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蓑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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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年,2002年了,許多工人遲遲沒有來,工人少,公司里閑了一半的機器,有活也干不出來,整個鎮上鬧起了工人慌,到處是招工的海報,工資長了,待遇提高了,可還是招不到工人。緣潤公司的工人來了不到五分之一,汪木生都有些後悔給她們發足了工資,做生意太實在了總不行,後悔也晚了。人們也在討論原因,這一方面是前兩年拖欠工人工資太厲害,工人們傷了心,不來了;二是南方工資長了,還長了很多,工人們都往南方跑了;第三呢,就是國家的計畫生育政策,青年們越來越少了。緣潤公司工資也漲到了1200元/月,比別的公司稍微高一點,希望能從別的公司引來一些工人。但別的公司也在許以優厚的條件,結果,工資紛紛漲起來。公司之間因為工人跳槽起了許多糾紛。

汪木生無奈,打算親自到一些貧困地區找工人,別的公司都這麼做呢。他們去了陝西、內蒙、四川等許多地方。

「還是我去吧。你歲數大了,旅途勞累,你若病了怎麼辦?」於是,玉緣決定親自去找工人,他叫上公司里兩個職員,同族的汪大江和宋英傑,三個人一起去。

他們輾轉去了山西、河南、四川,每到一處,先到一個老工人家的村莊落點,給這工人些錢,讓他去招工,卻招不到什麼人,沒人願意再到這邊來,他們從河南周口招到4個人,又在四川綿羊招到3個人,玉緣讓汪大江和宋英傑把這7個人領回公司去。而他另有打算,他跟汪大江和宋英傑說去安徽找找,讓他們先回。

其實呢,汪玉緣根本沒去安徽找人,他覺得四川這離湖南近了,忽然有了要去湖南的想法,他要去張家界找雪寧。

你一生的夢想是什麼?玉緣有時這樣自問,他覺得自從放棄讀大學後,心就懶了。把人生許多東西看得淡了。知道了理想與現實的距離。比方說你想當官,你哪有途徑呢?一個農村人,放棄讀大學,就永遠進不了行政部門,今生與做官無緣了。想掙大錢嗎?玉緣也有些不太積極,很難的。如果不官商勾結,在本土想把自己的產品賣好,很難。而村裡那些跑到俄羅斯等國家去做生意的,也不容易。他的同學孫二愣去了俄羅斯做皮革生意,整天就是提心弔膽,東躲西藏地躲外國警察。掙錢再多,玉緣也不想去受那洋罪。他算是沒有夢想了吧。但他經常做夢,他一生的夢給了雪寧,會夢到雪寧來找他,遠遠地看著她,卻不走近,他想上去跟她說話,卻醒了。他希望那夢能靈驗,卻靈不了。他想像著有一天能再見到她。再見到她能怎麼樣?會很美好嗎?如果一個夢一做十幾年,是不是要去實現這個夢?他很矛盾。

但他當初為什麼要娶紫煙呢?紫煙跟了他,過得並不如意。這點,他也清楚。他愛她嗎?他現在仔細想這個問題。

為什麼娶了她?她個子高,好看,家庭好。他想到了她這些優點。這是當初他看到了的,別人也都看到了的。他基於她這些好,他娶了她。他是自私的嗎?他第一次這麼問自己。他看到玉潤和巧蔭相親相愛,又看到盟盟和黃斌結了婚。他開始反思自己。紫煙哪裡不好?他不知道。他也說不出什麼來。她愛玩?愛吃?懶?這些毛病都是佟小花總結出來的。而他並不在意這些。如果說他的生命里不曾有過雪寧,他大概應該和紫煙關係很好吧。

玉潤可以娶父母都不看好的巧蔭,而自己當初沒能娶了雪寧,是自己懦弱?如果說當初自己執意不肯娶紫煙,打定獨身的主義,父母是不是就妥協了?

自己娶了紫煙,而沒投入全部的愛,是自私的嗎?這樣對嗎?

