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輝想在盟盟下班時間去找盟盟,盟盟不在自己的公司,他倒可以明目張胆地追求她了,他知道自己結了婚,可他控制不了自己,如果盟盟同意,他也許是可以離婚的。可是,他又怕碰到小曼,小曼在天藍公司附近的學校。他有些躊躇,自從心中裝進了盟盟,他在面對小曼時總是心虛的感覺,對小曼比往日倒好了,也盡量避免和她爭吵。雖然他覺得小曼沒時間到外面轉悠,碰到她的幾率不會很大,可是,不讓她知道總比讓她知道強,還是盡量別出差錯。反覆鬥爭了幾天,他還是趁了天快黑時,來到天藍公司門外,打聽盟盟是不是回家了。正好盟盟那天沒回家,她聽到有人找她,就出來了。魏輝的心怦怦跳著,緊張得要死,他盡量很紳士地站在他的汽車旁,眼睛不時瞅瞅天藍公司這,又不時望望小曼的學校那邊。
盟盟一見是他,禮貌地向他打招呼,問他有什麼事。
魏輝伸出一隻手,手中不知攥著什麼,說:「我還你一樣東西。」
盟盟詫異,問:「什麼東西?怎麼說是還呢?」
魏輝綳著臉,克服著心頭的緊張,他慢慢張開手,一枚淺藍色小扣子卧在他的掌心,盟盟一下子明白了是自己那件外套上的扣子,頓時想起了那次一起吃飯,想起了魏輝曾對自己的好,想到魏輝見面沒有責備自己離開,反而送這枚扣子的深意,心中不免一熱,但她得掩飾自己,於是問:「怎麼在你這?」
魏輝看著盟盟,他的熾熱的目光讓盟盟垂下眼皮不好意思看他,只盯著那枚扣子。
「我打掃汽車時,在座位底下揀到的,想到你有一件外套曾落在我車上,上面好像是這樣的扣子,我想還給你。」
「謝謝,可是,我那件外套因丟了這枚扣子,已經把舊扣子也拆下來,重新換了一套乳白色的,所以,這枚已經沒用了。」其實這是盟盟在撒謊,她不知為什麼自己的謊言來得這樣快。
魏輝有點失望,他握緊那枚扣子,說:「那麼說,你不需要它了,也好,算是送給我了,我會永遠保存著它。」
盟盟說:「這——一個扣子有什麼好的?」
魏輝咽口唾沫,鼓起勇氣說:「盟盟,你看不出我喜歡你嗎?沒有你的日子,我不知怎麼過,我不會再這麼喜歡一個人了。」
盟盟正色道:「不,魏經理,你曾經非常非常喜歡你太太,不是嗎?你應該把這句話去對你太太講,她會非常感激你的。『史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你當明白這個道理,我們之間不會發生任何故事的。」
魏輝被這句話擋住了,一時不知說什麼,過了會兒,說:「我真想知道,是什麼使你這麼討厭我,那麼決絕地就離開了。」
「為什麼,因為你給我的工資太高了,我承受不起。」
「你真讓我不知怎麼說你好。」
「謝謝你了,如果魏經理把我當成朋友,其實,我是把你當成朋友的,我很想告訴經理一句話:老婆是自家的好。」盟盟直盯著他,樣子很認真。
魏輝看著盟盟,想了想,笑了,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會考慮你的意見,盟盟你太天真了,有些事你不懂。」
「那我就不說什麼了。」
「盟盟,你回我們公司好不好?我希望每天看到你,我不需要你做什麼,也絕不強迫你,只是每天能看到你,你不理我,我也會很滿足的,你在這幹什麼?我怕有人欺負你,你還是回去吧。」
「不,我不會回去,我決定的事不會改變。」
「盟盟,你聽我講,我會為你改變的。」
「你不應該為我改變,你應該為你老婆改變,重修你們的夫妻關係,你就別在我身上動歪腦筋了,沒用的。」
正說著,遠遠一個人走過來,正是小曼,她背了一個包,今天她正打算打的回家,她已經好幾天不回家了,四處一望,想找輛出租,她看到了自家的汽車及車旁這兩個人,一個是魏輝,一個像是盟盟,仔細一看,果然是,二人很專註地談著什麼,並且神情舉止奇妙,不覺放慢了腳步。近前了,見她們沒注意到她,她於是對盟盟說:「原來你們認識啊,怎麼不早說呢?」她瞥了盟盟一眼,一眼沒瞧魏輝,扭頭就往回走了。
盟盟錯愕,她實在沒想到會這樣,她知道,小曼肯定不高興了。怎麼挽回呢?她皺起了眉,說:「你快去開車追她啊,接她回家啊,我可與你沒任何關係。」
魏輝站著沒動,看著小曼的背影,表情漠然,盟盟生氣地催他,他於是鑽進車,追上去,要載小曼回家,小曼冷冷地說:「你自己回去吧,我想回去了再回去,你就少費心吧。」小曼一直直著脖子,一副不可侵犯的樣子。
魏輝說:「那好吧,我不管你了。」車子掉了頭,再看盟盟,她已轉身回了公司,魏輝沒辦法,就走了。
盟盟心中不痛快。如果讓小曼產生誤解,多不好,改天一定解釋清楚,自己真後悔在第一次小曼說起魏輝時沒承認自己在天成公司待過,當時要是說了,就沒這種事了,這樣一來,自己顯得很不坦誠,很是理虧,再解釋就難了,又怕越抹越黑。一時不知怎麼辦好。
盟盟總關機,魏輝想和她聯繫真不方便,他每天坐立不安,小曼平靜如水地問魏輝他是怎麼認識盟盟的,魏輝也奇怪,怎麼小曼會認識盟盟呢?
魏輝說:「她原先在咱們公司,最近才離開的,她是個好職工,我想把她叫回來,她不答應。」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遠沒你想像的複雜,我從你那天的表情就看出你想什麼來了。你態度那麼冷,盟盟肯定也會不好意思。真跟你沒辦法。」
「這麼說來,我錯了?」
「你認為呢?」
「你倒護著她,她可是個大美女,連我見了都喜歡,怪不得各個公司爭著要她呢。不過,我和她接觸過幾次,發現她很好,我都不忍心說壞話糟蹋她,你好自為之,我沒時間管你那些閑事,以後找她,別讓我看見。」
魏輝心頭更不順,說:「喲,你這人,真是。」不再理她。
以後,小曼又碰到過盟盟,她主動向盟盟打招呼,態度很是親熱,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盟盟倒覺發生過什麼似的,有些內疚。
魏輝幾次把電話打到了盟盟,盟盟都禮貌地打斷了,並告訴他以後不要打擾她。最後,盟盟想了又想,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她鼓足勇氣打了小曼的手機,告訴小曼:「小曼姐,我可不想插足你們的家庭,無奈魏輝他老是給我打電話,你還是想想辦法吧,如果你不想和他離婚,你就必須重建你們的關係,你到了該認真審視你們的婚姻的時候了,我說這話是為你好,我可從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我是光明磊落的人。」
小曼聽了,說:「我知道。我不怪你,是我們的婚姻出了問題,你沒責任,這幾天我仔細想了,我不會離開他,我們是有過共患難的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的,我不會輕易放棄,以前我也有不好的地方,任性,不關心他,故意冷淡他,我會慢慢讓自己改正,看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我真想你能對魏輝這麼直接地把這段話說出來,他肯定會有所觸動。」
「慢慢說吧,有時夫妻之間說句真話是很難的。」小曼忽然想抓住這段婚姻,就像一條要隨風飄走的小船,她要力爭把它拖上岸來,不能這麼輕易地說散就散了。在生活的海洋里,她還是和魏輝靠得最近的,人原來是需要結伴同行的,她要從改變自己開始改變自己同魏輝的關係。
……
「我覺得盟盟她們兩口子這都不正常。」巧蔭說。
「黃斌就是個怪物,他們的婚姻當然跟別人不一樣。」玉潤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覺得他們結婚以前,不像別的談戀愛的那麼痴纏,那麼熱烈。這結婚以後呢?盟盟經常住在單位,我前幾天還在街上見她了,我想讓她到咱這吃頓飯,她說咱們忙,不來。我覺得她們不像夫妻。看著總有哪不對勁。」
「盟盟傻唄。結婚時爸給他30萬,她不要,這結了婚,她和黃斌又沒個住的地方,她又不好意思住在家裡,家裡有哥哥嫂嫂呢,她總去和黃斌住地里也不好意思啊。偏這段日子,家裡不是這事就是那事,誰還顧得到她?現在呢,她想跟爸要錢,爸也沒有了。黃斌又沒個掙錢的能力,她們怎麼能有個家呢?」玉潤嘆口氣,「等咱們有了錢,咱們幫幫她,怎麼著也得給她安個家呀。」
「我們還沒個住的地方呢,今年先買了咱們的房。盟盟也是,這是什麼眼光?找了個這樣的。丟人啊。不過呢?盟盟也不見懷孕啊,結婚這是兩年了。」
「你著什麼急啊?結婚好幾年沒孩子的有的是,也許她們不要吧。」
「我總覺得看她們有些彆扭。」
「你那心眼,別人比不了。」
「你什麼意思?我這是關心她,你真是心理不正常,」
「我沒說你什麼。」
「我聽著難聽。」
「要不,咱再生個兒子吧。」
「生孩子?……」巧蔭有些蒙。
「是啊。」玉潤有些不好意思,「我最近看見別人家的男孩兒就很羨慕,以前我不這樣,這兩年,我覺得小櫻這樣弱,雖然我很喜歡她,但我還是希望有個男孩兒,我喜歡男孩兒的強壯。」
「我沒時間生孩子,這裡里外外,都是我在操勞。你哪有大哥那麼能幹。我們有一個孩子就行了。」
玉潤沉默了,沉默的時候,他也是微笑的。他對巧蔭那是一百分的好。
但巧蔭心中卻很不是滋味,夜裡都沒睡著覺。她知道,玉潤若不經過慎重考慮,不會提出這個問題。她和玉潤都沒有正式工作,到老都是要靠自己掙錢吃飯的。她們為什麼要一個孩子呢?在農村裡,大女兒四周歲之後,是可以再生第二個孩子的,這是計生允許的。她和玉潤雖讀過大學,但到底還是農村人,他們按政策是可以要兩個孩子的。玉緣他們的綉綉和寶寶都罰了款,因為綉綉和紋紋隔得太近了,而寶寶就完全屬於超生了。因此,按政策,紫煙除了交罰款,還做了絕育手術。但小櫻到2004年已虛歲6歲了,如果巧蔭再生個孩子,是完全不用交罰款的。
再生個孩子嗎?自己的內衣廠正在生意上升階段,店鋪也還可以。如果再生個孩子,會不會影響了生意,巧蔭是這麼看重她的生意啊。
她很苦惱。她去看她的娘,自從開了廠子,她很少回娘家,因為她沒有時間。
她自己開著車回來的。前年廠里買了一輛貨車,用來拉貨。她和玉潤都考了一個駕駛證,她買了一輛5萬來塊錢的五菱小麵包,自己開著來往於市里和廠里。她不嫌這車不好,實用就行。
今天,她買了許多東西,牛奶,肉類,點心等等樣樣都有。
她看到她的娘笑得合不攏嘴,爹去地里了,還沒回來。
「小櫻沒來嗎?」
「沒來,去學校了。」
「下次帶著她。」
「行。不要讓爹太累了,要不把那地包出去吧。巧玲又不在家,沒人幫你們幹活。這麼大歲數了,不要種那地了。」
「唉,包出去怪可惜的,一年給不了幾百塊錢,你爹捨不得,種了一輩子了,哪天干不動了,哪天再說吧。反正種點就吃喝不愁。看著這麼多的糧食,就放心。」
「哎,你們就是受罪的命啊。」
巧蔭和娘把那東西從車上拿下來,有她買來的現成的菜,她娘熬了一鍋粥,爹從地里回來了,小藝中午也放學回來了,他8虛歲了,讀一年級,自從他有了後媽後,他就一直住在姥姥家。他不敢回爸爸那兒。他說那後媽總瞪他。
小藝看到三姨很高興,他知道又有好吃的了。一回來,就對那一桌子菜興奮。抄起筷子就吃。
「天熱了,別給他穿那麼厚。」巧蔭覺得小藝那大棉襖太捂得慌。
「捂捂吧,他前幾天有點咳嗽。」巧蔭娘說。
「我好熱啊,我要脫衣裳。」小藝聽姨這麼說,也不知是真熱假熱,就鬧著脫衣裳。
「我給他新買了一個毛衣,穿上試試。」巧蔭把一個新買的綠色毛衣給小藝試。
「哎,你二姐命苦啊。」娘說。
