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到底是摯友。
在丹楓決定留駐羅浮至祝禱時,窩在被子里迷迷糊糊醒酒的白珩抱著被子嘟囔,半夢半醒著,也滋生了股不捨得的情緒。
或許是琥珀光太甜醇、也可能是三人的聚會太開心,抱緊被褥的狐人蹭著枕頭,腦袋裡全是和其他五人斗酒作戰的畫面。
恍恍惚惚的,狐人好像又回到了戰場。
烽火不休,硝煙遮空。殘垣斷壁傾塌在皴裂的焦土,磚瓦殘破,火焰燒灼著無處不在的血腥氣,刺鼻的噁心。
白珩飄飄蕩蕩地掛在天上,像片殘破的旗幟,迷茫地隨風亂搖。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能模糊窺望點虛化的色塊。
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身在何處,她就這麼漫無目的地在雜亂里胡亂四看,試圖找到能夠令她產生思維反應、或者能夠看清的特殊存在。
目光挪來轉去,狐人在大片虛幻鈍色里愣了愣,還保留著敏銳捕捉力的眼睛立即找到斑駁間唯一的鮮明,是抹極惹眼的紅。
那是個年輕女孩,白珩直覺判斷出來。
躺在狼藉焦土,那身影其實也很模糊,只是渾身顏色太過艷麗,彷彿黑土間最穠烈的花。但猩紅太濃,物極生反的滋生出一種即將枯萎的感覺。
腦子在酒精與夢境的麻痹下實在不頂多用,狐人迷迷瞪瞪的,卻還不自覺湊過去,極低落地垂癟眉眼,半哭不哭地想要摸一摸她。
說來奇怪,她看不清女孩的臉,靈魂居然本能地希望能夠靠近對方,去觸碰、察看那個通身穠艷的身影,哪怕腦中已經具備對方「死亡」的認知。
像是要印證這點聯繫,虛化的朦朧褪去了些。白珩鬼使神差地將視線變轉,正落到女孩手臂深刻的傷痕上,終於看見了清晰情況。
灰塵染血臟污了皮膚,伴生著新舊不一的疤痕,三條缺口向外翻卷皮肉,肌理組織被撕開,血跡乾涸都成痂,殘忍而暴力。
但白珩根本來不及痛惜這些傷痕,看清傷口下暴露出的骨頭時,她輕飄飄的身體好像突然有了實形,陡然呆愣坐倒在地。
能稱那為骨骼嗎?
狐人震愕無比地想著,睜大眼睛緊緊盯著傷口,死鎖住對方血肉下幾乎倒映出自己面孔的剔透。
這全然就是包裹在血痕肉縷里的琉璃,是被劈砍雕鑿成骨的月亮,她甚至可以看到其中流淌的、有如煙水霧氣般的淺光。
這真的……還是骨骼嗎?
挑戰本能認知的景象令雙眼瘋狂顫抖,帶動視野間的模糊天地也如崩碎般震徹,分明自身比風還無形,卻有股激烈如天塌地陷的崩潰慌張湧來。
她開始混亂地恐慌,大腦牽扯出有關這段冰透琉璃的一切問題,六神無主地惶然,下意識想去觸碰那條手臂,耳邊忽傳來漣漪擴散般的回答:
「不是的話,又怎麼可能在她身體里呢。」
溫柔女聲帶著迴音,像穿過千里萬年的風,空曠得有些失真,態度卻包容,像個詢問幼子的奇異長者:「你很害怕這樣的骨骼嗎?」
「我……不、不是,她的……!」狐人立即搖頭,驚怕悲痛的心情讓她語無倫次,怎麼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能顫抖著嘴唇和聲音拚命無措搖頭。
「別著急。」女聲耐心地安撫她,語調如同詠嘆,「你不用在意的,無論是她的骨骼、還是其他什麼,都不必你來知曉。」
「你記不住的。」
話音柔和,卻帶著極其容易捕捉的低憫,尾音被迴音震蕩成飄散的嘆,滿是俯瞰高視的不出意料,像什麼都早已知曉。
於是天地翻覆,剔透的琉璃骨在她眼前轉瞬消逝。
狐人又不受控制地飄起來,在不斷上浮的視野里,她穿過一片又一片雲,好像飛到了古國神話里的萬重天,陡然撞見座連綿的山脈。