汪玉緣對雪寧除了幻想外,他還想到過把她從腦子裡掏出來,放下,好好跟紫煙過日子。他確實這樣想了。但他做不到。就像吃鴉片的人戒不了一樣。

想念一個人是會上癮的。大概是迷戀於那想像中的美好。

怎麼樣放下?他苦惱。要不就去真正地看看雪寧,見過了,所有的幻想都沒了,也許就放下了。如果見過了,他還是愛雪寧,雪寧也愛他,那麼,他要重新選擇生活。他要給自己一個交待,給紫煙一個交待。不能再這樣拖下去。於是,這次,他沒去安徽,而是去了湖南。

一路上,紫煙不時打電話來,他已經出來二十多天了,她很擔心。讓他獨自注意安全,說他不該獨自去,一定要住好的旅館,好旅館壞人少。

「行啦行啦,別啰嗦。」他不耐煩。

……

到了張家界,外面竟然飄了微微的雪花,似入了銀裝素裹的神仙境地。他在平原生活多年,到了這裡,抬頭看不完的遠山蒼茫俊秀,低頭望不盡的綠水如帶。亭台樓閣,畫船人家,別樣風情的土家族男女來來往往,讓他深感新鮮好奇。他雖然活了三十二年,卻除了讀書便是在公司里,沒去過多少地方遊玩。突然入了這風景勝地,激動而茫然。他先找了一個可以落腳的旅館,又買了一份地圖看。

按了地圖,他找那個記憶模糊中雪寧說過的那個村子——荷淀村,卻沒有那個音的,大概是自己記錯了。打聽了幾個當地人,也沒人聽說過。也許是當時雪寧湖南味的普通話他聽不準。沒個準確地方找,怎麼辦?惆悵。

此時已是傍晚,今天不會有什麼結果了,他找個小飯店,吃了碗米線,辣得他直流眼淚。回到旅館休息,感覺很冷。室內沒有暖氣。倒是有個電褥子。他沒事幹,就看那個地圖。

如果找不到雪寧,就在這裡遊玩幾天,看看雪寧生活中的這草木天空,感受一下這裡的風土人情,也算了卻一點心愿吧。

他打算天明便去欣賞這張家界的雪景。壞在自己沒有帶照相機。有些遺憾。

第二天,他來到了天子山,在山下買了一雙草鞋防滑,說句老實話,這是他第一次爬山。有些霧,遠處是那若隱若現的山巒,林立的群峰,近處的草木上全部結上了晶瑩剔透的樹掛,如水晶珊瑚一般美麗。冬季的遊人並不多,這是旅遊淡季,但這等美景,卻是難尋難覓,越往山上走,積雪越厚。但有的地方還是能看到岩石堅硬的肌理。走著走著,太陽從雲霧中出來了,微風吹拂,吹走身上剛累出來的一層汗。只見雲霧繚繞,濃霧被漸漸吹散,遠處的山峰露出了神秘的面孔。石峰石柱時隱時現,景色分外迷人。

唉,雪寧生活的這地方,真是好美啊。這是人間仙境。似乎這不是世俗之中。

雪寧的單純性格,是不適合在那個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東留崗生活的。從仙境入俗世,還是不去得好。

玉緣來此,是為了了卻多年心愿。然當初雪寧和媽媽去東留崗打工,又是為了什麼呢?只是為了謀生嗎?

此時的玉緣有些迷惑。在這裡不好生存嗎?在那茫茫山林中採得些野菇山果不可度日嗎?這裡旅遊資源這樣多,謀生的方法應該很多吧?

層層疊疊的山巒看不完的美景,哪怕是一棵披霜戴雪的小樹都別有意境。讓人浮想聯翩。

玉緣這天回到旅館,已累得渾身酸痛。飢腸轆轆,先去找飯吃,看那飯譜,似乎都很辣,他要求店家別給他放辣子,他的腸胃受不了。那店家笑著答應了。

晚上,鑽到被窩裡,燈下看地圖。荷淀村?在哪兒?找遍了地圖的每個角落,沒有這個村子。第二天,他不想再去爬山,也爬不動了。懶懶地賴在旅館裡。

十年,是多遠的距離?在人與人之心間,會產生怎麼樣的變化?如街頭再遇,他們還會認得出嗎?他照照鏡子,想像著自己十年前的樣子,自己應該是有些黑了吧。臉上的稜角更多了。