「算啦,別提這些了。」巧蔭不想當著小藝說這些。
……
吃完飯,巧蔭又和娘討論了一下巧玲的婚事,姑娘大了,不讀書就結婚唄。
「你給她找個條件好的,可別找個你二姐夫這樣的。」娘說。
「我還沒發現合適的。也不見得非得多好的家庭條件,踏實肯幹活就行。這年頭,有本事就行。」
……
「你呀,小櫻也大了,也該再生個孩子了,哪怕兩個女兒也好啊。」
「再說吧。」巧蔭這算是好的回答了,前幾年,誰讓她生孩子她就生氣。現在,她嘆口氣。她忽然發現,如果不再生個孩子,會成為玉潤的心病。玉潤看到人家的兒子在大街上跑,眼就直了。
「再生個孩子,將來小櫻也有個伴兒。」
「你別說這些了,麻煩。」
「哦。你若累呢,那個店就別開了,只開那廠子。那店不是不很賺嗎?你這樣兩頭跑,要累垮的。」
「不行啊,我捨不得那店,那不只是我的家,還是我開始的地方,即使賺錢不多,我也要開著。」
……
從娘家出來,巧蔭慢慢開車往回走,她心中不好受,她回一次家就不好受,她見不得父母一天天變老。也見不得小藝那沒娘的孩子。到半路上,她停了一會兒,獨自在車中坐著,她哭了,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這哭為什麼呢?是她決定了,為了玉潤,她要再生個孩子。這勢必不能投入全部的精神來工作了。如果她生了孩子,怎麼著也得休息三個月吧。那孩子誰來帶呢?她心疼她的工作。似乎那工作離了她分分秒秒都不行的。那得少賺多少錢啊,她心疼啊。她也不只是心疼那錢,她希望看到她的廠子蒸蒸日上,她只是希望看到那種向上,那種一路往上走的狀態,那是她生命價值的象徵。
她感覺委屈,一種作為女人的委屈。她爭強好勝,卻不得不去做所有女人該做的事。
於是她就停止了避孕,當她想再接受一個孩子的時候,她的思想開始發生變化,從那匆匆的忙碌中,她會停下來思考片刻,來仔細看看她的生活。這活著是為了什麼?她也有了瞬間的迷茫。邁向了三十歲後,那二十多歲時的青春、意氣、衝動、盲目……種種特有的質地漸漸從身體里消退。
2004年春天的時候,她順利懷孕了。玉潤是興奮的,說:「你以後多休息,我多幹些活。」
她的孕期反應很強烈,身體上很難受,而精神上也不是很快樂的,有時她躺在服裝店的二樓,聽著樓下小鳳等賣衣服,她就覺得她從生活中退出去了。這生活要拋棄她了。她落寞。生活是流動的,你要攪到生活的流中去,去參與了,才是活過了,否則,她就不知所措了。她是停不下來的人。
她們買了一個新房子,三室一廳。花了30多萬,如果有了寶寶,小櫻可以自己睡一室了。
「我們沒錢了。誰也別想借了。」巧蔭說。
「我們再掙,廠子里近來生意很好。」玉潤說。
小鳳要結婚了,結婚之後就不來了,小倩每天都要回家,不在店裡吃住。巧蔭打算讓秋月來店裡幫忙,等她生了孩子,秋月可以幫忙帶孩子,她有帶孩子的經驗。可是秋月說不願再照看孩子,她還是願意留在廠子里。玉潤說:「那就讓巧玲來吧,讓巧玲照管這店,又可以幫你帶孩子,比較可靠。」
於是巧玲就從廠子里來到姐的店,巧玲不喜歡這樣的工作,她說:「這討價還價的,挑三揀四的,多麻煩,受不了這些顧客,自己長得難受,還嫌這衣裳不好。這都什麼人?」
「做生意就得有耐心,不能顧客挑揀你就煩了。服務態度要好。」
「我還是喜歡幹活,不用受這麼多的約束。」
「不能總知道出傻力氣。賣衣服多好,又乾淨又輕閑,如果幹得好,等我生完孩子,我就把這店給你。算是你的了。」
「別給我,我不要。我幹不了這個。這侍候人太麻煩。」
……
玉緣還是想乾乾製革這行,俗話說:「轉鼓一轉!一天一萬!轉鼓一響!黃金萬兩!」縣裡許多人都做這行,大都發了財。就是環保查得厲害,在環保局有靠山的,有個檢查就通知你了,或者即使出了事也能擺平;沒靠山的,就偷著干。玉緣知道這行賺錢,但從來不碰這個,就是因為覺得這是遺害子孫的事,這污染太厲害,縣裡的治污設施又不健全,污水大都直入地下了,玉緣的家庭教育還是不允許他賺黑心錢的。但現在不是缺錢嗎?賺些錢就不幹了吧。
現在玉緣跟汪木生關係不是很和睦,玉緣也想獨立做事,天下沒有不分的家,早晚他是要獨立的。他就很少去公司了,他悄悄了解製革的工序,也在打聽設備的價錢,他想用上紫煙從娘家拿來的那30萬買轉鼓等設備,再把紫煙那車賣了,反正紫煙自從玉緣說過賣那車後,她就賭氣不開了。她自己買了輛摩托車,每天騎摩托車接送孩子。
「你賣了那車,出門開什麼呀?」佟小花不想讓他賣。
「紫煙不要這車了,我出門打的就行了。等賺了錢,再買新的。」
「這一賣就賠不少錢。」
「賠就賠吧,我先用錢做本。一個轉鼓一天少說也能掙兩千,買上三個轉鼓,一天能掙六千。來錢快啊。」
「你在哪制啊?你爹不想讓你干這個。」
「我找地方偷著制。」
玉緣開始著手處理紫煙的車,他把這賣車的消息放到本地的二手車網上。沒多久,那車真有了買主。雙方互通電話,商定價格為十七萬八,對方稱是給朋友買的。雙方找個日子,簽了買賣協議。
紫煙見車真的賣了,心疼,但沒有辦法,自己決定讓賣的。賣就賣了吧。還顯出無所謂的樣子,每天騎摩托車接送孩子她也不嫌累。只要玉緣不想著這個那個的,一切都好說。現在家裡既沒司機,也沒廚師了,也沒保姆了,紫煙倒越來越成為合格的家庭主婦了,她做的飯是滿好的。給孩子和玉緣吃,小花仍然吃在牌局裡,反正她只是和老太太們打打小牌,也輸不到哪去。
紫煙見玉緣要做製革生意,說:「你還不如倒賣皮革呢,那又沒人查,這製革,多麻煩,環保這樣一天比一天緊。」
「我不會倒賣東西,我覺得製革賺錢穩,也利潤大,來錢快。我就干這個試試。」
「你那地方行嗎?」
「沒問題,我們做得隱蔽。」玉緣是在鎮東一個小村租了一個早就廢棄的小廠子,那後面離排洪道不遠,可以偷偷把廢水排入那裡。廠子的主家答應給保密。工人可以關了大門在廠子里幹活。晚上的時候把貨物運進運出。
「你得請個師傅啊。」
「請了。」
玉緣這段時間和紫煙倒是沒吵過鬧過,太太平平地過日子。他由半雲半霧中,慢慢落入這現實中來。人就是這樣一種動物,當他不再痛苦的時候,他就開始了走向麻木。人在痛苦的時候是智慧的,人在麻木時是平庸的。地球引力讓我們飛離不了地球,我們早晚得落下來,只能在這地上,我們與眾生沒區別,先得混飯吃。
紫煙很滿意,希望永遠這樣和睦下去,養大三個孩子,再掙上一筆錢,也挺好。
玉緣還是滿帥的,34了,正當年。紫煙側目打量他,不由得笑了。
汪木生聽說玉緣偷偷租了廠房要生產皮革,大怒,他跑去大鬧一頓。
「你若生產,我就舉報。」汪木生說。
玉緣被氣哭了。他的爹怎麼這樣啊,一生跟他對著干。
「我就是不讓你生產,那污染是斷子絕孫的,咱不能掙這髒錢。」木生說。
玉緣鬱悶了好幾天,只好憋著氣把那製革設備賣掉。生意沒做成,倒賠了租金。玉緣就把那30萬還給了袁橋。現在,他手頭有那紫煙賣車的錢,還有紫煙的一點小積蓄,兩人有20萬,玉緣接著琢磨那二手設備的買賣。
紫煙的好朋友小敏給人家當小三了,對方是個煤老闆,山西那邊的。小敏的丈夫仍然在廣東那邊。小敏現在跟紫煙混的日子少了。這天,卻來找紫煙了。
小敏苦笑了:「我找你啊,有事。」
「什麼事啊?」
我們出去談。
小敏開著自己的奧迪載著紫煙,兩個一起來到她們以前經常去的那個省城的酒吧。已換了主人了。
「你那車呢?」
「賣了。」
「賣啦?」
「是啊,我混到這份上了。玉緣沒錢了。賣了我的車。」
「至於嗎?我不信。」
「真的。」
「噢——」小敏沉默片刻,嘆口氣,「我懷孕了。」
「啊?你不是好多年求醫問葯不能有嗎?」
「是啊,跟了這煤老闆,這是第二次有了,跟他就懷不上。我現在想生下來。」
「生下來?煤老闆的?」
「我不管是誰的,他是我的孩子。否則,我怎麼能當上媽呢?」
紫煙默然。她定定地看著小敏。
「如果他不同意,我就跟他離婚。」
「他知道是別人的嗎?」
「知道。我沒跟他在一起而有了孩子,當然是別人的。」
「煤老闆同意嗎?」
「我生我的孩子,肚子沒長他身上。」
「那……你想當單親媽媽?」
「可我也獨自養不起這孩子啊。我得想個辦法。」
「想什麼辦法?」
「我正在考慮他到底會怎麼想?」
「他這些年在外面,跟別的女人有沒有孩子啊?」
「聽說還沒有。」
「噢,那真是他有毛病了。」
「你說,他會不會答應養著這孩子。然後,我去廣州找他,再也不回來,那煤老闆也不知有這個孩子。我們以後就這樣過了。我覺得這是最好的結果。如果他不答應,而是跟我離婚,我有錯,他肯定不會給我錢,而那煤老闆不希望生這孩子的話,也不會給我錢。我就慘了。如果煤老闆給一筆錢,我還可以獨自養著這孩子過。這是不好不壞的狀況。」
「你現在懷了多長時間?」
「50天。」
「你跟他商量一下,我覺得也很冒險。弄不好,你們真的完了。」
「我確實想當媽媽,我怕我以後沒了機會。」
「你跟煤老闆說過你懷孕的事嗎?」
「沒有,還沒說。我想先看看他的意思。」
「……你試試吧。其實,你可以另嫁的。幹嗎非得跟他,又幹嗎非得當那個小三,你有第三條道,離了,另找。你還年輕啊。」
「你看你孩子們都大了,我還年輕什麼,再說了,我覺得男人都那樣,沒好的。我不想再找了。」
「那你得跟他溝通一下。如果他跟你離了,你只能另找,帶個孩子另找也麻煩。」
「我必須生下這孩子。我怕沒機會了。」
……
紫煙沉默,心中翻來覆去不舒服,許多事又被從心底搗騰出來,但她不像小敏這樣可以訴說,她無處可訴。她只想哭。兩個人從酒吧出來,小敏開車的時候,她說:「紫煙,那不是你的車嗎?」
紫煙抬頭,也正好看到那車,停在不遠的停車位,她的車,她的牌照,見到舊物,她心中忽一下子,有些難過。畢竟,她開了好幾年,也是有感情的。
「我們看看一個什麼樣的人買了你的車。」小敏一下子來了興趣。
「看什麼看?咱們走吧。」
「看看吧。他又不知我們是誰。」
「人家在屋裡邊呢,不定什麼時候才出來,你傻啊。」
「那好吧,不等了。不過,我覺得你那車挺好的。賣了可惜。」
兩個人正說著,有一男一女從酒吧出來,紫煙從那側影便知是誰,心中一激靈,別過臉去,偏那小敏耽誤著時間從包里找車鑰匙。遲遲找不到。
「姐啊,你們也來玩兒?」說話的高個男子是大森,身旁那女子正是辛麗珍。
「噢,你們也來啦?」
「姐,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叫辛麗珍。」
那辛麗珍微笑著,大森補充:「她就是我乾爸的女兒。叫姐。」
「噢,姐,你好。」辛麗珍說。
「噢,你們好。」紫煙正眼沒瞧辛麗珍,麻雀似的一個女孩子,灰不溜秋,不醒眼。她是一見這大森就上火。她覺得大森那笑有些怪異。
「姐,我從乾爸那借了那車開會兒,明天我就送回去。對啦,我們快結婚了,到時候,你可得來啊。」大森說著,領了麗珍朝那紫煙的奧迪走去。
紫煙臉色難看,上了小敏的車。小敏笑道:「原來那車送你老爸了?怎麼說賣了呢?」
紫煙不置可否。她打電話給爸:「爸,你知我那車是誰買了嗎?」
「你那車啊,我昨天聽大森說是他買了,是從網上聯繫買的。沒想到是你的車。他想再送給你。我沒讓。」
「噢,沒事了。怎麼這麼倒霉呢。」紫煙生氣。
「是他買了啊?」小敏說,「也難怪,他怕你不高興,說是借來的。是給你面子啦。你們還認識,太巧了。沒提前商量?」
「商量什麼呀?玉緣在網上賣的,誰知會是他。」
「你們以後少跟他來往,我不喜歡他。」紫煙告訴爸爸。
「他說是他朋友買了這車,他硬是又出高價買過來了。他不想讓別人開你開過的車。」
「我膩歪他。你們少理他。」紫煙聽著就噁心。他憑什麼不讓別人開她的車?他憑什麼?