山巒巍峨蜿蜒,覆蓋滿深厚的積雪,舉目皆是萬里銀白。她在半空遊盪,還遙遙能見山巒外一片如血的波瀾更迭,兩側泛閃著如螢微光。
「唉……」
大抵是看見了狐人的全部所見,女聲輕緩又瞭然開口,像無計可施的長姐,搖頭低喟:「連這裡都能看見,她對你們的影響還是有些深了。」
「好了,快閉上眼吧。」
視野隨話音被剝奪看見的能力,將一切思想剝奪的虛無混沌將狐人吞噬,她愣愣地下墜,聽女聲柔和說:「章尾山脈是你的極限。」
「再借她的氣息睜著眼看,撐不過目見鐘山、就要醒不過來了。」
字音斷絕,黑暗覆蓋了意識,將無數場景貪婪吞噬成灰,消化得乾乾淨淨,完全化作一場銷聲匿跡的夢境,在意識感知到四肢時蒸發消散。
等到白珩懵懵然醒過來,瞪開眼睛,就看見熟悉的房間。
狐人神智還不完全清醒,蜷著腿縮在被褥里,滿腦空白,依稀記得自己似乎有場悲傷而震撼的夢境,卻什麼情節都想不起來。
殘留體溫的枕頭被她拉歪,半塞進懷裡,她安靜又迷惘地思索著,很久後仍無所獲,心頭卻隱隱生出一股強烈到宛若生根的念頭:
就留在羅浮,直到祝禱結束。
狐人不知道自己做下了和丹楓同樣的默契決定,只是默默揪捏被角,沒來由地在哀眷里悶悶想,他們可以挨挨擠擠地窩在羅浮。
就算人不齊,也能相互陪伴著看每年春秋輪轉,然後時不時和驚喜回返的景元碰個面,再送他遠走,等待下一次的再會。
直到五十場冬雪落盡、7448年的開春時節,看完這場百年一度的持明祝禱,再說再見。
……
星槎海中樞。
碼頭停靠無數星槎,人潮在停舟坪接踵洶湧。飛行艦影起落不休,玦輪轉動的撥風響成低悶的一片,從天外來、也隱向天外去。
艦影融入飛往洞天的隊列里,明媚春陽從舷窗外流照入室內,正好落在印刷清晰的字行間,雪亮白芒在平滑紙頁綻放,燙得視線驟然躲閃收回。
景元緊閉著眼,蹙眉轉過頭,終於合上了手裡不適合再看下去的厚封皮書。待避了光,才慢慢在艙內地板緩解去視野里被燙上的光痕。
他在星海遊走多年,很久沒回羅浮了,對主艦上具體的氣候與時節難免疏忽,這才犯了個不能在文明間犯的錯,那就是在窗邊翻紙質書。
星海里並無刺目光線,任他想看什麼都無妨,但人造天空里無處沒有燦爛光照,何況還窩在舷窗邊,冷不丁就是個視線重傷。
半懊悔地自我慨嘆,沒過多時,艙內傳來抵達洞天的提示,玉質合成的電子音依照流程彙報行動,景元還在試探自己的視覺,便口頭下達關閉自動駕駛的指令。
窗外是長樂天熟悉的停舟坪,而露出外景的乾淨玻璃窗面上,同時淺顯映出一張不認真看、就會淡到被忽視的漂亮面容。
眉眼慵俏風流,含著點極舒適的笑意,恍惚重現的往昔稚氣褪成遊刃有餘的和煦明朗,觀之如逢熏風拂面。
景元眯了眯眼,緩慢打量窗外洞天的餘光,不經意瞥見虛幻浮於窗面的自己,愣了愣,雙眼便牽動唇弧彎起來。
溫潤雙眼下的淚痣被淡化,幾乎融於淺金光暈,神情像是在熟稔親切地打招呼,卻無法確定目標是他自己、還是闊別多年的故鄉羅浮。
似乎人總是要故地重遊,才知道時光逝去。就像他,現在才後知後覺自己初乘星艦離開時,和現在其實是有明顯、卻也不明顯的差別的。
年歲過百,外貌便不知不覺趨近青年狀態,身量也完全超過定型不變的其他五人。因他未發覺,導致騰驍偶然透露時,玉兆差點被狐人龍女輪番以「分我一點」轟炸壞。
或許真的只有「許久不見」,才能察覺出任何細微的改變,朝夕相處,人是什麼也發覺不出來的。半回憶著感喟,景元將書塞進摺疊書架里,準備離開。
他回來得並不頻繁,算上這回,才是五十年間的第三次,因此當提著打包好的禮物走出艙門時,難免微妙升起探望空巢老人的討打念頭。
但很快,景元就抿緊唇瓣,在脊椎寒流細涌的僵硬里深梗半秒,迅速掐掉了這個危險的想法。
