著雙眸輕聲:「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嗓音清悠,呢喃般婉轉出整曲詞,聽來便叫人恍惚如置身無塵的靜謐月夜裡,字句吟吐得熟稔,好像她就是曲子的創造者。

丹楓坐得離青年不遠,此時正借聯覺信標閱讀陌生文明的書本,聽見這熟悉詞曲,指尖條件反射的力道險些合攏了書頁。

蒼青碧璽下意識循聲側看過,眉尖不解蹙起,抿直的唇線鬆開,不大理解地問:「為何你也在唱這曲綺懷?」

在他印象里,這首曲子出現得實在太頻繁了,頻繁到蒼龍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甚至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缺乏娛樂活動、導致跟不上身邊的潮流。

從祝禱結束後至目下啟程,短短十日里,華胥若閑暇,他便偶爾會聽到這首名為《綺懷十六首》,卻只被妹妹唱其十五中四句的曲子。

在羅浮里多留了三日的商聲好奇得緊,要麼搬著椅子坐少女旁邊、要麼興緻勃勃地給她推鞦韆,一邊學《綺懷》、一邊教她曜青的古歌。

要說也是得益於天生嗓子好,就算聲樂基礎為零,應龍少年唱得也不難聽。但生活里總冷不丁冒出這首曲,難免叫人想發問什麼。

「是呀!」

踩著步子加入對話,白珩拉開廚房玻璃門,抱著熱浮羊奶三兩步蹦過來,徑直坐到他們對面的沙發上,連連附和:「我也常聽見它,這是你教小阿胥的,還是小阿胥教你的?」

景元愣了愣,鬆開了支撐臉頰的手,轉身從舷窗邊來面對他們,略訝異的思索神情維持了大約幾秒,就又緩慢笑起來:「啊……這應當算是、一種緣分吧?」

「我是無意哼起這旋律,龍女聽來覺得耳熟、卻記不起在何處聽過,自擇了綺懷唱進去,還頗適配,我們便就都如此唱了。」

拔開玻璃罐的塞子,白珩小心翼翼地避免讓浮羊奶灑出來,抽空吃驚地抬起頭接話:「你們都覺得耳熟?」

幾乎能稱得上匪夷所思的表情浮現在狐人俏麗的臉上,她左右不斷看著兩人,驚怔許久才道:「這也太巧合了吧?」

景元自小在羅浮仙舟上長大,五十歲前除出征外都在主艦。華胥更是從未造訪過仙舟的空降居民,之前在何處生活、誰都不得而知。

能讓這對同齡人都覺得耳熟,說這首曲子奇怪也並不過分。

從軍多年到底養了些多疑出來,放下手中浮羊奶罐子,滾熱溫度離手,白珩費解地皺著臉,奇異地從沙發往前挪了挪:

「小景元,你是在哪聽到這曲子的?」

「嗯……」斟酌話音沉吟須臾,青年無奈地垂了眉頭,抿著唇彎眸,「這說來便更稀奇巧合了,是我還就讀於學宮的時候。」

這問題他幾日前就回答過一次,如今再度回憶,彷彿又回到那段人小、煩惱也小的日子裡。

在仙舟上,歲輕年幼的孩子們都會被送進學宮就讀,因初入學宮年紀小,所以前三年都是各自回家用午飯,待快上課了又回學宮。

恰巧那段日子地衡司事務繁多,世代效命於此中,家族裡沒人有空細緻管顧孩子,只能暫時放養、歉疚地讓他們自己在學宮用飯。

景元從小不露怯,膽大機靈,領著眾不習慣的同齡人就去了。因生得可愛又嘴甜,讓眾學姐學長圍著同行的小傢伙照顧,幫忙端盤打菜。

最後還叫他從學姐學長口中打聽到睡覺的好去處,告別了打算玩耍的同伴,自己跑到後山桃林里倚靠著樹榦曬太陽。

春陽明媚、周邊靜謐,最多就是鳥雀棲落枝頭的啁啾聲。正當他準備睡個覺時,耳邊又縈繞起一段又輕又緩的清稚歌聲。

小少年並不驚奇,畢竟在學宮聽見歌聲不奇怪,孩子扎堆的地方別說唱歌,嘰嘰喳喳的交談聲能比同時養五百隻鴨子還吵。

對比之下,歌唱聲完全就是天籟,何況對方唱得當真動聽。

那是與完全桃夭悠美相映襯的心情,只可惜困意來襲的他沒記下唱詞,僅有旋律和那時柔春滿身的溫暖恬靜還停留在淺薄的記憶里。

「因此,我都是偶爾想起時才哼個兩句,畢竟未聽完全曲、也不知唱詞。」

說到這裡,景元的表情就變成有些可惜的無奈,眉眼和煦,灑入眼底暖光蜜糖似的融化,像是感慨幸運的欣喜:「大抵如龍女所則取,《綺懷十六首》就是這曲子真正的詞吧。」

「還真是稀奇了……」白珩大為吃驚地飄忽了聲音,張著嘴不住感嘆,「這要是放話本子里,你和小阿胥的巧合,保准又是一段因緣際會啊啊。」

「上帝視角那個叫什麼來著……啊對!相遇早已註定!」隨恍然鏗鏘的話音用力敲一下手掌,狐人身後的尾巴興緻勃勃地搖晃幾下,尾尖高高翹著,新奇又激動的模樣。

她看起來就像是見到喜愛的故事在現實上演,為此感到「原來世間真有奇事如此」的喜悅。但這宛如宿命迴響的話語殺傷力太大,震得景元愣神了好一會兒。

仙舟人信不信命一說,但都應當是極信緣分的,古國而來的文化里無數詩文歌賦,諸多都流涌著如冥冥輪轉的宿命意味,因此誕生了一個萬能的借口:

理由不全,就答有緣。

但這無論何情何景都不叫人討厭的借口其實是不可以萬能的,就如目下情形,胸腔里自然泵震的心臟驀然停漏一整拍,像懸空漂升上血肉無法承受的高空。

求生的本能不允許這種靈魂都好似飄飛的感受長久,與理智強行拉回心神。耳尖那點燙好像在呼應情緒的異樣,景元操縱著差點就僵定的表情重新彎起,若無其事地笑:「確實如此。」

「這般預示,何嘗不算一種早就存在的緣分呢。」

居然在你我相互不知、相隔萬里的時候,就有樣足以貫穿我們至今人生的東西,將兩段毫無關聯的過去串縫在一起,好似早就相識那樣。

他低垂下視線,唇角揚著欣活的弧度,眼下淚痣也隨眉目里浸潤的笑意更加生動,和燦勝過最醇美的春天。

「就是啊!」

白珩用力附和,大抵是心思不在二人身上,所以沒發覺什麼異樣,反而像在根據這例子暢想什麼,美滋滋地拍搓了好幾下手掌,期待道:

「真好,有緣分就是好事。說不定咱們未來相處著,也能發現其實大家早就見過面呢!」

晴藍眼睛亮晶晶地將兩人看過,目光熱切而期盼,好像已經開始想像被自己遺漏的過往裡是不是真藏了命運的伏筆。

丹楓驀地頓住端杯的動作,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波盪一剎,竟是也跟著陷入對過去的思索,像也想從蕭索荒涼的陳舊里找到發光的珍貴。

追隨的始祖早已死去,沒有星神會俯身垂首實現他的願望,所以他從沒向誰雙手合十地虔誠朝拜過,對這些說辭也置之不理,不信亦不嗤。

但有了極在意的人就是不一樣,再對宿命緣分漠然的人,也會想要這虛無縹緲作出牽連的證明,讓蒼龍也道出一句:「未嘗不會如此。」

「是啊!」

白珩被附和得滿臉發紅,幸福地抱著尾巴亂晃,驚喜又快樂地說:「就像時間送來的秘密驚喜似的,我好期待!我可能真的在某個地方就遇到過你們!」

「星海那麼大,擦肩而過的人有那麼多,但想想曾經無意碰到過的人,未來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就覺得好激動好開心!」

