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好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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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潤對秋月跟他在一起,感覺不是很痛快,因為,他還沒想好,在他還沒想好的時候,秋月打擾了他的決定,影響了他的生活,她為什麼偏偏在他還什麼也決定不了的時候來粘住他?他心中有些惱火,她還沒結婚,他必須為她負責?為什麼?她都是成年人了,他為什麼要為她負責?她為什麼可以用這些來要挾他?於是,他心中存了不順,這就給雙方的相處鋪了個不好的底子。但他又不能指責她,有些話,他不能有分量地說出來,這是他的性格,那壞情緒就在心中積聚了。

他們租了一個郊區的民房,一小間,一個月一千塊房租,吃喝拉撒都在這裡,秋月找了一個當保姆的工作,每月工資3000塊錢。負責侍候一個癱瘓的老頭兒,那老頭80歲了,秋月每天給他做飯喂飯。她本想找個看小孩子的活兒,一時沒找到,先找這麼個活兒干著,騎馬找馬。她倒很樂觀。

「我們都年輕,你也找個像樣的工作,我們也能攢下錢啊。等你離了婚,我們也有了些積蓄,咱們就要個孩子。」

「我不想要孩子了。」

「為什麼?」

「我孩子夠多了。」

提起孩子,玉潤就傷心,他多想他的小櫻,他的貝貝啊。但他不能說。

「但你沒跟我生過孩子啊。我們得有一個孩子。」

玉潤不言語,他沒有把他的狀況告訴家裡,他不想讓他們知道。但是,有一天哥打電話來,問:「你是不是跟秋月在一起?」

「沒有。」

「沒有?不可能,有一次我打電話,是秋月接的。」

玉潤沒話說了。感覺秋月這麼做有些過分,他還沒想好要讓家裡知道呢。

「玉潤,你這麼做是為的什麼?前些日子巧蔭要跟你離婚,你不離,你不離你就好好表現嗎,可是你為什麼又跟秋月攪到一起去啦?你這就沒退路了,若讓巧蔭知道了,你這又構成了重婚罪,你在離婚時更被動了。你是不是腦子壞啦?你若真心想跟秋月在一起,就馬上回來跟巧蔭辦手續。別把這事弄到更糟糕的程度。」

「哥,我還沒想好。我不想離婚。但秋月非得跟我在一起,是她找來的。」

「你若不告訴她你在哪裡,她能找到你嗎?你辦事怎麼這麼拖泥帶水,你不像個男子漢,拿不起放不下,你怎麼這樣的性格?你忘了你跟巧蔭結婚那會兒,爹有些不同意,而你非得堅持結婚,你們結了婚就獨立了另過了,我還非常羨慕你的勇氣呢,怎麼你現在變成了這樣?」

一下子,玉潤的思想回到了從前,是啊,他和巧蔭那麼堅決地搬離了汪家,從結了婚就開始獨立創業,這在村裡傳為佳話,他是怎麼走到現在這步的,他到底怎麼了?現在每天睡在他身邊的,給他端茶倒水的,陪他說話的,不再是巧蔭,而是一個叫秋月的女人了。她們都是女人,她們有什麼區別?為什麼換了?玉潤開始自省。這秋月是比巧蔭好嗎?哪些地方好?是不是將來又遇到好的,比秋月對他更好,又再把這秋月換掉?女人什麼叫好什麼叫壞?一下子,這世上所有的女人,在玉潤眼裡都一樣了。她們不再有特色,她們是整齊劃一的,一排排一列列站在這世上,他忽然想吐。他誰都不愛,他愛夠了。

對一個女人說過的話,再去對另一個女人說,他真有些說不出口,但她整天逼著他說愛她,她說:「你每天重複一遍愛我,久而久之,你就真的愛我的,就說習慣了。」

可是,他還是一遍也說不出來。偶爾說出來,他感覺不是他的聲音,那聲音蒼茫遼遠,撕裂著他的耳朵。

玉潤找工作也不太順利,他找不到一個好的滿意的工作,他不願意去工廠流水線,他32歲了,去流水線多丟人。去蓋房?也不行,建築工人需要強大的體力,他沒有。沒有人請他去當領導,沒有人請他去坐辦公室。他覺得這發廣告的活還是滿適合他的,多瀟洒,無拘無束,只是掙錢少。他想去當司機。秋月說:「不行,給人家當司機一點也不輕鬆,人家想什麼時候出發就什麼時候出發,如果是開拉貨的大車,去了遠地兒,十天半月才能回來,路上還有許多危險。別去。你就發廣告吧。」

「也不是天天有人讓我發廣告啊,這收入也不穩定,再說了,一個大男人,總干這個,也不是個事兒。」

他想去電腦公司,可他也沒電腦方面的知識,於是就去當學徒。給一個電腦公司搬搬扛扛,送送貨。一個月2500塊錢。幹了一個月,他又覺得沒意思,每天重複著相同的工作,公司的發展與他沒關係,他只干他那點破活兒。如一個機器。

有一天,他想起巧蔭說的一句話:「知足吧,我們才畢業幾年?自己有了店,有了廠子,當老闆了。這已經算不錯了。」

他為這句話難受了好半天,是啊,如果他在東留崗還管著他的廠子,他們的廠子有可能正在一步步發展壯大,巧蔭打算年底買下這箇舊廠房,以後,這廠子就是自己的了,不用出租金了,他們可以把大門裝修好一點,房子還可以改造翻新,讓工人們有一個舒適的生活環境。食堂也要多請個師傅,把菜弄好些。這一切輝煌的前景,現在,對玉潤來說都只能是不可及的了。如果跟巧蔭離婚,他不會去跟她搶這廠子,也不去搶店,那都是在巧蔭的出謀劃策下發展起來的。他知道巧蔭付出的心血。

他當初非常地懷疑過他和巧蔭整天忙碌的意義,現在他覺得那種生活其實挺好,那是自己的一份事業。現在,他在為別人做事。從哪裡來成就感?他又感覺到了新的茫然。

他看著秋月,有幾分陌生了,他對什麼都沒了興趣。

「我覺得我必須換份工作了,這個老頭萬一哪天死了,我可害怕,我沒見過死人。他們家白天又沒個人,我害怕。」

「你隨便啊。」

「你找工作的時候,也給我看著點,看有沒有看小孩兒的工作。看小孩兒比看老頭兒好。我頂不願意侍候他大便,他行動又不方便,我又弄不動他。唉。」

「你看他有不舒服的時候,立即給他們孩子打電話,千萬得注意啊。」

「我知道,我想立即辭掉這個工作,昨天那老頭一口痰堵住了,好半天才吐出來,嚇死我啦。他要死了,我有沒有責任啊?」

「好,我先給你找份別的工作。」這玉潤就又去各中介公司,給秋月找了一個月嫂的工作,去侍候一位剛生孩子的婦女和嬰兒,每月3500元。每天早8點至晚6點。做飯,洗尿布,抱孩子,一天下來,也挺辛苦。

「以後,我們的生活就是你給人看孩子,我給人當苦力啦。」玉潤說。

「這也行啊。有活干就行。不過,你不能光待著啊。我看你這個月就打了幾個零工,倒歇了十幾天,這哪行?我們得掙錢成個像樣的家,將來還得買個房子,你看這租來的房子又潮又濕,又臟又黑,我膩了。你得想法多掙錢啊。」

「我怎麼覺得沒適合我的工作呢?」

「要不你快點離婚吧,你這不想干那不想干,肯定是心不凈,離了婚你就不前思後想了,我們就可以朝前看,就有生活目標了。」

「你先別提這個。」玉潤一聽這話題就煩。

「我不提這個提什麼?這麼拖著,我還得吃避孕藥,如果你離了,我現在就可以要個孩子。」

「我不想要孩子。」

「哼,那也不是你說了算啊,我想要就要。」秋月心想,我不吃藥就行了。等有了,你就沒辦法了。

聽這說法,玉潤一下子急了,他可沒做好讓秋月生孩子的思想準備。

「你別要啊,你若要,我立即走。」

「你怎麼這樣?你到底怎麼想的?是不想要我啦?我告訴你,你若有什麼三心二意,我讓你們一家子不得安寧。你騙了我。你相信不相信我把你們一家子都殺了?」

於是,這兩個人就吵起來了。這是兩人好後第一次激烈爭吵。

……

2005年暑假,玉緣又倒騰了一批機器,他花7萬塊錢給紫煙買了一輛國產麵包車,這車雖然屬於低檔車,但紫煙很高興,她用這車載著幾個孩子回娘家。

「這車雖然次了點,但這是他花自己掙的錢給我買的,結婚這麼多年,他幾乎沒給我買過東西,我們現在不吵架了。他掙的錢大部分交給我了。我以後也不搜刮你們了。」紫煙挺高興地跟媽講,她的幸福是誰也看得出來的。

桂枝聽了也高興,她當然希望女兒女婿好好過日子。

「男人們,一過了三十歲,就知道養家了。」

寶寶在鼓搗袁橋的一個老式收音機,袁橋沒事時喜歡聽聽評書,寶寶把這個老收音機當個大玩具。

「別摔了啊,這可是你姥爺的寶貝。」紫煙說寶寶。

「挺好玩,能說話。」寶寶喜歡玩電腦遊戲,但他沒見過收音機。

「讓他玩吧,摔了也沒事兒。」袁橋很喜歡寶寶。寶寶8歲了,長得有1米4了,腿長手大,五官端正漂亮,一看長大就是個帥小伙。袁橋把那個收音機拆開後蓋兒,讓寶寶看那裡面的結構,寶寶好奇地摸摸這看看那兒。

紫煙覺得這是她最幸福的時間,她結婚後和玉緣一直沒太順過,總斷不了磕磕碰碰,現在,玉緣不再對她那麼陰陽怪氣地說話了。她感覺一切都在朝一個好的方向發展。她的臉色明顯好了,人也精神了。她蜷在沙發上,看著父親跟寶寶玩兒,等著媽做好飯她吃。