無他,他那料事如神、知他根更知他底的龍女大人,定會將此一眼識破,這話里的任何一字若暴露出去,都比置身孽物群更讓人膽戰心驚。
輪流和應星墊底食物鏈的年輕人相當有自知之明,忙不迭將腦中念頭捲毛線似的團起來,飛快處理乾淨,若無其事地步下星艦。
春日醇明蜜湯似的淋下,人造天空的太陽溫度並不遜色任何燃燒的星體,久違的氣息將人嚴絲合縫包裹。
尚才眯眼仰面,順勢途徑的風便裹挾著遠處熙攘的人聲涌過,帶來一句訝異卻也睽違的年輕男聲,滿腔明朗率性的直坦:
「唉?你回來了?」
舒適的神情愣凝在面上,景元霎時向聲源投過目光,入眼便是一道恍惚霧中遠山的洇茂蒼葭,鎏金錯愕半秒:「天風君?」
「真是好久不見了啊。」
繞過無數停靠的星槎,商聲揚著眉大咧咧地走過來,滿身配飾叮鈴噹啷的響。應龍新奇地將他端詳過,欣樂滿面拍了下青年:
「巡海遊俠當得怎麼樣、過不過癮啊?」
景元不躲不避,也對這位不見外的年輕龍尊露出笑容:「遊俠行蹤不定,走的便是一個隨心所欲,是番難得的體驗。且遊覽星海增長見聞,也開闊了眼界,萬分不虛一行。」
「不過這麼看來,天風君也是才到嗎?」
「算吧,本來要昨晚到,凌晨我才來。」應龍跟著話音抬頭,怠惰聳肩道,「有個關係不錯的老頭轉生,反正都延遲到春日,多耽擱幾刻鐘也不在乎,丹楓小妹都同意。」
置於其他龍師,素來以全自動龍師對罵機自我設定,商聲巴不得將他們悉數氣到升天,顧忌龍師心情什麼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仍是少年模樣的龍尊拍拍手,身著祝禱禮服卻還是副松慢樣,不緊不慢地招呼:「走,反正咱們順路,你跟我一塊去祈龍壇。」
他往後隨手指指自己的星槎方向,自然又認真地邀請景元一起走,跟著話音得意仰頭:「小妹已經到祭壇了,就等咱們過去呢。」
「你應該還沒見過持明正式的祝禱吧?小妹說上回灼律來的時候,你沒在場來著。今天可好好看看,大家聚一塊奏樂跳舞可不多見,我也是幾百年才來一回呢!」
琉璃綠眸發亮,力邀自己人來玩,重點卻完全集中在聚會歌舞上,彷彿這只是一場機會難得的遊戲,與什麼族群榮耀毫無關聯。
景元不甚意外地彎垂眉眼,回答:「確實不在,那時我還與龍女、丹楓哥關係不甚親近,是回了自家給長輩賀歲。不過聽聞此次由龍女主導,能夠旁觀,也是三生有幸了。」
作為參與人之一的商聲顯然比他更清楚情況,指尖撓撓下巴,思索著嗯了一聲:「說是小妹主導也沒錯,但分前後場,開始是丹楓,傳位之後才是小妹。」
「以往這樣都是在湯海。」應龍感慨般伸手輕動,慷慨而新奇地解釋道,「上任與下任各主導一半,告訴龍祖持明權力交接,以後請祂多罩著點新龍尊。」
說著,少年龍尊又習慣性把手叉在腰間,煞有介事地半低了下頭,深沉摸著下巴撇嘴:「嘖,真是從前世記憶里挖都挖不出來的古老。」
言罷,商聲恍然從自己沒長心眼般的話里、品出可能被解讀成嫌棄的意味,表情深忖地凝固兩秒後,立即收變了話音。
緊接著,應龍那雙剔透的石發綠瞳盯上了身旁的年輕人,眼神像條沒有惡意甚至有點好笑的翠蟒,一分鐘沒過,商聲便不容置喙地將他拉走:
「來來來。我先給你帶到祈龍壇陪我小妹去,我跟丹楓去做其他準備,你記得剛剛的話不許透露出去啊!丹楓要找我麻煩的!」
根本沒機會接話的景元訝異地高高揚眉,頓了又頓,話頭直接被堵住,直到被綁架上星槎,也找不到開口的機會。只能略蹙眉尖,垂低下眉尾抿著唇笑:
——好像他看起來是長大了,但這位少年龍尊沒有啊。
心緒無奈又失禮,還相當不尊重別舟龍尊,但卻讓已長成的青年恍惚有種天地翻覆、時光倒流的感覺,好像重新回到了在倒懸海外笑鬧並肩的歲月。