「他沒什麼吧?他快結婚了。都這歲數了,他也該成熟些了。話也會說了。」
「我就是不喜歡他,永遠不想見到他。我就不明白,他怎麼又跟你叫乾爹了?」
「他總這麼跟我叫,你說我能說什麼?他說他無父無母,沒別的意思,就想在心裡找個安慰,非得給我叫乾爹。我能說什麼?對啦,他前幾天還領他女朋友來看我,大包小包買許多東西。我讓你媽給那丫頭500塊錢見面禮。我看他出獄後這些年,變得不錯了,以前他野,現在挺像個人似的。做生意也還行。」
「哼。」紫煙放下電話,心中氣悶。
……
「也沒什麼,賣誰不是賣,你也別彆扭,以後再買個好的。」小敏安慰她,「你也是,幹嗎那麼討厭一個人?何必呢。」
「哎……」紫煙覺得難道就沒辦法把這個人從生活中消除了嗎?
回到家,寶寶纏著她,讓她講故事書,她讓他去自己讀,他不幹,紫煙噼叭一頓打:「不聽話,打死你!打死你!煩死我啦。」
「打什麼打?你發瘋啊?」玉緣嚷。
「哼,那車賣來賣去,跑熟人手裡去啦,氣死我啦。」
「誰買啦?」
「我說過的那個大森。」
「跟我簽字的不是這個名字啊。」
「那不是又倒他手中去了嗎?」
「噢,我沒見過那人,不過,跟你有過交情的沒什麼好人。你說你爸爸,吃飽了撐的,還養個乾兒子。還住過監獄。」
「誰認他的,他自己那麼叫。」
「那你至於發這麼大火?」
「我是不希望再見到那車。賣了,就永遠別讓我見到。」
「我看你是有病。」
「我有什麼病?」
「你就看看你交往的這些人,不是住過監獄的,就是外面偷人。」
「誰?」
「那個小敏是什麼好人嗎?」
「她沒那麼壞。」
「你就跟她們混吧。」
「哎,那個小敏啊,也怪可憐的,她想生下跟煤老闆的孩子,然後繼續跟老公過日子。」
「什麼意思?」
「就是讓老公默認這個孩子是自己的孩子。」
「這有可能嗎?」
「她老公不是不能生嗎。」
「哼,她老公要是默認,也是窩囊廢。要是我,寧肯沒有,也不要這野種。還不如直接從孤兒院領養一個呢。」
紫煙心中一哆嗦。
「哎……」紫煙嘆口氣,這氣與其說是為小敏嘆的,還不如說是為自己嘆的。寧肯沒有,也不要野種。這話在她耳邊嗡嗡響。
……
小曼和盟盟約好一起聊聊。
盟盟直言不諱地向小曼交代了她在天成公司的經過,她不想隱瞞什麼,掖著藏著有時會把事情搞壞。盟盟也向小曼談了她和黃斌的情況。小曼細細地聽著。當知道魏輝真的對盟盟有意思時,她的心還是針扎似的痛,但她忍住了心底巨大的波動,盟盟這樣坦誠對她,她也不應辜負了盟盟一片真心。小曼不停地說:「他怎麼對得起我呢,我們雖然僵持了這麼久,我可從未想過要背叛。她對得起我么?他真是忘恩負義,他忘了我們曾經一起創業的艱辛,忘了他有今天是我一手扶持起來的,沒有我,他可能還在建築隊搬磚扛瓦呢。真讓我傷心。」
盟盟安慰她說:「我說這些不是故意在傷害你,我是真心希望你們能改善關係。我覺得你們是非常有感情基礎的,你們也很般配,希望你們不要再鬥氣了。何況你們還有一個非常可愛的孩子呢。」
小曼嘆口氣,搖了搖頭,說:「我們在一塊談不了幾句,便會爭執起來,有時那些爭執是沒必要的,可是我們彼此已經沒辦法改變說話的方式了。我也知道,如果就這樣結束這段婚姻很可惜,可是,又能怎樣呢?你不會理解我所受的傷害,冷戰是最傷人的,是一把非常鋒利的刀子,可能有一天你會理解我所講的話。也會體會我今天的心境。唉。女人為什麼要結婚呢?」
盟盟看著她,說:「小曼姐,我覺得魏輝他,怎麼說呢,對你應該是很有感情的,他也曾提過你們當初同甘共苦的美好。他也弄不明白為什麼錢多了感情卻越來越淡了。我覺得他追求我只是一時情感上的空缺,是因為長期得不到關心造成的,我希望你還是要多關心他,男人有時是很脆弱的,有時是很要面子的。弦綳得太緊了就要斷。你要把握住火候啊。結婚是一輩子的事,不能說散就散。你適當的軟一點沒什麼的,女方顯得弱一點,男的就會有尊嚴些,雙方總得有先回頭的,先回頭的是天使,夫妻本來就像一根藤纏繞一棵樹一樣,有軟有硬,這才能過到一塊。你應該知道的。」
「理論大家都知道,可做起來太難了。我是個很要強的人,輕易不服輸,即使在夫妻關係上也是這樣。」
「那樣不行的,我想問你,你真的想離婚嗎?我想答案是否定的,如果想離,早就離了,不會這麼拖著,我想你們之間還是有千絲萬縷割不斷的感情的,你要努力挽回啊。」
小曼推推眼鏡,一串眼淚流下來,啜泣了好長時間,說:「哪個女人想離婚呢?可是,我對感情又要求太高了,我需要質量,沒有質量的感情我不想要,我們不可能回到開始的階段了。」
「你別這樣想,結婚時間長了,感情會平淡,就像我和黃斌戀愛了好幾年,早戀愛麻木了一樣,這並不是說沒有感情了,只是感情埋藏得深了。你可不要把感情埋得連自己都看不到了啊。」
「我試試看,你說我應該怎麼做呢?」
「做法多了,給他倒一杯水,給他洗件衣服,給他把皮鞋擦點油,這不都是調節感情的事兒嗎?」
「那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們剛開始戀愛時,你肯定干過這些事吧,正因為你漸漸地不這樣做了,所以,雙方距離越來越遠了。你要每天懷著初戀的心情,漸漸地你們的心態會發生變化,不會總這麼劍拔弩張了。」
「你看你,像你多知道似的,其實你結婚時間短。沒吃過結婚的苦呢。」
「這可是我觀察周圍結了婚的人總結出來的。再有啊,你不要老住在這裡,工作重要,可還沒重要到要放棄家庭的地步。家才是最重要的,不要本末倒置。哪個男子漢希望自己的老婆總是不回家呢?」
「我也是迫不得已呀。」
「魏總可是個挺出色的人,你若不要他,可有許多人搶著要呢,當然,我除外。你不要犯糊塗。離了,你就找不到比他好的了,想清楚點。」
小曼苦笑,盟盟實在難以想像,這麼看似瘦削柔弱的小曼,竟然有那麼倔強的性格,是不是知識太多,強化了她的性格呢?她活在知識里,在追求知識的過程中一點點肯定自己,以至於養成習慣,也把這種肯定用在了夫妻之間,使她不知怎麼找到生活的潤滑劑了。
小曼的桌子上有一摞各類獲獎證書,估計有三四十張。盟盟一張一張看了看,抬頭對小曼說:「小曼姐,這些證書對於你的婚姻來說,只是一堆廢紙。」
「哦?」小曼聞此有些驚訝。
……
這天,盟盟在街上正好碰上了開著車玩的辛麗珍和大森,盟盟看見那車時,不由一愣,是紫煙賣掉的那車。又見是大森開著,心中疑雲頓生,她努力地想在哪裡見過這個人呢?那尖下巴,敏銳的眼睛,高高的身材,怎麼這麼熟悉呢?她一邊和他們說著話,一邊想啊想,終於想起來了,這個人不是在二嫂的服裝店裡糾纏過大嫂的那個人么?她立即對大森厭惡起來,態度也冷了。當麗珍在她耳際悄悄說:「幫我參謀參謀。」時,她說:「不要操之過急,好好查查他這個人吧。」盟盟是只要看見這個人便沒好心情,有一種莫名的不安,她不想看他,匆匆走了,過後,她給麗珍打電話,說:「麗珍,在社會上認識的人往往不是很單純,不像在學校認識的同學那麼可靠,你小心點,細心點沒虧吃。」
麗珍撒嬌地說:「知道了,我又不是特別傻,不過么,他這個人很奇怪,他說自己是個孤兒呢。我是不是該相信他?」
「你看看這個社會就知道了,他把自己說得越簡單,沒準自己會更複雜呢,說不定三妻四妾兒女成群了。你還是先弄清楚,不要交往得特別深啊。」
「沒有啊,他好像並不大喜歡我,我們很有距離的,不瞞你說,是我看上他了,我很主動的,進展很慢啊。」
「這更可怕了,弄到最後你若吃了虧,你還說不出個什麼來,你是心甘情願的,人家可是甩手就走了,你連哭都找不到地方啊。」
「有那麼可怕么?我一看見他可就什麼都忘了。」
「你可真是沒出息。我問你,他那車不錯啊。你是不是看上他那車啦?」
「噢,那車啊,他原先不是這個車,原先是個白色的,最近才開這個,他有時說這車是借他乾爹的,有時說這車是他買的朋友的,沒準。」
「噢,那你小心了,他是不是沒實話啊?」
「噢,我知道了。謝謝你。」
掛了電話,盟盟想,嫂子的車怎麼會賣給這個人了呢?不是哥在網上賣的嗎?嫂子又找人買的嗎?奇怪。
大森和麗珍在市區轉了幾圈,大森無情無緒的,麗珍越發覺得他深沉而神秘,在一個紅燈處,車停下來,麗珍就沒話找話說:「你知道盟盟說你什麼來著嗎?」
「不知道。」
「你想知道嗎?」
大森眼睛看著擋在前面的車尾巴,說:「你說我就聽,你不說我也不想聽。」
麗珍輕輕打了他一下,說:「你這人怎麼這樣?我告訴你啊,她說讓我得防你,好好查查你,沒準你三妻四妾都有了。」
大森一聽,禁不住笑了,只是一秒鐘的笑,又恢複了那死板板的樣子,說:「就那個小丫頭?呵,她可比你精多了。」
「人家大學畢業嗎,當然比我這中專強了,你不許看上她,她早有男朋友了,畫畫的。」
「不是要查查我嗎?告訴你吧,不用你費心,我是刑滿釋放分子,害怕了沒有?」說這話時,他連看都沒看麗珍。
「你別嚇唬我,哪有可能呢?誰還敢要一個犯過罪的人開車?」
大森一本正經地說:「我開車怎麼啦?我身強體壯,我給他們開車能壯膽兒。我是司機兼保鏢。」
麗珍不懈地說:「越說越玄乎,我不是傻瓜,才不相信你瞎編的故事呢。」
「不相信算了,我可沒騙你,我若純心騙你,十個你綁在一塊也不是對手。」
二人說著,綠燈亮了,車子緩緩流動,然後加速,大森左右看了看,說:「這一帶我沒怎麼來過,這些店鋪也沒進去過,要不要進去轉轉?那有一個賣手機的,我的手機該淘汰了,進去看看?」
「可以呀,你帶錢了沒有?我可沒帶錢,要不要送我點東西?」
大森逗她說:「送什麼?那邊一個賣糖葫蘆的,我給你買一串?」
「你當我是小孩子呀?不過,也可以啊,我也挺喜歡吃的。」
大森向四周看了一圈,看哪裡適合停車,透過玻璃,他看到了一個人,他的血立即停止了流動,是紫煙。她在幹什麼?美容呢?她坐在一個美容院門後的椅子上,春日的陽光很好。照著她光滑如緞的長髮。長發快長到腰際了。大森板著臉對麗珍說:「小妹妹,你該下去了,自己打車回公司吧,我有事不能陪你了。再見。」