「紋紋明年讀初中在市裡讀吧,三中挺好的,到時候,她住在家裡就行了,也不用住校,公交只兩站地。」

「還沒想好在哪兒上呢。我想讓她在市裡上,玉緣想讓她在縣城上,說讓她住宿去,可以鍛煉她吃苦的精神。」

「你們捨得嗎?這麼小小的人離開家,多受罪。」桂枝是喜歡紋紋懂事,也希望她讀初中高中都在市裡,她和袁橋就不寂寞了。

「明年再說吧,我是希望她能上市裡的學校,畢竟市裡的學校師資好,學生素質也高些。」

紋紋和綉綉在看動畫片。紋紋很淑女了,聽著她們說她也不搭腔兒。綉綉搶著說:「我來吧,我來這裡上學,這兒的學校多漂亮啊。比我們學校好多了。」

紫煙一直想讓孩子們將來在市裡上初中,市裡的孩子們多洋氣啊,在農村待慣了,孩子們打扮再漂亮也顯得土氣。

「當初,有多少市裡的小夥子啊,你不嫁,偏喜歡這個玉緣。唉。如果當初嫁在市裡,都是獨生子,家裡事少,生的孩子們也都是城市戶口,多好。你就不聽人說。也是我們把你慣壞了。」桂枝又嘮起老話,紫煙只是笑,而心下並沒有後悔。

「我的孩子們也都是城市戶口啊,你忘記了嗎?她們都上在我的戶口本上了。」

「噢,我想起來了,不過,還是生活在城裡好,城裡的孩子見多識廣。你非得在那鄉下過。就不該讓這孩子們在鄉下讀小學。老師素質不一樣啊。」

「噢,好啊,將來,讓她們都來市裡讀書。沒事了就讓她們回家吃飯,你別嫌麻煩啊。」

「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就是你捨不得。」桂枝是非常喜歡紫煙能放一個孩子在她身邊。她尤其喜歡綉綉,綉綉漂亮大方,能說會道。但她又不便強堅持,怕汪家不高興。

桂枝做了滿滿一桌子菜,孩子們都動筷子吃起來,綉綉越長越像紫煙了,高挑身材,跟姐姐都差不多高了,眉眼秀麗,性格也像紫煙一樣任性,刁鑽。

「你瞧你,吃飯也不老實,這胳膊老碰我,我都夾不了菜了。」綉綉說寶寶。

寶寶往一邊挪了一寸,說:「我沒碰你,我都沒地兒了,你佔地方太多了。」

綉綉一氣之下,把寶寶的凳子往那邊推推,連同寶寶一起推向邊去。

「老實點!好好吃飯,都這麼大了,一點事不懂。」紫煙訓她們。

「是她不懂事。」綉綉白了寶寶一眼。

「都注意啦,都別弄髒了衣裳!」

「沒事沒事,都多吃點。衣裳髒了再洗。」桂枝又把寶寶的凳子往裡湊了湊。

「我和寶寶一塊吃。」袁橋笑呵呵地。

……

正在這時,有敲門聲。

「誰啊?這個點來?」桂枝去開門。

是大森領著他老婆麗珍來了。

「喲,剛吃啊?晚啦。這都一點了。我們以為你們應該吃過了,就過來坐坐。」

「喲,姐也在這兒。這是我姐。」大森向麗珍介紹。

麗珍笑著跟紫煙叫姐。

「一起吃吧。」袁橋說。

「一起吃吧。」桂枝也招呼著,她怕紫煙不高興,但沒辦法,她不住地看紫煙臉色。

紫煙見麗珍來了,不好意思不禮貌,也客客氣氣地站起來招呼他們。

「唉呀,我這是頭一次見了孩子們,可是啊,舅舅沒給你們帶禮物,麗珍,你去外面幫我買幾份禮物給小外甥們,快去。」

「算啦算啦,不用不用。」紫煙說。

「快去吧。」大森示意麗珍,麗珍不敢不去。開門便跑出去了。桂枝喊她她也不回來。

「你媳婦這人挺好的。」桂枝說。「你這麼客氣幹什麼?買什麼禮物?」

「她是外人,讓她去吧,我們一家子好說話。」大森嬉笑著。

紫煙見麗珍出去了,臉沉下來。滿肚子不高興。大森用眼瞟她,她就更不高興,如吃飯吃出一個蒼蠅。再沒一點笑模樣兒。

大森邊跟袁橋聊著,邊瞅這幾個孩子。他摸著寶寶的頭說:「叫什麼名字?」

「寶寶。」

「大名就叫這個呀?」

「大名叫汪金銘」

「好聽,唉,這小孩兒長得好看,招人喜歡。」大森端詳著寶寶。

8月天氣,室內開了空調也悶熱,而紫煙的血卻冰涼冰涼的。寶寶跟大森站在一起,五官怎麼那麼相似啊?尤其那眼神。

「你不也快有孩子了嗎?幾個月啦?」

「噢,她說三個月了。」

「那你還讓她去買東西?這樓上樓下的,多不方便,她也不熟悉這地方,你讓她往哪買去?看她轉轉就找不到回來的路了。」桂枝說。

「別管她。」大森依然盯著寶寶看。

「你得對你媳婦好點,多好的人,滿對得起你。」

「你幾歲啦?」

「8歲啦。」

「幾年級啦?」

「該升二年級啦。」

「你怎麼這麼麻煩?問這問那的。我們該走了,你等你老婆吧。」紫煙撂下臉,開始收拾東西,拉著幾個孩子要走。

「紫煙你怎麼這樣?這怎麼說話呢?雖說大森不是外人,也不能這麼說話吧?」袁橋說紫煙。

「沒什麼,乾爹,沒什麼。」

「我走啦,以後,你若再往我們家來,我永遠也不回來了。你們也是,幹嗎非讓他來?」

「你走吧,我們也沒你這女兒了。不像話。這是怎麼對待客人呢?」

大森笑著說:「我先走,你們歇著。乾爹,我知道紫煙的脾氣,她沒變,還是這脾氣。我見她沒變我就高興。沒什麼。我先走。」

這大森說著,開門出去了。

紫煙氣呼呼地返回沙發上坐著:「我就不想看見他,你們為什麼老跟他來往。我看見他就噁心。」

「你說你這是怎麼啦?發什麼瘋?你就不能忍一忍?你不是大小姐啦,你是幾個孩子的媽了,也都三十多了,這是什麼脾氣?」袁橋也生氣啦。

「有你這麼對待人的嗎?」桂枝也說。

「我怎麼啦?我這麼對他夠好了。我今生不想見到他。」

「你這是幹嗎哪?他對我們挺好的,我也沒看他對你多壞啊?算啦,一年你能見他幾回,你就不能讓大家面上過得去?」

「不能,我見不得他。見他我就忍無可忍。」

「他到底怎麼你啦?你過你的日子,他過他的日子,他也快有孩子了。都是大人了。你怎麼還小孩子脾氣?」

「他對我們的確很好,每次見了都非常親熱,過節總是來看我們,我們不能讓人家太心寒啊。」桂枝也說。

紫煙攥著拳頭,腦子裡變幻著跟大森的各種場景。寶寶沒感覺這氣氛的變化,吵吵鬧鬧地說話,吃飯。更讓紫煙心煩。

「咱們現在就走嗎?」紋紋輕聲問。

「現在就走。」

「不行,我還沒吃飽呢,這麼多好吃的,我還沒吃呢。」寶寶說。

「吃什麼吃?就知道吃。看吃死你。」紫煙惡狠狠的。

桂枝看著這一桌子菜,心中非常難過。

紫煙領著幾個孩子出來,桂枝和袁橋都生氣了,沒送她們。

紫煙精神恍惚,她讓幾個孩子坐好,自己定定神,開著車往東留崗來。

他為什麼要問寶寶幾歲,他看出什麼來了嗎?紫煙心神不寧地想。太可怕了。

「你說紫煙這是怎麼啦?她為什麼這麼不喜歡大森?」桂枝問。

「不知道,前些年他們挺好的,從高中就是關係不錯的。也不至於這樣吧?」袁橋也很鬱悶。

「看來,以後這大森是不會再來了。」

「如果他懂事,他就不會再來了。都這樣了,他還有臉來?」

……

這紫煙悶悶地回到家,幾個孩子從汽車裡飛出來,紋紋寫作業去了,綉綉和寶寶搶電腦玩遊戲。紫煙仰坐在沙發上,頭有些痛,體乏無力。她就昏昏地睡著了。

傍晚,玉緣從外面回來,進了大門,又進了客廳,紫煙都沒感覺到。玉緣看到她在睡著,叫她:「都快晚上了,還睡什麼覺?你快起來做飯,我餓著呢。」

紫煙睜開眼,見是玉緣,說:「喔,天都黑啦?好啊,我們外面吃去吧,東邊新開了一家魚樁,吃魚對孩子們有好處。我們吃魚去。」

「我哪有時間啊,晚上還有活兒呢。你做點麵條算了,我先坐會兒,累死啦。」

「媽媽,我吃魚。」寶寶聽到了紫煙的話,跑過來喊。

「我們吃水煮魚吧。」綉綉說。

「別的時候再吃。」玉緣有些累。

「不行,就得今天吃。」寶寶不幹。

玉緣就打起精神起來:「好啊,走吧。吃魚去。」

幾個人乘了紫煙的車,來到鎮上新開的一個川西飯店,店裡裝修得很乾凈。

紫煙很喜歡一家子下館子吃飯,她覺得這種家庭的氛圍很好,她們找了一個雅間,幾個孩子挨著坐下,菜還沒上來的時候,先喝些水,聊會兒天,多好啊,這段時間是玉緣最愛她的時候。她感覺很幸福。