紫煙打電話來,問怎麼樣了?招不到人就趕緊回來吧。他說正找著,就掛了。

他想去派出所問一些雪寧的信息,又不敢,怕派出所把他當壞人。這人生地不熟的,他怕自己給自己找麻煩。真正踏上這個陌生的地方,他才覺得自己夢裡繞了這麼多年的地方,其實是陌生的。很陌生。他吃不了這裡的飯,喝不慣這裡的水。受不了這裡的氣候。更聽不懂這裡的話。

當年雪寧踏上東留崗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感覺?

他做了一個小牌子,上面寫上招工及待遇,白天的時候,他把這個牌子放在旅館門外,他就找個凳子坐在旁邊等,看有沒有願意去的。

那些過往的行人,有人看一會那啟示,就走了。沒有誰會相信他。人們也不知那是個什麼地方。對北方也不感興趣。他們更在意深圳、廣州等地,最重要的是,沒人相信他,誰知他是不是個騙子,把他們騙去了黑磚窯等地方,只幹活,卻出不來,那不慘了嗎?或者,他是人販子,販賣婦女也說不定啊。況且,那工資也沒什麼吸引力啊。

這兩年,不同往年了,想打工的,也都有經驗了,不會蒙著腦袋瞎跑了。他們要選地方。

同時,這當地的生活水平,一點不低於東留崗啊,即使在那山村裡,許多當初的窮地方,都大變樣子,且發展很快。旅遊業讓這地方人們的日子風生水起。

玉緣住在旅館三天,什麼收穫也沒有。準備回去了,晚上到一個小餐館吃飯,這幾天他換了幾個吃飯的地方,都沒合口的。這個餐館老闆笑呵呵地望著他,問他要什麼。

他不喜歡吃那些辣辣的米線之類的。他看著那菜譜上的東西就想吐。

玉緣要了一碗面,特意叮囑別放辣子,這面也不是北方味,怪怪的,他勉強吃下去。那老闆見顧客不多了,走過來跟他閑聊。

「我看到你那個招工牌了。我在你們那裡待過。」店老闆盡量用普通話講。

「是嗎?」玉緣一陣驚喜,似乎是遇到了知音。「十年前,你們這裡去我們那打工的有一些。現在少了。」

「我就是十幾年前去的,真快啊,都過了十幾年了,現在,我們這沒人去了,你不用招了。我從你們那回來,開了這家餐館。我是在你們那邊宏利公司的。」

「噢,那些老鄉們回來後,都做什麼發財啊?」

「有去別地打工的,有成家的,有做小生意的,但生活是越來越好了。」

「你知道一個叫雪寧的女孩子嗎?當初,挺漂亮的。」

「噢,她呀,我還真知道。你打聽她幹什麼呀?」

玉緣一聽,心臟馬上飛快地跳起來。他強壓住激動,不動聲色。

「你知道她是這裡哪個地方的人嗎?」

「知道啊,荷花村,原先叫荷淀村,後來改了。離這兒好遠的,還有一百多里路。大都是山路。」

「噢,她當初喜歡上了我的一個哥們,後來沒成。她現在怎麼樣啊?如果能找到她,讓她給我找點工人也行啊。」

「找工人就別想了,她哪有那閑工夫啊。她現在過好了。不會幫你找人的。我跟她不是一個村的,現在的情況也不清楚。當年啊,我們這些打工的老鄉過年經常包一個車一起回來,我就認識她了。她挺漂亮。你知道嗎?她是單親,她父親早死了。那時候,她娘領著她去東留崗打工,其實是想找一個老相好的,你知道嗎?那個老相好的當年在我們這裡當過兵,據說他複員回去後當官了。雪寧她媽媽跟那個老相好的生了一個女兒,比雪寧大。那個男人不要雪寧的媽媽了,雪寧的媽媽又嫁了一個男人,可是那男的命不長,早早死了。欠了許多債。她帶了雪寧艱難,她就想去找那個人幫忙。她就邊打工邊找那個人,卻沒找著。據說那人官做大了,她不敢去了。其實啊,她也是糊塗,當初他就沒要你,老了他還要你嗎?也是被逼無奈。她當時欠了好幾萬。她娘倆怎麼還?」