坐著也改不了興奮就跺腳的習慣,狐人雙眼亮如璀星,抱著蓬鬆的尾巴篤定點頭,好像已然篤定他們幾人之間早有聯繫。

她很激動地反覆捏著尾巴蓬鬆的毛尖,歡快道:「接下來咱們一定還會遇到更多驚喜,說不定還能碰上熟人呢!」

「這還當真有可能。」

景元頗忍俊不禁地溢出一節笑音,敲敲自己的玉兆:「我曾同行過的遊俠,有數位都往這方向走,若有緣能碰見,我來為你們引見介紹。」

「好呀!」白珩忙不迭點頭,「邊旅遊邊行俠仗義,唉,我聽說巡海遊俠經常有咱們聯盟巡獵的消息,咱們也注意著點,沒事就去幫個忙怎麼樣?」

景元獨自巡遊的時候便是如此計畫,若逢巡獵,立即提刀趕往援助,因而應得很快:「自然,襄助聯盟巡獵,本就是義不容辭的事。」

「嗯。」丹楓放下茶盞,也應聲作為回答,繼而抬眸向他們,「我打算挑個日子,挨個造訪其他四舟,你們屆時可一同去?」

出聲時就收斂了情緒,掖在濃長眼睫下的暗光轉瞬掠過,抬起後的蒼青被頂光照亮、削薄了許多幽深感,平和的問詢意味。

於話題而言,這出轉變有些突兀,但狐人口中的「熟人」,確實叫他想起了一個才告別不久的人。

「丹楓,沒事記得來找我玩啊!」

眼前適時又是罔顧安全規定半爬出星槎,大半身子都探出來招呼的應龍:「反正你現在閑著!換到曜青來閑也一樣!」

青年那時細眉舒展,狹麗的眼尾略挑,猩艷色無端生出一股與笑意相匹配的親熟,兀自輕笑答:「屆時再談。」

「這跟下次一定有什麼區別啊!」

不滿的叫嚷又繞著腦海迴旋起來,如同山谷的迴音般逐漸細弱,像風暴偃息後、席捲的流沙曳地,所有喧囂都歸於平靜。

「去呀!」

失神被耳邊聲音雷鳴似的撕開,白珩意興昂揚地晃著尾巴:「我們還沒見過其他仙舟的龍尊府邸呢!跟著你沾光去當其他龍尊的座上貴賓,順道開開眼!」

她的表情還是期待又嚮往的,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已然打聽起來:「我長這麼大,最多也就是遠遠見過那座霆霓宮,近距離都沒看過呢!丹楓你去過那裡吧!」

「造訪過幾次。」聽到這座建於半空的古宮闕,持明的態度就跟談起潛鱗宮那樣稀鬆平常,「你想參觀遊覽,商聲自會安排,他很樂意。」

湯海五龍,各有五座符合真龍習性的宮闕,別說本人,偶爾到訪的朋友都有些看膩。因此商聲才成天到晚張著幻翼,專門跟飛行士們玩競速,生怕閑著自己就要回宮去。

結果在『恢弘王宮遭嫌棄』和『熱情好客天風君』兩重點裡,白珩腦袋卡殼似的轉錯了彎,脫口而出便是:「所以潛鱗宮原本也是在水裡的嗎?!」

「原先確實是在古海宮墟最中。」丹楓坦然頷首,省略了前世記憶里紛亂的過程,徑直道,「搬出後修改過。」

潛鱗宮本是近乎城池的建築,哪怕那兩座會有龍師來煩的書閣,也都獨屬於飲月君,不過自修建府邸後,飲月君就將那偌大宮殿改為辦公地點了。

不過好在也搬出來了,否則這些無法水陸兩棲的仙舟英傑就會多一則因拜訪朋友、結果下餃子似的紛紛落水、被持明尊主與少主兄妹挨個救起的笑話。

聽他們討論出了個模糊結論,景元就笑盈盈地彎了雙眼,替這話題做了收結:「既然丹楓哥都不嫌棄我們打擾、願意相邀,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如此,行程便緊湊許多了。」興許很高興有友人同行,即便知曉是與同族們最後一面的辭別,青年亦舒展神情垂眸,弧度仍舊不深不淺。

「這又不耽誤!」白珩一把抓起玉兆,豪邁將它置在桌面,投影出鏈接簡潔的星圖,「緊湊咱們就抓緊每分每秒好好旅行!來,看這次的目的地!」

狐人揚手一指,放大星圖某個被標記的位置,定位立即跳轉成星球後綴文明名稱的精確顯示。玉兆手冊迅速在空白處排列,挨個放出各項記錄資料。

「海上國度。」湊近過去仔細打量地圖的景元很快鬆開眉尖,唇角舒揚些微弧度,又彎著眼睛去看白衣人,「那可是丹楓哥的主場了啊。」

收了書放在沙發邊,持明順著眨眼的動作滑低視線,像掃了眼茶杯里的澄澈清苦,借瓷杯遮掩了唇邊可以忽略不計的翹動:「出門在外,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驅御文明內的水源。」