寶寶正在換牙,綉綉換得差不多了。寶寶很怕魚刺扎嘴。紫煙給他把魚肉挑出來放在小盤子里。

玉緣打算吸支煙解乏,他本來是不喜歡吸煙的,近來總熬夜,工人們吸,他也跟著吸上了。

「二手煙對孩子不好,別吸了。」

玉緣把煙滅了。他看著寶寶吃得那麼香,覺得很喜歡。他吃了一碗米飯,他沉思。他看到了生活。這生活讓他感覺了某種踏實。

紫煙的手機響了,她接了,是大森,她一聽那聲音,立即掛斷了。

那手機又響起來,紫煙冷冷地說:「你打錯了。」然後想關掉手機,她一緊張,按錯了鍵,沒關掉。

「誰啊?」玉緣問。

「噢,不知是誰,打錯了。」紫煙心情不爽。她也沒心思吃飯了。

「我明明聽對方叫你名字,你怎麼說不知道呢?我聽著還是個男的。」

「噢,是嗎?我沒聽到。」紫煙有些惱火。

那手機竟然又響起來。紫煙拿起手機:「你怎麼回事啊?打什麼打?」邊說邊往外走。

「紫煙,你今天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我帶麗珍去你家你不高興啦?」

「我是生氣了,我看到你我就有氣,你以後少去我們家,我不想跟你有聯繫了。我討厭你。」

「紫煙,你別生氣,你若不喜歡我和麗珍在一起,我馬上把她蹬了。」

「我才不管你們呢。我是永遠不想見你了。你離我的生活遠遠的。」

「紫煙,我真挺喜歡你的,你讓我做牛做馬,我都願意。」

「放屁!我袁紫煙是那樣的人嗎?」

「紫煙,我忘不了你。」

「你少胡說八道!你別做夢!你當初就不該從監獄出來,你就該一輩子住監獄。」

「紫煙,你若不喜歡麗珍,我明天就打發她走。」

「你神經病啊?你再說下去,我真想殺了你。永遠不想見你。」紫煙氣得不行。

「我想問問,我怎麼覺得那寶寶像我呢?你不覺得嗎?」

「你胡說!神經病!」

「我並沒別的意思,我只是說有點像。我好像還記得一點小時候自己的樣子。」

……

「你咋打這麼長時間電話?」玉緣見紫煙臉色不好地回來了,幾個孩子吃得差不多了。

「吃完啦?結賬,走。」紫煙不善於掩飾自己。

「你結去吧,我沒帶錢。」

紫煙去結賬,邊結心裡頭邊罩著大森的影子。

還是紫煙開車,幾個人回家。

紫煙尋思了一會兒,怕玉緣不高興,就說:「也沒什麼,我跟人結點仇,我會處理的。」

「結仇?女人家,結什麼仇?」玉緣覺得紫煙年輕時有些江湖氣,好長時間不見這樣了。怎麼這種情緒又上來啦?

「你不要問了,就是結了仇。我自己會處理。這是女人自己的事。」

玉緣奇怪地看了看她。

「你別找人去打架啊?你有時候腦袋發熱,就會犯傻,」

「我知道該怎麼做。」

正在這時,玉緣的手機響了,是汪木民打來的:「玉緣嗎?」

「噢,是。叔啊。」

「你哪天有空啊?我有點事跟你商量。」

「行啊,什麼事啊?」

「你到我家來一趟吧。王醫生也在這兒。」

「好啊。」汪玉緣放下紫煙和孩子們,開自己那輛小貨車來到表叔汪木民家。

汪木民和王醫生正在室內吸煙聊天,屋內煙霧瀰漫,空氣也不是很好。玉緣接過一支煙來,點上,不知兩人找他有什麼事,看那樣子,似有什麼難言之事要跟他講。

「什麼事啊?二叔。」

「唉,我先說說這事,你不高興但別生氣,咱們商量著來。」

「行,你說吧。」

「是這麼回事。那個肖易榮的事,你爹也不好意思跟你講。你爹也是沒辦法了。」

「這是又怎麼啦?」

「她得癌症了,大概活不了多久了,她想把那個孩子抱回來,你爹不答應,她這幾天總給我打電話,說得也很可憐的。我和王醫生商量,這事怎麼辦呢?」

玉緣一聽,一股怒火直衝頭頂:「這事我不管,我爹的事他自己決定。這個肖易榮,這又是什麼花招吧?大概是想嫁人嫌那孩子累贅,又想出這麼個餿主意,我不管。我這當兒子的,管不了當爹的事。」

王醫生笑著說:「玉緣,這事啊,是你爹錯了,從開始他就錯了,他現在拉了屎都自己擦不了屁股,身體又有毛病,他也是沒辦法了。他也知道你們都大了,弄這麼一個孩子來,多難看。讓村裡人笑話死啦。所以,他一直沒跟你們講。也沒答應把孩子弄來。我們這也是從肖易榮那聽來的。但是,如果不讓這孩子來,肖易榮死了,這孩子怎麼辦?」

「讓她送救助站啊。送孤兒院啊。」

「唉,那樣,你爹心裡能好受嗎?」

「他不好受,他當初別那麼做啊。再說了。這孩子還不定是誰的呢。」

「玉緣哪,咱們話說回來,假如有一個小孩兒被扔到了大街上,你揀不揀?你看著他凍死餓死嗎?」

「那是另一回事。」

「是啊,別人的孩子我們揀,但這跟我們有些關係的孩子,我們倒不管他的生死。這會讓你爹死不瞑目的。」

「他有錯在先,他自己承擔後果。」

「他現在知道錯了。我們不能再逼他。他身體已經這樣了。再跟他要個長短沒意思。那個孩子,你爹覺得是他的。他說跟你小時候長得一樣。」

「別說這個,說這個我噁心。」

「咱得說這個。我看啊,還是讓那孩子來吧。不就吃口飯嗎?」

「不行。不過,我不管。那是我爹的事,讓他自己看著辦。」玉緣說完,轉身便走。他實在氣不過,弄那個孩子來,大家怎麼對待他?如果是跟汪家沒半點關係的孤兒,他多養一個也無所謂,這個孩子,是汪家人身上永遠也抹不掉的污點。出來進去得多少閑話,讓他們的臉往哪兒擱?

汪木民給肖易榮回話,說不用把那孩子弄來,都說不通。自己的問題自己解決吧。

肖易榮痛哭流涕。

那虎子轉眼已經6虛歲了,到了該上幼兒園的年紀,但因為交不起學費,只上了半年。城市裡的幼兒園好貴啊。

肖易榮自從離開汪木生,她賣掉了原來的房子,跟了一個叫王壯的跑運輸的青年當小三。租住在天津郊區。去年,肖易榮查出癌症晚期。那個王壯給了她1萬塊錢,然後就消失了。肖易榮自己帶著孩子看病。她迷信了私人診所的黑醫,花了許多冤枉錢,病沒好,錢眼看就花完了,這時她才去大醫院治療,醫生說癌症已經轉移到肺和大腦了,治療的希望不大了。肖易榮一看這樣,就不打算手術了,也沒治下去的信心了。她本來有個小保姆,那保姆不願意帶個孩子又照顧一個病人,就走了。肖易榮骨瘦如柴,渾身疼痛,生活艱難,她不知自己哪天就死了。這孩子怎麼辦?她給汪木生打電話說不通,才找汪木民疏通。

肖易榮沒了辦法,她感覺自己沒幾日活頭了,她領了孩子,坐了車往汪家來,是2005年冬天了,天很冷,她又有病,被凍得渾身發抖。她敲開汪家的門,迎接她的是紫煙。

「噢,他們都不在,都住在公司里。你有事嗎?」紫煙奇怪地看著肖易榮,她發現肖易榮瘦得皮包骨頭,風吹就倒,那笑容也沒力氣。那孩子睜著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打量著紫煙。

「我去公司吧。」肖易榮覺得跟紫煙不好說,領著孩子出來。

紫煙不知這肖易榮要幹什麼。她打電話給婆婆:「剛才那個肖易榮領個孩子往咱家來了,現在她去公司找你們了。」

「噢?知道了。」佟小花坐在凳子上發獃,臉色難看。

「你小老婆來啦?」

「誰?」

「還能有誰,她領孩子來啦,剛才去咱家了,現在又來公司了,估計一會兒就到了。」

汪木生現在能不用拐自己一顛一顫地走路了,也算恢複得不錯。聽了這話,他拿起手機想給肖易榮打電話。按了按號,又放棄了。她既然來了,那她就來吧。現在還能把她趕回去嗎?

十幾分鐘後,肖易榮果然領著孩子來了。門衛幾乎不認得了肖易榮,當她說話時,才想起,放她進來。

這是佟小花第一次直面肖易榮。當初肖易榮沒離開公司時,她都沒去面對過她。現在,她不得不面對這個肖易榮了。肖易榮敲門時,汪木生去開門。

肖易榮一手牽著孩子,一手拎著一個小皮包進來,她的頭髮是燙了的淺黃色捲髮,很乾枯。稀稀地剛好蓋住頭皮,她先看到汪木生趔趔趄趄走向沙發,又看到佟小花沉著臉一言不發地坐在旁邊。

肖易榮什麼也說不出,她撲通跪在地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落。

「你快起來吧。這是幹什麼?」汪木生欠起身,去拉肖易榮。那肖易榮不起來。

「求求大姐,求大姐收下這可憐的孩子吧。我快死了,我覺得我是做了錯事才得到這樣的結果……我知道我錯了,我對不起大姐,但是這個孩子還小,我不能讓他流落街頭。也不忍心賣掉他。求大姐收下他吧……」

佟小花看著聲淚俱下的肖易榮,她咬著牙,什麼也不說。只看著汪木生和肖易榮怎麼樣演戲。她覺得她們是在演戲給她看,而他們早商量好的。她為什麼要給她養孩子?她沒這個義務。

「求求大姐……求求大姐……」這樣說了幾句,她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憋得通紅。手捂著胸口,眉頭緊皺,似非常難受的樣子。

虎子見媽媽這樣,啜泣起來。蹲到媽媽身邊去。

這孩子刺|激了佟小花,她看到了一張和玉緣小時候差不多的小臉。她心裡直哆嗦。

佟小花起身,她不想看下去,她不做這個決定,讓汪木生自己解決他的問題吧。

佟小花出來,她去了樓上,那有以前住的一間卧室。汪木生腿腳不好才搬下來的。她靜靜地坐著,生氣。

肖易榮見佟小花走了,大哭起來,說:「你就收下這孩子吧。我把他交給你,你看著辦吧,如果你不想要他,你把他扔了,我也不管了。」說著,她站起身往外走,虎子緊跟著,肖易榮推他的手,把虎子推倒了。這肖易榮就往外跑。那虎子大哭著追。汪木生腿腳不利索,他也追出來,只見肖易榮瘋了似的向大門跑去,還沒跑到那兒,一下子栽倒了。

「易榮——」汪木生喊她。隨後趕過來。那孩子站在媽媽身邊哭。

汪木生努力搬過肖易榮的身體,使她臉朝上,只見她沒了知覺。汪木生喊人,隨後有幾個工人來了。門衛王師傅也來了。

「你們幫我把她抬上車,我送他去醫院。」

汪木生能自理後,他又開始開他的車了。

佟小花不知肖易榮走了沒有,從樓上窗戶往外看,看到這一幕,她不知怎麼樣了,急忙下來。

「小花,你就看一下這孩子吧。」

汪木生開車載著肖易榮,又叫上一個四川工人幫忙,兩個去了縣醫院。

那孩子哭個不止,一個勁兒地找媽媽。佟小花心煩極了,恨不得踹這孩子兩腳,她什麼事也做不下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晚上的時候,汪木生他們還沒回來,佟小花煮了點速食麵給這孩子吃,自己卻什麼也吃不下,氣得哭了一會兒。又偷偷擦乾眼淚,怕別人聽見。