麗珍不知哪的事,氣憤地說:「你這人怎麼這樣?虧這不是荒郊野外,說扔下我就扔下我,以為我是抹布啊?不行,你得送我回公司。」
大森說:「那你自己開車回去吧,我步行。」
麗珍氣得直跺腳,說:「欺負我不會開車是不是?哪天我也學開車,你的車就是我的車了。」
大森不耐煩地說:「快點,我要發脾氣了,誰天天有工夫陪你這小毛孩子玩,我有正經事要做,快下去吧。以後不要再找我了,你真是讓人心煩。」
麗珍氣得說不出話來,轉而又笑嘻嘻地說:「我偏要找你啊。我就是賴上你了。」說完,下了車,打了一輛出租,沒好氣地回公司了。
大森把車停在美容店外,等著紫煙出來。裡面的紫煙轉過了身,朝門外望了望,一見是大森,豁得站了起來,臉上非常不自在。大森迎過來,激動地說:「紫煙,你怎麼在這兒?要美容嗎?」
紫煙綳著臉說:「這不歡迎男士,只為女士服務。請你出去。」
兩個服務員正在給一位顧客漂唇,聽了紫煙的話奇怪地看了看他們,又低下頭去幹活。
大森笑笑說:「紫煙,你怎麼一見我就生氣呢?別這樣好不好?」
紫煙也怕別人好奇,緩和了一下表情說:「跟你開玩笑呢,有話外面來說。」說著,二人一前一後出來,紫煙對眾人一臉的笑,像對一位朋友一樣把大森領出來,到了門外,卻惡狠狠地說:「別再找我,如果當我是朋友,就永遠別再找我。我連一秒鐘都不想見你。」
大森臉上掛著笑,說:「紫煙,我們是這麼多年的朋友了,我承認以前我錯了,以後,我再不敢了。你原諒我吧。」
紫煙一聽,怒從心頭起,壓低聲音吼道:「不要提這個,以後一個字也別提!」直氣得胸脯一鼓一鼓的,大森連忙道歉說:「是的,以後一個字也不再提。」
紫煙氣得直跺腳,說:「又提了,又提了,你這個畜生!」
大森的臉上冒了汗,他鎮定了一下,狠了狠心說:「好,紫煙,我有女朋友了,你也見過她了,你還不放心嗎?我已經是個有女朋友的人了。我馬上和她結婚,也讓你重新認識我。重樹我在你心中的形象。」
紫煙平靜了點,說:「祝賀你,不知她怎麼這麼倒霉。」
大森說:「紫煙,我想把這車還給你,我聽說你現在沒車了。」
「那不是我的車。你憑什麼還?」
「這原先是你的車。」
「現在不是,就永遠不是了。你少來這一套。」
大森懇切地說:「紫煙,你看,我從小無父母,靠親朋養大,又沒兄弟姐妹,我以前可能有別的想法,可我現在是把你當親妹妹的,在這個世界上,你是我感覺最親的人,在我入獄那會兒,是你去看過我,我終生不忘。我們保持兄妹關係好不好?這樣,我還覺得有些意思,要不,我活著為了什麼?我掙錢為了什麼?我高興,是我自己的高興,我痛苦,也是我自己的痛苦,我活著是為了什麼呢?你原諒我好不好?」
紫煙痛苦地垂下頭,各種感情在心中糾纏,理智告訴她,不能聽他的,不能心軟,不能讓他再靠近自己的生活。太危險了。她決然地說:「不,我的決定不容改變,你永遠不要再見我。我恨你,到死都會恨你。」
大森無奈地看著她,說:「紫煙,我們不說這些了,我今天看見你沒車了,我心中不是滋味,我心中的紫煙,是皇后,應該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是需要人伺候的,你們的生活出現問題了么?他們家不是條件很好嗎?為什麼要賣你的車?我心痛,我給你錢好不好?我不再見你了,我給你錢,你買個新車,這樣,我就是一個幸福的人。如果你肯花我的錢,我答應即使在街上走個對面,都裝作不認識你,好不好?我不想讓你受一點委屈。」
紫煙顫著聲音說:「我很好,你無權干涉我的生活,我寧肯自己去打工,我袁紫煙也不用你管,即使我成了要飯的,也不會向你伸手。」
「我沒別的意思,我一直認為我是給你掙的錢,我掙的錢沒人花,那不是廢紙嗎?我辛辛苦苦掙錢到底幹什麼?」
紫煙退一步說:「你不是要結婚了么?為老婆孩子掙錢吧。她們會感激你。」
大森不言語,他真要結婚嗎?他不知道,剛才他是那樣說的。他問紫煙:「你真想讓我結婚嗎?」
紫煙沒好氣地說:「當然,我會真心祝福你。」
「好吧,我馬上結婚。這是你給我的指示,我聽你的。」
紫煙不耐煩地說:「我才不管你呢,你快走吧,我還有事呢,你真讓我噁心。」
大森不情願地走到門前,又停下來,轉身按住紫煙的肩,說:「紫煙,我真的掙了好多錢,我給你好不好?我……」
紫煙不讓他說完,伸手推開他,這一用勁,把她那養了好長時間的指甲弄斷了一根,她「呀」了一聲,低頭一看,指甲齊齊地斷了,很難看,大森也看到了,連忙問:「痛不痛?對不起。對不起。」
紫煙怒目而視,說:「還不快走?」
大森沒說話,上了車,從車子里看著紫煙,緩緩地開動了車。
紫煙退回來,服務員問:「姐姐,這位是誰啊?」
紫煙說:「一個朋友。」紫煙只感覺心在咚咚地跳,有些氣喘。
……
大森給辛麗珍打電話:「我們結婚吧,下周三,怎麼樣?給你兩天時間考慮,考慮不成乾脆就不用找我了,我反悔的時間是很快的。」
辛麗珍一聽,連問:「真的嗎?玩笑么?」
「我沒有閑情雅緻跟你開玩笑。」大森說完掛斷了電話。
辛麗珍愣了片刻,坐不住了,在屋子裡來來回迴轉了好幾圈,興奮,激動,不安,煩躁,她都不知該如何思考了,趕緊給盟盟打電話,盟盟說:「你不要上當,他這麼著急可能是個圈套,鑽進去你沒準就被狼吃了。你這傻瓜。」
麗珍吱吾著說:「我若不答應,他若反悔了怎麼辦?我會後悔的,可是答應他,我也有些害怕,他只給我兩天考慮時間。」
盟盟急得直跺腳,說:「天下男人有的是,你為什麼這麼不自信呢。他若真喜歡你,是不會在乎晚一天甚至一年的,結婚是很莊重的一件事,怎麼能這麼草率?這又不是戰爭年代,你總得有充足的時間準備吧。一失足成千古恨,女人的青春只有一次,你要珍惜自己。」
麗珍對著電話半晌無言,盟盟說:「你問問你的父母吧,看他們答應不答應你這麼倉促的婚事。」
麗珍關了手機,發了會愣,又打電話給父母,母親接的,母親說:「我怎麼都沒聽說你有對象了呢?」
「媽媽,是我沒好意思告訴你們,我們已經交往很長時間了,我們打算婚事簡辦,他是個孤兒,他不想大操大辦,所以,我提前也沒通知你們,希望你們能理解我。」
「他是個孤兒,是幹什麼工作的?經濟條件怎麼樣?你跟他會不會受苦?」
「不會的,他是給人家當司機的,他還做著一個很賺錢的生意,我們一輩子也掙不了那麼多錢,我和他結婚不會受苦的,您放心吧。」
「你可別上當啊,把他帶回家來我們看看怎麼樣?我們對你不放心,對外面的男人不放心啊。」
「他很老實的,對我也很好。你和父親商量商量,看同意不同意我們結婚,我們只領個結婚證,就算是結婚了,不舉行儀式。我也不喜歡請客之類的事。婚後我們回家看你們。」
「我越聽越不對味,我們商量商量再給你打電話。」
麗珍焦躁地說:「一天時間,我給你們一天時間,唉,不用商量了,我都決定好了。媽媽您想開點,只要我們倆好,形式是不重要的,他長得可帥了,比我大幾歲,知道照顧我呀,他又有房又有車又有存款,您就放心吧。」
母親還是說:「我得跟你爸爸說說,看他怎麼說。你說得再好,我們也沒見著人啊。」
過了一會,麗珍的父親又打電話來,說:「珍珍,我們可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我們很不放心,你還是把他領回來,我們看看,心裡也有個底,再說了,領了結婚證,婚禮也可以推遲些時間再舉行嗎,咱們這兒都這樣的,他沒有父母,我們給你們操辦,不用你們費心的。」
「唉呀,我不喜歡太啰嗦的生活了,生活越簡單越好,領個結婚證就算是結婚了。我不認為不好。你們放心好了。」
「你還是把他領回家來我們看看吧,婚姻大事,你這樣倉促地告訴我們,你眼裡也太沒我們這做父母的了,我們也得先看看他這人吧。」
「好吧,我和他商量商量。」
麗珍於是給大森打電話,大森說:「怎麼?回你們家看看?我可沒想過這個問題,難道你真的決定下周三跟我結婚了?我還以為你不會答應呢?那我問你,你看上我什麼了?」
「我看上你什麼了?看上你有錢而長得帥了,就這些,沒別的了。」
大森嘿嘿冷笑,說:「你還算是挺直率,不過,你不會得到我一分錢的。」
「我看上你有錢,並不說明我想要啊,婚後,我會花我自己掙的錢。」
「你不覺得自己賤嗎?」
「跟你這人我就不要什麼尊嚴了,誰叫我喜歡你呢。好了,一言為定,下周三我們結婚,你不許反悔,明天咱們開始辦結婚證。反正我的戶口在我們老家,你也得跟我回家一趟啊,只求你見了我的父母有禮貌些,給我些面子,對我顯得好一點,我就非常感激你了。」
麗珍跟公司請了假,開始為自己張羅婚事。她想:結婚是自己的事,與別人沒關係,這樣也挺好。
她又想:如果自己是一隻小鳥,就是願意往槍口上撞,不怕死的。
等到盟盟再打電話給麗珍,麗珍一看是盟盟的號碼,便關了機,不接盟盟的電話了,她想:自己現在根本不能動搖,人生有時需要刺|激,這樣的生活也挺好玩。等生米成了熟飯,誰再說什麼也沒用了,人有時就得自己給自己做主。
她們真的結婚了,麗珍沒有買新衣服,也沒有披婚紗,拿著那張結婚證,提著自己簡單的行李,住到了大森的大房子里。
早晨起來,大森慵懶地躺在床上,看著坐在鏡子前梳洗的麗珍的後影,陷入了沉思……麗珍在鏡子里望到了他,笑著說:「喂,想什麼呢?今天早晨吃什麼?你這兒鍋碗瓢盆什麼都沒有,我們吃什麼?下館子嗎?」
大森伸個懶腰說:「我早晨不吃飯,你自己解決吧。」
麗珍說:「啊?我成餓肚子的新娘子了,也好,我去買份盒飯,給你也買上一份,吃不吃由你了。」
大森嘿嘿笑了,停了會兒,說:「也不能對你這麼苛刻。好,等我起來,我好好請請咱們倆。」
……
巧玲到市裡幫忙照看店鋪和巧蔭去了,秋月因為在汪家待過,很受玉潤信任,玉潤就讓她幫忙管理廠里的工人,封她為主任。她就不再專門干那些計件的活兒了,而是每天處理事務。這樣她就有了很大自由和空間,也有權了。玉潤外出時,她儼然成了一個主管。她很開心。漸漸地,對玉潤也能敞開心扉談一談自己的心事。
