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木生被送到了省第一醫院,經檢查,他得了腦血栓,昏迷了十幾個小時,才醒過來。醒來之後,左腿不能動,左胳膊能動一點點。醫生給他輸液,說大概得一個月左右才能出院,出院以後也得加強康復訓練。醫院裡地方小,這麼多人在也沒用。大家商量著誰留下來。
佟小花說:「玉緣必須回去,要放年假了,公司里得有人管才行,玉潤也回去,巧蔭剛生了孩子,內衣廠也得有人料理。反正也這樣了,她自己侍候就行。」
「我在這吧,我沒事幹,正好可以服侍病人,媽自己會累病的。」黃斌說。
「我不想看見你,你回去吧。」小花冷冷的。
「媽,兩個哥哥都有許多事,你自己是不行的。我留下來正好。我地里又沒活了。正好在這照顧病人。」黃斌執意要留下來。
玉緣覺得自己確實是不能待在醫院,但自己又是最應該待在醫院的,他很為難。到年底了,緣潤公司面臨放假,工人的工資得發,一系列的放假安排得做。
「爸的病已經這樣了,你們都待在這也沒用。還是回去吧,不就是輸輸液嗎?又不用手術。沒事的,我自己就行。」佟小花說。
「哥哥們都回去吧,我在這兒。」黃斌堅決要在這兒,他要好好表現自己。
玉緣和玉潤回來了。路上,玉緣跟玉潤提起黃斌的事,玉潤也挺生氣。不過,他覺得如果黃斌真心悔改,可以暫時原諒他,以觀後效。
「盟盟傻,要是我,永遠不原諒她。馬上跟他離了。」
「哥,離了婚,盟盟再結婚,也算是二婚了,也不是很能找到合適的,如果盟盟覺得可以原諒,我們就不要說什麼了。」
「唉,沒有血性。盟盟就是一碗清湯掛麵,太沒血性。」
「哥,盟盟跟玉靜不一樣,盟盟是單純,是善良,玉靜怎麼說呢?那才確是窩囊,聽說她經常挨打。她還忍著。但你想,若盟盟挨了打,她肯定馬上就離了。她沒選擇馬上離婚,也是有原因的。」
「唉,兩個妹夫,一個好的沒有。沒一個長臉的。」玉緣氣憤。
「不過,你看黃斌這表現還不錯,搶著侍候爹,你看玉靜兩口,沒事人似的,早回家了。這就看出來了吧。」
「……」玉緣想說什麼沒說下去。
那黃斌在醫院待著,盟盟經常打電話問小花爸的病,她沒打電話給黃斌。
晚上的時候,小花在病房支了一個簡易床陪睡,黃斌睡在樓道的地上,鋪了幾片泡沫。他感覺自己做了點有意義的事,他挺喜歡在這待著。似乎自己也為汪家人做了點什麼。
汪木生頭腦還是清醒的,他有些急自己的病,十天過去了,見效甚微,他怕自己落下毛病,那就什麼也幹不了了。他也很著急公司里的事,看看臘月過半了,他問玉緣放假的事,玉緣讓他放心,他正安排呢,有要賬的見年底了,紛紛來要賬。其實是那些債主聽說汪木生病了,都急了,想著人死賬爛,汪木生若死了,不就完了嗎?所以每天逼著玉緣還賬,不還就鬧到醫院去。玉緣都沒跟父親說這樣的話。
玉緣趁一個晚上,偷偷把工人的工資都發了,讓他們走了,並說好明年讓他們還來。玉緣看了公司的賬,這半年下來,總算沒賠,但賺得也不多,發完工資,多出來20萬塊錢。他打電話跟汪木生商量,這錢是留做明年公司用呢,還是先給百姓們還點賬。
「他們怎麼說?」汪木生問。
「他們整天圍在公司,說是公司不該給工人發工資,而欠著鄉親的,說我們應該還了他們賬,而欠著工人的。都在鬧呢。如果不給他們點,這年又過不消停了。」
「那就拿出十萬來,每個人分一點,哪怕一家三千兩千呢,也算咱們還了點賬。你跟他們把話說好,不要弄僵,要好好說。」
「噢,我就差給他們磕頭下跪了。行,我給他們集中開會,每家分一點。」
玉緣把倒賣設備賺的錢,也拿出10萬來,湊了20萬,打發那些債主。
「爹的賬你不該還的。」紫煙說。
「我不還誰還?爹哪輩子能還清?明年公司不定賠賺呢。」
「你爹又不只你一個孩子。」
「我是大哥,我得幫爹還賬。」
「那記著點,到時候也讓大夥知道。」
「行,記著呢。」
「再賺了錢,先給我買車啊,我總不能用我媽的錢買車吧。」
「好,明年肯定給你買車。」
……
臘月二十八,汪木生和佟小花出院了,總不能在醫院過年吧。汪木生的狀況有所改善,拄著一個拐能自己行走。但那條腿還是不利索。醫院讓他多鍛煉。
「回來吧,我給你扎針灸。」王醫生說。
「別介,你會嗎?就你那兩下子,我不相信你。」汪木生跟王醫生不用客氣的。
「別小看我,能行的,我紮好過呢,村東劉三,就是我紮好的。」
「讓他試試,試試不行就不扎了。」佟小花信賴王醫生。
汪木生就讓王醫生試試,王醫生又連夜看了些醫書,就在汪木生腿上胳膊上紮起來,還別說,汪木生感覺還可以,輕鬆了些。就讓他接著扎。
「黃斌侍候我一個月,辛苦了,過年了,讓他回家來。」
「讓他回來幹嗎?讓他在地里看著他的糧食吧,不是還有沒賣的糧食嗎。」盟盟趕緊阻攔,她至今還沒搭理黃斌。
佟小花倒是不那麼反感黃斌了,這一個月,他們共同在醫院裡,黃斌跑上跑下,侍候得很周到,也很細心,還經常扶著汪木生在室內鍛煉。佟小花想,這老了指望誰啊?兒子們女兒們這都忙著,也不知誰是指望得上的。黃斌呢,看著倒是心地厚道。
「黃斌啊,你看我這身子這樣了,玉緣又在干別的,要不,明年你幫我在公司里干吧。」汪木生說。
黃斌笑了笑,低下頭:「爸,我不是做生意的料,我還是種地吧。今年我種的地,賺了有大幾千塊錢呢。」
「唉,還沒人家一個月工資多呢,你種地有什麼出息?」
「爸,我干別的更不行。種地呢?餓不著。我還給我們家郵6口袋面回去。」
「那郵費得多貴啊?你還不如賣了給他們錢呢。」
「也不算多,200塊運費。」
「這還少?」佟小花和汪木生真可憐黃斌那智商了。
「200塊足能買4袋子麵粉了。」小花的鼻子都氣歪了。
「這是我自己種的,好吃,沒農藥啊。」
「唉……」汪木生徹底對黃斌做生意的頭腦失望了。
「只可惜,那面我沒看著麵粉廠磨,不知磨的是不是我那幾口袋麥子。」黃斌犯嘀咕。
汪木生和佟小花忍不住撲哧笑了。
……
「你怎麼回事啊?我看著你怪怪的,對黃斌也不熱情,你這麼冷淡他,他還來嗎?既然嫁了他,成了一家人,就不能看不起他。」汪木生說盟盟。
「你別管啦。沒事兒。」盟盟說著這話,心裡也彆扭,雖說是不告訴爸爸,但這大過年的,自己在家過,黃斌在地里過,也不是個事啊。爸肯定能看出毛病來。但自己到底該怎麼做呢?接受他?太難了。離婚?就像扔掉一個舊東西,他是不是徹底沒用啦?
「今年呢,我又出不了門,就不買|春聯了,讓黃斌來寫,小花你給他打電話。盟盟你去買20張紅紙。再買兩盤膠帶。」汪木生吩咐。
盟盟不情願地去了。
三十那天,黃斌提著幾個袋子來了,他也學乖了,買了幾斤魚,買了一些水果,唯唯諾諾地跟汪木生說話。
「就住這兒吧,明天就是春節了,不用回去了。一家子多熱鬧。」汪木生說。
「噢。」黃斌應著。
「你那畫怎麼樣了?」
「我覺得我這兩年比剛出校門那會兒畫得好了。主要是我對畫畫的認識有了提高。也就帶動我的水平有了提高。」
「怎麼個認識有了提高?」
「畫畫啊,它不純是一種技藝,他是一種對生活的發現,我們從哪個角度看生活,我們對生活是怎麼樣認識,我們就會畫出什麼樣的風格。那畫不純粹是畫,是有思想的,有感情的,有溫度的。畫畫與音樂與小說等是相通的,只是表現形式不一樣……」
「你說的這些我不懂,有空的時候拿幾幅來我看,我會看。」
「行。」黃斌很高興。
玉緣年三十也是忙的,一天沒見人影兒。黃斌幫著寫了對聯,擺了滿屋子晾著,汪木生看他寫的字,古樸端莊,心裡覺得挺好,但沒表揚他。黃斌又拿了膠帶把這些對聯貼在大門及屋子的小門上,又貼了許多「福」字。
黃斌他們結婚時的房子在三樓,佟小花給他們曬了被子褥子。她對盟盟說:「唉,女人啊,有時要受點委屈的。但看他還算知道改過,就算了。如果再有下次,一定不能遷就他。」
「你們也真是,幹嗎非得讓他在家住。」盟盟哭喪著臉。
「大過年的,讓他去哪兒?再怎麼說,他也算咱們的上門女婿,鄉親們都看著呢。對他不好,大面上過不去。」
除夕了,盟盟和父母一起看春晚,大家都很喜歡那個《千手觀音》,黃斌先自己回房了,他給爹娘打個電話,說不回去了,問家裡好。他自己在屋裡等盟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知怎麼開口向盟盟道歉。等到夜裡零點鐘敲過,盟盟才磨磨蹭蹭上來了。她沉著臉,指著沙發說:「你睡那兒。」
「噢。」黃斌不敢抗命,抱著自己的鋪蓋到沙發上。那攢了許多的賠罪的話兒一下子都飛了,他規規矩矩地睡在沙發上,連身也不敢翻,怕驚醒了盟盟。
2005年春節了,鞭炮聲里,農村人過年是起床很早的,約6點來鍾,紫煙的三個孩子都穿著時髦的新衣裳公主少爺似的下來了,紫煙也下來,佟小花已煮好了頭一天包的餃子。還有一桌子菜,大家圍一圈坐好了,吃飯。
「等明天讓玉潤他們和玉靜他們都來,咱們照全家福。那次沒照成。明天一定照。」汪木生興緻很高。
「他們打過電話了,也知道你好些了。玉潤肯定得來,別讓巧蔭和貝貝來了,貝貝小,這村裡鞭炮響得厲害。省得把孩子凍著嚇著。你就別沒事找事了。」佟小花說。
「玉靜打電話了嗎?」
「也打了,問你好來著,也說不來了。天碩感冒了。」佟小花這是瞎說,其實是那錢天碩大年三十喝多了,初一沒起了床,正打算初二去輸液,看胃是不是有毛病了。
「好好,不來,不來算了。」汪木生覺得遺憾。「他們都是把電話打給你,就不打給我。」
「我告訴你了就行了唄。」
玉緣吃了碗餃子,就去串悠著給族裡的長輩們拜年去了。
「你今年行啊,聽說賺了不少。」人們見了玉緣就說。這指的是那倒賣設備。玉緣倒對那賺錢沒多少喜悅,也就幹了那一單買賣。沒什麼值得驕傲。
「噢,沒什麼。湊合。」玉緣嘴上這麼說,但心裡是高興的。有一種成功感。這與跟著爹開公司是不一樣的。這起碼是自己的成就。但竟然這麼多人知道了,他也沒想到。