「但若你們說的並非戰鬥——」

「嗷!」

「嗯!」

意味深長的轉折帶來的是水流飛撲滿面,景元白珩被襲了個措手不及,雙雙嗷喊著抬手捂臉,本能地後仰作出躲避姿態,彷彿受了重傷。

罪魁禍首無動於衷,甚至還能風度翩翩地旁觀,端著那身好整以暇的從容姿態,看穿般欣然噙起一點笑,如不出所料:「確是我之主場。」

「太可惡了!」狐人還在抹臉上的水,使勁控訴尖叫,威脅姿態十足地豎直了炸毛的尾巴,「我要跟小阿胥去告狀!她家哥哥趁她不在仗力欺人啊!有沒有王法了!」

丹楓仍舊風輕雲淡,並不害怕對方試圖拿捏命脈的威懾,神情泰然地回答:「是你們先動念要打水仗的。」

「我們沒有!」

「如何沒有。」

「沒有就是沒有!沒說出口就是沒有!我們不認!」

「嗯。」

對付嘴硬也分外有一手的前龍尊應出一節單音,端起茶杯試試溫度,抿了口茶水,也平靜地理直氣壯說:「那我也只是一時手滑。」

「黑心龍尊!!!」

狐人憤怒尖叫著,腳下卻誠實轉身要跑,像是怕引來報復,還明智地用抱枕擋在臉前防禦,腳底摩擦得幾乎搓出火星子。

景元更聰明,直接不出聲,抱著自己的那份浮羊奶也腳底抹油,撤開了在朋友關係下能夠保證的安全距離,收手收腳地窩書架旁邊。

銀白髮絲百年如一日的蓬鬆,微微翹著,探頭探腦來觀察的模樣小心謹慎,像極了狡黠的大型狸奴,鎏金眼睛裡沒有畏懼,全是好玩的明燦笑意。

這樣的態度丹楓很熟悉,驍衛年紀尚小時就是這樣,笑嘻嘻地和人鬧,看著道歉討饒得最快,實際上根本不怕把任何人惹惱。

近墨者黑的,他所養的機巧鳥和狸奴也染上了如此模樣,尤其那隻已然長眠的鴛鴦眼。

巴掌大就被抱回來的狸奴不怕生,最善黏人撒嬌,初次見面就膽大包天地跳進丹楓懷裡,大抵也是全寰宇唯一咬他耳墜流蘇、也不會被責怪的生靈。

稍微長大些,就跟著主人走南闖北,最後如休息般在旅行中閉上眼,再和他們見面,就是一塊裝著彩色相片的小小懷錶。

早已沉寂的生命就這樣永遠定格在相片與記憶里,此後無生無死,由人任意感懷或者忘卻,消失的存在都是這樣的結局。

那麼百年後,他會留下什麼呢。

不合時宜地,昳麗的持明青年開始深長思慮這些已經不算遙遠的未來,被黑色手套包裹的修長指節收曲,蜷斂回掌心。

一個還有轉世、被大多數人不可避免視作新生的持明真龍,他能夠名正言順地留下什麼,來為他這些寶貴的並肩旅程而紀念呢。

或者換個更為明了的問法,他是想要紮根進友人的回憶里根深蒂固、還是讓他們無牽無掛地繼續走下去,自行離去。

眉峰沉默地斂攢,眸底隱隱泛起幽盈的飛光,像掠過天際的流星,又像寒潭下隨波浪翻湧而不慎流光的夜明珠璽,只隱約著顯露剎那。

……

喧嘩水聲此起彼伏,雪白翻卷的藍海澄澈無際,晴陽明沸,滿目皆是與波月古海全然不同的熱烈與自由。

艙室里,數據構成的幽藍身影連衣上花紋都清晰可見,半挽的長髮垂在身後,環抱著雙手輕聲連笑:「時間還那麼長,你就想到遺物要留什麼了?」

應星有些奇怪地壓低眉頭,唇角卻還有弧度,很快就將神情化作徹底的笑,豁達又有些揶揄地輕嗤一聲,半關心地道:

「從前沒發現你這麼悲觀啊,丹楓。」

「彈指百年。」

垂目輕沉聲音,挺拔白影仍舊卓然清立著,往日看著是白鶴痩月,今日竟然有些寥落嶙峋的氣息,像枝頭一場行將永別的細冷孤春。

窗外明亮的光照透過舷窗散射入室,在透徹的琉璃上篩碎成細小的晶瑩白末,丹楓平視著他,語氣平淡:「倥傯即逝,不可不提早準備些。」

「說得也是。」工匠很快點頭應和,半低的淺紫雙眼裡染上凝色,嘴角壓平了些,「相識一場,總得留點除了回憶之外的東西,睹物才好思人。」

「……不必。」

丹楓收斂下目光,不再看他,淺淡如稀釋過的哀意染進聲音里,顯得回答更為輕空,短促得幾乎像場不足一秒的幻覺。

最好釋懷、最好忘懷。

畢竟呼風喚雨、馳騁來去六百年。一呼百應過,也與知交生死相托、折花斗酒過,最後得了功成名就的壽終正寢,怎麼也算是好事。

人心總是割除不去貪慾的,就像美滿後希望此景此情長久身邊、捨不得手中緊握百年的那點情誼與牽連。

如那些故事裡所說,明白了幸福,就得一直幸福。他怎麼也是其中運氣上佳的,至少牽心繞骨的線始終連在身上、未曾斷裂。

縱然心底不希望被遺忘,但這些也足夠了,閉目長眠的人沒有痛苦,興許他還會墜入知交常在的美夢裡,那就乾脆也少給生者些痛苦。

叫他們釋懷、忘懷,不必介懷。

應星愣了須臾,而後驀然在他這話落下後以氣聲發笑,肩頭都是一顫,不知是氣諷還是挖苦地道:「這話你敢跟龍女說嗎?」

持明垂眸不言,臉上也沒表情,鴉睫烏壓壓蒙了層幽黯灰翳在虹膜上,像即將落雨、蓋積鉛雲的蒼鬱深林,色澤透骨的潮冷。

「一百多年,丹楓。」工匠終是忍不住從習慣性倚靠的桌邊直起身,聲音有些無奈的嘆,「這不是什麼一眨眼就真的全部過去的時間。」

長生種總是比短生種更容易忽視與緊張時間,因為漫長光陰太久,當反應過來、覺得這樣長久的歲月何等值得令人珍惜後,又會因過去對時間的認知而焦慮失落。

不知丹楓具體是什麼,那雙眸子里的情緒任誰也看不清,好似跌宕的海潮前起了層霧,偽裝出一如既往的模樣,平聲答:「有備無患。」

確實拿任何人都束手無策的應星哽停須臾,只得點頭作罷,鬆懈出胸腔一口沉長的嘆息:「行,你說了算。」

「對了,你們要是有事找龍女,記得聯繫她的公共賬號。前日方壺發來烽火令,龍女已經率軍啟程,沒個三五年回不來。」

「方壺烽火令?」

「你們還不知道,幽沼那群拆夥定居新地的虺裔又不安生,四處進犯,伏波將軍巡獵驅逐,鄰星忽又出現造翼者軍團。擔心是這群孽物又有異動,方壺就發出了烽火令。」

幽藍影子又將雙臂收疊起來,發間纏花的逢春銀簪與如意火紋發扣閃出霜璨色,口吻輕鬆:「正好戰場環境多水、敵對還是早有交手的虺裔,龍女便帶了雲吟水師前去支援。」

「她說到底是繼任後的首戰,意義非凡,對你們的消息如果疏忽了,也別放在心上,她不會有事。」

聽完工匠告知的來龍去脈,幾乎能想像出少女臨行前倉促囑咐拜託轉達的畫面,丹楓有些憂心地蹙低眉尖:「走得如此匆忙?」

「畢竟方壺戰事緊急,耽擱不得。」

毫不意外他如此發問,應星笑著揚眉:「集結雲吟衛後,龍女點了你原先副手和新提拔的近衛,便動身出發了。臨行前,特地讓我一定跟你轉達。」

「她擔心你旅行時憂心分神,留下什麼遺憾,如今看來,龍女不愧是精測通卜的首席韜略士,料人料事皆精準如神。」

工匠大抵又是在揶揄他,話音裡帶著笑意明顯的嗤顫,尾音很輕朗,表情有些分辨不清具體的微妙,只是眉眼有些深糾沉繁。很快又悉數消散,化作一道輕適的笑。

丹楓沒答話,算是默認這道調侃。

雖然毫無血緣關聯,但他們彼此之間的了解與默契早就超過了許多同胞親緣,所以幼妹有這樣囑託交代,除了意外、他什麼情緒都有。

持明往昔其實常會想,身無重任、遊覽世間的自在生活會是何等模樣,如今當真卸任遠走,較之如願以償,竟是不舍更多些。

分明得到了前世夢寐以求的東西,卻反而無法興高采烈,迫不及待,甚至屢屢將心神飄遊回羅浮,飄回那個被他撿回來的少女身上。

其實沒有這個必要。

擔心最是徒勞,他清楚妹妹的能力早已超越自己,不論戰場或是族政,所以丹楓最多的不是憂慮,他清晰從這團心緒里剝出個答案,近乎抽離地平靜想:

是那狹窄逼仄、朝夕不離的五十年,仍舊不夠讓他千年萬歲的舍下華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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霆霓宮:私設天風君從湯海帶來的宮闕。

算了一下章綱還是打算給大家打個預防針,下章和下下章可能都有點虐,而且就算這兩章過了之後也一定不要放鬆警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