他停一停又接著說:「那時呢,這雪寧看上了你們村一個小夥子,可是人家家裡不願意。雪寧很痴心,雪寧的媽媽怕女兒傷心,就帶著她回來了,在張家界旅遊區找了一個當導遊的工作。後來,張家界一個有錢人家的兒子看中了雪寧,答應為她們還債。這雪寧初時不同意,後來同意了。你說怎麼呢,兩口子挺和睦的。那男的對她很好。現在就在這張家界呢,具體婆家住哪,我不知道。聽說生了一兒一女。挺美滿的。有一次在商場我遇到她了。她說她母親前幾年去世了。後來……就沒見過了。人家過好了。聽說在廣州做著什麼買賣。一家子經常在那邊。」

「你知道的挺詳細。」

「唉,當初啊,我也是雪寧的追求者之一,所以,比較關注她。現在,大家都成家過日子了。就沒什麼想法了,我也有三四年不見雪寧了,只聽說她很幸福。」

「噢。」玉緣沉默。

「她也算遇到了好人。那男的確實很好。我見過。」

「噢。」

「每個人的青春,都是一場夢啊。當初,我跑雪寧她們家好多趟,她看不上我。是啊。跟了我,也就會開個小飯店。沒出息。」

「噢。」

「你知道她媽那個相好的叫什麼名字嗎?」

「這我不知道。誰打聽這個啊。」

「噢。」

「雪寧的老家,也是這樣風光如畫嗎?」

「這裡是風景區,當然漂亮,雪寧老家那兒,沒這麼好,她家當初的房子,很小很舊很破。現在,她母親去世了,雪寧肯定也不回老家了。」

……

從那餐館出來,玉緣很失落,落了許多淚。多年埋在心頭的淚都流出來。他哭得很傷心。傷心極了。他在哭那逝去的不復返的青春。可是啊,他的青春不算什麼,許多人都是做著夢過來的。他沒什麼特殊。

那些親愛的,我們愛過的人們啊。

第二天,玉緣坐車回家。他不再找那個荷淀村了,沒用了。他也不想在這張家界多待幾天了,他有些怕,怕真的哪天在街上遇到雪寧,會是怎麼樣的情景。茫茫人海,他遇到了那個開飯店的,說不準還真能在大街上與雪寧走個對面,他怕啊。似乎這街上到處有雪寧的眼睛在。樹上有,房上有,地上也有。他得快點逃。他上了離開的火車。

他是困的,在火車上一直睡,像幾千年沒睡過覺。也許是他的心為了雪寧許多年沒睡過了,現在,他要好好休息。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又坐汽車。在汽車上,他還是打盹。他就眯著眼。

紫煙打電話,他說快到家了。說著話,他又流下淚來。他怎麼這麼想哭啊。

哭完,他心裡空蕩蕩的。他看著那窗外的景色,發現從沒見過似的。

出去一個月了。似乎好長時間啊。他真有點想家了。寶寶怎麼樣啦?

坐在他後面的一男一女在聊著天。那女子說話沒遮攔。什麼都說。

那男子肥頭大耳三十多歲,那女子十八九歲化了妝,眉眼不難看。聽那口音,那女子像山東那邊的,那男子像浙江人。

「這是幹什麼去?」男子殷勤問道。

「去東留崗。」

「去做生意?」

「不,是去打工。」

「噢,打工累嗎?」

「在家也沒意思。出來還痛快些。」

那女孩子似有憂愁的樣子,眉尖輕蹙著,有些話她找不到合適的人說,對這陌生人說了,也許心中會痛快些吧。

「你這是去哪?」女子反問。

「魏公鎮。」

「噢,那是個大鎮,鎮上生意很好,廠子很多。」

「是啊。」

女孩子沉默。

「公司早開工了嗎?」

「我這次是過年剛回來,我有些猶豫,所以回來晚了。」

「有男朋友了嗎?」

「沒有……也算有吧。」

「有就是有啊。說說聽聽。」

「跟你說說也行,反正我也煩得很。我那男朋友是東留崗一個公司的老闆,他有老婆的,可是他愛我,我也很喜歡他。可是呢,他的大兒子也喜歡上我了。我不知該怎麼做。很煩,在家磨蹭著沒來。可是那父子倆天天打電話給我,說是想我了。讓我快點回來,說想見我,快想瘋了。」