「我給你入個小股怎麼樣?」有朋友說。
「賺不了多少,瞎忙活。算啦。」玉緣心想,我現在是賺了,若賠了的時候,你們又賴上我,我決不幹這傻事了。自己干自己的,倒霉的時候,自己承擔。
……
初二的時候,玉潤來給爸媽拜年,他帶了小櫻來,小櫻越長越像玉潤了,她的頭髮是很樸素的一個馬尾辮,不像紋紋綉綉都燙了髮型,小花悄悄對盟盟說:「這扎個辮子多好,紋紋綉綉這麼小就整天出入理髮店,沒見過這樣的。」
「媽,你少管閑事,嫂子喜歡那樣就那樣,也挺好。」
「我不管。」
這幾個孩子幾年就大起來了,小櫻7虛歲了,紋紋11歲了,綉綉9歲,寶寶8歲了。幾個孩子在屋裡跑來跑去,顯得熱鬧而有生氣。
佟小花把從後院樹上摘的石榴拿出來,給孩子們吃,說:「今年的石榴又大又多,我分給了好多家,你上班的時候帶幾個給同事們吃吧。」
「好啊,我想帶幾個給辛麗珍,她剛結了婚,大概不久會懷孕,就喜歡吃酸的了。」
「你看,我們家今年有了貝貝,這石榴就長得這麼好。我希望明年也多多長石榴,你也生個孩子吧。就差你了。」
盟盟的臉立即冰住了:「算啦,別說啦。」
……
汪木生接了一個電話,竟然是那個沒了聯繫的肖易榮打來的,肖易榮說她要把孩子送給汪木生,因為她得乳腺癌了。
「你說得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不會咒自己的。」
汪木生將信將疑,說:「我帶不了啊,我現在剛出院,我得腦血栓了。」
「可是,我怎麼養這個孩子呢?你給我的錢,我都治病花了,再說了,我這天天病著,怎麼照顧孩子呢?我前些日子請了個保姆,現在,我連請保姆的錢也沒有了。如果我住了院,這孩子放哪兒?」
「可是,咱們說好的,也簽協議了,說這孩子歸你養,撫養費我也出了。你不能再找我了。」
「你若不要這孩子,我只能把這孩子送人,我也想養大他啊,可是,我怎麼養呢?我這樣子,又不能出去工作。還不定哪天死了呢。」
「乳腺癌不大要緊的,再說了,我給了你20萬,總不可能都花了吧?應該花不了這麼些錢的。」
「唉,不是初期了,醫生說已經轉移到肺了。不是萬不得已,我不會把孩子給你的。」那肖易榮說著,哭起來。
「你先別哭。」
「你聽聽孩子說話的聲音。他天天找爸爸。」那肖易榮把手機放孩子嘴邊,讓他喊爸爸。那孩子就喊了。
汪木生聽到那童稚的聲音,他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汪木生想著那孩子是2000年陰曆9月26日的,今年過了年應該是6虛歲了。他的小老虎。他一聽那聲音就心有靈犀的樣子。
「我考慮考慮。」
汪木生一下子悶起來,放下電話,琢磨著那肖易榮的話,也不像是假的,這可怎麼辦呢?他沒心思吃飯了,話也懶得說。本來王醫生要給他扎針灸的,他也不許扎了。這事真讓他苦惱,他現在真的是後悔了,如果沒有當初,怎麼會有這一連串的悶事。他老了,又病了,他讓佟小花給他養孩子,那怎麼可能呢?
「大過年的,怎麼了這是?」王醫生看汪木生明顯沒精神,以為病又重了。
「唉,大概是因為貝貝沒來,沒照成全家福。」佟小花接茬。
「以後有的是時間,這有什麼?你怎麼越老越想不開了呢?」
「沒事,沒事。」汪木生讓王醫生坐下,趁小花不在的時候,悄悄告訴他肖易榮的事。
「大哥,你別聽她的,那女人不得了,手段多,她騙你呢,這是明顯的騙局,就是給你要倆錢,要完錢她的病就好的,你別上當。」
「我聽著她聲淚俱下,不像假的。」
「大哥,她走了這兩年,不定交往了什麼人,也不定有什麼樣的經歷了,再說了,她帶著個孩子,又不能去打工,坐吃山空,她想再從你身上撈倆錢唄,你別信,千萬別信,你只說沒錢也不養孩子,看她怎麼著。」
「他說要把孩子賣掉。」
「賣了孩子你就告她,讓她賣去。看她有那個膽不。」
「那畢竟是我的孩子啊。」
「不定是誰的呢,你當初就不該認。肖易榮詭計多端。」
「我一眼能看出是我的孩子來。」
「哥,現在可以做親子鑒定,你去驗驗真假。」
「不用驗,我看不錯。跟玉緣小時一樣。」
「你別瞎說,她的孩子怎麼會像玉緣?讓玉緣聽見了不得了。」王醫生笑。
「凈瞎扯。」
「你就待著,或者關機,別搭理她,沒完沒了了。」
汪木生笑笑,那是無奈的苦笑。現在孩子們都在家,人來人往的也多,他不能把這事告訴佟小花,但早晚得告訴她呀,肖易榮即使說的是假話,她也不肯善罷甘休的,如果是真的,那可真麻煩了,怎麼解決?不和佟小花協商是解決不了的。自己現在這個狀況,行動還得靠人照顧,已經夠給佟小花添累的了。讓他再養個這樣的孩子,這怎麼開口?
現在汪木生有了這心病,他很怕肖易榮的電話再打過來。他甚至很怕那電話響,那響聲像炸彈,會把他炸得血肉模糊。他想換了號碼,但是,躲是躲不過的,她又知道他住哪,她要想找來,太容易了。只求那肖易榮是一時心血來潮地鬧著玩兒。過一陣子就消停了。
過完了年,該準備公司開工了。現在汪木生拄著一個拐可以自己走,雖走得艱難,但他很刻苦地鍛煉,他的胳膊沒事,可以開車,他為了方便,住在公司里,佟小花也搬來公司照顧他。家裡沒了佟小花,紫煙感覺真是暢快,以前雖然佟小花總是在牌局裡或出去念她的阿彌陀佛,但終歸她是住在家,出來進去難免見面。現在,她們老兩口搬去公司了,她一下子覺得頭上散去一塊陰雲,呼吸順暢許多。加上近來與玉緣關係不壞,她的臉色好看多了,心情好的時候也輔導幾個孩子功課。她覺得她唯一不痛快的就是大森的事了,如果大森真的結了婚,不再糾纏她了,最好了,這是她的苦惱,有時她想,他若能從世上消失就好了。她想像著他出了車禍死掉了。
汪木生公司里今年來的工人更少了。也就幾十個人吧,與前幾年的幾百人相比,真是天上地下。整個鎮上都這種狀況,大街上明顯冷清了,不像前些年的熙熙攘攘了。那夾雜著不同省份地區方言的青年男女們不見了。遠方的工人都不來了。當地人只剩下了懷念與緬懷。人們都說,這地方要沒落了。連街面上的門市都不行了。以前飯店服裝店多紅火,現在,大都開不起來了。
「都是被計畫生育鬧的。」
「不對,是全國大多數地方都發展起來了。人們跑發展得好的地方去了。」
「我們這一代老闆們不講理,拖欠工人工錢,誰還來呀?」
人們都議論紛紛。
汪木生的公司還得開,他指望著能賺些錢,老了老了,卻越來越缺錢了。真是危機啊。
玉緣漸漸放下那個雪寧了,他覺得這种放下好像讓他死掉了一半,從外表上看,他身上好像沒了什麼光彩,以前他身上是發光的,一種青春的嚮往的理想的光芒,這種光從他身上消退了,他的心漸漸硬化,也顯得有些老了,他覺得這种放下不只是放下了雪寧,還放下了許多東西,他身上的稜角少了,他開始包容紫煙,他開始看護孩子們。他覺得正在過無味的生活,但還得去硬著頭皮過,這其實是一種自我人品的放縱了。他對自己品格修養不要求的那麼精緻了。他有時會為自己這種改變痛心。
但他還會有從夢中驚醒的時候,夢到雪寧找來了,他會傷神,會看到那青春的返照。看到他年輕的樣子,正在一步步遠離。那流逝在歲月中的自己的影子與他互相打量。彼此撫摸與辨認。
……
玉緣聽紫煙說了關於肖易榮得癌症要把孩子送來的事,是紫煙接孩子時從某些家長嘴裡聽來的,不知真假。玉緣很不高興,但爹沒提,他就裝不知道,也不告訴娘。他是長子,家裡的事早晚都得他管。那個孩子比寶寶還小,如果來了家裡,那讓大家多難堪,肖易榮也不想想,大家能給那孩子好臉色嗎?再說了,爹這身體狀況,那孩子來了,讓誰照顧?玉緣聽了這事,就更不願去公司了,讓爹自己折騰去吧。他頂多掙了錢幫爹還還賬,不要讓他扛著賬進棺材就算孝順了吧。
他還是從網上尋買主,倒騰那個二手設備。
「你還是幫我開公司吧,別干那個了,雖說掙錢快,但被人看不起。」汪木生說,在他看來,汪玉緣是放下身段去干那個,有些委屈他。
「我不幹這個,咱們也被嘲笑被罵呢。」汪玉緣這樣想,但他不敢直接對父親說。他恨父親與肖易榮的事。汪家子女都是要臉面的人。汪木生也是如此,但他犯了這樣的錯,是修改不了了。
汪家從有了這段艷事,不只生意壞了,連在村裡的聲譽也壞了,那積了幾世的好名聲,沒了。
「自己當初真是錯了。不該與肖易榮來這一腿。」汪木生這樣想,但眾人面前,他不講這些。即使肖易榮不找來,但那孩子是永遠存在的,他過不好長不好,或長大成了社會渣子,也都是自己的責任啊。
「勾引別的女人生孩子是很重的罪,有的要現報,有的是來世報,反正要遭報應的,你看,多准,你就是現世現報,你錢沒了,還腦血栓了,這不是報應嗎?」
「報應?你也不比我好,你怎麼不招報應?」汪木生急了時說。
「你胡說八道,你污衊我。」佟小花是不想記著自己有什麼不好了。她要選擇性記憶。
「老了,我不想說你,你就別說我了。」
「她多像你,長得像你,脾氣也像你。不是你的是誰的,她都這樣大了,你還這樣說她,你若這樣說,我告訴她去。」
「嗯?告訴她?」汪木生還是第一次聽小花這樣說。她竟然這樣說。「算啦,我不搭理你。你變了。」
「我變了?我還能變什麼?不是你變了嗎?你非得去找小老婆,有倆錢時,就不知東西南北了,現在好了吧?別讓我侍候你。」
汪木生見她這樣,知道那事更不能提了。好在那肖易榮這一個月沒來電話,但願以前說的是假的。
汪木生腿腳不方便,他就住在辦公樓的一樓,每天早晨很早起來鍛煉,他得自救,這種病就得自救。佟小花每天陪他一起練,扶著他,怕他摔倒。
出正月了,過了正月,這一年就快了。
「聽說玉潤和巧蔭鬧彆扭呢。」佟小花說。
「她們鬧啥彆扭?」
「不知道,我聽我們一牌友說,前幾天巧蔭去廠子,好像跟玉潤吵了一架。至於為什麼,她沒說。」
「兩口子吵架挺正常的。」