「25歲了,還沒有婆家。前些日子回家見了一個,也不是很順心,覺得說不來。他才初中畢業,什麼也不懂。」
「你中專畢業,就看不上他初中畢業了?」
「的確是說不來,他大概初中也沒上好,說話都不在點上,你說現在農村裡,考上學的都不回來了,剩下在家裡的,都是些小學畢業或初中畢業的,看著都沒教養。我又不願意湊合。」
「學歷並不重要啊。你在外面讀過書,心就大了。」
「不是這樣,的確是他們不行。其實他們有的挺有錢的,不讀書,做個生意,有的挺有錢,但有什麼用呢?」
「啊,現在這人都講實用呢,找對象先看有沒有錢,你太浪漫了不好。」
「我媽也這樣說,但我就是想找個有學歷的。可是那些有學歷的都在城市去了,我天天在這農村打工,也遇不到他們啊。」
「那你登個徵婚啟事吧。」
「那不行,丟人。」
這秋月能和玉潤談論自己的婚事,玉潤也會跟她聊聊他和巧蔭的事,聊她們在學校里如何談戀愛,秋月很是羨慕那種浪漫的情懷,更加感慨自己命不好。
玉潤雖然比玉緣略矮瘦些,但眉眼還是有相似的地方,基本上不難看。秋月不由得在心裡比較這兩個人。這秋月離開了汪家,才明白自己真正對玉緣動過心的。她也傷心過。今天,汪家有人肯這樣認真地聽她說話,她很開心,覺得沒去給巧蔭看店是對的。這玉潤很好相處,從來不氣不惱,總是和顏悅色,而玉緣總是冰的,總是那麼一種拒人千里的表情,臉上的稜角很硬,讓人難以琢磨。
巧蔭懷孕後來廠子少了,有時來了,看玉潤搶著幹活,不讓她插手,她坐坐就走了,別人都在熱火朝天地干,而巧蔭必須靜下來,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她每天會聽聽音樂,也注意吃得好一點,會定期去醫院檢查。她買了電腦,但也不經常看,怕有輻射,但待著實在無聊,她又跑去買了防輻射服,不知管不管用。但穿在身上是一種安慰。這樣,她可以學學電腦。她學會了打字、上網及一些基本軟體的用法,也算是沒白待著。她就覺得自己如坐在火車上,周圍的一切是窗外風景,嘩嘩地過去,只能看看,卻不能去親歷,好遺憾。
沒事時,她找出一些陳年舊物,有些是讀書時和玉潤互送的東西,有些當時送的卡片之類的,上面還寫著些已褪了色的字,那些幼稚的話讓她發笑,她又想起了那過往的可愛的天真歲月。她發現,她已與那時如兩人了。她現在是實實在在的一個生活中的人。是生活改變了她嗎?她發了會兒呆。
她現在把最多最多的愛給了小櫻,生怕再生一個孩子會委屈了她,或讓她感覺有什麼不適。她給小櫻零花錢時,怕那些硬幣不幹凈,她就在水中洗,洗乾淨了再給她。她喜歡小櫻,這是她第一個孩子,她本應該享受父母最多的愛。如果剝奪她這權力,是罪過。巧蔭現在對小櫻就有罪過感。她看見小櫻就惴惴。
「你別覺得欠她,別太寵著她。你們姐好幾個,不也很好地長大了嗎?再生一個,可以讓小櫻將來有幫手,讓她知道好東西要有人分享,她不是這世上的唯一。也許,對她成長會有幫助。」開超市的鄰居李大媽說。
「應該是吧。」
巧蔭沒事時也讀些書,她已好多年不讀書了,她開始把玉潤的一些書找出來看。再閑了,就做了一些嬰兒的小被子之類的東西。她的總是急躁的、忙碌的、不接地的心漸放下來。
……
玉潤晚上回市裡的時候並不多,他要一直忙到夜裡十來點,他經過這幾年的鍛煉,也壯實了,搬那大捆大捆的布,也不覺得累,不是才出校門那時候了。每天做出的成品內衣,他要運到批發市場去,發給那些批發商客戶,然後再運些料回來,有時回來很晚。
工人們有的要加班到晚上9點,是主動加班,為的是多出點活兒,多掙些錢,秋月見玉潤沒趕上廠里的晚飯,在大家都下班後,看玉潤還忙活,就主動給他泡碗面,勸他別累著。秋月是住在廠里的宿舍里,一同住在宿舍里的還有十來個外地女工,別的工人們都是當地的,都回家了。因秋月在玉緣家裡待過,所以她跟玉潤關係最近,別的工人們想說點汪家的壞話,也不當著秋月說,怕她當姦細。
有一次休息,一個女工叫小蘭的,跟幾個女工說:「汪木生的公司不行了,欠了好多債啊,都不還。村裡人說要抄他們家呢。他們家沒好人,也就這玉潤看著還像個人,別人那是男盜女娼……」
這話正好被秋月聽到了,她有些不服,看那小蘭就是這村的,也不敢深得罪,笑著說:「咱還是少說這些吧,咱都不知道內里詳情,說多了不好。」
「喲,你是誰啊?噢,怪不得呢,你在他家待過。我說呢,哼。」那小蘭就撇著嘴不服氣,「下次,檢查我的活,是不是又得多挑出點毛病來?」
「你什麼意思?大家都在,誰的活我沒挑出來過?不好就是不好,有毛病就是有毛病,不挑出來,賣了也得返回來,那不是明擺著的理兒嗎?況且這上面都打著你們的印,返回來再讓你重新回工,不更難看?還不如現在改了呢。」
「哼。還一套一套的。我的話你聽到了,是不是要去彙報啊?我不怕誰,都一個村的,誰怕誰?大不了不在這幹了。」
「喲,你這是什麼話?可沒人趕你走。」秋月轉身離開,怕再沒接沒完的。現在工人難找,走一個工人,多一分損失啊。她還怕在玉潤那說不清呢。她雖忙別的去,遠離了那小蘭,但她也生氣。
「算啦算啦。」別的工人們說。
「淺薄,無知,蠢……」秋月在心中罵這小蘭。由此,她就想,這農村裡沒文化的女人們這樣,男人們也好不了多少。比較之下,這玉潤又比玉緣更有涵養些。
考慮了考慮,這秋月還是沒把跟小蘭的爭執告訴玉潤。自己以後惹不起躲得起,少搭理這小蘭就行了,但那質檢,還是按標準來。
……
那天,紫煙回到家,接了個電話,是大森打來的,「你怎麼知道我電話?」她問。
「噢,我是問了那個美容店,跟她們說我是你朋友。」
哼,以後再也不能去那個美容店了,都不知為顧客保密。紫煙想著,氣不打一處來,又因為是這大森的電話,所以她的腔調都變了:「你有什麼事嗎?」
「我想跟你道歉,我知道你討厭我,但我現在已經結婚了,結婚證都領了,也沒大辦。我想我們這麼多年的友情,我沒有親戚,在心裡,還是把你當親妹妹看的。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你說完了嗎?翻來覆去這一套。我以後要換手機號了。請你不要給我打電話了。」
「噢,你不要生氣。」
紫煙掛了電話,不再聽下去,想著快快去換個號。
「誰給你打電話?」
「是小敏。」
「不可能吧?跟小敏關係那麼鐵,還至於為了她換手機號?」
紫煙臉一下子漲紅了,知道瞞不住,說:「是那個大森。」
「噢,是他?那個犯罪分子啊,你怎麼又跟他攪和到一塊了?」
紫煙惱怒地說:「什麼攪到一塊?偶然碰上的。」
玉緣一笑說:「好,我相信你。你這是生什麼氣呢?」
「沒有啊,我要去洗衣裳。」說著,紫煙隨手搜羅了一些衣裳要去洗。
「洗衣裳?」玉緣笑道「這不都是昨天洗過的嗎?你糊塗了?」
紫煙這才看看周圍的東西,原來,果真是她洗過還沒穿的。想想剛才的晦氣事,她惱羞成怒,說:「你管得著嗎?我願意多洗幾遍。反正也沒事幹。」
玉緣嘆口氣說:「好吧,隨你便,不過,我聽盟盟說,你那車原來是那個大森買了,怎麼回事?你們串通好啦?」
紫煙一哆嗦:「你這是從何說起呀?」
「我說得是假?」
紫煙嘟起嘴,說:「我哪裡知道,車是你賣的,協議是你跟人家簽的,誰愛買誰買,關我什麼事?」
玉緣不再說話,出去了。紫煙在心中嘀咕玉緣到底去哪裡了。他這幾天正忙那二手設備的事,正在拆車。過幾天就要運到買主那去,他渴望能掙一筆錢,干這行是穩賺的。
她憂心忡忡,同時,大森的可惡的嘴臉一直在她心中清除不了,讓她懊惱。她什麼心情也沒有了。見玉緣走了,她也不洗衣裳了,她坐著不動,發愣,冥想。
他耳邊響著大森這名字,這名字他挺熟,但他沒見過這人。年輕那會兒,紫煙常提這個人,說是年輕時一起玩的,沒什麼,無父母,跟人打架進了監獄,紫煙還去監獄看過他。出獄後紫煙也去看過他。那時候玉緣一心想著雪寧,腦子裡什麼也進不去的。紫煙的事他更懶得想。如今,他腦子裡清凈些了,把那雪寧也算放下了,起碼想起來不那麼痛苦了。到今天,他怎麼這麼在意大森這名字了呢?他一直跟紫煙有聯繫,聽紫煙電話中那口氣,他們有什麼瓜葛嗎?玉緣打算有時間細細究問這事。這麼想著想著,鬼使神差,他本來要去廠子看設備,卻來到了黃斌的地里。索性看看他在幹什麼。多日不見,就不知這人是死是活了。
……
正是夏天,玉米苗好高了。看著也挺喜慶。那房子門前放著農具。
門關著。
他順手推了推門,說:「黃斌,幹嗎呢?」門從內插著,他一驚,心想: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病了?他大聲說:「黃斌,這麼膽小,天還不黑就插上門了?」
裡面仍沒動靜,玉緣大聲說:「黃斌,怎麼回事?病啦?快開門。」
又是一片沉靜,玉緣忽有了不祥的預感,他用力朝門踹去,門一下子當地被撞開了。玉緣抬眼一看,裡面是嚇呆的一對男女。只見一女子裸體躺在床沿邊,大氣不敢出,臉煞白,拉一破被單蓋身上,驚恐地望著玉緣,黃斌站在畫架前,手裡拿著一畫筆,也是哆哆嗦嗦,嘴張了張沒說出什麼。
這一幕,太出乎玉緣的想像了,彼此對峙了片刻,他禁不住冷笑了:「很好啊,很好。黃斌你說說,好不好?」
黃斌張口結舌,「這——這——唉,大哥,我,我——」
「我什麼我?我個屁!」玉緣的眼中迸著火星,就像孫悟空看到了妖魔。
這女孩子正是雪芬,黃斌給她畫過畫的。雪芬沖玉緣笑了,說:「喔,你是盟盟的大哥吧,我聽說過你,緣潤公司的,我和黃斌沒做什麼呀,他只是想給我畫幅畫。」
玉緣看這雪芬急了忙了找衣裳,慌裡慌張穿也穿不上,他氣得真想揚起胳膊打這個雪芬一巴掌,可是她是個女的,玉緣從不在女人身上下手,只見他飛起一腳,朝了黃斌的腿踢過去,黃斌「撲騰」一下子趴地上了。玉緣又連著踢了幾腳,邊踢邊說:「我早就知道你是個道貌岸然的傢伙,你這沒良心的,還不如我們家的狗,你這豬狗不如的東西……」
黃斌趴地上不還口,不還手,他有口難辯,被大哥撞見,實在沒臉,實在後悔,他閉上了眼睛,把臉貼在地上。