佟小花給汪木民打電話,因為汪木民下午聽說後就去醫院看了。

「醫生說她活不了幾天了。現在輸氧呢。人倒是清醒了。她太弱了,瘦成了乾柴,那會兒那是暈過去了。」

「那怎麼辦?」

「我們幾個在商量,王醫生也在這兒。她這癌症晚期了,一會兒喘不上氣來,也許就死了。」

「她這樣死了可怎麼辦?通知她家裡嗎?」

「我們剛才問她了,她父母早沒了,婆家又離了,有一個女兒歸男方了,才11歲。她倒是還有個光棍兒哥哥,不知在哪裡打工,她說早斷了來往,沒有聯繫方式了。」

「那怎麼辦?她死了埋哪?」

「我們在商量,如果她死了,我們是不是通知派出所?我們能把她怎麼辦?」

「那這住醫院的錢怎麼辦?她有錢嗎?」

「她沒錢唄,她說她住在省里一出租房,房租欠兩個月了。什麼也沒了。現在,木生先墊著唄。」

「那這不粘住我們了嗎?她死了埋哪兒?」

「還不知哪會兒死呢?讓她死醫院裡,木生掏錢唄。」

「這可怎麼辦?這都是她做的孽啊……晚上怎麼辦?木生就在那侍候她?」

「哼,那怎麼辦?木生說人已經這樣了,就讓她踏踏實實走吧。別再刺|激她。木生想在這看著她走。」

「那她待上半月不死,他就在那待半月啊?」

「只能這樣唄,不能把她扔醫院裡吧。」

「唉,氣死我啦,這還有個孩子給我扔下。我把他扔哪兒?」

「嫂子啊,事已經這樣了,你就先委屈著吧。我說啊,這肖易榮也活不了幾天了,她原先多壯實,130多斤,現在只有80斤了。活不了幾天了。」

佟小花沒了辦法,她只得給玉緣打電話。她瞞著玉緣也不行啊。

「到哪說哪吧。爹做下這樣的事,自作自受。讓全村人看笑話吧。」

「如果她死了,這孩子怎麼辦?」

「爹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們當兒子的,能說什麼。」玉緣也沒了辦法。

「咱們家墳地,沒她的地方。」

「是啊,爹不會把她埋咱家的,頂多把她埋公墓去。」

「埋公墓也得花錢呀?棺材也得買吧?哎呀,氣死我啦。」佟小花氣得想跺腳大罵。可是,又不能罵,那樣只能更丟臉。

那虎子像只小貓,縮在牆角,不敢看佟小花。昨天,佟小花狠狠地踢了他兩腳。

汪木民在醫院裡,幫汪木生想辦法。第二天,汪木民忽然開了竅,說:「大哥,這樣吧,咱們給她前夫打電話,看如果她死了,可不可以埋在他那裡。」

「誰知他有沒有再娶?如果他現在有媳婦兒,那是沒希望了。」

「她有他電話嗎?」

「她應該有吧,她得跟她女兒聯繫,應該有前夫電話,一會兒問問她。」

肖易榮躺在病床上,咳個不停,喘不上氣來。她現在倒是安心了,因為她快死了,有人看著她死。她沒有死個沒人見。

「你給我弄點毒藥。我死了,不怪你們。」

「我不能落個殺死你的罪名,你別說這樣的話,我們在救你,你別瞎想。」汪木生安慰她。

汪木生找出肖易榮的手機,從裡邊翻通訊錄。他不知道她丈夫名字的。但他記得她女兒的名字:嬌嬌。

那手機中有這個嬌嬌。

汪木生打過去。一個小女孩子接了電話。

「我找你爸爸。」

隨後,一個男人來接電話。那正是肖易榮離了婚的瘸腿前夫,他離婚後沒能再娶上媳婦。

汪木生客客氣氣地說明情況。

「我去接她。我要讓她死在家裡。」那個男人說。

汪木生心中大慟,說不出話。只說:「謝謝你。我們把她送回去吧。」

「她還是我媳婦。永遠是。」那個男人說。

第二天,汪木生和汪木民開著車,送肖易榮回老家,跟肖易榮就說是轉院,去北京看。汪木生把那車上后座拆了,搭個小床,讓肖易榮躺著輸氧。

「這麼遠,你自己開車行嗎?你這身體我也擔心啊。可我又不會開車。」汪木民說。

「沒事。」汪木生在事頭上,不敢垮下。

汪木民還是不放心,他打電話給玉緣。

玉緣正在給天津一個工廠安裝一套二手設備,這活兒再有個一兩天就完了,賬還沒結呢。

可是,家裡出了這事,他能看著不管嗎?爹身體不好,路途遙遠,萬一出個事怎麼辦?

「我也去吧。」玉緣心疼自己的爹。父子連心,爹再不好,也是自己的爹啊。玉緣讓合伙人張大慶看著結賬,自己坐特快趕了回來。

一路上,玉緣開著車,兩天後,來到四川一個小山村。

肖易榮的前夫已在村外接了,他見到了他幾年不見的離了婚的媳婦。他的女兒11歲了,見到了好久不見的媽媽。那女兒有些陌生地看著這快死的媽媽,沒有哭。她不知該怎麼做。只是默默地看著。

有幾個村民幫忙抬著肖易榮去家裡。那肖易榮看到這熟悉的景物,眼淚一串串流下來。拉著女兒的手,在剛進門的當兒,咽了氣。

汪木生他們只跟村民們講肖易榮是在公司上班病了,給送回來。沒提別的。

「她不是還有個孩子嗎?那個孩子呢?」前夫問。

「噢……」誰都沒說話。

「如果沒人養那孩子,我養吧。前些日子,易榮說過讓我養,我不同意,現在,她不在了。我養那孩子吧。我要飯也養大他。」那前夫說。

「不用了。」汪木生說不下去了。「那孩子會有人照顧的。」

那男人不說話了。

汪木生他們沒有久留的必要,他給了那個男人5000塊錢喪葬費,讓給肖易榮買個好點的棺材,他們就回來了。三天後,那前夫把肖易榮埋進祖墳里。

……

回到東留崗,汪木生累壞了。玉緣也累了。玉緣去家裡休息。

那虎子怎麼樣了呢?汪木生回到公司,卻發現那孩子不見了。

「虎子呢?」

「扔了。」佟小花不耐煩地說。

「扔了?扔哪兒了?」汪木生急了。

「他愛去哪去哪。關我什麼事?」

「你到底把他弄哪兒去啦?」

「我哪兒知道他去哪兒了。你別問我。」

汪木生感覺頭暈目眩,沒精力再問下去,他體力不支,躺床上先睡上一覺。這佟小花斷不至於害了孩子吧。

汪木生睡醒一覺兒,仍然不見那孩子。汪木生是不相信佟小花會害孩子的。只是這不沾親不帶故,誰會照顧這孩子呢?難道她把孩子送人了?

「你到底把虎子弄哪兒去啦?」

「你急什麼?他死不了。」

「那他到底去哪兒了?」

「他愛去哪兒去哪兒。」

汪木生感覺渾身乏力,他實在沒力氣去找這孩子,他無奈地打電話給玉緣,說虎子不見了。

「那不是我該管的事了。你只問娘吧。」

玉緣不想管那個孩子,那真的不是他的事。他為什麼要管?有娘呢,娘愛怎麼處理怎麼處理吧。再說了,現在的汪玉緣,正焦頭爛額,他去了這幾天,他的合伙人張大慶結清了賬,竟然帶著錢跑了,電話也打不通了。設備款帶安裝費,一共是60萬塊。本錢是玉緣的20萬,大慶的20萬。做完這活兒,除去工人5萬的工錢,可以賺15萬。那大慶會這手藝,玉緣平日里見大慶能說會道,很信任他,大慶是鄰村小李庄的。以前在錢上總顯得挺大方的,從不計較高低,也挺會談生意。這下可好,他帶著55萬塊錢,沒了蹤影。

「這怎麼辦?這人怎麼這樣?」汪玉緣頓足捶胸。

「我剛打聽來了,那張大慶前些日子跑賭局裡,欠了一屁股賭債,只是你不知情而已,大概用那錢還債了。」紫煙說。

「那怎麼辦?我報警。」這玉緣便報了警。可是警察也一時半會兒抓不回他來呀。沒線索啊。

「抓住又能怎麼樣?他大概早花完了。再說了,你讓他收款,又沒個憑據,怎麼證明那錢他沒分給你?」

「以前都是當面分,現在,也真是說不清了。」

「你說你也是,你晚幾天要錢也行啊,憑什麼讓他收錢?再說了,你爹那事,你就不該管。」紫煙竟然笑嘻嘻的。

「你還笑得出來?」

「這還用哭嗎?反正這樣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咱不是錢少嗎?」

「可以再掙,以後掙錢的時間長著呢。」

「哎呀,氣死我啦。」

「別提這事就行了,以後再掙。」紫煙倒想得很開。「不過呢,我若見著那張大慶,肯定饒不了他。除非今生今世他再不露面了。」

玉緣心裡只怪他的爹,如果不是為了肖易榮,玉緣怎麼會有這麼慘重的損失呢?

玉緣心中空落落的。

現在,他又是沒事幹的人了,這一帶可買賣的二手設備不多了,且同行冒出好多來,這生意也不容易做了。

那他再去做什麼生意?

「你不要太難過,我可以去省城開美容院。我對美容業很了解呀。我以後也不再總待著了。」紫煙很心疼玉緣,他知道他為這個家付出的心血。

玉緣發現了紫煙在自己沒錢後的淡定,他忽然覺得紫煙其實是個大氣的女人,能挺住事兒。要是換了別的女人,別說損失了三十萬,就是損失了幾千,大概也會哭喪著臉吧。

「我們又沒錢花了。」玉緣感嘆。

「沒什麼,沒錢就不花,有錢就痛痛快快花,我不在乎這些。」紫煙覺得,錢對於自己,就像和尚說的那個「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只要夫妻二人感情在,錢算什麼?沒錢花,又算得了什麼?