「嘻,他們是在騙你玩吧,是愛你嗎?」

「是愛我的。他們都是這麼說的。」

「你最喜歡誰?」

「還是喜歡老闆,他脾氣好。那兒子脾氣火暴。我有些怕他。」

「那老闆說過離婚娶你沒有?」

「沒有,他說他老婆有心臟病,會氣死她的,不能讓她知道。」

「看見了吧,那是騙你呢。那兒子說過娶你嗎?」

「沒有,兒子說他還沒敢跟父親說,說大概父親不會讓她娶個外地女工。」

「那他們哪是愛你啊?你傻啊。你還是回家吧。」

「不,他們真的愛我,我看得出來。我不想讓他們任何一個傷心。」

「我告訴你什麼是愛吧。我去魏公鎮,是去找我女朋友,我女朋友是個老闆,她可有錢了。她為了我跟她丈夫離婚了。她開著個大公司。每次我去,她都山珍海味地準備著,還給我許多錢,都是幾萬幾萬地給。我告訴你,這是愛,這是她真愛上我了。你明白什麼是愛了嗎?」

「那老闆有時會給我幾百塊錢,不過,我們之間的愛是純潔的,跟錢沒關係的。是金錢不能買來的。」

「嘻,小妹妹,你太天真了。」

說著,車到了東留崗的村邊,玉緣要下車了,那女孩子也下車了。他們要步行一段,才能走到各自的公司去。

「你在哪個公司啊?」玉緣問。

「我去宏利公司。」

「噢。」玉緣覺得這女孩子太傻了。宏利公司的父子倆他都認識,沒一個好的,到處打鳥,誰都知道。卻怎麼還有這麼傻的女孩子相信他們呢?玉緣有些憤憤。

「唉,你還是回家吧,去別的地方再找個工作。現在南方很好找工作,別去宏利了,你們老闆和他的兒子不是好東西,你不要去上當了。」

「你怎麼知道?」

「我和他們是一個村的,當然了解。你是外地的,不知道情況,你年紀又小,他們在騙你。你還是回家吧。」

「噢,是嗎?」那女孩子將信將疑。

「你們老闆是王宏利,他兒子是王家新。不對嗎?」

「對,那你叫什麼名字啊?」

聽女孩子這一問,玉緣不知該不該說自己的名字。一想,她必不會說出自己去。如果不說,顯得自己太不坦蕩了。於是說:「我叫玉緣。」

「我聽說過你,你是緣潤公司的。」

玉緣到此,有些後悔。緣潤和宏利競爭激烈,雙方關係也不好。自己怎麼管這閑事。但事已至此,沒辦法了。

「你還是回去吧。」玉緣接著說。

那女孩子本來非常猶豫此行,她心中很焦慮,她到底要去做什麼?去見那兒子?還是去見那老闆?

「他們在騙你。如果他們父子倆知道了你和他們同時保持關係,你可得想想後果。不是鬧著玩的。」

「噢,那我還是回家吧。我很痛苦,也很迷惑。我真的有些怕王家新,可我又拒絕不了他。」

那女孩子猶豫了一會兒,轉身,去了路邊,等回家的車。

……

玉緣此次出去,從大年初二走,二月初三回來,去了三十一天。紫煙當然惦記他。玉緣回來便累了,接著睡覺,沒跟人講他去了湖南,只說去安徽了,也沒招到工人。沒人知道他心裡經過了怎麼樣的波瀾,他慢慢平復自己。他冷靜地想一想,過去了的必須過去,自己以後應該對紫煙好,自己沒理由對她不好。自己必須過一種全新的生活。給孩子們一個安全、幸福的家。