雪芬見黃斌被打,急忙說:「你何必欺負人?我們沒做什麼。」
玉緣怒不可遏:「你離我遠點,你這不要臉的臭丫頭,你知道什麼叫廉恥嗎?滾!」說完,又接著打黃斌。
雪芬哭著喊著:「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你到底幹什麼啦?」玉緣邊踢邊問黃斌。
「我錯了我錯了。對不起。」黃斌一連說著。
「我們沒做什麼。」雪芬一遍遍說著。
「沒做什麼?什麼叫沒做什麼?你們還想什麼樣?」
正在不可開交之時,盟盟來了,她一手扶著自行車,停到了門外,大家一見盟盟,都更加慌張,玉緣怕盟盟受不了,不再踢黃斌了。
盟盟一下子暈了,這披頭散髮哭哭啼啼的扣子都系錯了的雪芬,這倒在地上的黃斌,這凶神惡煞的哥哥……盟盟不禁渾身發冷,有些站立不穩,她努力微笑了,說:「大哥,不要生氣,你不要打壞了他……」盟盟走過去,蹲地上看了看黃斌,黃斌捂著臉,不敢看她。盟盟只看到他那蒼白而細長的手指,盟盟顫抖著說:「你要緊嗎?我哥哥有沒有打壞你?」
黃斌無語。
玉緣說:「他死不了。你不要管他。」
盟盟見黃斌不言語,她站起身,說:「哥哥,既然你沒打壞他,那我們走吧,你不要生氣啊,哥哥,這不算什麼。」她拉起玉緣往外走,雪芬背過臉,一直沒看盟盟。
玉緣不走,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他的妹妹,比什麼都重要的妹妹,竟然受了這麼個小人物的欺騙,這是畫畫嗎?這能畫出什麼好畫來嗎?有些事他們做沒做誰能知道呢?這真是對他汪家極大的侮辱。
盟盟央求著:「大哥,快走吧,走吧,你犯不著生這麼大氣的。」盟盟的眼裡涌滿了淚花,剛才她還沒覺得悲,而此時,巨大的悲痛從心底升起,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玉緣心痛地看了看盟盟,也不想在此逗留,那樣,只能讓盟盟更難受,他沖黃斌說:「限你明天8點前離開這裡,不許住在我們的地方。」
玉緣和盟盟往外走,盟盟推了自行車,跟在哥哥後面,彷彿自己做錯了事一樣,她實在不想再往大哥身上加什麼砝碼,大哥一直在為家操勞,她對不起一心呵護她的大哥。
盟盟哭了片刻,輕聲問:「大哥,真沒打重他吧?」
「不會的,我只是踢他腿幾下子,沒踢他要害,我也沒用太大的力氣。他沒事的。不過,我明天要派人來看他走了沒有,他必須馬上離開這裡。咱家不能要這麼個賤人。」
「對不起大哥,都是我不好。」
「小盟盟,你哪兒都好,你太善良了。」玉緣無比憐惜妹妹,他一直想讓妹妹跟黃斌離婚,但他不忍說出來。
一句話說得盟盟泣不成聲。她說:「哥哥,不要告訴爸爸媽媽,只說他自己回家看望老人了。不要告訴別人這些。我不願意讓他們生氣。爹經不住什麼事了。」
「我知道,但是你不要太難受,你要承受得了打擊,這世上本來就有多種人,多種事。沒有過不了的坎,你千萬不能想不開。啊,明白嗎?我對你不放心。」
「我知道。我實在沒想到,實在沒想到啊,大哥,怎麼會是這樣?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她哇哇地哭出了聲。玉緣拍拍她的肩,輕聲安慰著,說:「小盟盟,這沒什麼,沒什麼的。」
玉緣開車在前面慢慢走,盟盟騎自行車跟在後面,玉緣也沒心情去廠子了。天黑了,他領盟盟到家時,盟盟已擦乾了眼淚。她有些精神恍惚,好在佟小花買東西去了,沒人看到她哭過的臉,她看到寶寶玩累了,手中拿著一個玩具槍,蜷在沙發上睡著了,她想到了紫煙——她的嫂子,會不會笑話她,這個家,這是怎麼啦?這麼不順。玉緣走過去,抱起寶寶,把他放回床上。
玉緣說:「盟盟,一切都會過去的。」
「我沒事的。」盟盟咬著嘴唇,強忍的淚又流下來。一切都沒有徵兆。或者她太粗心了,她是見過他給她畫的畫,他說她是附近工廠的一個工人。趕集經常從這過。但沒裸體畫啊。難道他們?真的那樣了?
「盟盟你好好休息一下,事已至此,就這樣了。以後,哥幫你找個好的。」
盟盟把頭靠在沙發上,勉強笑了笑,她站起來說:「我回我房休息去了,省得媽媽回來看見。」
「行,你去吧。」
盟盟回到自己房間,洗了臉,抹了些粉,對著鏡子照了照,看不出痕迹了,她還要和爸爸媽媽一起吃晚飯,她只能把眼淚憋在心裡,那痛苦幾乎是鋪天蓋地淹沒了她,她的婚姻竟然以這種方式結束了嗎?沒想到啊,天長地久在哪裡?哪裡有啊。連黃斌這樣老實的人都會背叛,這世上的男人哪還有可信的。盟盟獃獃的陷入了冥想,而心卻一剜一剜地痛起來,太陽穴也隨之痛了。
盟盟他們走了,雪芬把黃斌扶起來,黃斌兩眼發直,神情落寞,雪芬問他痛不痛,他搖搖頭,他已沒了對身體的知覺。他做了什麼事啊?明明知道會對盟盟造成傷害,還存了僥倖去做,他還是人嗎?是雪芬引誘了他嗎,是他在引誘雪芬嗎?是在畫畫嗎?說出去肯定會傳成種種畫面。他怎麼就這麼懦弱,禁不起一點點誘惑呢?雪芬要求給他當模特,自己脫|光了衣服,他起初猶豫,後來就同意了,他錯了吧?大哥打他打的對。他仔細想自己心裡到底有沒有齷齪的念頭。他原來是個卑劣的人,他以前還沒認識到自己這點。也許,他並不純是為了畫畫。大哥打得對。他想以後在玉緣和盟盟面前辯解,想了想覺得不能辯解,這事越辯解自己越黑。
是啊,這荒郊野外,一個男人和一個裸體的女人,為了藝術?
請我們每個人打開自己的心靈仔細看看,我們到底在想什麼?此時的黃斌,他在看自己的靈魂。他一動不動,如木雞。
雪芬見他呆愣愣的樣子,說:「沒什麼好怕的,他們不敢對我們怎麼樣,我們不怕他們。」
黃斌淡淡一笑,說:「他們根本不想對我們怎麼樣。」
「那……?」
「你走吧,天還不太晚,你不是還得打夜班嗎?」
「我說的是我們以後怎麼辦?」
「以後,我們有什麼以後?」
「怎麼會?我們還得結婚呢,乾脆我辭工不幹了,我們回老家結婚吧。」
「我們怎麼能結婚呢?」黃斌驚愕。
「那你為什麼要給我畫畫?還讓我脫了衣裳?」
「不是你要那樣嗎?」
「呀,你怎麼這麼說話?你們男人真沒好東西。」那雪芬氣得扭過臉。
「你打算幹什麼?」
「你怎麼賠償我?」
「你?不是你自願的嗎?」
「自願的也得賠償啊。這說出去多難聽。我們廠里的女工都說我給你當模特是看上你了。當然啦,這事啊,肯定村裡也有人知道了。」
黃斌一聽,更覺後果可怕。他從沒想過這些。
「賠償多少?」
「5000塊錢吧。」
黃斌忽然覺得一切都是醜陋了。他是被什麼蒙了腦袋啊。
「好的,秋後,我打了糧食,賣掉,還你。」
「你還秋後算賬啊。人家讓你明天8點就走。」那雪芬撲地笑了。「你看你這熊樣。像被嚇著的小貓。我不在乎什麼的。不會賴上你。算了吧。看你又沒跟我結婚的意思,那就算了吧。以後呢,我也不讓你給我畫畫了。咱們算是兩清了。」那雪芬臉上罩上一層悲傷,「其實,在廠子里,好多女工男工就隨隨便便同居了。然後呢,到走的時候,各自走了,唉。」
「我們清啦?」黃斌怯怯地問。
「清啦。其實有好多東西,你們讀書人看得比天還重,沒必要的,你看盟盟那樣兒,真讓我小看她。」
黃斌沉著臉,臉上像有什麼東西要掉下來,他不看眼前這個人,也理解不了這個人。他眼睛半閉著,說:「你先走吧,再晚了,會不安全的。」
雪芬遲疑片刻,說:「好吧,你站在門前望著我,像以前一樣,看見我進了那廠子,你再進來,我害怕。」
「好。」
黃斌送她出來,雪芬開始不回頭地往廠子方向走,黃斌望著她,望見了,又好像什麼也沒望見,他的眼中是空的,雪芬的身影越來越模糊,融入夜色,消失了。黃斌突然明白了,這只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寂寞的,需要一些溫暖的打工妹而已。她們在生活中一點點失去自己,把自己變成一個空殼之後,就回家了。黃斌忽然很悲傷。不能自已。
夢啊。
黃斌給盟盟打電話,盟盟關機了。
黃斌拿出紙筆,給盟盟寫封信,寫了撕了寫了撕了,任何錶白都是無力的,任何辯解都是沒用的。事實是無論如何抹不掉了。
黃斌一夜未眠,第二天,他整理好行李,把自己的畫從牆上摘下來,卷好,他把自己的眼鏡摘下來,放在桌子上。鎖好門,他走了,沒人知道他去哪裡,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大概要去流浪了,也許可以當一個流浪畫家吧。
第二天,玉緣派人來看黃斌在幹什麼,來人對玉緣說,他已經走了。玉緣於是開車帶了盟盟來看,盟盟從門下一個縫隙中拿出鑰匙,開了門,四壁皆空,裡面屬於黃斌的東西他都帶走了,二人在屋內默默地站著,誰也沒說話。
盟盟走到桌子前,把黃斌那個眼鏡拿起來,用手擦了擦,說:「他怎麼忘了戴眼鏡呢?」
玉緣說:「他就不該長眼睛,還戴什麼眼鏡!」
盟盟沒言語,把眼鏡放到自己的包中。她臉上一夜之間有了滄桑之色,她已不想在這個地方哭了。
她們出來,重又鎖好門,玉緣把鑰匙放自己口袋裡,盟盟要回公司上班去了,玉緣送盟盟去坐班車。
玉緣說:「你不會有事吧?」
盟盟笑笑說:「別擔心,我沒事的。」
「你冷靜考慮一下,如果離婚,越快越好。這人真的沒法要了。」
盟盟點點頭。
盟盟上了班車,玉緣不放心地望著車開走了,一陣心酸,種種事湧上心頭,眼中含滿了淚花。
結了婚的麗珍來盟盟單位看盟盟,興高采烈地,說:「獨自結婚的感覺也挺好的,清靜,沒人打擾,我建議你下輩子也選擇這種結婚方式吧。」
盟盟的大眼睛一輪,看著天花板說:「我現在選擇獨身了,這樣更清靜,一輩子沒人打擾。」
「這是什麼話?你獨身,那位大畫家怎麼辦?」
「大畫家走了,不要我了,幸虧他還不能算個畫家,唉……」
「開什麼玩笑,你們那麼鐵,我才不相信你呢。」
盟盟再也禁不住,捂著臉大哭起來,把個麗珍嚇了一跳,說:「你這是怎麼了,怎麼了?鬧點彆扭沒什麼的。」
盟盟不回答她,一味地哭個不止,麗珍的心涼了,心想,莫非是真的?