平心而論,那兩年其實並不最驚心動魄的戰鬥,在景元至今所經歷的戰鬥里,耗時最長是倏忽、最驚險也是倏忽。
但時過境遷,歲月這把刻刀總喜歡在無形之中雕琢或磨平稜角,半百時間過去後,還有人一如既往地走過來,表現萬般皆如往日模樣,實在無法不叫人心生回懷。
而仍在熟人面前口無遮攔且沒樣子的商聲還在絮叨,壓根不知道自己手底下的羅浮驍衛、到底當著他的面光明正大地想了些什麼奇怪東西。
應龍只是說到做到地把人帶到祈龍壇,嘴裡頭機關槍似的飛快囑咐完什麼,轉頭又催促星槎風馳電掣地跑了。
留被當快遞丟下來等華胥簽收的景元雙手交握在身後,彎著眼睛,模樣乖巧地等待簽收人到來,像只狡黠卻又端莊的狸奴,下一秒幾乎能翹起尾尖晃蕩。
那目光在金波蕩漾的海面流轉過,又落回恢弘建築上,像透過時間看見過去的留影,鎏金波瀾起細微漣漪,如半晴的柔長煦光。
被日光淋漓的任何地方基本不會多森冷,祈龍壇還是老模樣,沒有應星所形容的那麼肅穆空渺、也沒有幾十年前慶生那日的蜜珀穠艷。
這裡還是一如往昔的漂亮,可心境卻不與過去同了。
視線遊動著,恍然,他看到了祭壇上熟悉的纖窈身影,仍是記憶里翩然皎潔的清窈竊藍,在流風裡形如雲霧,宛如淡色的煙雨。
獨立高台的少女大抵也發覺了他的目光,如有感應地精準向他轉身,駐足觀望時,她凝滯了須臾動作後,而後立即拾階走下。
即便知曉此時非彼時,但見她未如過去般欣活地揮手招呼,那自高台邊翩擦過的裙擺都好像失去了輕靈,步步沉著穩當。
即將溢出的柔濃笑意忽地定住,景元雙眸略低異地睜大,心底湧出一點不知何以言的哀,不多不少,正好夠將唇邊好似不會變動的弧度抿平。
但他也自知不合時宜,照舊在少女走來時整理好思緒,俊俏眉眼彎盈起來。
「別來無恙。」青年神色軟化成比頭頂暖陽還易流淌金明的和煦,熟稔而親近地向站定身前的姑娘打了個招呼,「龍女大人。」
常常思念起的少女眉目如初,繾綣依然,沒有歲月絲毫的痕迹。她較往日更多幾分泰然鎮定,行停進退里也沒了以往偶能窺見的溫靈,彷彿當真斂光,當了輪氤氳高懸的明月。
「……許久不見。」
滿身配飾琳琅作響,華胥也向他笑,眸子在他面容身量間端詳過,神色更顯溫和:「遊覽星海多年、奔波輾轉,未少勞累吧。」
縱然詞句組成是疑問,但她說的卻是實打實的陳述句。當真瘦了的景元怔住,不禁低頭看看自己,很快又玩笑回答:
「龍女掛心,我在外頭沒少尋覓有趣吃食,且時常久留某處,恐怕是長肉了。待會師父抓來,可請龍女千萬出手相救啊。」
「半指。」
白皙指尖抬在他眼前,以食指尖比出一段距離,打斷了青年故作無計可施的求救。華胥淺笑偏頭,溫越聲音接續在他話音末尾,眸色從容:
「並肩征戰多年,你知曉我預估能力如何。」
神情收斂,景元猝然愣在原地。
鎏金半驚半愕地顫動著,錯怔得說不出話來。錯金藍翡的扳指像卷纖小的線軸,細細將他目光收攏住,鎖在那當真「了如指掌」的指尖。
青年聽得出來華胥指得是什麼,那是他們很久之前的醉話,醉得幾乎快被他找個縫隙、將此故作無事地珍藏進去。
彼時六人圍坐溪泉,各自喝得不省人事、東倒西歪,景元還稍微有點理智能維持樣子,就聽華胥指尖輕叩酒瓶,道:「遠走在外,也莫忘加餐飯。」
少女發間釵環都墜在綠茵紅瓣間,熠熠閃著細碎清光。青絲如瀑傾泄滿肩,飲酒飲得體溫發燙,面有桃紅緋色,比唇上早就吃乾淨胭脂還穠。
得益於不醉的體質,她眸子卻還是清氤烏黑的一雙,莞爾便說:「我這有了好料子給你裁衣,量體的數目,可都是你走時留下的,難改呢。」
是啊,衣帶若寬便難改呢。
自知消瘦還企圖矇混過關,結果被洞若觀火的頂頭大人抓個正著,被一句話堵了所有狡辯,要怎麼辦呢?