「巧蔭生個兒子逞臉唄。」佟小花是覺得肯定是巧蔭的錯。
……
那巧蔭這個年的確是過得有些彆扭。廠子初六就開工了。巧蔭雖買了新房,但沒搬過去,在這店裡住習慣了,且她還可以看孩子兼照看店面,就沒搬。巧蔭的孩子兩個多月了,她感覺自己應該全力投入工作了,這個孩子由誰帶呢?她的娘是身子骨不行,再說了,還得照看小藝,指望不上。佟小花呢,更沒希望,除了她要侍候老頭子外,即使她想看,巧蔭也不讓她看,巧蔭就不希望看到她。讓巧玲看吧,巧玲嫌煩,弄不了。
「你就歇著吧,他還得吃奶,你若去工廠,勞累辛苦,弄不好奶就回了,讓他吃奶粉,不好。」玉潤不同意她去。巧蔭考慮了考慮,沒有辦類,只好還待在家裡,但她對廠子也不放心,她歇了這將近一年,她覺得廠子好像沒太大的發展,她知道玉潤思維不縝密,她很想去廠子了解一下,隔三差五地去看看。這一看,她就回不來了,她覺得哪兒都是問題,布料浪費嚴重,對工人的管理也不嚴格。她就在那處理問題,整肅紀律,一去就是一天,那貝貝就在家裡哭,巧玲也沒辦法。
巧蔭回到家,跟巧玲這麼一說,巧玲說:「姐夫就那浪蕩脾氣,沒火性,慣著工人們,我在時,誰也不敢違規。這走了,她們就反了唄。」
「那你還回去吧,我這裡不需要你了,你去幫著你姐夫管理。太不像話了。」
這巧玲如籠子里的喜鵲被放出來,她高高興興地來廠子上班。來了之後,發現大傢伙都聽秋月的,不是前階段秋月成了玉潤的助理嗎?巧玲來了之後,這秋月就退後了,不管廠里的雜事了,她幫著玉潤去給批發市場的客戶們送貨。兩個人早晨很早就起床,裝好車,出發,一天送兩趟,下午捎料回來。廠里的大事小情就歸巧玲管。
巧玲倒沒感覺什麼,這天,她在自己桌子上看到一張紙,圓珠筆寫的,上寫:「出雙入對,同吃同睡。關係不正常啊。」
「啊?」秋月一驚,不知是誰寫的,看那字也看不出,但她一細思,覺得這秋月和玉潤雙出雙歸,難免有些麻煩。她就生氣了。她把那紙給玉潤看,玉潤說:「別相信,那是開玩笑的。沒什麼。」
但巧玲還是對秋月冷了臉,摔盤子摔碗,指桑罵槐:「我姐姐辛辛苦苦掙下這份家業,又給你生了兒子,你別不知足,某些人也別給臉不要臉。這廠里不缺你一個,不好好乾,走人。」
「你這是幹什麼?現在工人不好找,你別這樣。」玉潤說。
「哼,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一看就不是好東西,這麼大了也不找婆家。」
「巧玲,你也不小了,別說這話。」
「哼,她都26了。我才20歲。」巧玲很為姐姐抱不平。
那秋月沉下臉來,覺得這巧玲莫非是在說她?什麼原因呢?看那些女工們,有的偷偷看了看她,有的在暗笑,秋月受不了,她還怎麼往廠里待?是不是衝上去跟巧玲打一架?正在此時,他聽玉潤說:「巧玲,你說話注意分寸。」
「我怎麼不注意分寸啦?我說得不對嗎?你這麼不向著我,分明是有外心了。我要告訴我姐姐。」
「你傻呀,你別跟你姐說。」
「你為什麼怕說呢?」
「你年齡小,說話沒把門的,想說什麼說什麼,不行。」
「哼。」巧玲越想越不對勁。
那秋月見玉潤並沒向著巧玲,覺得自己不要再火上澆油,巧玲並沒指名道姓說自己,自己去應戰,豈不中了某些人的奸計。這肯定是有人跟巧玲說了什麼。
所以,這秋月就忍了。
當晚,這巧玲就回了市裡,玉潤本來想回去,可是有一批訂單需要加班,他就沒回去。晚上忙到12點。
秋月萬分委屈,也不理玉潤,低頭悶聲幹活。玉潤倒笑著抱歉似得說:「巧玲這脾氣,你別跟她一樣。」
「什麼?鬧了半天,她說的是我?」秋月生氣。
玉潤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欠妥,巧玲並沒直接這麼說啊。於是改口:「她是瞎嚷嚷,誰知她怎麼就發了神經。」
「哼,我覺得這幾個月我一心一意為了廠里,卻落得這樣結果,實在沒意思。我走了算了。」
「你這麼能幹,幹嗎走呢?她就那脾氣,說過就沒事了。」
「我就知道是誰,前些日子,我和她吵起來了,她懷恨在心。」於是秋月跟玉潤講了那次因嘮閑話跟小蘭吵架的事。
「你別跟她們一樣。沒必要生氣。」
秋月還是意難平。不知怎麼才出得了氣。她想離了這裡另找工作,可是,她覺得玉潤對她好。
年前放假時,秋月說:「我為廠子也算盡心儘力,能不能送我回家啊?我也沾點光,省點路費。」
玉潤想了想,也就一百多里地,一個小時就到了,她提出來,就送她吧。於是這玉潤就送秋月回了家。兩個人一路暢談,很愉快。
玉潤沒有進她的家門,送到門外,他就返回了。
秋月這兩年也談過對象,但三兩個月就吹了,她覺得人家不是這不好就是那不好。她覺得玉潤要比玉緣好。這玉潤性情溫和,從來不會對人發脾氣,連怒容都很少浮在臉上。他心地寬厚。可是她沒想過,她有什麼資格來評判這兩個人呢?
秋月的娘催她趕緊著把婚事訂下來,如果有介紹的,看看差不多就湊合著。別挑了。歲數不小了,農村沒她這麼大的了。
秋月只硬邦邦回一句:「不著急。」
「不急怎麼行?不能當老姑娘。」
「離老還遠呢。」
她娘就生氣了,摸不清女兒的想法。
這心啊,有時端著端著就放下來了,不可收拾了,那玉潤呢?也在那麼一刻察覺了,他為自己的這一發現嚇了一跳,但他也情不自禁了。
玉潤這人就是這樣,他學不會拒絕,他是天生軟心腸的,他拒絕不了別人,有時也拒絕不了自己。他善良,寡斷。
他忽然想:「這人為什麼不能娶兩個老婆呢?他為什麼喜歡了巧蔭又會喜歡上秋月呢?她們都是好女人,為什麼不可兼得?」
其實,這個問題,他的爹也自問過。
說不清是為什麼,他就對這秋月產生了感情。
……
那巧玲回去後,還是生氣,飯也不做,孩子也不看,她是存不住事兒的人,巧蔭問她,她壓不住火,還是說了。
巧蔭一下子什麼心情也沒了,她沒想過這樣的問題,雖說廠里女工多,她倒一直對玉潤放心,那些女工,大都小學文化,與玉潤不在一個層次,不會產生什麼交集的。但這秋月,不難看,又機靈能幹,識文斷字,莫非……自己去年曾要求秋月給自己來看店,她不同意,她就想在廠里。這幾個月,她幫著玉潤管廠子。玉潤也經常誇她。她也老大不小的了,莫非……
這巧蔭越想越疑惑,便安慰巧玲,說:「沒事,快吃飯吧。」她打電話給玉潤,問晚上回來不,玉潤說有一批活要做,回不去了。巧蔭思前想後,一晚上沒睡好覺。第二天,那巧玲說什麼也不去廠子了,說有秋月沒她有她沒秋月。
巧蔭打電話問玉潤巧玲怎麼回事,只說巧玲很不高興,是不是巧玲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是這麼回事,秋月前幾個月聽小蘭說我們家壞話,她制止了一下,那小蘭就恨她了,寫了條子說我和秋月怎麼怎麼的,故意讓巧玲看,巧玲就中計了。跟我發了頓脾氣,你別往心裡去,讓巧玲也別為這事生氣了。無中生有。我們也沒必要為了這事跟小蘭計較,都是一個村的,犯不著得罪她,再說了,她幹活還行,若去跟她計較,她走了,我們會少了一個工人。秋月對我們廠一心一意的,巧玲不要跟她過不去。我們要會用人。不能內訌。這說出去讓人笑話。」
「噢,你好自為之,你若讓我抓住什麼把柄,咱們沒完。」
「哪兒的事,不可能。」
「不可能就好。我做做巧玲的工作。」
「噢。行。你跟她好好說說。」
……
這事情就是這樣的,不知為什麼,傳出去成了巧蔭跟玉潤打架,其實是巧玲跟玉潤有過爭吵。
……
又是一年芳草綠,黃斌種的麥子綠油油的泛著清香味兒,他看著歡喜。他今年跟幾個農戶簽了5年的合同,每年每畝地600塊錢。他現在有20畝地了。去年賣完糧食,交完地租,他還剩了四五千塊錢,算是賺出來的。今年他開了一畝地,專門用來種菜,他想著自己可以給這一大家子吃,他不用農藥,是純粹的綠色蔬菜,他想著,佟小花肯定高興吧。當然,他更希望盟盟高興。
「怎麼不見你老婆來看你了?」附近地里的農民問。
「噢,她忙。」黃斌笑笑。
「你乾脆讓她回來跟你一塊種地,或者你去城裡找個工作,你們這兩地分居也不像回事啊。」
「以後再說吧。」
盟盟住在集體宿舍里,和辛麗珍見面少了,有時打電話聯繫。
麗珍住在大森的兩室一廳里,大森說等錢充足了,再買個大房。
「如果不買那個車,他是有錢買房的,這可倒好,他本來有車,非得買這個奧迪,他一個人怎麼能開兩個車?他非得那樣,我說讓他賣一個,他不幹,我又管不了他,再說了,錢不是我的,所以我無所謂,房子小也無所謂。」
「那他為什麼買那個車呢?」這一直讓盟盟覺得奇怪。
「我不知道,他說是從朋友手中買來的,朋友是買另一個人的,他喜歡那車型,非得買了來。他不讓我了解他,但他對我也不錯。就是有時候三兩天見不著人。可是呢,我見他也不怎麼開那奧迪,停在車棚里,隔三差五地擦擦,或者買了只是為了看。」
「那挺奇怪的。」
「唉,他沒實話,開始時他說是借的他乾爹的,後來又說是買的。」
「他乾爹是誰啊?」
「他乾爹是一個退休的老頭。」
「噢。你跟著他,你高興就行。」
「我打算辭掉工作。」
「那你幹什麼去?」
「他讓我幫他看著賣那個寵物去。」
「他賣什麼寵物啊?」
「他和朋友們倒騰來的水生動物,聽說還是從外國運來的。我不想去,我不想看著那些東西,我覺得恐怖。」
「那你就干自己的工作,花自己掙得錢。多好。」
「嗯。對啦,我懷孕了。」
「啊,是嗎?太好了,看我送你的那石榴多管用。」
「唉,你怎麼辦?你若不離婚,你就乾脆跟那畫家和好吧。我看你也放不下他。」
「再說吧,我說你啊,你現在這樣子了,你最好換個工種吧,你最好在公司干銷售,不要總離電腦近了。有輻射對孩子不好。」
「也是,我跟經理說說。對啦,我們經理現在跟夫人挺好的了。沒開學那會兒,那夫人經常會去公司視察一番。有時還帶著他們的女兒。」