……

玉緣想起了虎子的事,他打電話給佟小花,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是不想看見那小雜種,那天,黃斌送幾棵白菜來,看到了這小雜種,這小雜種也不知怎麼跟他投了緣法,跟他玩去了。現在,在他那兒呢。」

「那你告訴我爹吧,省得他著急,他身體又不好。」

「難道就養著那孩子嗎?」

「有什麼辦法?沒別的辦法。」玉緣無奈。

佟小花於是告訴汪木生虎子在黃斌那兒。

「噢——」汪木生不說話了。又開始睡覺。在被子里,他偷偷落了淚。他能養大這孩子嗎?他還有多少時間可活?肖易榮說她是作了孽才得了癌症,那他是不是作了孽才得了血栓?反正,這當初的事是他錯了。他和肖易榮不該犯這樣的錯誤。而主要錯誤在他自己,他比肖易榮大,他得擔主要責任。

晚上,這汪木生又栓了一次,又去住院,又輸了幾天液,佟小花沒好臉色給他。這次雖比上次輕,但剛恢複了些的腿腳又不利索了,走路靠拐杖,還得需人攙扶。眼看又到年底了,明年這公司還能不能開呢?汪木生明顯地老了。臉有些浮腫,眼裡的精神氣在慢慢變淡。一想到過年他就怕,那要賬的又快來了吧?

汪木生這次住院,盟盟請假侍候了他兩天,盟盟很少說話,她已默認了這個家庭的變故,以前她不能接受,現在,她漸漸開始有了承受這些的能力,人生有錯就得承擔,她們家的每個人,都在承擔自己曾經的錯誤造成的結果。漸漸地,她看淡了黃斌曾經做過的事。她對親人們感到無奈。但父親和肖易榮這事給她的傷害,是最深的。

……

玉靜很少回來,只在汪木生生病的時候打了個照面,錢天碩是再也不來丈母娘家了。他惡狠狠對玉靜說:「你還說我!看看你們家都是什麼人!你爹又給你領個小弟弟回來,多無恥,我都不好意思說跟你們是親戚,你哥們也都找小老婆,你還有臉管我?」說著,打了玉靜一耳光。

玉靜不敢還嘴。她受著。

現在,那個錢天碩更猖狂了,泡妞,找小姐,樂此不疲。還染上了賭癮。起初是被下套引入賭局,第一二次贏錢,後來就輸起來,幾天時間就把他和玉靜的積蓄輸光了。要債的追要,他就東借西借,單位都借遍了。玉靜的工資卡他也搶在手裡,一旦發了工資,就拿去賭了。

玉靜忍無可忍,去離婚了,她沒要女兒,不是不要,是婆家不給。她婆婆執意要這個孩子,房子寫的是錢天碩的名,也不給玉靜。說是這房子頂了玉靜該拿的撫養費,玉靜無家可歸,暫時住在單位里。

有人開始給玉靜介紹朋友,玉靜還一時轉不過彎來,還對那個錢天碩抱一絲幻想。

「你傻呀,有好的就再嫁。娘現在也幫不了你了。你爭取把自己再嫁出去吧。」佟小花對給玉靜花掉的那些錢感覺心疼,幾十萬,都給了白眼狼,自己落個一無所有。

「都是咱家不好,如果爹不領回這個孩子,如果這公司不敗落。如果二哥不那樣,錢天碩也不會跟我離婚的。他說這給他丟面子。」

「他是放屁!他這樣說讓他說去,你也這樣說嗎?他不要你了,你還給他找借口。你哪怕有半點志氣,也不是現在這樣子。」

「娘,你是有志氣的嗎?爹都這樣了,你還天天侍候他……」

一句話說惱了佟小花。她氣得嘴唇直哆嗦,說不出話。外人說她她聽不見,她還有些尊嚴可以保留,自己的女兒這樣說她,讓她實難接受。

「你走吧,不要進這個家了,這個家給你丟臉,你不要回來了。你們都走,誰都別回來……」

佟小花不想見虎子,虎子也怕佟小花,跟佟小花的那兩天,虎子不敢吃佟小花的飯。他怕佟小花的眼神。他倒是覺得這黃斌可親近,幾天便跟黃斌混熟了。他弄他的畫筆玩兒,黃斌也教他識字,給他講故事。虎子有時會想起媽媽。黃斌就說她媽媽工作去了。黃斌讓虎子管他叫姐夫。汪木生想見這虎子,自己又行動不便,佟小花不讓黃斌把他帶來,說:「讓他在黃斌那兒吧,等我死了,你再去看他。」那汪木生就不敢說什麼了。

那黃斌攬下這個買賣,還真做到底了。他想:沒人喜歡養他,他就當個小動物養著吧,像他養的那幾隻雞一個狗一樣。過了年,先讓這孩子去幼兒園。

下雪了,很大很大的雪,田野里白茫茫一片,黃斌把通往小屋的小徑掃乾淨,虎子也跟在後面掃。掃完了。虎子開始來回奔跑,他從沒有過這麼開闊的視野,他呼喊著,尖叫著,興奮地撒了歡兒,那隻大黑狗也跟在虎子前後,跳起來比虎子還高,在白晃晃的晴空下,是充滿生氣的一幕,衝擊著黃斌的神經,他突然很想畫畫,他好久沒畫畫了,但他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緒:我的心沒有像這雪一樣凈化,我不能畫它。

遠遠的,一個人影子近了,是盟盟,黃斌看到她了。

她這是黃斌那次事件後第一次來這裡。

她來看看虎子。她奇怪虎子是個什麼樣的小孩子,也奇怪黃斌怎麼會有養他的心情。

「叫二姐。」黃斌說。

「二姐。」虎子站在黑狗後面說。

盟盟拿出些剛買的點心給他吃。他很貪婪地吃起來。那狗在旁邊伸著脖子看著。

「他跟這狗成好朋友了。」黃斌說。「這狗是我春天買來的。花了80塊錢。這狗能保護我的雞。田野里有黃鼬,開春兒那會兒吃了我兩隻雞。」

「噢。他要找過媽媽嗎?」

「有時會想起來,大部分時候就忘記了。」

「唉。」盟盟嘆口氣。

「我前天給他買了一條新棉褲,買了一件新棉襖,這地方冷,我怕凍著他。今天給他穿上了。」

「噢。」盟盟看著這孩子發獃。說不上恨也說不上愛。他是一個生命,他來到這世上的意義是什麼?我們每個人來到這世上的意義都是什麼?我們應該有怎麼樣的生活理想?我們又該有怎麼樣的道德標準?

「我不想跟他提他的媽媽,我想讓他徹底忘記以前吧。」

「我們還是應該保存一張他媽媽的照片。過兩天,我去收拾他媽媽在城裡的出租屋,看都有什麼東西,把欠的房租給她補上。也給她的一生做個了結。」

「媽讓你去嗎?」

「人已經死了,有些事再計較沒意義了。」

「噢。」

「再過一百年,我們眼前這些世上的人就都死了。活著不就是一場夢嗎?」盟盟很迷茫了。他的父兄皆如此,她又如何去要求他的丈夫怎麼樣。

「沒什麼,盟盟,該過的日子還得過。我一定會改正錯誤,你原諒我吧。」

「我想原諒這世上所有的人,但這世界是不是因為我的原諒就變得清明透徹了呢?我原諒了別人,那我的理想又去了哪兒?我對生活的理想因為對別人的原諒而沒有了。我這不是原諒,我是妥協了。」

「不,盟盟,我一定不會犯以前的錯誤了。我想,父親哥哥們肯定也會有深入的思考。我們來這世上,不是為了享受,我們要活得乾淨,像這雪一樣。乾淨地來,乾淨地去。對親人問心無愧。我們的生活中有許多誘惑,就像是妖孽,我們要有一顆堅定的心,不去動搖。那誘惑,其實不是生活誘惑了我們,是我們心中產生了妖孽,是心中的妖孽成長了。所有的錯,都在我們自己身上。我想,父親肯定也會有這種體會。只是他不說而已。我想,二哥也未必是快樂的。我們這個家庭,是一種自我焚毀。我們可以從這荒蕪中成長,告訴我們的下一代,不能犯這樣的錯誤。」

盟盟忽然想大哭,她就在這雪地里哭起來。哭她的家,她親愛的家啊。眼看著它敗落,眼看著它散了架子。才幾年時間啊。

那虎子和黑狗看著她哭。太陽白晃晃地照著,在田野的雪光反射下,格外刺眼。哭完,她有些看不清東西了。

這雪裡,並不冷。只是心寒。

……

在這世上,我們很難找到精神上相通的人,能找到一個這樣的人是奇蹟。當我們在摒棄了所有物質的東西,通過精神與一個人相識的時候,這是最純粹的一種關係。人的一生中,也許只有那麼短短的時間裡,我們是這樣認識別人的,是這樣與人交往的,一旦過了那個時期,就難了,找對方難,另外,自己也難做這樣的人了。每個人都有過只求精神的那麼一個時期,那時,精神世界是高於一切的,這個時期認識的朋友,彌足珍貴。那是我們的青春定格的一瞬,過了那時,青春便死了。在以後的生命中,我們努力去復活青春,卻不過是一層層地在青春的屍體上包裹屍布。我們心上的塵土越來越厚了。

當盟盟和黃斌掃去這心上的塵土再走到一起時,他們才是真正結合了。

「我行了,我怎麼就行了呢?」黃斌驚奇地喊。「太奇怪了。」

「唉,有什麼值得這樣高興的?一切都沒什麼。」盟盟說。「我不走了,我要在這裡種地,我不喜歡給人打工了。」

「噢,真的嗎?那太好了,你看我種的菜吃也吃不完,這大白菜多好啊,你看肥肥的大葉子,沒有一點農藥,連化肥都沒有。純天然的。你若不走,也養得起你,足夠吃了。」

2005年的冬天,盟盟辭了工作,徹底告別了城市生活,和黃斌生活在那個小屋裡,一起勞動,一起休息。他們打算把這小屋再接上兩間簡易房,等有了孩子,住著也方便,放農具及糧食也方便。等他們有一天不在這兒了,再恢複地貌。