「麗珍,他竟然和一個打工妹在床上,這是真的,這竟然是真的。」盟盟喊出這幾句,又是泣不成聲。
麗珍一聽氣炸了肺,說:「他怎麼能這樣?畜牲!」
盟盟說:「算了,別罵他,人性本如此,罵又有什麼用。我怎麼這麼倒霉?你說,我怎麼這麼倒霉?為什麼會是這樣,我這麼多年的感情竟然分文不值,沒有任何回報,只有傷害,你說,感情是不是人活著最沒用的東西了?人是不需要感情的,對不對?人是不需要善良的,對不對?惡人是不是就沒有煩惱?我真不明白啊,麗珍,我真不明白啊,我們為什麼活著,為什麼活著?」
「這隻能說明他不配你。再找新的吧。」
「還找什麼新的?我的感情已經浪費沒了。我現在已失去了判斷好壞真假的標準了,前幾天我還指責你呢,我有什麼資格說你啊,我應該像你一樣,認識一個人,別管他好壞,人就是人,動物一樣的人,沒好壞之分的。」
「你別這麼自我否定,你以前是對的,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說我是應該的,咱不提這個了。你聽我的,咱們出去轉一圈,散散心,這屋內太憋悶了,我們出去跳舞吧,我們跳舞去。」
「我從來不去那個地方的。」
「我帶你去,挺好玩的,跳累了你就什麼都忘了,我們玩個通宵。」
「你還是走吧,你先生會罵你了。」
「我們二人互不干涉,這是婚前他給我訂的,他管不著我,走吧。咱們痛痛快快玩去。」
在酒吧里,盟盟喝了不少酒,她和麗珍瘋狂地跳著舞著,她從來沒有這樣過,盟盟的生活一直中規中矩,從來沒有任性地發泄過自己的感情,沒想到這一切竟意外被魏輝看在眼裡,他奇怪盟盟怎麼會來了這裡,他端了杯酒,穿過燈紅酒綠的人群,過來打招呼,盟盟現在是看到男的都噁心,她沒好氣地說:「你自己喝吧,少煩我們。」魏輝一臉笑意,看盟盟氣色不對,不知她是怎麼了。麗珍直言快語:「盟盟要離婚了。」
魏輝臉上的笑立即收斂了,心頭咯噔一下子,不禁睇視著盟盟愣住了,盟盟對那眼神更加反感,站起來對麗珍說:「我不喜歡這裡,咱們走吧,這裡更讓我沒好心情。」麗珍連聲說:「好,好,我聽你的。」跟著盟盟往外走。魏輝緊跟兩步,說:「我有車,我送你們。」
盟盟擺擺手,說:「不用,你玩你的。不要這麼假惺惺的。」
麗珍沖魏輝笑笑說:「對了,你快回去吧,不要這麼假熱情。」
魏輝望著她們出了門,他心中說:「盟盟是個多好的姑娘啊,不知哪個有福氣的男人會得到她。」
路上,麗珍對盟盟說:「你知道嗎?那天,魏總的夫人竟然到公司去了,她已經好幾年不去公司了,夫妻二人關係也極稀鬆,人們都很好奇她的到來,就像看到一個外星人一樣,魏總的表情也極複雜。魏總介紹她叫小曼,小曼在公司待了半天,極隨和,看著是個挺好的人,後來,二人一起開車回家了,魏總這幾天好像心情不錯。」
盟盟懶散地說:「是嗎,我認識小曼,她近來正致力於改善夫妻關係。倒是我力勸她這樣做的,可是我現在想來,你說夫妻之間若出現裂痕,再努力往一塊粘,還能粘好嗎?雖然我勸別人那樣,若輪到我,我可能會做不到。我現在才知道,這種傷是這樣痛,比傷筋動骨還厲害。我都不知怎麼生活下去了。這不是對我以前生活的全部否定嗎?」
「你別那樣想,你這樣想吧,你就想自己徹底認識了一個人,生活經驗增加了,以後再不會上當了。你得好好地生活下去,不為自己,也得為父母呀,許多時候,人活著是為了父母親朋,自己好,大家才好。你要保持頭腦清楚,不要做什麼傻事。」
「放心,我還不到自殺的程度。」
「我放心不下你呀,我告訴你個排除煩惱的秘訣,我就是這樣做的,很有效,就是呀,用唱歌來打發苦悶,唱哪個歌呢?就是《解放區的天是艷陽天》,來,我們倆一起唱,解放區的天是艷陽天……」
「誰像你這麼神經,我哪會這麼老套的歌。」
「你不知道,這歌特能提精神,保管能把人唱得心中都是大太陽,不信你試試啊,唱時得特別投入才行,要聲情並茂,反反覆復地唱,像嚼甘蔗一樣,你試試啊。」
「算了,我和你不一樣,你這方治不好我的病,我問你,你老公對你好不好?」
「還湊合,沒出現什麼要命的矛盾,我看我們也出現不了矛盾,我們誰都不管著誰,誰都不要求誰,只是一起吃吃飯,一起睡睡覺,有時連一起吃飯睡覺都免了,上面沒有公公婆婆小姑監視著,下面沒有兒女麻煩著,矛盾無從產生。」
「我怎麼聽著不像是夫妻呢。」
麗珍笑笑說:「如果喜歡一個人,是什麼都可以忍受的,我不像你,我是寧肯做妾,也要嫁個我特別喜歡的人,好在,我做的並不是妾,命運對我還算客氣,以後究竟怎樣,我就不去管它了,過了一天算一天。」
「我理解不了你。」
「說實在的,我並不了解他,他也不讓我了解他,我也就不去了解他的內心,有時知道的多了會很失望,霧裡看花,再加上點想像,是很美也很幸福的事。」
「這是自己欺騙自己。」
「這樣也很好啊,自己沒有煩惱。」
……臨別,麗珍一個勁地叮囑:「別忘了唱那個歌啊,煩了就唱唱。」
玉緣暫時沒跟父母提黃斌的事,他也怕他們受不了。他想看看情況再說。倒是有個客戶跟他從網上聯繫二手設備,他一下子來了積極性,在村裡找了幾套,如果有得賺,可以給紫煙買輛新車了。老天照顧呀。多多掙錢呀。
……
秋天的時候,黃斌給盟盟發簡訊:
那玉米該收了,我可不可以回去收玉米呀?收了玉米,要種小麥的。
我現在在一個廣告部幫忙做設計。
我知道你不能原諒我,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原諒我。我錯了,100%是我的錯。
如果你能寬恕我,我保證再也不犯這樣的錯。
我其實跟她沒什麼,只是給她畫畫了,唉,只是一時糊塗。
這月我領了2500塊錢工資,但我不喜歡這種複製樣式的工作。也不喜歡與人打交道。
你能給我改過的機會嗎?
我希望我每天生活在土地上,每天低頭看到土壤,抬頭看到藍天。
你原諒我吧。
……
盟盟沒回這些簡訊。
「別理他,你提出離婚吧。那些玉米,讓它們爛在地里算了。或者,讓那些地主來收吧,就當交了租金。」玉緣對盟盟說,他對盟盟遲遲沒有提出離婚感覺生氣。
「你不要像你姐那樣沒出息,你讀過書,不要那樣窩囊。他有什麼好的?文不能文武不能武,還做出這樣下三爛的事,你就該當機立斷,不要他了。你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找個像樣的小夥子,滿可以找到的。你跟著他,只能一輩子受罪……」玉緣苦口婆心地說盟盟,就怕她耳軟心活。
「我再好好考慮考慮吧,我還沒發現有哪個好男人值得我去付出,你看那些名人,那些明星,那些當官的,那些發財的,哪個不是三天兩頭換老婆,表面上人模狗樣的,背地裡照樣不是人,黃斌他不虛偽。」
「你看你,又向著他說,真跟你沒辦法。」玉緣真替盟盟著急。「別讓他回來,回來我打死他。」
「其實我啊,哥,好日子過得,苦日子也過得,我對這世上的繁華看得很開,不過是身外之物,有什麼意思,你看我,不做頭髮,不美容,也不喜歡多麼時髦的衣裳,什麼房子,車之類的,這些物質的東西,我沒興趣。」
玉緣詫異地看著妹妹,心想,如果再把男女關係看淡了,這妹妹就可以出家了。於是說:「你這思想要不得,你看看別的女孩子怎麼著,你也怎麼著,這叫正常人的生活。否則啊,受苦的是你自己。」玉緣不想再在黃斌這問題上深說下去,盟盟對黃斌真叫一心一意,都這樣了,她還不說他壞話。
……
黃斌見盟盟不理他,他左想右想,還是想回去看看那地,他其實就在市裡,離盟盟的單位也不遠,只是他不敢去找她。他不喜歡這上班的生活。他想那玉米該收了,他坐卧不安,他好像聞到了那玉米秸桿甜甜的香味。好像感受到草叢裡的螞蚱在腳邊跳來蹦去,那灰色的翅膀乍開來,像個小飛機。夜幕下,蟋蟀在遠遠近近地鳴唱,那歡樂的,成熟的,濕潤的秋天的夜晚,躺在那小屋中,身心融到這夜色中去,膚骨化為那綠色的露珠,那是多麼美好的良宵啊。而在這城市裡,躺在鋼筋水泥叢中,伴著冷漠的許多人的呼吸,宿舍如屍櫃,有什麼意思?