「噢。那挺好啊。」
掛了電話,盟盟感覺很無聊,又到星期六了,公司不上班,宿舍里有不走的姐妹,但她總覺得這些人不像麗珍那樣說得來,也許是她們歲數小的緣故吧。她忽然覺得自己大了。28歲了。自己周日不回家,這幾個小妹妹也覺得怪怪的,自己又沒跟她們出去玩的興緻。她就躲在宿舍在她的筆記本上看小說。小說里就是一幅幅人生啊,但都跟她的不一樣。她想找尋一些人生的經驗,她找不著,她也缺少可談心說話的人。她近來對工作有些厭倦,掙兩千多塊錢,夠花,但就是覺得沒意義,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同樣的內容,與機器沒什麼區別。起初上班時那種熱情找不到了。況且,這為別人幹活,幹得好了是人家的,有一點干不好,還得聽人批評。沒意思。
她覺得自己有段時間不見小侄子貝貝了,她買了點奶粉類的東西,拿著去巧蔭的店。
「這孩子看著瘦了。」
「是啊,他拉肚子了。一場小病就瘦下來了。」
盟盟抱著這小娃娃,覺得二嫂有些不高興。
「二哥很忙吧?」
「是啊,說是很忙啊。」
盟盟聽巧蔭的口氣有些不大對,是冷的。她有些不解。二哥二嫂鬧彆扭的時候不多啊。
「他也沒時間照看孩子。小櫻今年就要上一年級了吧?」
「是啊。」
「小櫻將來有出息,大嫂的孩子們不行。紋紋綉綉看著笨,那寶寶倒還像回事,腦瓜兒活。」
「唉。」巧蔭嘆口氣,沒接下去。
「這店忙得過來嗎?」
「有巧玲呢,也就虧了她了。」
兩個人沉默。盟盟不知自己是不是不該來,怎麼這巧蔭這麼沉著,不悅寫在臉上。
「盟盟,問你個事,秋月在咱家待著的時候,人品怎麼樣啊?」巧蔭終於吐出了自己憋在心裡的話。
「我跟她接觸也不多,我看還行,只是當初大嫂不喜歡她,大嫂那人一向有些疑心病,聽媽說大嫂跟哥那次打架多半是為了秋月,當時媽有讓秋月走的意思。」
「噢,我倒不知這些。我還把她叫來了,是看她能幹。」
「人是能幹的人。怎麼,她有什麼不好嗎?」
「有些風言風語,說她和你二哥怎麼怎麼樣的。」
「二嫂你別信,我二哥我最了解了,他不會的。他最忠於你了。」
「我就奇怪了,這秋月怎麼到哪哪不太平?」
「要不,你把她辭退了吧,那還不容易嗎?廠子是你的,你不想要她,一句話,她就走了。也解了你的心病。」
「我正這麼想。」
「你別猶豫,打電話告訴二哥,讓秋月走算了。這秋月也不懂事,既然有這種傳聞,她應該自動離開。還沒結婚呢,怎麼著也不能弄出這種傳聞來,對她也不好啊。」
「可是,你二哥說廠子里缺人手。不同意開了她。」
「我給二哥打電話吧。」
「不用,明天,我再去廠子鬧一頓,我直說讓那個秋月走。看她走不走,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巧玲說。巧玲一直窩著氣。
「要不,我給秋月打個電話,你別太給她難看。」盟盟說。
「你怎麼說?」
「我們公司正招人,我看她來不來。」盟盟說。
「她會幹你們那工作嗎?」
「沒什麼難的,一學就會,她可以在銷售部上班。賣東西應該沒問題。」盟盟說。
「那好吧,你看著辦吧,我怕時間長了是個麻煩。」巧蔭說。
盟盟回去後,立即打電話給秋月,說是有一份工作給她。
「不行啊,我不會幹那些,我還是在廠子吧,我適合幹些體力活。我也跟這熟了。我不想去你們那,不自由。這廠里多好啊,大家說說笑笑,活就幹完了。」秋月說。
「這裡很輕鬆的,活又乾淨。比在廠里強。」
「我還是不想去啊,謝謝你啦。」
這秋月任盟盟怎麼說,她都不想去市裡工作。
巧蔭聽說了後,火上來了,她直接給秋月打電話,說:「秋月啊,感謝你給廠里這些日子的幫助,我覺得你該換個工作了。你不適合在這待了。」
「什麼?不是你讓我來的嗎?」
「是啊,此一時彼一時,我現在看你不適合在這待了。」巧蔭直來直去。
「你們這麼欺負人,用得著人時說好話,用不著人了就這麼趕人走嗎?」
「不是這麼回事……我可以給你多發1000塊錢,你另謀高就吧。」
「你——不講理。你怎麼是這樣一個人?我真是看錯你了。」秋月說著掛了電話,哭了一會兒,開始收拾東西。
收拾了一會兒,又覺得不甘心,自己這樣走了,落個壞名聲,索性就都挑明了,壞就壞到底。不能委屈自己。想到此,她發了條簡訊到巧蔭手機上:「我和玉潤已上過床了,你看著辦吧。」
巧蔭看了這條簡訊,氣得渾身發抖,她打秋月手機,要問個明白,秋月掛斷不接。
發完那條簡訊,秋月就有些怕了,但心理平衡了些,她打電話給玉潤,玉潤此時正在市裡。
「我要走了,你老婆打電話趕我走,索性走個明白,我告訴她咱倆上床的事了。」
「你怎麼這樣?你為什麼要告訴她?」
「她那麼不給我面子,我為什麼要給她留面子,大家說個清楚吧。我一個沒結婚的姑娘,你們壞我的名聲,我還怎麼嫁人?你打算怎麼辦?你害了我呀。」說著,這秋月就哭起來。
「你怎麼這麼不會辦事?怎麼能告訴她呢?」
「她污辱我,我就告訴她了?我錯了嗎?你說你也喜歡我是騙我嗎?她那麼厲害,我惹不起她。我走。」秋月哭得很傷心,玉潤心就軟了,想像著她那梨花帶雨的樣子,不忍心再說她。就安慰她:「你先別走,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商量辦法。」
「不行,我得快走啊,不然她領她妹妹來打我,我打不過她,我得走了。再見。」這秋月越發說得可憐,急急收拾行李,租了一個三輪車,拉著東西去停車路口等車。
這玉潤一時間亂了方寸,來不及思索,開了車就往回趕,只用了20分鐘就到村口了,正好看到秋月站在路邊,身旁是她的被褥衣物。秋月看到他來了,委屈痛哭起來。玉潤走上前來,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
「我這一切可是為了你啊。我怎麼辦?我還怎麼嫁人?我乾脆自殺算了。我無地自容啊。」她抱著玉潤肩膀嚶嚶地哭,鼻涕眼淚滴在玉潤身上。
玉潤見路邊來往行人較多,怕被熟人看見,就說:「這樣吧,我送你回家。你先在家住兩天。以後再說。」
「我還有什麼以後?你把我的以後毀了。」
聽她這麼說,玉潤感覺很對不起她,心裡一陣陣難受。兩個人一起送貨進貨這麼長時間,玉潤自認為很了解秋月,覺得秋月溫柔體貼。她和巧蔭,分不出優劣,都是好女人。
現在讓他舍下這個秋月,忽然像割他的一塊肉,很疼。
「你愛我嗎?」秋月問。
「我只是有些喜歡你?」
「我是說你愛我嗎?」
「我說過愛巧蔭,這話不能跟第二個人講,但我挺喜歡你的。」
「噢,我還是比她差了一點。」
「你們是平等的,不可比的。」
秋月想:只要我喜歡這個男人,我是可以和他在一起的,這是很正常的呀。我可以和他生孩子。生的孩子一定很漂亮。為什麼巧蔭不可以退出?這一刻,她想攪黃巧蔭的婚姻,是啊,她秋月也可以做生意,也長得不錯,她和玉潤在一起,一定過得很好。關鍵是她很喜歡這個男人。她現在看不上農村裡那些青澀稚嫩的小夥子們。
正在這時,怒氣沖沖的巧蔭開著車來了,她要當面問秋月個究竟。她剛要下這個村路通大公路的路口,透過窗玻璃看到玉潤和秋月在那裡親密地靠在一起,玉潤正給秋月拭淚,旁邊是一些行李還有玉潤的小貨車。巧蔭猛地剎了車,一瞬間手腳冰涼:這是幹什麼?訴說衷情嗎?私奔嗎?自己還問什麼?明擺著是真的了。她慢慢退後,轉彎,一路向市裡開去。那兩個專註的人都沒有發現她來過。巧蔭的腦袋裡一片空白,回來的路上淚如泉湧,幾乎不能開車了。
巧玲見姐姐哭著回來了,忙問為什麼,巧蔭不想告訴她,只說自己的一個朋友剛才出車禍死了,她要哭一會兒。她來到樓上,貝貝在睡覺,她就嗚嗚大哭,越想越傷心,怎麼也止不住了。她多麼不容易啊,這結婚以來,她就沒閑著,一直在忙,忙著生孩子,忙著做買賣,房也有了,車也有了,卻沒人感激她的付出。最應該感激珍惜她的人卻背叛了她。她為了誰?如果為了自己,她會生這個兒子嗎?這兒子不是為了玉潤才生的嗎?自己多傻啊。那巧玲見她哭得厲害,也沒心思在下面賣衣裳了,她後悔自己把那事告訴了姐姐,或者是姐姐因此有什麼想不開吧。巧玲心中很惴惴。
這貝貝或許感覺出了什麼異常,哇哇哭起來,巧蔭抱起他,給他餵奶,貝貝4個多月了,長得不是很胖,但皮膚很嫩很白,眉眼像巧蔭。
這兩天巧蔭生氣,飯也沒好好吃,她的奶沒了,那孩子吃了兩口吃不到什麼,又哭開了。巧蔭給她用奶瓶沖了些奶粉,那孩子覺得不是熟悉的味道,他不喝。巧蔭就把奶嘴放在他嘴裡。哄他。
到了下午放學時間了,巧蔭讓巧玲去接小櫻,巧玲去了。巧蔭開始鎮定自己,想著下一步該怎麼做。玉潤一直沒打電話來,她也不想給他打。有什麼用?這事實擺在這兒,什麼也不用說了。
巧蔭什麼樣?她是精神上有潔癖的人。她是絕對不能忍受玉潤有外遇的。這個問題她雖然以前沒想過。但卻是不用考慮的。如果出了這樣的事,只有離婚,沒有別的路可走。她接受不了玉潤精神上的出軌,更別提身體上的出軌了。巧蔭精神上強硬的一面一瞬間成長起來。她一定要離婚,她容不得背叛。
她的孩子怎麼辦?這兒子尚在哺乳期,一定會是給她的,那小櫻呢?法院肯定會給玉潤吧?不行,她不能把小櫻給玉潤,小櫻是她一手帶大的,邊做生意邊養孩子,多麼不易。小櫻也得她帶著。這店呢?這廠子呢?都是她辛辛苦苦建起來的。那是她的心血,都是她的。把這店和小櫻讓巧玲管,自己帶著貝貝去管那廠子。玉潤犯了這麼大的錯,他應該凈身出戶。自己不用他出撫養費。他愛去哪兒去哪兒。從此後,是路人。兩個孩子沒這樣的爹。
於是這巧蔭就在心中打好了離婚的草稿。沒有商量的餘地,這是不可饒恕的,在巧蔭關於戀愛結婚的信條里,就是這樣的。別人容忍婚外情,那是別人的事,她巧蔭絕對不能。結了婚就應該自律,別的方面的錯她可以原諒他,哪怕他在家待著,什麼也不做,靠她來養,她都高興,但他犯這樣的錯,她不能原諒。她要的是那種一生一世只忠於一個人的愛情。