……

玉緣給玉潤打電話,問他過年回來不,玉潤說沒想好。玉潤問玉緣巧蔭是不是真的打定主意跟他離婚了。玉緣生氣地說當然是,任何女人都會有這種打算的。

「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我沒什麼打算。我不知道這路該怎麼走法。」

「那你到什麼時候才能想清楚?」

「事情又不按我想像的發展,我想再清楚有什麼用。」

「你幹嗎偏偏跟秋月泡在一起,我沒法說你了。」

「問題是,即使我跟秋月結束,巧蔭也不原諒我了,對不對?」

「唉……」玉緣不知如何回答他。

「我給她打電話,從來打不通。大概換號了。」

「噢……改天,我讓紫煙去看看她是什麼想法。」

……

「我不會再原諒他,我為什麼要妥協?我就是堅硬的巧蔭,我要按我自己的意思活。他不幹凈了。我眼裡不容沙子。我是有潔癖的,我感情上有潔癖。這天底下的男人,沒幾個好的。我自己可以養大孩子們,我可以活得很好。」

「為了孩子們,你是不是可以考慮……」

「不行,我們可以養大孩子們,但不是為了孩子們活。我們有自己的活法。大嫂,如果天下的女人都是這樣善於包容,那中國女人還是生活在封建社會一夫多妻的陰影下。對男人永遠形不成懲戒。我就是從此跟他陌路了。他不珍惜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我不認為我原諒了他他就知道珍惜了。在這方面,不能慣著男人。我現在很獨立了,我發現,沒有他,我的廠子也經營得很好。孩子也沒受什麼委屈。我要這樣過下去。如果以後碰到很順眼的男人,我就再嫁。但我覺得我看得上眼的男人太少了。一個個萎縮不堪。我現在喜歡硬漢,不折不扣的硬漢,敢愛敢恨,勇於承擔責任的人。」

「噢……巧蔭你真的很能幹。」紫煙還能說什麼呢?「我也想去獨立做事,我去開個美容院。」

「行啊,我覺得你也應該做些事了。在家待這些年了,要是我,早煩了。」

……

2006年春天,緣潤公司沒有開工,汪木生和佟小花又回到了他們的房子,和紫煙的孩子們住在一起。這房子很大,夠住,但,婆媳住一塊兒就是不方便。紫煙哪是看他們老兩口順眼的,又開始了鍋碰碗碗碰勺的日子。

「等秋天就好了,把紋紋送市裡讀寄宿初中,把綉綉也送姥姥家去讀五年級,只留下寶寶,這家就人少了。」紫煙說。

「我準備在市裡開個飯店,到時候,你也去幫忙,省得在家閑著。」玉緣說。

「好啊。」紫煙挺高興。

玉潤對秋月說:「我要回去辦離婚手續。」

「好啊。你速去速回啊。」秋月終於盼到了這天。她現在給一個剛生完孩子的人家當月嫂。她想等玉潤辦了離婚手續,她就要生下自己的孩子。她很想要小孩兒了。

如秋月所願,玉潤凈身出戶了,他沒要孩子,沒要財產。他成了一個光棍兒。他滿足了巧蔭的意思,也滿足了秋月的想法。皆大歡喜。但他卻歡喜不起來。

當他走出法院的時候。他看著那藍天白雲,他是像白雲一樣自由的男人了嗎?

他想看看小櫻和貝貝,巧蔭同意了。

當玉潤重新踏入巧蔭那個服裝廠時,他心裡五味雜陳,他想起了在這裡的日日夜夜,想起了這個廠子成立的經過,而今,巧蔭已買下了這個廠地和廠房,不再是租用了。大門口也換上了醒目的大招牌:巧蔭服裝公司。

他現在是個外人了。

他看到了冷冷地望著他的小櫻,小櫻是個早慧而心中有數的孩子,她8虛歲了,秋天的時候,就可以讀二年級了。她早明白了父母的關係。她目光中有敵意。他在8歲的女兒心裡畫入了憂傷。而貝貝,4虛歲兩周歲了,會說許多話了,卻沒叫過爸爸。玉潤讓他叫,他只是愣愣地望著他。那種遲疑和陌生讓玉潤心中很疼。

他回家看了父母。汪木生和佟小花都沒理他。汪木生一言不發。

「二哥啊,你以後要和秋月結婚了嗎?」盟盟問。

「噢,還沒想好。」

「還沒想好?」盟盟蒙了。

「再說吧。」

「怎麼會是再說呢?」盟盟覺得二哥更加不可理解了,和秋月在一起,為什麼沒想好跟她結婚呢?

「我要走了,你們照顧好爸媽。」

玉潤出來的時候,汪木生和佟小花沒送他。

「你竟然不要自己的孩子,我沒你這個兒子,你永遠別再回來!」卧在床上的汪木生沖他後背喊。

玉潤背著包去火車站買票,他心中空蕩蕩的,那個秋月,他愛她嗎?到底有多愛她?他一時間糊塗了。什麼是愛?自己這是在做什麼?又做過些什麼?對了?還是錯了?方向在哪兒?他感覺後背發涼。有了一種對前途的恐懼。

他沒有去廣州,他買了去哈爾濱的車票,他要去哈爾濱找個工作。他覺得也許跟秋月在一起是盲目的,他不能再跟秋月走下去。他需要冷靜。如果他想不明白,他就自己一個人過吧。秋月愛怎麼著怎麼著吧。反正她生活能力挺強的,斷不會餓死自己。

「你回家吧。我出家了,當和尚了。」玉潤給秋月發完簡訊,換了手機號。

……

不負責任!不負責任!不負責任!秋月氣急敗壞。

秋月火速變賣了廣州的東西,回來找玉潤。

「玉潤去哪兒了?」秋月劈頭蓋臉地問。

「他不是跟你在一塊兒嗎?」佟小花愣了。

「沒有啊,他給我發簡訊,說他出家了。」

「這我們不知道,他好久沒跟我們聯繫了。」

「那他跟巧蔭離婚了沒有呢?」

「離了,兩個孩子他都沒要,財產也沒要。我們還以為他跟你結婚了呢。」

秋月有苦難言,一肚子委屈。氣恨地說:「他說回來離婚,然後就沒回我那兒,不知去哪兒了,簡訊說出家了,這世上廟這麼多,我往哪兒找他去?」

「那我們也沒辦法,我們是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你是不是把他害啦?」佟小花急了。

「我怎麼會把他害了?你這是怎麼說話呢?我現在滿世界找他。」秋月也火了。

「我已跟他斷了父子關係了。你別在這兒找了,這沒有。你害得我們失去了一個孫子一個孫女。我不想見到你。」汪木生說。

「怎麼是我害你沒了孫子孫女?你兒子又是什麼好東西嗎?他對我不是始亂終棄嗎?我還想跟你們要個長短呢。你倒反打一耙了。我死在你們這兒……我不活了……」這秋月鬧騰起來。

「你算了算了,我老頭子有心臟病高血壓,你若把他氣死,我倒痛快啦……」

那佟小花說著,就往外拉秋月,要把她拉街上去。「你死去吧,你別死我們家。你死大街上去。你氣死我們啦。這個家都讓你鬧壞了。你破壞別人家庭,你還要臉不要臉?」這佟小花拉了秋月往大門外,有街坊鄰居來看,有那往日里認識秋月的,就順勢解圍,把秋月拉自己家去,好說歹說地勸秋月回家,說:「那個玉潤真的沒在家裡,好長時間不在了,離完婚就走了,不知去哪兒了。我看呀,你回家吧,什麼樣的女婿找不到偏找他幹嗎?他呀,就是個沒承擔的,你找了他也沒什麼好的,他現在對你這樣,即使你找到他了,他能對你好到哪兒去?以後的日子還長呢,你回家另找吧,要不,我給你介紹,幹嗎一棵樹上弔死?他真的沒回來。他爹也不讓他回來了,不要他了。他也沒臉進這個村了。你還是另做打算吧。」

秋月沒了辦法,傷心欲絕地回老家去了。隔段時間來東留崗打聽打聽,也沒打聽出什麼消息來。知道玉潤確實是離婚了。她也算心理平衡了些。

……

「玉潤到底去哪了?」佟小花不放心。

「他一個大男人,愛去哪去哪,不用為他擔心。又不是小姑娘家。」汪木生對玉潤是一千個不滿。

……

2006年7月份,緣潤公司的債主們見汪木生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且又弄個小私生子回來,汪木生的孩子們也不爭氣,緣潤公司也開不了工了,所以,對緣潤公司失去了信心,大家商量了商量,許多債主聯合起訴了緣潤公司,法院查封了公司所有財產,緣潤公司要被拍賣了。

法院登記完緣潤公司的財產,把清單的複印件給了玉緣一份,汪木生的汽車也被查封了,玉緣和汪木生還有盟盟步行往家走,踉蹌走在路上,汪木生沒有說話,玉緣能感覺出父親心情的沉重,他說:「爸爸,我們要摔倒再站起來。」

「那就要看你們的了。我老了」汪木生腳下像踩了棉花,覺得自己如一個行屍。他一步一回頭,留戀啊,那裡有他種的樹,有他睡過的床,有他精心擦拭過的機器。那些機器設備就像有生命的個體,他能感覺到它們的呼吸和溫度。現在,這一切都跟他沒關係了。

人生有許多東西需要放下,他必須放下這些了。這些曾融入了他的身體,現在,像割去了他的五臟,他如一個剛剛動完大手術的人了。他感覺身體是輕的,輕飄飄的,連牙齒都變輕了,說話吃飯都沒準了。

玉緣說:「爸爸你放心,勝敗乃商家常事,我們又有了一切重新開始的機會。」

盟盟聽著哥哥的話,他明白哥哥的心情,此話是用來開導父親罷了,做生意這樣難,父親老了,他沒有機會了,以後……他還有什麼以後啊。

汪木生永遠不用去公司上班了,雖然這個結果壞得很,但反正這樣了,他忽有如釋重負的感覺。這二十年來,他是一步也沒離開過公司啊,沒有過一天休息,沒有一天腦子裡想得不是這個公司,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地養育著它,就像把一個嬰兒撫養成人……現在,這個兒子夭折了,他就像老來喪子……

「我今生以失敗告終也不算什麼,什麼樣的人生都有,我就是這樣的,沒什麼,我也算活明白了,你們不一樣,你們的路還長,你們每走一步都得慎重啊,人生緊要處,只那麼幾步,錯了,就永遠不能回頭了。」