黃斌越想越想回去,是啊,回去多好。只是玉緣讓他回去嗎?他給玉緣打電話,只要打通了,玉緣就關機。
「我錯了錯了錯了,大哥原諒我吧……」黃斌不停地發簡訊。
「你死去吧,少來這一套,別讓我再看見你!」玉緣一怒之下,把黃斌的電話加了黑名單。
後來,黃斌見沒人理他。他索性辭了工作,自己偷偷跑回東留崗他的小屋,他想,他們就打死我,我也不離開這裡了。死了就變成這裡的土了。他像發現了寶藏一樣,覺得就適合這種種地的生活。多好,沒人管,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也可以整宿看流螢飛舞,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把人圈起來,這才是自由的人。
他精挑細選了一些嫩得流水的玉米,裝了一口袋,壯著膽子送到玉緣的家裡,玉緣不在,佟小花和汪木生不知道黃斌的事,佟小花說:「怎麼這麼長時間沒見你來?弄這麼多幹什麼?又吃不了。」
「現在只這些嫩的了,別的都老了。快讓孩子們吃吧。」黃斌訥訥地說。
紫煙是聽玉緣說黃斌的事了,她斜睨著黃斌,不搭理他。看他怎麼表演。
「盟盟怎麼最近不回來,也不打個電話?」佟小花問。
「噢,她忙吧。」黃斌心虛地說。
「哈——」紫煙禁不住笑了一聲,又綳著臉冷起來。
黃斌短短坐一會,就要走。因為他受不了紫煙那嘲諷的目光,同時,也怕玉緣回來。他像只遇到獵人的小狼,夾著尾巴匆匆逃回自己的小屋。回來後,他是歡快的,覺得自己沒準會遇敕的,他合掌謝天謝地。然後,開始著手準備秋收。
「我看見他們倆就頭疼,他們這日子怎麼過?」佟小花對紫煙說。
「唉——」紫煙嘆口氣,什麼也沒說。她能說什麼呢?小花還不知盟盟和黃斌的事。她也不好說出來。
「把他的東西給他扔了!」玉緣聽紫煙說黃斌送來了玉米,火一下子上來,拎著那袋子就扔到了外面的垃圾堆里。
「你怎麼這樣?媽可沒說讓扔。」紫煙說。
「怎麼扔了那玉米?黃斌拿來的。」佟小花喊。
「噢,我以為是垃圾呢。一塊扔出去了。」玉緣搪塞。
「你就不長眼,也不看看。」
「你以前都是先把垃圾裝袋子的。我就沒打開看。」
「哼。」小花跑出去找,早被揀廢品的拾走了。
……
天黑了,玉緣偷偷開車來地里找黃斌,見了面先是一巴掌甩黃斌臉上:「誰讓你回來的?不是不讓你回來了嗎?」
「大哥,我錯了,我改,你原諒我吧。」這黃斌說著,就給玉緣跪地上了。
玉緣伸腿就向黃斌踢去:「你就看你這熊樣,真讓我看不起你,你是個男子漢嗎?你連人都夠不上。」玉緣一頓怒踢,那黃斌不還手,口口聲聲說改,跪地上不起來。
那玉緣也怕打壞了這黃斌,停下來。他坐在床沿上,氣得呼呼喘氣。
「盟盟怎麼跟你說的?」
「盟盟說只要大哥原諒我,她就原諒我,求大哥原諒我吧。」黃斌也會編謊了。
「我不原諒你,我永遠也不原諒你。你是什麼東西!」玉緣的火是下不去了。
……
折騰到晚上11點,黃斌也不起來。他靜了靜,倒說了句人話:「大哥,你看我知道我錯了,我來承擔錯誤,我不想辯解和逃避,你總該給我個重新做人的機會吧。這些日子,我也好好反思了。我永遠不犯錯了。你就給我一次機會吧。大哥啊,我不是人,我對不起盟盟。」黃斌說著,聲淚俱下。
玉緣看著地上這個男人,感慨大千世界,什麼人都有。一時間,他什麼也說不出。如果盟盟真的原諒了黃斌,他這當哥的,能說什麼呢。他若硬把黃斌趕走,盟盟會不會接受不了。正躊躇間,沒想到那黃斌說出更驚人的話來。
「哥啊。盟盟是個好人啊。他在我心中,其實和女神是一樣的。我也恨自己無能,但我的心絕對在盟盟身上。我只是一時糊塗。大哥,我是有苦說不出啊。我想告訴你個真相。我雖然和盟盟結婚快兩年了,但是,盟盟她還是個處|女。我,我無能啊。所以,你應該確信,我是不會對那女子有什麼事的。」黃斌抬頭看玉緣的臉色,發現玉緣的臉都綠了,嘴唇哆嗦。他看到玉緣又抬起了腿,照著他的屁股踢來。恨惡之情難以言表。
「哥啊,你打死我吧。你聽我說完。那天,那女孩子來了,我正在畫畫,誰知她就脫掉衣裳了。不是我讓她脫的,我從來沒想過這些。哥啊,盟盟在我心中,是不可替代的。我寧肯今生為她做牛做馬。哥啊。我現在真的能行了。真的能行了。我也弄不清這是怎麼回事了……」這黃斌就又哭起來。似有無數的委屈。那淚就倒不完了。
玉緣站起來,他再也沒心思打他了。他感覺很厭惡。他從那小屋出來,開著他的車回家。一路上,他的握方向盤的手都在抖。
……
陰曆11月2日,巧蔭順產了一個兒子,小名貝貝。大名汪金鋒,是排著寶寶叫的,寶寶大名叫汪金銘。
到臘月初二,過滿月的時候,巧蔭和玉潤帶著兩個孩子回到東留崗,在佟小花這辦了滿月喜酒。本來巧蔭不想辦這個,但汪木生非常想辦滿月宴,汪家添了男丁,這是家裡大喜事,一家人該趁機聚一聚,再照個大合影。汪家這兩年喜事不多,大家也該趁此換換心情了。給家裡添點喜氣。巧蔭想自己的婚事都沒好好辦過,女兒小櫻也沒過滿月,生個兒子,有什麼好慶祝的。明擺著重男輕女。她也不想母以子貴,大家也沒必要因她生了個兒子就高看她,該恨她的還恨她,該小看她的還小看她吧,她已習慣了汪家人那各種各樣的眼神,還照樣吧。但玉潤說爹老了,不想讓他掃興,跟巧蔭好說歹說的,巧蔭只得同意了。
汪木生很高興,請了親戚朋友,歡聚一堂。巧蔭娘家也來人了,來的是她的大姐巧蓮和大姐夫劉章還有巧玲和小藝。巧蔭的爹娘沒來,她爹近來有些腿疼,娘也說自己見不得人多,不來了。
盟盟因心情不好,本來不想回來,又怕不捧場巧蔭不高興,就請假回來一天。汪木生讓玉緣去叫黃斌,玉緣不去,說:「少他一個也不算什麼。」
「這不是熱鬧嗎,快去叫他。」
玉緣仍然不動。
「不用叫他。」盟盟說。「他又不喜歡人多,空讓大家掃興。」
「你這是什麼話?他也算咱們家的人了。咱家有事不叫他,讓外人看著是嫌棄他。咱們還得照合影呢。」汪木生依然不知道黃斌的事。玉緣和盟盟誰都不告訴他。
「別叫他了。我不喜歡他。」小花耷拉著臉說。因那玉米棒子的事,玉緣告訴了她真相。
「你們這都什麼人?不可冷落他。玉緣你這當大哥的,這樣不對。盟盟,你也不像話。」
「那給他打個電話吧。」玉潤不知情地說。
「好,我打。」汪木生打電話給黃斌。
黃斌好好把自己收拾一番,換下那弄了好多油彩的工作服,忐忑不安地來了。來了也沒人招呼他,他給汪家人一一點頭問好,看到了幾張板著的臉,他自知有愧,便抱了有罪的心情默默坐在一旁,見了盟盟,他不敢冒然去打招呼,也不敢看她。盟盟黃著臉,不想把這個場合氣氛弄壞,去幫巧蔭看孩子去了。
盟盟抱著那個有著圓嘟嘟小臉的小嬰兒,那軟軟的脖子綿綿地落在她的胳膊上,有些不知怎麼抱。
「你們也該有個孩子了。」巧蔭試探地說。
「噢,不想這個,我先上班吧,剛換了單位,得好好乾。」
「也是,現在這些單位不喜歡女人生孩子。」
盟盟嘆口氣,巧蔭覺得盟盟的心不在跟她聊天上,也不在抱孩子上,不知在哪裡,就說:「你去跟他們聚聚。不是有好多親戚嗎?我認識的不多。」
「跟她們有什麼好說的,說不了三句就沒話了。沒意思。」盟盟放下孩子,說:「我去幫著燒些開水,飯是從飯店訂的,一會就送來了。」
紫煙也過來看孩子,笑吟吟的。她近來跟玉緣還算好,玉緣倒賣的那批設備賺錢了,她笑著說:「早該生個兒子了。我看看這孩子像誰,唉,像你呀,不太像玉潤。」
「唉,有什麼意思呢?我現在覺得生這孩子也沒什麼意思啊?」
「養著唄,一晃就大了。男孩兒有力氣,還是男孩兒好。」
「你這麼重男輕女?」
「現實是這樣。」
「我對這孩子喜歡不起來。」
「時間長了就喜歡了。小櫻沒不高興吧?」
「她倒沒什麼,有時會偷偷看他。挺好奇的樣兒。」
「噢,我告訴你啊,你可能不知道。」紫煙放低了聲音「那個黃斌啊,竟然有一天跟一個打工妹上了床。」
「啊?真的?」巧蔭太吃驚了。
「真的。被玉緣逮著了。玉緣揍他一頓。」
「唉——」巧蔭長嘆口氣,替盟盟不服「他還能這樣,什麼人?沒看出來。哼。」
「汪家的女婿沒好人了。那姓錢的我最不喜歡了,你看那油腔滑調的樣兒,還好,玉靜活該受罪。不過,我倒真有點替盟盟不平,盟盟實在。」
「就是呢,盟盟都實在到傻了。我說她剛才看著有些不高興呢,人也瘦了。臉色也不好。我還以為懷上了呢。」
……
吃飯的時候,貝貝睡著了,巧蔭和人們一起到餐廳吃飯,擺了四桌酒席。席面很豐富。大家分桌落座。年長的親朋都在汪木生那桌去了。巧蔭紫煙巧蓮等幾個女的和孩子們在一桌。年輕男子一桌,其他親戚一桌。
巧蔭的大姐夫劉章當著村醫,這兩年生意好起來,賺錢多了,人也話多了,也人模人樣的了。喝得臉紅脖子粗。
「我這技術,不說別的,三鄉五里的醫生們,還算數得上的。」他自己給自己豎大拇指。
「你今天回去,我看呀,打針得找不到人家屁股,得打人臉上去。」一個汪木生的侄子輩的小夥子叫汪東青的逗他。
「打臉上去也照樣能治好他的病。」劉章說。
人們就笑起來。巧蔭覺得這姐夫太沒個深淺,這什麼場合,只會丟人現眼。她不滿地看了大姐一眼,那大姐就拿眼瞪了丈夫。
「你別瞪我,回去我在你臉上試試。」那劉章越發瘋了。
大姐氣得鼓鼓的,想著回去就跟他算賬。
那錢天碩,酒場上的老手了,他是慣會耍笑人的,耐著親戚的面,他不說什麼,但他會勸酒,勸著這劉章一杯接著一杯地喝。恨得巧蔭牙痒痒。
「算啦算啦,我們回去還得他開車呢。」大姐無奈地替丈夫攔著。
「沒事,我送你們。」錢天碩說。
「我們人多,你開飛機送我們吧。」大姐也不喜歡這錢天碩灌丈夫酒。
「沒事,都是親戚,走不了住這就行了。」錢天碩笑。
「兄弟,哪天你也再生個兒子。還是有個兒子好啊。」劉章哪壺不開提哪壺。那錢天碩就皺了眉。喝著那酒越來越酸了。
「哼,她不行。」錢天碩說。
那玉靜臉上冒起火來,摔下筷子門外生氣去了。
大姐一看架勢不好,趕緊著說回去還有事,該回去啦。拉著丈夫叫著小藝往外走。巧蔭也不攔,覺得她們也該走了。就叮囑她們路上小心。走了這一撥人,那不太緊的親戚也就跟著撤了。
這飯吃得其實大家心中都不舒服。佟小花本來對這門親家中人就小看,從心裡看不上。巧蔭便不理這佟小花,孩子也不讓她抱。佟小花知道她不讓抱,也不去攬那買賣,不涼不酸地在一旁跟鄰居們聊天。大話小話的,聽得巧蔭頭痛欲裂。想走,又覺得這人還沒走完,自己先走不合適。
那汪木生抱著這剛滿月的孫子,看著看著,彷彿抱著的不是貝貝,是自己那小兒子虎子,剛生下來時,也這麼小不點的,他忽然悲從中來,又無法言說,還得強笑在臉上,他只覺得站立不穩,一下子就暈倒了,好在還下意識地把那孩子扔在沙發上。那孩子哭起來,大家亂套了,手忙腳亂,都說要是那醫生姐夫在就好了,才走了這十幾分鐘。大家也不懂急救,玉緣把他背上車,開著車就往市醫院去,佟小花和玉潤黃斌也跟著擠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