她自己也可以養大兩個孩子並教育好她們——她想。想完這些,她又哭了。巧玲領了小櫻回來後,巧蔭就讓小倩提前下班了,她告訴巧玲,她要離婚。
「姐,我去揍他們。我恨死她們了。」
「算啦,事已至此,恨也無益,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和玉潤大學戀愛四年,畢業後結婚8年,我們緣盡了。」巧蔭心裡沉痛抑鬱,思想間,她忘記了她懷中的孩子,那孩子差點滑落下來,巧玲趕緊去接,並幫她抱著。那巧玲也哭了。
巧蔭今年32歲了,將迎來她人生的一大轉折。
……
玉潤把秋月送回了家。他還是沒有進秋月的家門,在門外,秋月問:「我們以後怎麼辦?」
「再說吧。」
「什麼叫再說吧?你必須給我個說法,你是要我是要她?」
「你這不是逼我嗎?」
「但我們已然這樣了,我就是跟定你了。咱們什麼也不要,咱們可以白手起家,我秋月絕對沒看中你的錢財。」
「我沒有錢財,錢都是巧蔭掙的。」
秋月一聽這個,心中不高興了,她想:她說不要是她說不要,他說錢都是巧蔭的,明擺著是向著巧蔭,哼,既然這樣,非得施手段把這玉潤拉自己這邊來。
「這不都是她讓我們成了這樣嗎?如果她不趕我,我也不會說的。平平安安地過著日子。也挺好,我又不在乎什麼明的暗的,我當小三也可以。我只不過愛你,非常愛你而已。我什麼都不貪求。可是她不是不能忍受嗎?」
「『我只不過非常愛你』這話在玉潤心底翻了又翻,撞擊著他的心田。這話,巧蔭很少說或不肯說的。巧蔭只等他說愛她。在生活中,巧蔭是說一不二的,她是玉潤的領導。好在,她說得大都正確。」
「我們再商量。」
「難道你還想跟她商量一夫二妻嗎?那是不可能的,既然大家都明了,你現在只能選一個了。」
「再說吧。」玉潤上車,想回去。
「我會給你打電話,我們在一起,會很幸福的。我覺得我比她了解你。」
……
玉潤回到廠子,先處理一些事情,女工們都好奇地看著他,有人說:「那個秋月自己收拾行李走了,我們問她她也不說原因。」
「我知道了。」玉潤答。
玉潤把廠子讓一個女工幫助打理,他回市裡。他沒給巧蔭打電話,他不知怎麼說。
到了店外,他看到店門早早關了。他奇怪。他打電話給巧蔭,見巧玲從樓上窗戶探出頭來,說:「不用進來了,我姐讓你準備離婚吧。」
「什麼?你胡說什麼?」玉潤不相信聽到的話。
「你聽不明白嗎?我姐說沒有商量,只有離婚一條道了。你走吧,這裡不需要你了。」
「至於嗎?你們究竟怎麼想的?」
「你跟秋月的事,我姐成全你們。」
「我不離。」
「那我姐也不讓你上來了,你走吧。姐說從此後不認識你了。」
「你給我開開門,我好好跟她解釋,我跟你說不明白。」
巧蔭把巧玲推到一邊,她探出頭來:「沒什麼好解釋的,我都看到了,你做的事你自己承擔,否則,你讓秋月嫁誰?既然你們情投意合,我當然要成人之美。你不用再來了,我明天就向法院交離婚起訴書。」
「巧蔭,你不要衝動。你要好好想想,我們夫妻這麼十來年了,有兩個孩子了,你不能衝動。為了孩子們想想。」
「這話不該你對我說,是應該我說你的。你做事想過沒有?這一切的後果,都是你造成的。」
「巧蔭,我們好商量。」
「我們沒的可商量,你說話只是讓我噁心,我現在明白,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走吧。」說著,這巧蔭退回房間,關了窗戶。
玉潤沒有辦法,只得又返回廠里,他想:也許過幾天,巧蔭就不鬧了。汪木生身體不好,玉潤這事也不敢跟父母商量。他就希望著巧蔭回心轉意,重新接受他。
他打巧蔭電話,巧蔭不接,回去,巧蔭不給開門。幾天之後,法院打電話來,巧蔭真的起訴他了。這下玉潤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那好啊,你們離了,我們可以在一起了。巧蔭算是做對了。」秋月很高興,給玉潤打電話時直接這麼表現出來。
「你說得輕巧,我有兩個孩子呢。況且,我也不是不愛巧蔭。」
「那你到底愛誰?」
「我希望你們能和平共處。」
「這有可能嗎?」秋月覺得玉潤太天真了。「從我對巧蔭的理解,她不會接受你了。」
「我盡最大努力挽回。」
「那我呢?」
「你呀,你先別讓我費心,我先處理和巧蔭的事,法院給我打電話催我呢。」
「如果你分一個孩子,你就要那個小的,我養著他,他還小,長大了不恨我。」
「你算了吧,你這樣說就不好了,好像你多盼著我離婚,可是,你了解我離婚的痛苦嗎?我們從戀愛到結婚十多年了。不是沒有感情的。」
「那好吧。你自己看著辦吧。我插嘴不好。」秋月想,既然你們感情深,又何必說喜歡我呢?不過,她倒坦然了,她覺得不用急,巧蔭肯定得跟他離。巧蔭眼裡不揉沙子。巧蔭骨子裡是高傲硬氣的。如果讓秋月去直面巧蔭,秋月是沒那個膽量的。但她看準了巧蔭的脾氣。
……
玉潤見巧蔭來真的,且速度這麼快,他招架不住。他給巧蔭的媽媽打電話,巧蔭的媽媽說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問問再說。巧蔭的媽媽立即打電話給巧玲,巧玲就哭著告訴媽媽了,說姐是鐵了心要離的。這老母親就哭起來。似乎天要塌了。
「你不要這麼難過,沒什麼的,現在離婚的多了,我又不是離了就生活不了,我照樣會過得好好的。」巧蔭安慰娘。
「你自己帶倆孩子,能有什麼好生活。我只說姐幾個你是最不讓我操心的,可是,你卻要離婚。我見玉潤是不想離的,男的有點花心是正常的,你就原諒他一回。」
「不行的。媽媽你別說了,這是絕對不能原諒的。」
……
玉潤見走丈母娘這條道走不通,他只好跟大哥商量。
「她為什麼要跟你離婚?」
「因為秋月的事。」
「你跟秋月有事嗎?」
「嗯。」
「你傻呀,秋月哪能跟巧蔭比?再說了,你怎麼能對不起巧蔭呢?她這幾年做的事,有目共睹的。吃苦耐勞,自立自強。你怎麼能這樣對她?那個秋月,我是頂瞧不起她了。你怎麼跟她攪一塊去了?糊塗。我是不同意你們離婚。」
「哥,現在是巧蔭非得跟我離啊。」
「我讓紫煙去說說。不過,你能不能斷了跟秋月的關係?」
「哥,我覺得秋月沒你說的那麼壞。」
「她勾引你不是壞是什麼?」
「不是她勾引我。」
「那是你勾引她?你更是大錯特錯了。」
「哥,我是有些喜歡她,為什麼我不能娶她?」
「你既然這麼想,那你乾脆跟巧蔭離婚算了,還讓我們去說情幹嗎?」玉緣氣憤了。
「我也不打算跟巧蔭離婚,我也覺得巧蔭很好。」
玉緣的火上來了:「你怎麼這樣啦?我覺得你不是這樣的人啊。你這是什麼思想?你以為你是誰?你是皇帝嗎?你想妻妾成群?你現在糊塗了。你好好反思吧。反思好了再跟我說。怪不得巧蔭要跟你離呢?原來你這麼混賬。真是跟什麼樣的人學什麼,跟秋月混兩天你就變了。當初真不該讓秋月那掃帚星到你們那去。你真是喝迷魂湯了。」
「哥你別罵她。」
「你護著她吧,自己的路自己走,有你後悔的時候。」
這玉潤剛掛了大哥的電話,那盟盟打電話來了,盟盟說:「二哥,你可不能跟二嫂離婚啊。是你對不起她。」
「她非得跟我離啊,我正努力跟她說好話,可她不接電話,也不見我。」
「那你打算跟秋月怎麼辦?」
「我還沒想好。」
「你必須解決好跟秋月的問題,是你錯了,你得看到你錯了。」
「你們都說我錯了,感情是不由自己的,有什麼對錯?」
「二哥你這是什麼話?你對家庭對二嫂的責任心哪兒去啦?」
「我對你二嫂也沒錯啊?我對她挺好的。」
盟盟很氣憤:「你這麼說,讓我沒辦法去做二嫂的工作了。」
當大家都向著巧蔭說,都說秋月不好的時候,玉潤就更覺得秋月可憐。他給秋月打電話,問秋月在家幹什麼,秋月說下地去幹活。玉潤想,秋月就不說巧蔭壞話。
玉潤又讓大嫂紫煙去說和,紫煙覺得不好推辭,就買了些嬰兒用的小衣裳之類的東西,說是來看小貝貝。
「這娃娃看著真像你,比年前那會兒更像了。」
「像我好啊,若像了別人,看著會生氣。」
「哈,是啊,巧蔭啊,你跟玉潤這是要怎麼辦啊?你告訴我,我將來也學點經驗。」
「我打算離婚。」
「真這樣想的?」
「真這樣想的,我不能容他這樣。」
「噢,我覺得你還是別離吧。你看我和玉緣打架多少次,我們真拿刀動槍地打,可是我就是不願意離婚。我也從來不提出離婚。那有什麼意思呢?若離了,你自己帶這兩個孩子,你不累嗎?我想想都覺得可怕。你嚇嚇他可以,別來真的。」
「不行。我心裡有自己的標準,他這樣,絕對不可接受的。我可以忍得了他懶,忍得了他笨,忍得了他不能掙錢養家,但忍不了這點。」
「其實也不全在玉潤,秋月那小丫頭,不是善的,我以前就忌諱她,讓她走了。可是沒想到她改不了本性。」
「蒼蠅不叮沒縫的雞蛋。」
「我們倆在他們家是一樣的地位,我也不能保證我和玉緣能待到什麼時候。我一直就是拿不準的。所以,我不能說讓你怎麼樣不怎麼樣,但姐妹一場,我們沒有吵過,這麼多年關係還算可以的。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不為了自己還得為了孩子吧。」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運,也許這就是這兩個孩子的命吧,他們要從小失去父親的照顧。我希望兩個孩子將來成為對感情忠誠的人,所以,我這樣做。孩子們將來會理解的。這個家裡的風氣一直不好,我不想我的孩子遺傳下去。我寧肯帶著她們,讓她們遠離這個骯髒的家。」
紫煙啞然,巧蔭這麼說,讓她難堪。但她明白巧蔭的意思。她能說什麼呢?