景元久久凝望著她想,緩慢眨了眨眼,旋即從善如流地垂下目光討饒,又以那張俊俏溫和的臉擺出期待又央懇的神態,驀然揚弧而笑:
「龍女大人恕罪。」
「故技重施。」少女溢出短促笑音,不滿的言語被口吻化作忍俊不禁,像重拿輕放的最後控訴,「我慈悲心腸早遭叛黨吃了,這次饒不了你。」
她說著,神色里卻分毫沒有要將他怎樣的凶惱威脅,反而好整以暇,側頭將清艷眉目忍笑投望來,髮髻間閃過一抹璀璨亮銀。
形態如翎羽,左右對稱簪進烏髮里,比華胥素日常佩的都長。不好當對簪,但單用來束固頭髮、挽個半螺馬尾倒是極合適。
它配簡單利落的髮式,卻不合少女平時、更甚為今日這樣滿身珠玉的裝扮。
祝禱與接任兩件大事撞在一起,主角身上最普通的陪襯都是鑲金嵌銀的琉璃珍璽,再不識貨的人也看得出,上妝侍女是簪星戴月都恨簡單,不配少女身份。
而那兩根翎羽簪素凈,既不精美絕倫、也不珍貴五匹,是她首飾盒裡絕對不可能出現的樸素配飾,簪主買它必然只是用作束髮,再無其他。
這樣利落的飾品,景元恰好在一位已逝故友的發間見過。
「是瞧來有些不大恰當吧。」
目光只多留半息,儘管景元早已極力不著痕迹地扼制神色變化,將錯愕後又轉變成醒悟的眼神收回,打算揚笑另起話題,華胥也從容拆破如此遮掩。
好像不那麼難過,她莞爾摸上簪尖,欣然解釋說:「新對簪叫我落在長樂天別居里了,桐春去取前,先替我挽了發。」
「我妝奩里的長簪都繁贅,掛上去要取下就難免撥亂髮髻,便先拿它們頂上,過會兒再換。」
少女神色無異,笑意不濃不淡的噙著,如同清醇明光下即將消散的一縷幻覺,坦然而平靜,與那些低縈天衣無縫地共生在一起。
華胥很清楚,憑藉景元的眼力與記憶能力,他一定能夠看出來,這是陪伴翩影終生的簪子。
作為獨苗弟子,她手裡也只有一支。直到星曆7426年,來自桑納托斯的無名快遞將長劍與另支銀翎寄來,從此由她保管。
顯而易見,景元不想提及此事,極力試圖不讓她發覺他真的只是訝異注意到的眼神。但就如他不願冒犯惹她傷心一樣,華胥也不想所有人都對此諱而不談。
她樂意將不慎遺落的長簪視作命運彌補,祝禱的禮服與飾品都精心挑選過,隨意搭配是萬分不可,但若只是暫時佔個位置,那卻無妨。
畢竟它不會被長久佩戴,只是露個面,那些被寄予厚望的「見證」都是生者的賦予,何等相似不見不觸的幽魂。
「就當她來看過。」
少女輕聲說著,待到話音從呢喃的舌尖墜落,被風吞卷得七零八落,忽又變轉了話題,彷彿剛剛什麼都沒說過:「位置我都安排好了,屆時會有人來帶你們去落座的。」
「往後。」
字句停頓,被雕刻作翻湧浪花模樣的霜白包裹著天青墜心搖晃,被天光反射出一點彷彿透骨的瑩潤光彩,她粲然而笑:「便不可叫我龍女了。」
祝禱之後,她就是羅浮第九十二代飲月君。而羅浮人熟知的掌鱗龍女,會在時間的消磨下變成過去。
……
鐘鼓聲起,香火焚燒。
祝禱的啟幕鐘聲三響,丹楓商聲都依次自長階而上,白珩才跟著鏡流應星姍姍來遲,你牽我扯地下了搖晃到幾乎翻倒的船,跑得火急火燎。
手持禮玉的素渺在祭壇下看見,眼神都絕望了下來,立即比三人都焦急地跑去將他們帶到景元旁邊安置好,又腳下生風地穿過人群回到原位。
呼吸急促、額發翹起,白珩撞進坐位里長舒一口氣,看龍師幾乎跑出火星的模樣,愧疚又心虛地低開目光,很誠懇地小聲對素渺道歉,有些尷尬地絞緊了手指。