「噢,知道了。」玉緣和盟盟低下頭。

「你們是我最好的兩個孩子,我今天不得不承認我的錯誤,如果我當初沒有跟肖易榮在一起,我就不會聽了她的買那個股票賠了錢,公司不會垮得這樣快,不會連累你們過上苦日子,不會憑空多出一個虎子,也許肖易榮也不會死……總之,所有的錯誤都是有原因的。我今天,向你們認錯。」汪木生說到這裡,老淚縱橫。

「爹,你別說了。」

「爸,別說了。」盟盟實在聽不下去了。

汪木生,強硬了一生,什麼時候認過錯啊。

「我是想告訴你們,到什麼時候,都不能有了錯誤的念頭,你看玉潤,好好的一個家,也沒了……我們這個家,孩子們是團結的,也都是善良的,外因打不敗我們,是我們自己在感情上處理不好,所以,這事業也完了,家也散了……」

玉緣說:「我們知道了,您放心。」

「我是不放心啊,玉緣,你一定跟紫煙搞好關係,我就怕你們打架,咱們不能再出什麼事了。盟盟,你回來就好,跟黃斌好好過日子,日子苦點吃糠咽菜不要緊,要緊的是夫妻同心。」

「是。知道了。大哥大嫂現在關係也挺好了。以後呢,我不去打工了,我要跟他一起種地,也方便照顧你們。」

父親的腳腿不好使,玉緣扶著汪木生,也放慢了腳步。盟盟想起小時候,他們是這樣跟在父親後面,一跑一跳,那時,汪木生跨著大步子在前面,人也神氣,她們歡快地跟在後面……那時,公司剛剛開始建立,一個充滿希望的廣闊的前景擺在眼前……

……

汪木生回頭問玉潤:「巧蔭那個內衣廠怎麼樣?」

「還行,聽說還行。」

汪木生由衷地說:「巧蔭是好樣的。」

盟盟問:「這公司拍賣的錢能不能抵平債務呀?」

「應該差不多,我算著應該差不多,我不用背著賬進棺材了。」

……

眾人到了家,佟小花正急得暈頭轉向,她見父子三個回來了,趕緊迎上來,說「你們出去這一天,可急死我了,我找不到寶寶了。你們快找找看。」

眾人一驚,說:「怎麼回事啊?」

「他剛才在大門外玩,一會兒找不到了。」

「是不是哪個債主幹的?」幾個人都這樣想。

「不知道,我們趕緊找吧。」

紫煙今天沒在家,因是星期天,她帶了紋紋綉綉去市裡了。

「沒人看見嗎,鄰居沒看見嗎?」玉緣問。

「都問過了。」

佟小花急得嗓子都啞了,說:「就我自己,我去拐彎的小鋪買了袋鹽,準備做飯,回來就不見他了。這幾天我也有點暈,不成想有人拐跑我們的寶寶啊,我們欠別人錢,他們也不能出了壞心眼把我孫子搶走啊。」說完就哭了起來。

「你先別哭」,汪木生哆嗦著說:「即使我那些生意上有過節的人出壞,他也得有個要求啊,如果寶寶被搶了,搶匪會打電話要條件啊,現在沒人打電話,也許寶寶是跑同學家玩去了,今天是周末,我們全村找一遍,讓大隊喇叭也吆喝一下,大家分頭行動,快找。」

「我怎麼辦?沒了寶寶,我就跳河去,我還怎麼活?我今天沒帶著他,這可倒好啊——」紫煙接電話回來,一下子癱了。

玉緣心中發慌,寶寶沒了,就像他的心猛地一把被人掏走了,回想這幾天公司的事,疑竇頓生,說:「沒見誰這麼要挾我們啊?如果他非得要錢,我賣房也給他。何必為難我兒子呢?」

汪木生說:「大家分頭出去,一個小時後統一到家裡來彙報情況,我在家裡,你們把他可能去的店鋪門戶分別找一下,天越來越晚了,快去啊。」

眾人分了方向,分頭去找了。汪木生在家裡給親朋一個個地打電話,都沒有發現孩子,他的心一點點被擔憂填充著,一會兒就填滿了,他坐下來,點支煙,手都拿不住了,想像著大家回來,或許有人會抱著寶寶,說:「爸,他在這兒。」他盼著這個結果,他的心一刻都停不下來,拄了拐在屋子裡來來回回踱著步子。寶寶,這可是他的命啊,他滿腦子都是寶寶叫爺爺的聲音,彷彿寶寶就在哪個角落裡叫他,他興奮地跌跌撞撞跑過去看,沒有,又跑到另一個方向,還是沒有,樓上樓下,廚房廁所,花前柳下,他都找了個遍,哪有寶寶的影子,如果寶寶丟了怎麼辦?怎麼辦?還不要了他的命嗎?公司可以不要,但不可以不要寶寶。他不由自主想像著最可怕的結果,那些人會把他賣了,還是會用他來敲詐?如果是敲詐倒好說了,給他們籌一筆錢,就行了,怕的是他們把孩子害了,有可能是那些債主,為了給他要錢,綁架了孩子,他們急了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如果是那樣,他這當爺爺的可就該死了,連累了孩子,還有什麼活頭。冤有頭債有主,有什麼事找他汪木生不就行了?何必來找孩子的麻煩。也不知這些人是怎麼想的,難道不知這是犯罪嗎?汪木生腦子裡什麼可能的情況都想到了,他的神經緊張得快斷了。

玉潤的孩子給了巧蔭,他現在只有這麼一個孫子了。他看著他長大的,這可是他的心肝啊。如果這個孩子出了事,他完全沒活路了。他想著,自己上吊算了。

門開了,是佟小花,她有氣無力地坐到沙發上嗚嗚地哭。汪木生問:「你都找遍了嗎?」

「都找了,沒有。」在這關鍵時刻,佟小花倒忘了念佛,因為她幾乎絕望了,她只有哭。

「你說你非得買什麼鹽?是鹽重要還是孩子重要?你為什麼不領著孩子去買鹽?你說,你這是怎麼看的孩子?這麼點事交給你都做不好?」汪木生再沒了一點風度,心亂如麻。

佟小花一聽又急了,說:「讓他跟紋紋綉綉一起去跟紫煙玩兒,他不,偏跟著我。」

無論遇到多麼大的事,汪木生都沉得住氣,可是,世上只有一個寶寶,寶寶千萬不能有任何差錯。

玉緣和盟盟一前一後回來了,汪木生看著他們空手而歸,立即明白了。他癱在椅子上,老淚縱橫。估計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了。他的天塌了下來。他頹喪地問玉緣:「要不要報案?」

「先等一等,看有沒有電話來。」

「等什麼等?先報警吧。」

「得超過24小時才能報警呢。」

「這是什麼法律?這法律不合理。」

「問題是連個目標方向也沒有,警察也不會有辦法的。」盟盟說。

玉緣打電話報了警,警察問多長時間了,玉緣說一個白天了,警察說再等等看。玉緣腦子裡一片空白,別人說沒說話,他都聽不見了,想得只是寶寶沒了,他的兒子沒了,寶寶的笑臉在他腦子裡閃來閃去,他的兒子,他對兒子關心不夠,他為什麼平常只顧工作,沒給他再多一點的關心?他悔恨交加。他看著兒子散在茶几上的書包,心中更急躁。

盟盟對哥哥說:「我們繼續去找吧,待著沒用。我們順著公路找下去,看他們會把寶寶藏在哪兒?在路上走著總是一種安慰,在這兒待著是煎熬,大家都會受不了。」

汪木生勸他們開車小心,許多親朋也連夜加入了尋找的行列。汪木生和佟小花如坐針氈,一夜未曾合眼。汪木生在院子里來回踱著,星星很少,這座大房子空洞而寂寞,只有佟小花的啜泣壓抑而沉悶,日落花在牆角飄著鬱郁的香氣,爬山虎的葉子在黑暗中努力延伸,石榴花其實已開了,在北牆那兒。

紫煙的眼淚飛迸。憔悴支離地說:「玉緣,不能沒有寶寶啊。」玉緣說不出話,他扭過頭來,他的眼睛通紅而疲憊。

盟盟安慰紫煙:「嫂子,別急,我們繼續找。」紫煙泣不成語,她恨自己為什麼沒把寶寶帶在身邊,如果寶寶出了什麼事,她是第一個罪人,她沒有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她的心開始發抖,在早晨的風裡,她蒼白得像一片落葉,無助而絕望,玉緣他們走了,紫煙開始想一切辦法,她到複印部去印了尋人啟事去貼,又在村喇叭上廣播,又在縣電視上播出,有人說可能被帶到了市裡,他們又去市裡的車站,路口等張貼。

巧蔭也聽到了這事,暫時不記與汪家恩怨,碰到嫂子,也要了一疊尋人啟事去張貼。

整個汪家的人都水米未進,都像傻了一樣,公司倒閉不會打垮他們,沒了寶寶卻讓他們不堪一擊。

……

寶寶失蹤兩個白天一個黑夜了。又到了傍晚,情況顯示越來越糟,大家開始不往好處想了。覺得肯定出事了。玉緣派了幾十個村裡的族人們去市裡貼尋人啟事。

這天夜裡,大森與朋友喝完酒,他不想回家,他的小女兒剛過了100天,晚上總是哭,他嫌煩,再加上天氣悶熱,還不如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轉悠痛快。他就懶洋洋地在大街上轉,直到約莫有十一點了,他還沒回家。他想找個僻靜的地方,在車上睡一覺算了,他實在不想聽孩子的哭聲了,那孩子生下來就像這世界欠她太多一樣,哭起來撕心裂肺。對這個剛剛100天的小東西,他說不上喜歡也談不上愛,只是一個小動物吧,只會吃,只會哭,只會拉,還不懂得與人交流。她還沒能觸動大森那根感情的神經。她太小了。

在動物園的圍牆外面,一個領著小孩子的女人向他很急切地招手。他停下車,女人湊過來說:「先生,我們孩子病了,需要馬上到醫院去,請幫幫忙吧,這個點我找不到計程車,我急得很。」