「全村人看著呢,老一輩的那樣,小一輩的兒子女婿們又都這樣,這是什麼風水?讓人笑掉大牙。」
「不過,話說一陣兒,大家說說就過去了,如果能忍,還是忍了吧。」
「那不行。我頂討厭社會上這種風氣,男人們是被女人們慣壞了,我偏不信邪。」
……紫煙也是白去一趟。回來後,紫煙自己倒是反思了好久。如果是她,她會怎麼做?她肯定大吵大鬧,但她不離婚,她想。她一直只是做做樣子。她捨不得玉緣。
秋月每天都給玉潤打電話,聯絡感情,也了解一下他們離婚的進展。秋月的媽見她不去上班,每天悶在家裡,問怎麼回事,秋月就一五一十地說了。
「等他離了婚,我就跟他。」
「你幹嗎非找個二婚呢?」
「二婚有什麼?我不在乎,我挺喜歡他的,高高大大,也帥氣有文化。比那沒讀過書的強。」
「現在誰在乎讀書不讀書啊?讀了書不照樣是在農村裡混?找了這麼多年,找個二婚,難聽死了。」
「結婚不是給人聽的。自己感覺好才是好。」
「他離得了嗎?」
「一定能。他老婆一定要離,他不離也得離啊,又不是他老婆不同意。他既然跟我這樣了,老婆又願意離,這就好說了。」
「他們怎麼分啊?讓他多分點錢。」
「唉,他老婆說孩子廠子商店都是她的,讓他凈身出戶。」
「那怎麼行?不分點財產,你們怎麼過日子?」
「我倒不在乎那財產,如果孩子廠子店子都歸他老婆也行,這樣他就不用出撫養費了。就永遠斷了跟前妻的聯繫,多乾淨。至於我們以後,有兩雙手,錢是可以掙的。過日子不發愁。我最不喜歡他分個孩子過來,那樣即使要了那廠子,我弄個孩子,我也不高興啊。他越乾淨越好。」
「唉,我和你爹都不盼著你找個二婚。你樂意,我們也沒辦法,將來的日子是苦是甜,都要自己受了。」
「我知道。」
去法院那天,玉潤見到了巧蔭,玉潤一個勁給巧蔭道歉,巧蔭當沒看見他。玉潤不同意離。法院沒有判,讓她們能和好就和好,如果真和不了,分居半年以後再說。
出來之後,巧蔭對玉潤說:「明天開始,你從那廠子離開,我要去管廠子,那廠子本來是我一手建起來的。你愛去哪去哪,可以去找秋月。以後呢,這廠子和店都是我的。孩子們也是我的。你走吧。你若不走,看我一把火把廠子燒了。」
「巧蔭,你怎麼這麼不講情面呢?我們這麼多年的夫妻,我沒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啊。」
「別說了,跟你這人說話,我覺得噁心。我真看錯了你。」巧蔭氣得真想抽他倆嘴巴子。
第二天,那巧蔭來到廠子,把玉潤的被褥扔出大門,趕玉潤走。那玉潤沒辦法,他又不慣於伸手打人,他於是背了那被褥先回家,這個家是佟小花的家。
紫煙見玉潤這麼狼狽地回來,只覺得好笑。佟小花和汪木生都在公司里。家裡只有紫煙,紫煙問:「你有什麼打算啊?」
「我去打工。」玉潤說。「我去在市裡找個工作,或者我去南方。我也沒臉在這待了。」
「真去啊?」
「真去。」
「你跟巧蔭好好說說就行了,她現在正在氣頭上,過些日子就好了。」
「我們都需要冷靜。我還是走吧。大嫂,你手裡有錢嗎?借我一千塊錢路費。」
這紫煙不好意思不給,又不知道該不該給,這玉潤萬一去了不回來,就麻煩了。於是她想了想說:「你跟你大哥商量商量,看怎麼辦吧。」
哪知這玉潤等不及了,覺得大哥也是責怪他,他自己從家出來,轉來轉去,最後硬了心腸,跟在鎮上開五金店的一個同學借300塊錢。那同學不知怎麼回事,就給了他。他就上路走了。他一溜煙地去了廣州。下了車,人海茫茫,他發現自己真可憐啊。自己能幹什麼呢?他沒錢,也住不起好旅館,就先住一地下室里。他急急地看那電線杆子上的招工啟事,找了一個貼小廣告的活兒。一天能掙40塊錢,先混著。
那秋月打玉潤手機,玉潤一連幾天都關機,秋月有些著急,後來終於打通了。玉潤告訴她,自己沒離成婚,法院說分居半年之後再判。
「為什麼半年之後呢?是你不同意現在離嗎?」
玉潤沒說話。
「那肯定是了,巧蔭同意離,如果你也同意,那當時就離了,這倒好,半年之後,你為什麼要等半年之後呢?你在留戀她吧?」
「我若沒有留戀,我還是人嗎?我們共同相處了十年,我們還有兩個孩子。」
「那我怎麼辦?如果等到那會兒,你們又和好了,你不是耍我嗎?」
「我對誰都是真的。你讓我慢慢決定好不好?」
「你現在在哪兒?在家裡嗎?」
「沒有,我來廣州了。」
「你幹嗎去啦?」
「我在這邊打工來啦。那廠子給巧蔭啦。」
「你被轟出家門了,你成了窩囊廢了。那我去找你。」
「你別來,我要好好考慮,我需要清靜。」
「不行,我要找你去。」
「我沒法養你。」
「我自己找工作。」
「你別來,我不告訴你我在哪兒。」
那秋月不聽他的,收拾行李,帶了些錢,奔廣州去了。她的娘說:「你去那幹什麼?他在那兒又沒個窩,怎麼生活?」
「我去了之後,他就沒退路了,他就只能離了。我有手有腳,找個工作不成問題。」
這秋月到了廣州,給玉潤打電話,說她來廣州了。玉潤一聽就急了,說:「你怎麼這麼任性?你回去吧,你在這沒法生存。」
「我可以找個工作啊。你在哪兒?告訴我地址,我找你去。」
「我需要清靜,我想好好反思,你回去吧。我居無定所,到處流浪,沒辦法照顧你。你一個人人生地疏不安全。快回家吧。」
「我這麼遠找你來,怎麼能回去呢?我不需要你養,我去中介找個工作。」
「女孩子,離家這麼遠,不好,你回去吧。」
「我現在是你的人,你就是我的家,我沒地方回,我父母不要我了,嫌我給他們丟了臉,你若不見我,我走投無路,我就死在這裡。」
「你怎麼這樣?算啦,我告訴你我在哪。」玉潤怕秋月出問題,告訴了秋月他的地址。
……
汪木生整天生活在恐慌中,他怕肖易榮給她打電話,他的公司也讓他揪心,這工人不如前些年好管了,不聽話,且維權意識越來越強,吃不得一點虧,多一點活都不幹,最怕的就是出工傷事故,這小夥子們毛毛躁躁,萬一有個閃失,他可賠償不起。以前出個事故,用個仨瓜倆棗就解決了,現在呢,沒個十萬二十萬處理不了。他睡覺都提著個心,他的腿腳也讓他苦惱,他一米八的個子,以前走起路來虎虎生風,現在呢,卻要拄著這拐,他覺得不好意思見人。這麼忙著煩著,他忽略了他的孩子們,當他忽然想起玉潤好長時間沒打電話的時候,玉潤已到廣州了。
「玉潤好像是離婚了。」王醫生跟佟小花說。
「不可能,我們怎麼不知道?」
「現在離婚是簡單事,如果雙方同意離,去了法院幾分鐘就離了。也許他們怕你們擔心,沒告訴你們。我是這麼聽說的。並且我發現,那廠子現在是巧蔭帶了孩子管,人們這段時間沒看見玉潤。傳聞說是離了。」
「哦?我問問。」
這佟小花打電話給玉緣,玉緣說:「他們還沒離,是在鬧離婚,玉潤沒打招呼,自己跑廣州去了。他跟那個秋月有了問題,巧蔭非離不可。玉潤沒臉見你們,就不讓告訴你們。」
「可氣死我啦。那個該死的秋月啊。」那佟小花掛了電話,氣得哭起來。巧蔭再怎麼不好,小花也希望她們好好過日子,兩個孩子都有了,生意也不錯,放著好日子不過,這玉潤真太不懂事了。
「有什麼老子就有什麼小子。你們父子倆就折騰吧。」
汪木生不言語,但氣得呼呼的。他一向挺看好玉潤和巧蔭的,覺得誰離婚他們也不會離。他們自由戀愛,共同創業,多好的感情基礎啊。怎麼就這樣啦?玉潤犯了什麼渾?