「怎麼來得這麼匆忙?」準備起身來迎,又被安排在側的少主近侍桐春恭敬制止的景元轉過頭,看著髮型氣息各有各凌亂的三人,疑惑又有些擔心。
「別提了。」白珩幾乎要咬著手指頭哭出聲,小聲嚶嚶嗚嗚,「大好日子,我星槎突然壞在半路,還好熟人路過蹭了一程,不然真就錯過了。」
大抵狐人話語里簡略過的來路,是十萬分驚險的生死一線。寒霜偃息方不久的冷意還未徹底散去,鏡流調整幾番呼吸,總算將緊繃的肩頭鬆懈下來:
「抵達便好,安心看祝禱吧,待會同龍女丹楓一道走。」
應星是幾人里唯一的挽發,但就算如此也蓬亂了發尾,糾纏得倉促又潦草,只能隨便理兩把,無奈又無法地嘆氣:「我改天去迴星港看看。」
「有沒有一種可能……」知道同伴的好意,更加崩潰的白珩把臉埋手心裡,可憐兮兮地垂耳朵,小聲哀怨道,「那是我的問題、不是星槎的呢。」
「……」吸氣截斷,本就欲言又止的鏡流徹底哽喉,石榴紅的清明眼眸側過落在縮成一團的狐人,眉尖稍微壓了壓,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算了,習慣吧。
劍士微闔目想,左右這多年戰場,狐人也是要麼墜星槎、要麼在墜星槎的路上,他們隨時救援就好了,和往前沒什麼區別。
雖然應星嘴裡也說是找星槎的問題,但如果不是潛意識已經習慣狐人載具殺手的體質,從半空忽而墜落,他們也不會只是頭髮微亂了。
不約而同地微妙垂眼看狐人,三雙顏色各異的眸子在半空交匯對視,無聲在心裡嘆出一口長氣,出聲安慰起還在垂耷耳朵的白珩。
還沒放小聲音安慰上幾句,潮濕流風便從金瀾海面吹過來,攜融起濃厚的焚香氣,吹入整座祈龍壇。
香火味與氤氳水風有最明顯的衝突,就像在海上點了把火,虔誠又沸騰灼熱,叫海氣包裹吸收,居然奇異的不令人感到違和。
音色沉靈的編鐘被敲響,當任的兩位龍尊各立兩方,都未戴祝禱最不能缺少的垂旒佩,而是由心腹侍衛在階上捧著,低誦祭詞。
嗅著鼻尖幾乎快刻入靈魂的焚香氣,屬於龍師的聲音圍在高壇下,丹楓半垂著眼,神色有些淡漠,口中字句也有幾分沉定的晦澀。
他的餘光能瞥見無數被恭敬舉起的禮玉,也能看見眼熟的龍師身影,那些或來自他的黨派、或來自妹妹麾下。
說來稀奇,記憶里那些噁心的面孔悉數消失後,連帶著如淤泥般攀粘感知力的情緒也一起煙消雲散。除卻友人們一瞬不瞬的驚艷目光外,他能感知到,全場再無任何抬起的視線。
安寧。
平靜之下,恍惚過去都被美化,揮之不去的噁心與厭惡就這麼平息在生命里,化作前生微不足道的泡影,讓他終於得到曾望眼欲穿的輕鬆。
「丹楓、丹楓!」
陷入心神後的知覺被濃霧簇擁,壓低的呼喊聲穿過沉長的念誦,像根穿開菲薄隔膜的鋼針,「嘩」地撕開思緒。
仗著沒人抬頭,商聲迅速拍了下他,有些急迫地盯著同族那張回神的面孔,石發綠眸擠眉弄眼地往後暗示:「別發獃了,該到小妹了!」
少年還是沒個端莊樣,哪怕站在祭壇上錦衣華服的祝禱,也不影響他擺出各種平時都會被同族真龍一言難盡著嫌棄的生動表情。
華胥則比他穩重得太多,只略微偏探了頭,眸光關切擔憂地向他望,略微折轉著,像在試圖尋找影響他至此的原因,小了聲音試探:「哥哥?」
「……無妨。」