看那孩子睜著惺松的眼,不知是困了還是真病了,身子直打晃。大森說:「那好吧,去哪個醫院?」

「市兒童醫院吧。」

此人正是秋月。

孩子努力睜大他的充滿倦意的眼睛,說:「阿姨,我不去醫院,我沒病。」

秋月嚇唬他:「你病了,病得很厲害,我們必須去醫院,快上車。」

大森有些莫名其妙,不知她們是怎麼回事,借了車燈看這孩子,約八九歲,模樣很漂亮,那眉眼似乎很熟悉。不知是在哪家見過的一個孩子,他努力回憶著。想不起來。他就又反覆看這孩子。那女人用手擋著孩子的臉。

大森讓她們上來。秋月坐在大森後面的座上,孩子坐在她一側。關好門,車子發動了。

待坐好,秋月忽然掏出一把水果刀,抵在大森後背上,刀尖把衣服都劃破了一層,厲聲說:「給我開往市外,一直往南走。」

大森一驚,隨即冷靜下來,說:「你這是幹什麼,搶車啊?這車不值錢,你乾的這活兒我小時也干過,你別來真格的,我照你說的辦就是。」

「少啰唆,你若有半點不老實,我這刀子就進去了。我與你沒仇,不想要你命,但你若不聽話,我立馬與你仇深似海。你自己掂量著。」

「我明白,明白。」

車上靜下來,車子忽忽地在夜色中穿行。

那孩子就是失蹤兩天的寶寶。

寶寶一見這陣勢,睡意全消,朦朧中,他盯著那小刀看了會說:「阿姨,你這是幹什麼啊?」

秋月呵斥他:「不許說話,睡覺吧。」

寶寶一聽秋月的口氣,不敢說話了,縮在座上。

秋月說:「你再說話,把你從車上扔下去!」

大森說:「唉,我說,有氣別往孩子身上撒,小孩兒,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寶寶。」

「這名字好聽,一聽就是你媽的寶貝,我問你,你媽媽叫什麼名字,你媽呢?」

秋月的刀子用力抵了大森的背一下,說:「少問這問那。管閑事你就死得快了!」

車內黑乎乎的。

寶寶不知阿姨今天是怎麼回事,他心中也存了本能的恐懼,低聲說:「我想回家。」秋月踹他一腳,「少說話,快睡,閉上嘴。」

寶寶再不敢說下去。縮在座位上無助地瞪著眼睛。他也太困了,實在堅持不住了,睡過去了。

那天,秋月來了,秋月本是要來打聽玉潤的,覺得進了門也是碰釘子,想著汪家人這麼可恨,她就猶豫著沒敢進去,後來看到寶寶,寶寶跟秋月是很熟悉的,秋月向寶寶打聽出紫煙等都不在家,她計上心頭,說:「你姥姥讓我來接你,讓你去吃大餐,晚上再送你回來。」寶寶就上了秋月租來的車。來到市裡,秋月領著他白天在公園轉來轉去,秋月說迷路了,慢慢找姥姥家,寶寶說給爸爸打電話,秋月立即虎起臉,說不行,得聽話,不聽就把他賣掉,寶寶見秋月變了臉,嚇住了。晚上沒地方住,因是夏天,又不冷,她們就在公園的長椅上躺一會兒。秋月還把寶寶的腿綁上。白天,再給他鬆開。秋月也很少給寶寶吃東西。怕他跑了抓不住他。秋月也不知把寶寶弄到哪去好,想了想,打算拉他去鄉下,回自己老家,但又覺得不妥,讓家裡人知道也沒法解釋。她就猶豫不決地上了大森的車。

大森想著想著,心頭咯噔一下子,這是紫煙的兒子,怎麼會?怎麼這麼巧?紫煙的孩子就叫寶寶,他見過的。他又回頭看了一下孩子,看不清,秋月的刀子立即頂得緊了。

難道紫煙的孩子被綁架了?

「你別這麼緊張,我看看這孩子好看不,你是他什麼人?你若是不想要他,要不,讓他給我當兒子,我妻子不生育,正缺兒子呢,你要多少錢我給你多少錢,怎麼樣?別嚇唬他。多乖的孩子啊,還挺漂亮。」

「你少說話,安心開車。」

「你用刀抵得這麼緊,我怎麼開得好?我都怕掉溝里去,這公路兩側都是深溝,咱別來個車毀人亡,說說話我緊張得輕點,還不至於出危險。」

「你這嘴倒挺貧的,別再說話,否則我先在你背後劃個口。」說完,果真用刀子在他後背上划去,大森痛得直咧嘴:「別,別介,疼死我了,我有心臟病,別看我人長得高大,我有心臟病,現在就慌得很,天這麼黑,你再嚇唬,我的眼也不好使了。」

秋月的刀子鬆了些。

「姑娘,你的事我也不好問,我就不問吧,咱這是去哪啊?往南走,這是到哪啊?別走錯了道。」

「我說在哪停就在哪停,你就一直開吧。」

「好,好。」

秋月也有些不知所措,這綁架的活兒也是頭一遭干,也沒有深思熟慮,只是臨時起意,去哪她也不清楚,她也累極了,困極了。

她本意是想讓汪家著急,讓汪家把玉潤交出來。她在街上轉悠著就有些後悔了,後悔了又不想把寶寶送回去,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到哪兒算哪。

「寶寶在我手上,你們快快讓玉潤回來見我,不然,我就殺了寶寶。」秋月問了寶寶玉緣的電話,一直沒打,現在,她在車上給玉緣打電話。

「你是秋月啊,你別胡來啊。你有什麼事說什麼事,幹嗎傷害寶寶呢?」

「哼,我恨你們,也恨你,是你讓玉潤離開我的吧?誰都不干涉,就你干涉我們,我哪點對不起你們?」

「秋月,你冷靜一點,你到底打算要什麼條件?」

「你們只讓玉潤來見我就行了。」

「秋月,我們真不知道玉潤去哪兒了,他沒跟我們聯繫。」

「那你就別想見你兒子了,一會兒,我領著他去跳樓。」

「秋月,你想清楚,你冷靜一點,我答應你,我們馬上找玉潤。」

「那你們快點啊。晚了就沒用了。」

玉緣把秋月的事通知了家裡人,大家實在沒想到這事是秋月做的。大家想怎麼能聯繫上玉潤呢?打玉潤手機,打不通。他已經好幾個月不跟家裡聯繫了。

玉緣此時對玉潤非常惱火,他這麼一走了之,一家老小都不管了。這哪像個男子漢的作為。可是,聯繫不上他,沒辦法。

玉緣通知警方秋月的事,警方開始鎖定秋月打電話的位置。

……

秋月一直對玉緣耿耿於懷,覺得就是玉緣破壞了他和玉潤的事,想報復一下,就想了這麼個愚蠢的辦法。現在去哪兒呢,先往前開吧,走得越遠越好。天黑又加上緊張,秋月都不知這車是朝哪個方向了,其實是向北開呢,她還以為是向南行駛呢。

大森見她不言語,忽然來了個急剎車,差點把寶寶從座上摔下去,秋月急著去拉住寶寶。一陣顛簸,坐穩後說:「怎麼回事?」大森說:「你沒見前面過來一個人嗎?差點撞上。」

秋月往外看,說:「哪呢?」就在這時,大森猛轉身去奪秋月手中的刀,一把沒抓住,秋月一見急了,朝著他就是一刀,大森用胳膊一擋,這刀正好扎在他的胳膊上,二人在車內搏鬥起來,寶寶嚇呆了,哭著喊:「阿姨——姨——」大森怕傷了寶寶,找個合適的機會把車門打開,二人從車上滾下來,秋月死抓住刀不放,畢竟大森力氣大,把秋月壓在身子底下,按得她的手不能動,把刀奪下來,秋月見大勢已去,立刻軟了,大森把她的衣服割下一條來,綁上她的兩手,見她的腿亂蹬,又綁上她的腳。秋月嗚嗚大哭,連喊:「救命啊——」大森想:她還喊救命,這讓人看見,倒像是我要綁架她了,不行,得把她的嘴堵上,他撕了片布,把秋月的嘴堵上。然後,把她往車上拖,邊拖邊說:「我送你去公安局。」秋月掙扎著不上車,寶寶在車上嚇得縮成一團。

此時已是凌晨2點,鄉下的田野里哇聲鳴唱,路上有車輛但不是很多,那些過路車主見這秋月蜷縮在地上,但都不想管閑事,速速開車走了。大森仔細看看周圍景物,判斷這是到了哪了。

大森把秋月綁好,給紫煙打電話。紫煙此時也不敢不接了,為了寶寶,什麼人的電話都得接。

紫煙聽明白了,驚愕之餘,頓感這不可思議的生活真是讓人無話可說,老天偏偏讓你碰到你不願意碰到的人。她和玉緣飛車趕來。並通知了警察。

借了燈光,玉緣看清了大森,見大森正努力按住了掙扎的秋月。大森看到玉緣和紫煙,知道有幫手了,他才感覺手臂的疼痛,一鬆手,秋月滾起來,大森還沒來得及講話,秋月已被玉緣按車底下,大森說:「快,把她綁結實點。」

此時,大森的手已無半點力氣,鮮血早已流了滿身。

玉緣奇怪大森身上怎麼會有血。

「她扎傷了我。媽的。」大森恨恨地說。

寶寶見了爸爸,在車上哭著叫他:「爸爸——爸爸——」玉緣上去把他抱自己車上。

大森此時渾身發軟,他用一隻手捂住另一個胳膊,對玉緣說:「你是玉緣嗎?我們沒見過面,我趕巧了碰上這事,我救了你兒子,這女人真狠,這是怎麼啦?」

「噢,這女人發瘋了。」

玉緣環顧四周,果見一把尖刀在地上躺著。

警察來了。大森說明情況。

秋月惡狠狠地嚷:「我恨你們,我恨你們才這樣做的。」玉緣拿起車上一根鐵棍,在她眼前晃,邊晃邊說:「你恨我?我真想一棍子結果了你。」紫煙抱著寶寶說:「別亂來,既然找到了寶寶,別的讓警察來處理吧。你別亂來。」

警察把那刀和秋月帶走了。另一輛警車送大森去醫院。

玉緣把棍放車上,是惱?是恨?他滿肚子的疑惑,在他心裡,這大森也不是什麼好人,他怎麼會和秋月在一起,哪有這麼巧的事?

紫煙說:「玉緣,他流了這麼多血,我們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好吧,你開那個車送寶寶回家,我開著大森的車立即去醫院。」

紫煙其實是不想讓玉緣和大森在一起,可是沒有辦法。只能表示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