「這家眼看就散了,這日子沒法過了。上樑不正下樑歪,一個好孩子都沒有,怎麼都這樣啊,我老說玉潤是最讓人省心的,可是啊,也不讓人省心啊,這是報應啊。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孽啊?」
汪木生給玉潤打電話,對方關機,他打不通,打不通就更生氣。汪木生給玉緣打電話:「玉潤這樣,怎麼不早告訴我?」
「爸呀,我們知道的時間也不長,玉潤跟秋月這事一出來,巧蔭立馬提出離婚,我們也都措手不及,關鍵是玉潤啊,他就不吐口,他竟然抱著一夫雙妻的態度,這肯定是巧蔭不能接受的。就上法院了,可是玉潤又下不了離的決心,法律說分居半年以後再說,玉潤也沒敢見大家,自己悶著頭跑啦。」
「畜牲啊,雖說巧蔭結婚時跟我們有隔膜,但之後的生活中,我們發現她很出色,也很會過日子,比玉潤強多了。我對她挺滿意的。可是玉潤這不爭氣的。這是演的哪齣戲啊。」
「爸呀,前天我給玉潤打電話,我怕他出門在外有什麼想不開的,可是,你知道接電話的是誰啊?竟然是秋月,原來,他倆跑一塊去了。你說這怎麼辦?這樣一來,玉潤沒有回頭的餘地了。我們再怎麼跟巧蔭解釋,也沒用了。只能聽之任之,半年之後,聽任他們離婚了。」
「我沒他這兒子,他走了走了吧,永遠不要回來了。我死都不想見他了。」
「爸,他還有兩個孩子呢,他都不管了,也不要啦。」
「誰知他這混賬王八羔子怎麼想的,哪根筋不轉了。剛剛有了可愛的兒子,女兒也很懂事。他想怎麼著?貪圖一時的快樂,把個家不要了。他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那個秋月有什麼好的?值得他這麼著迷嗎?你再打通了電話,告訴他,永遠不要回來見我。」
……
汪木生這一生氣,他只感覺胸悶氣短,那腿手更不靈便了。佟小花說:「算啦,修下這一群不爭氣的,也是我們造的孽啊。你消消氣,別再栓了,再栓了,你就哪都動不了了。你若不能自理了,我搬也搬不動扛也扛不動,可侍候不了你。」
「我的孩子們,這是怎麼啦?真讓全村子人笑話。」
「我連買菜都不敢去買了,街頭巷尾,這都議論遍啦。壞事傳千里啊。就連那肖易榮得癌症的事,人家也傳呢。」
「胡說,我又沒說過,別人怎麼知道?」
「你問我我問誰,沒有不透風的牆,我這臉是沒地方擱了。」
「社會風氣這樣,孩子們都被傳染了。」
「哪是社會風氣的事?都是你啊,你若好好的,也有個理直氣壯的說辭,可以鎮得住他們,你先瞎找胡搞,誰還把你當回事,也都紛紛效仿了。家風不正啊。」
「算啦,咱們不說這些了,我承認,我有錯。我對不起這個家。」
「你也知道錯了。你知道嗎?這個通姦之類的是重罪,永遠不得超生的。要受好多好多的苦啊。」
「別跟我說這些,現世都過不好,還講什麼來世?」
「我每天都懺悔,每天都求佛祖保佑我的孩子們,赦免他們的罪過。可是他們一個個都在造孽啊。」
「你少來這些,聽你整天阿彌陀佛我就煩。」
漸漸地,巧蔭也聽說了秋月和玉潤在一起的事,她徹底絕望了。夜裡,她不再沉浸在無休止的疼痛里,她慢慢冷靜自己,想以後的日子怎麼過。等明年,玉潤回來就離了,再也沒什麼好說的了。自己千萬種情愫化作東流水,自己曾經所有的付出就當是為了自己好了。就當他死了。可憐貝貝正牙牙學語,卻連學說「爸爸」的機會都沒有。孩子可憐啊。
現在貝貝就喝奶粉了,巧蔭忙著廠里的事,她把自己的娘請來,幫忙照看貝貝。那小藝就跟姥爺過。巧蔭的娘說:「慢慢找吧,再找個合適的。」
「不找了。沒意思。」
「哪能呢?找個離了婚沒帶孩子的也行。」
「不找,我膩歪這世上的男人了。沒他們我也活得很好。」
「好什麼呀?這多不容易啊。」
「一轉眼就過去了。沒什麼可怕的。」巧蔭覺得自己必須挺住,她上有老下有小,她若挺不住,別人更不知所措了。沒有過不了的河,她得咬了牙趟過去。她迅速消瘦下去。她心裡並不像她表面那樣鎮定,她是慌的,憂慮的,迷茫的。她的巨大的失望罩著她,如果玉潤是死了,可能都不會給她這麼大的打擊,這教訓是多麼沉痛啊。她只能自己慢慢消化。她恨,夜裡她的拳頭攥出了血。別人看到的是背叛,巧蔭感到的卻是流血,且她多年的血白流了。她感覺她的頭髮被一根根拔掉了,疼瘋了。她想嘶吼,卻沒這樣一片曠野讓她喊。
……
盟盟看到二哥的事弄成這樣,她更加厭惡了這個家,她不給玉潤打電話,她覺得這事肯定傷透了二嫂的心。盟盟抽空就去看看二嫂,雖說巧蔭覺得跟玉潤成了陌路,但對盟盟來看孩子,她也沒辦法說什麼,巧蔭忙,沒時間陪盟盟,巧蔭的娘很氣憤,對盟盟很冷淡:「孩子睡了,沒什麼好看的。」
盟盟放下買的東西,出來,越想越不知道這世上的真情是什麼,男女之間,有那天長地久的愛情嗎?她的親人們都給了她否定的答案。她一向喜愛的親人們,她認為他們都不是壞人,為什麼在感情上都不能堅持長久?是什麼讓他們的思想變成這樣?
「社會風氣就是這樣子,人們的感情都是快餐式的。你沒必要消沉,現在人講究快樂,抓住生命中的快樂就行了。還求什麼長久?你別這樣愁眉苦臉,你得跟得上時代。」辛麗珍「教育」盟盟。
「你的思想好進步。你結了婚大有長進了。」
「唉,如果大森有了外遇,我保證一點不痛苦。我立即找別人去,平等了。」
「這是口號吧?嚷得比誰都歡,到時候,不定怎麼哭呢。」
「哪是口號?我真這樣想的,我從來沒覺得大森的心在我身上,至於他的心在哪,我不去管那麼多,想那些都費腦筋,只要那結婚證沒變成離婚證,我就快快樂樂的。你看我胖了吧?我結了婚長了十斤肉。」
「缺心少肺。」
「長肉就行,要心肺幹嗎?這不是需要心肺的時代。」
「那人人都是行屍走肉啦?」
「人本來就是動物。別把人看得很高。你得用動物的眼光看人,你就能看清楚了。」
「哈。」盟盟笑了。
盟盟記得,小時候,玉緣是大哥,發號施令,玉潤軟弱,老實,誰說什麼他都聽。她和玉靜就欺負玉潤。玉潤是個拖著鼻涕挨揍的小孩兒。
盟盟和玉靜是姐妹,盟盟卻沒覺得姐姐比兩個哥哥更親近。玉靜什麼都跟她爭。小時候汪木生給了盟盟一個蘋果,玉靜把她的蘋果搶了去。盟盟不哭。她去告訴大哥,大哥就把玉靜打一頓,把蘋果給她奪回來。
玉潤從來不打人。有人打他他也不跑。只傻傻地受著。玉靜不行,挨了打,會很長時間不理玉緣,她記仇,也報復。背後又偷偷打盟盟。
都是親的熱的,長大了,都個性十足,就沒人能說得了了。就像玉潤這樣,你能說他是壞人嗎?只能說他很傻,盟盟想。
「大森說這世上最美的女人是他的乾妹妹,說我在女人堆里只不過是一隻醜小鴨。打扮後是一隻掛了彩的醜小鴨。今生是沒有變成天鵝的機會了。」
「他乾妹妹是天仙嗎?」
「我倒見過一面,三十幾歲的樣子,有明星范。我不想比。」
「她是幹什麼的?不會跟你們大森有一腿吧?」
「她好像叫麗麗,這名字就好聽。她爹是大森的乾爹。那家沒兒子,就一個獨女,聽大森說,那老頭把他當半個兒子看。」
「噢。」盟盟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但難以理解的問題更多了。那次在二嫂的店,大森為什麼不能大大方方跟紫煙打招呼,紫煙又為什麼裝不認識他呢?奇怪。紫煙的車怎麼又跑大森手裡去了?唉,不去管她,有些事知道多了沒意思。
「你打算生個兒子生個女兒啊?」
「我呀,我生個兒子吧,我覺得男人都喜歡兒子,大森卻說他什麼孩子都不喜歡,拉屎撒尿的,他嫌煩。」
「那你生個小海龜,生個小貓小狗他就喜歡了,他不是倒騰那些嗎?」
「你罵我嗎?掐死你。」
……
這天,大森開著那輛奧迪,拿著兩瓶酒到袁橋這來,笑眯眯畢恭畢敬地送給袁橋,說是給他過生日。
「給我過生日?」
「是啊,今天不是您的生日嗎?」
袁橋摸著腦門想了想,又看了看桂枝,桂枝愣了一下,說:「唉,你還給他過什麼生日啊?他從來不過生日,我們也不記著這些。」
「喲,還真是我生日,你記著這個幹嗎?我不用過。」
「哎,我沒記錯就好。算我孝敬您了。今天應該是您七十大壽了。該慶祝一番,我們去餐廳熱鬧熱鬧去吧。」
「不不不,絕對不,你看,我們家不興這個。既然你來了,坐會就行了,咱就不講究別的了。你買這東西已讓我不好意思了。」
「乾爹,你們一天比一天歲數大了,有什麼體力活,請給我打電話,我准來。」
「行。有你這話就好。只是啊,你還是叫我叔吧,我覺得叫叔更好。」
「別介,我又沒爹又沒媽,就把你們二老當親爹媽了。儘管使喚我。沒說的。」
「坐吧坐吧,喝水。」桂枝端過一杯水來。
「謝謝媽。」
桂枝聽著,比親兒子叫得還親。她心裡有些彆扭,但又不能惱。只得應付他。但是,老了,多個人多個幫手,他願來就來,他自願的。只是紫煙不喜歡他。
「爸,我把那車開來了,我打算還給紫煙,她沒車怎麼行呢?」
「那不行,你買了就是你的了。你不能還給她。」
「我送給她,算我報答她以前對我的好。」
「那更不行,你還是開走吧,紫煙知道了,會生氣的。」桂枝感覺這大森這事有些過分。
「沒什麼,我只想為她做點事。我心就安了。」
「你呀,好好過日子,抱著你的小日子過去,大家就高興了,你別惦記這個惦記那個,沒意思。」袁橋明白這大森的心思。
「我說你呀,你這樣讓紫煙怎麼向婆家交待,這不是給她栽贓嗎?好事成壞事了。要我說,你就不該買這車。紫煙早就生氣了。你就別想別的了。」
「噢,那就是我考慮不周。我只能開走。」
「當然開走。」袁橋說。袁橋也怕這大森給紫煙的婚姻惹麻煩。他們的婚姻可是不怎麼牢靠。他還是喜歡玉緣的。這大森也就是個混混。由小混混變成了大混混。
「聽說你媳婦懷上了,我這是些禮物,送給她。」桂枝不想白要他那酒,拾掇出一對小銀手鐲子來,說是給將來小娃娃的禮兒。這手鐲子本是給紫煙的孩子們買的,還沒來得及給紫煙,趕巧這大森來了,先給了他,也算不欠他的。
「謝謝媽。」
「你別這樣叫吧,還是叫嬸吧。」
「嘿,我叫順了。就這樣叫吧。」
……
這大森走了,袁橋感嘆:「他還是對紫煙一往情深啊。這可不好。」
「是啊,我覺得也是,怪不得紫煙討厭他了呢,他若這樣,我也膩歪他了。別給紫煙找麻煩。」
「以後,離他遠點吧。」
……
大森鬱郁地走了,紫煙不要這車,那他買它幹嗎?留給兒子,對,那就留給兒子吧。兒子長什麼樣啊?像南極企鵝,還是像北極熊?哈。沒見過。