蒼青琉璃的眸子收定凝實,丹楓揚起一點笑意,溫和欣贊的目光垂下,自她通身打扮看過,寒潭如流光傾泄般泛起柔和:「這身極配你。」
「妝也好看。」應龍適時擠進話頭,伸指篤定誇讚,直接續上這個不合時宜的話題,更是個不顧場合的模樣,「我就說小妹怎麼都好看!」
被挨擠住的丹楓手肘驟晃,蒼青眸子及時涼颼颼瞥去一眼,音色幽深地嫌棄吐字:「若不是阿胥生得好,你撲都撲不勻的妝粉全然無藥可救。」
祝禱禮服穿起來繁複,主要是因衣裳上有奇多配飾,雲霜熟練手快得叫人咋舌,桐春就稍遜色些,因而先給少女穿了底衣,再上妝挽發。
丹楓去找她時,華胥只剩最外的輕裳沒上身,正坐鏡前和侍女挑妝品,準備上妝。
別院換衣的商聲耳朵好使,本就想湊著妹妹,聽同族來,也跑來挨在少女鏡前,興沖沖地抓起妝粉要幫忙,差點嚇得侍女魂飛魄散。
但因華胥縱容,兩人還是執筆捏刷地在她臉上好一番折騰。幸而兩龍尊習武百年、雙手穩勝常人,加之幼妹天生麗質,桐春才把嗓子眼裡的魂魄咽下去。
晨憶里春光流照室內,少女顧盼生輝。眼下她轉而玉立在雲開光清的祭壇上,玲瓏環佩、金瓔玉珞,完全是古國神女像的鮮活模樣。
「管你呢,我就說當初的牡丹送對了。」
概不承認自己手藝慘烈,應龍直接忽略來自同族的吐槽,歡快又自豪地點頭向妹妹讚美:「珠光寶氣、金尊玉貴的,這種打扮才最配小妹。」
商聲從來覺得丹楓實在不會打扮女孩,同族收藏了無數華珍奇寶,眼光就是收斂的高雅,因此穿著風格也清貴,但華胥儼然是能壓住繁美打扮的姑娘。
文靜溫柔怎麼了,古國仙母神女列雲上的圖畫很多啊!哪個不是佩珠挽霞的!照著作業抄都抄不來,應龍發自審美的嫌棄同族青龍。
這樣想著,俊麗的錦衣少年偷偷撇嘴,轉向階下的兩名近侍抬手輕揮,衣上玉組佩飾琳琅作響,揚聲道:「呈垂旒佩來。」
「祝禱上祈於龍、但請龍祖垂聽。」
應龍抬手向半空捏出枚古老的指印,像請示先祖的古老尊禮。雲影隨聲浮游而來,正將四周籠罩,獨獨缺陷下祭壇處,任由天光流落。
「茲有不朽傳人受命,應天淵龍祖之召歸族持明。」商聲半低下頭,雲光破碎在眉骨之下,「延湯海舊年,應龍萬代天風商聲請奏。」
「延湯海舊年。」同掐指印俯身拜過高天,青年垂眸,心中是一片千迴百轉的慰息,「蒼龍萬代飲月丹楓請奏。」
時隔多年再度使用這枚指印,丹楓是恍若隔世的。他年至弱冠便上任龍尊,那時不曾想過會再度使用這印、更沒想到會是因讓位而使用。
對於當初那個冷峻到凌厲傲利的年輕龍尊來說,他不會讓位給誰、更不會有機會脫離飲月君這個身份。
覬覦尊位的人數不勝數,他聽過太多對自己的怨恨。有人哪怕蛻生、也留下對自己搶奪其繼任機會的狠毒詛咒,甘願以一切為代價讓他死無全屍、身敗名裂。
狂熱、憤恨、嫉妒、尊敬。人最激烈也最隱晦的情緒永遠會包裹著他,等他載入史冊歌功頌德、要麼功虧一簣萬人唾罵。
死守,或者落敗。他只有這兩條路可以選。
真龍從來沒有遴選,建木也只能由飲月君鎮守。縱然與初代性格天差地別,但丹楓始終記得自己的職責,一直不曾怨恨過前世的行為。
守好持明,也極力守好羅浮仙舟,所以一直親力親為下去,鎮住這蠱惑人心、害人不淺的建木。直到7347年,春日雩舞后隨光而落的少女出現。
「龍女華胥,端方仁善、敏而好學。昔恩澤古海,慈庇持明沐月。」