大森覺得自己就想給紫煙當個男小三,為她當牛做馬他會很幸福。而麗珍在他心裡,不過是一隻小寵物,包括麗珍將來生的孩子也是。
……
6月份的時候,天氣一天天熱起來,麥子眼看就要變黃了,齊刷刷的麥穗呲著牙跟鳥雀們打架,黃斌有些陶醉了,他覺得這麥子里有一種生長的力量滲入他的筋骨,使他的血液發生了變化,漸漸改變了他這個人。現在種麥子玉米都不需要投入太多的人力,都機械化了。他就在閑暇時侍候他的菜園。他種了各種蔬菜:韭菜、茄子、豆角、黃瓜、青菜、辣椒……應有盡有。這天,他割了些韭菜,摘了些生菜拿到汪木生的公司,讓他們用這剛割的韭菜吃頓餃子。
「這都是純天然的,除了澆水,什麼肥料沒用過。生長得慢,但吃起來一點不顯老,養分也充足,吃吧。這小黃瓜你看多新鮮,長可快了,一天一個樣……」
「你媽說這韭菜跟集上賣的不一樣的味道。水分也少,集上那個放上鹽出好多水,這韭菜沒水分。也挺好吃。」汪木生說。
「是啊,咱們也吃不了那麼多,前幾天送給大嫂些菜,我打算上集上去賣。」
「你又變成賣菜的啦?」小花睜大眼睛,覺得那是多丟人的事啊。
「吃不了,賣了可以掙點錢啊。」
「這多讓人笑話,你別去,吃不了就丟掉。」汪木生不想讓女婿去當那集上的小販。
「沒什麼。這菜品相雖不大好,但沒有農藥,人們肯定願意買。」
「你有秤嗎?」
「我可以捆成捆,一捆一塊錢。也好算賬。」
「你還是別去吧,你不去,認識你的人還少些,你一去,大家就都知道盟盟的丈夫是賣菜的小販了。並且賣的菜歪瓜裂棗,誰要你這破爛兒,算啦。吃不了就扔掉吧。」
「沒什麼的,我去試試,賣幾塊算幾塊。我現在種不好,我將來沒準能種出長相好的菜,人們知道我賣菜實在,將來也喜歡買我的菜吧。」
「你還畫畫呢沒有?」汪木生問。
黃斌垂下頭,輕輕一笑:「我最近沒畫,我不想畫畫了。」
「為什麼?半途而廢啦?」汪木生不解。
「我覺得我對不起盟盟,這段時間,我好好反思了,我應該先修鍊我的品格,沒有好的品格,還玩什麼藝術?我先清凈我的心。也許漸漸把這畫畫放下,我就不畫了。」
「不畫了?你努力這麼多年,不覺得可惜嗎?」
「不可惜,無論做什麼,都是一種生活方式,有時我想,我為什麼要畫?這大自然想過要讓我畫它嗎?我為了有個畫家的名去畫,還是為了利去畫?大自然不需要我這支筆,它就挺美,我只能把它畫污了。畫損了。我現在只想做一個自然的人,不去強迫自己達到什麼目標,不去名利場混,只跟這大自然融為一體,種種地,呼吸點新鮮空氣,看看草長鶯飛,花開花落就行了,所謂閑看流水,靜看落花……」
「別說了,我不喜歡你這調調,那你喝水吃花就活得了啦?年輕人應該有朝氣,而你渾身充滿暮氣,像80歲了。要說你畫畫,我還覺得你有點志向,你這連畫也不畫了,那你活著有什麼意思?看草長鶯飛?我告訴你,那花那草不需要你看它們,你也不會看。就說那草吧,如果它不跟別的草爭,它就喝不到水和營養,它就被別的草吃了,就斷子絕孫了。你看到它們自在,你怎麼看不到草與草之間的競爭呢?我覺得你就是缺少一種競爭的勇氣,你融不到這個競爭的大環境中去,你要生活在生產隊吃大鍋飯那會兒,你也不行,那時也是有競爭的,活干不好大家就笑話你,活干好了會被評為鐵人,你呀,也就是個任人捏的面人,你總活在生活外面,你在一直後退,你沒有進攻性,你只知道退,漸漸地,退到土裡去了。唉,你還是畫吧。不為名不為利,這畫畫總比種地高雅一點吧。也給我們大家一點面子。你說你去吆喝著賣菜了,我們汪家的臉就被你丟盡了。要那樣,你往市裡吆喝去,你離我們遠點。我們眼不見為凈。」
「噢……我錯了。」黃斌看汪木生生氣了,低頭認錯。
「什麼你錯了?你剛才這句話就不對,沒有一種堅持,甚至不敢堅持自己的觀點,大男人,怎麼能輕易說自己錯了?雖然我是你老丈人,你也可以挺起腰板來反駁一下,我更希望看到一個男子漢的形象。你不是面捏的紙糊的,你是男子漢,你記住自己的身份。」
「噢,是。」
「是是是,是什麼?你說你是什麼?」
「噢。」
「你看你,我不說你了。要說種地吧,我不是沒種過。種地也不是簡單活,複雜得很,你就是種地種出個花樣來,讓人們刮目相看了,我也看得起你。男人嗎,總歸要干點什麼,要不來這世上一趟有什麼意思?你看你,老婆不理你了,畫也不畫了,整天看看雲彩看看水,這時間長了,你就神經了。或者該去廟裡當和尚了。」
「算啦算啦,你別說他了。」小花看汪木生說起來沒完,讓黃斌太難堪了不好。
其實那黃斌,他不覺得難堪,他認真聽著呢。只是這些話有沒有在他心中留下點什麼,那就難說了。
「我呀,一輩子不服輸,也希望兒女們爭氣,以前你去那地里住,村裡沒少有人跟我耳朵里吹涼風,我不在乎,我之所以允許你在那住,是看中了你抱定了畫畫的決心,你知道,有許多年輕人,考上大學了,理想便沒了,以為到頭了,其實呢,人生的路還有很長,大學畢業才是剛剛開始,怎麼可以停止奮鬥呢?人不怕窮,怕沒有理想,畫畫是個不能致富的活兒,我也不要求你掙多少錢,你就畫你的,我從心裡是支持的,我會跟人說,我女婿是個畫家,他們誰敢笑話?」
黃斌撲哧笑了,說:「我離畫家還遠著呢,這輩子也成不了,我就是一個會畫畫的農民。」
「會畫畫的農民也不錯,但若不畫畫,單純當個農民,那就沒什麼意思了。人無理想,那就死掉一半了。追求藝術,那就是有靈魂的農民。」
「爸,這話不像你說的,怎麼這麼有哲理起來?」
「什麼樣的話我也會說,只是我不說而已,我平日里訂了那麼多報紙,什麼樣的詞兒我不會點兒?」汪木生笑了,「不比別的,你說這農村裡的企業家們,有幾個訂這麼多報紙看的?這點,我還是敢驕傲的。」
汪木生也寂寞,話也就多了,玉緣整天忙,玉潤跑了,盟盟不回來,玉靜更是不見個影子,他還是盼著這黃斌來他這坐坐的。
「這韭菜還是挺好吃的,你等著你媽蒸熟包子,你吃幾個再走,你自己一個人,能吃上什麼呀。」
黃斌就下手擇菜,幫著小花蒸包子。他的畫畫的手,種地的手,蒸出包子來還滿是那麼回事。
「媽,你跟盟盟說說,讓她原諒我吧。」
「唉,你也是傷了盟盟的心了。讓她迴轉,得慢慢來。她不跟你要房,不跟你要車,不跟你要吃,不跟你要喝,你只對得起她就行了,可這一點你也做不到,你算人嗎?」
「是,我錯了。一定改,終生不犯。」
這樣教訓著黃斌,佟小花就想起了玉潤,這不一樣嗎?自己的兒子也去這樣對待媳婦,真是一報還一報啊。她現在是見不到自己的兒子,也見不到自己的孫子孫女了,有一天她想去看看小櫻,走到巧蔭的廠子門口,她就不敢進去了,徘徊幾圈,還是回來,怕碰釘子。
她現在希望巧蔭和玉潤和好,可是,聽說那個玉潤跟秋月一起去了廣州,她就覺得沒了希望了。如果離婚的話,那兩個孩子,難道一個都不能要來嗎?
她發愁,沒人的時候,她就哭,哭著罵汪木生:「都是你不行善,孩子們沒一個讓人痛快的。」
小花哭得汪木生心煩,就在這時,汪木生的手機響了,是肖易榮打來的,看到那個號,他就哆嗦,拿著電話走出來接,怕佟小花聽見,那佟小花一見他一瘸一拐地出去接電話了,直追出來罵:「又是野婊子打來的吧?背人沒好事,你就作孽吧,再病了,不要讓我侍候,去把她叫來。讓她侍候你……」
那汪木生只顧接電話,不去理她,那肖易榮從那邊的電話中聽到了小花的喊叫,她心中也掠過了難過。她當真是得了癌症,且已擴散,醫生說她活不了多久了。
「我必須把孩子給你送去。否則,我只能送人。」
「你送給你老公算了,你把他弄回來,我怎麼養?我現在也是自身難保,沒準哪天我再栓一次,我就全身癱瘓或著死了。我真的沒法養。」
「我去求求大姐。」
「不行,絕對不行。你別來。你千萬別來。行不通的。我們當初真不該,不該……」
現在,肖易榮沒有跟他吵的力氣了,她掛了電話。
……
汪木生那顆驕傲的心,在生意失敗時也不衰落的心,一下子涼到底兒,他覺得自己千不該萬不該在生命的後半截跟肖易榮有這麼一件事發生。他應該考慮到她會生孩子,而他已經老了。
他的孩子,怎麼辦?
聽那聲音,虛弱的,無力的,不像以前那樣抬高了跟他吵,他覺得她應該是真病了,這把他徹底嚇住了。弄個孩子回來,這家怎麼著?孩子們會不會不要他這個爹啦?會不會跟他斷絕關係?佟小花會不會不再管他?關鍵是會不會把孩子趕走?如果他死了,癱了,佟小花會給他養孩子嗎?他真是百爪撓心。他無暇再想玉潤,也無暇再想盟盟,那個虎子總是哇哇哭著,在他夢中把他吵醒,使他整晚睡不著覺。不行,不能把他送人,只能讓她送來,他要親自求求佟小花。老妻了,關鍵時候,還得指望老妻啊。
……
盟盟不回來,她覺得自己無家可歸,她現在屬於流浪了。回家吧,媽媽和爸住在公司里,家裡只有大嫂,她就不想回家了,又怕回去了別人問跟黃斌怎麼著的話兒。現在呢,二哥又出了這樣的狀況,她更不願意走在村子裡。覺得走路應該溜著牆根走,省得被人發現了,農村人閑話多,東家長西家短,她覺得肯定汪家是她們議論的對象。她就不想看見這些村裡人。她就待著不回來。
但總不回來吧,也想家。有時就給媽打個電話,她不給爸打,自從爸跟肖易榮的事敗露後,她就對爸有意見了。
那哪是她的家?
二哥這樣了,對她打擊更大。她開始思考她的生活。她是結了婚的女人了,她曾經和黃斌有過幾年的戀愛,她不能不回想,她當初看上了他什麼?是什麼讓她頂著大家的反對,嫁給他。現在,黃斌身上還有當初她看上的東西嗎?那些東西是否還在吸引著她?
她看上了黃斌老實,沒心機,讓人一目了然,從來不會生氣,活在幻想里,與現實格格不入,畫得畫好。她這樣總結。
她當初對兩性是怎麼看的?她單純,幾乎沒想過這個問題,或不把這個當問題,覺得順其自然就好。只要情投意合。
而今,這東西卻成了橫在他和她之間的一道過不去的坎。他為什麼要找那個女孩兒?也許潛意識裡想試試。他也許是有一種自卑。可是,他知道嗎?她不在乎這些的。她是個精神至上的人,如果她在乎,她早就讓他去看醫生了。他沒必要這樣亂了方寸。她之所以不讓他去看醫生,是她覺得她想順其自然。
她是不是可以原諒他?
她把他的手機號從黑名單里找了來。
他打她電話,通了。他的心咚咚跳著,在那隔著一百里地的小屋裡,他向他的女神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