曾修改數次的文書在無法計數的觀瀏里爛熟於心,它其實不長,但聽著耳邊海潮與濺玉聲,丹楓卻緩慢了聲音:「立儲執政半百,族裔無不欽服。」
過去從疏至親的畫面幀幀湧現,紛至沓來時,近似血紅楓林被風吹起滿天猩濃的霜葉,鋪天蓋地的將人完全淹沒。
青年眼帘低斂,雲光瀲灧如水面粼紋,躍入蒼青虹膜上,彷彿剔透碧潭上躍動的浮金,好像他的雙眼裡也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日出與日落。
華胥垂著視線站在他身前,沒有出聲,得償所願後也並不雀躍期盼,而是一腔終見收結的釋然,悄然在如淤雲的胸腔里鬆了口氣。
她已經習慣處理持明族務,同時還能坐鎮韜略士與丹士之間,往後若是要出征巡獵,也能夠孤身帶領艦隊與水師出戰。
這些她曾經做夢也想不到事,如今也頗不可思議地被她悉數接手,讓長久眺望星海的蒼龍飛出仙舟,自在徜徉。說來想去,居然只有「不枉此生」一詞勉強堪描訴。
「夙興夜寐、勤政親賢。」
清冽嗓音在身前響起,習慣里的冷利咬字溫和許多,在少女餘光里從飾盤裡取出華美精絕的垂旒蒼龍佩,戴在她發間。
作為上任龍尊,青年的動作不像前者對後人職責的交託,倒更近似一種處於下位的、慰惜而虔摯的鄭重加冕:「為君為儲,皆眾望所歸。」
細緻整理好那些輕搖的旒珠,不知是該稱精確為如釋重負、還是欣慰眷戀,丹楓眼底情緒完全柔和融化,交溶得不分彼此,清泓如洗。
他對著少女輕笑,冷麗眉目冰消雪融的化開,凜穠的眼尾微微彎挑,血月似的深艷:「今丹楓退位讓賢,冠少主飲月尊號,繼龍尊之位傳九十二代。」
「此後統御蒼龍一脈,掌水師雲吟衛,鎮守不死禍跡。」
商聲在另一側旁觀,垂旒佩是與眼目極度相似的淬濃厚綠。記憶里永遠出塵高絕的同族彎著眼,溫和而輕盈,看著與他袖間最喜愛的白鶴一般無二。
「……拜送舊主。」
少年龍尊的聲音只慢了半秒不到,很快便自然地接上對台下龍師的提告,聽不出來自身情緒的喜怒哀樂,只是凝望著道:「恭迎新尊。」
祭壇下的龍師都屬丹楓兄妹二人麾下,聽得聚精會神,心臟都如擂鼓般震耳欲聾,毫不猶豫便持禮玉見禮:「拜送丹楓大人,敬賀華胥尊主!」
自此,羅浮持明的權利完成了交接,史無前例的,飲月君有了蒼龍之外的人選繼承。
那些厚重的聲音接著開始吟誦,聲壓在熏風裡也是股肅穆莊嚴,將大好春色都噬濾成冷寂,彌響在祈龍壇上,像回卷不斷的翳光:
「蕩蕩龍君,受天至靈。」
「雲行雨施,品物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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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蕩蕩龍君,受天至靈。雲行雨施,品物流形。」來源於官方,第一卷出現過。
很氣,當初對雲五那種壓抑低郁的痛感在月溫之後就消失了,試圖讓自己痛起來,結果發現失敗。二編,可能是撈完人了,吃刀仍舊失敗,大概率後面沒有痛感【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