這世上,能給雪寧幸福生活的男人有許多。未必非得是他。

鎮上許多公司都專門僱人去外地招工了,招一個工人給僱工500塊錢,可是,仍然招不到,緣潤公司也一樣,公司只運轉了三分之一的機器,這樣一來,工人由原來的每天工作8小時變成了12小時,雖然工錢漲了,但是勞動時間長,有些工人吃不消,就偷偷走了,機器運轉不起來,就沒辦法掙錢,汪木生很是頭痛,偏偏近期行情很好,可是產品供不上,眼看著白花花的銀子進不到手裡,干著急沒辦法。行情好,原料的價格也飛漲,第一天買了料來,用不著加工成成品,只在第三天把料倒賣出去,便是不少的一筆收入。經公司領導層研究討論,認為原料價近期降不下來,如果貸一筆款,用來壓料,買了便宜料就等於賺了錢。汪木生又開始找關係向銀行申請貸款,貸款很難,他於是準備向村裡人集資,1分的利。

汪木生組織親朋們發動關係,一分的利,每年年底給利息。如果不想貸了,本錢隨時可以拿回去。

緣潤公司經營這些年,雖說經營中常有欠賬,但具體是什麼情況,老百姓們並不了解。緣潤公司架子大啊,從外面看,幢幢高樓聳立著,很氣派。也經常有省市領導來視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說了,緣潤再差,也不會坑老百姓吧?鄉里鄉親的。

因此啊,鄉親們手頭有點閑錢的,都取出來,存在了緣潤,幾天下來,竟然集了100萬。

「少壓點吧,不要弄太多,這原料的價格已夠高了。還能漲到哪兒去?」佟小花說。

「做生意靠機遇,機遇瞬間就消逝了。捨不得孩子打不到狼。要賺就賺大的。」汪木生想賭一把。

玉緣心中有些忐忑:「如果價格降下來,貸的這款又是高利,那就麻煩了。」

「頂多賠上利息,100萬一年的利息也就10萬,不行馬上撤。但若是漲起來呢,可就賺了。」

「不是利息的事,公司的錢都投進去了,如果周轉慢,會影響公司運轉,工人工資就不好解決了。」

汪木生開始大規模囤料,整個公司的場地上都放滿了。堆了好高好高,從公司外面就能望到,很壯觀。

玉緣看著這些料就哆嗦。可怕的是那價格卻突然不漲了。不是漸漸漲慢,是突然就停止了。汪木生想不漲就不漲吧。誰知不是不漲的事,此時他想出手,卻沒人敢接了。

「如果把這料加工出來,而料錢大降了,那不是白玩了嗎?還不如待著了。」許多企業主說。何況,有多家企業囤了料。包括那個宏利,也囤了點,但沒這麼多,基本自己能消化掉。

「沒事,肯定沒事。」汪木生說。但他心裡也是虛的。每天睡不著覺,天天打聽那價格,那價格卻沒有了前些日子節節開花的喜悅。

「天不助我嗎?」汪木生的頭髮開始大把大把地脫落。嘴也上火了。接下來就感冒發燒。他的心像被皮筋勒著,一點點抽緊。

「我們是不是入了陷阱?」玉緣問。

汪木生沉悶,不說話。

「這肯定是有人故意這麼做,於是,我們接了最後一棒。」

「在這商場上,我們不算什麼,我們是很小很小的小蝦,被上面的大魚給騙了。」

「是啊,原料前些日子的漲價,漲得沒有理由,很不正常。明顯是炒作。」

……

黃斌和盟盟初六回來後,盟盟初八又去上班。黃斌繼續在小屋畫他的畫。在黃斌家這幾天,盟盟過得還算好。公婆都很敬著寵著她,盟盟刷鍋洗碗什麼都想干,但婆婆不讓她干,怕把她的手弄髒了。山裡人都很純樸,也不把盟盟當外人,見了都主動跟她聊天。也會伸手摸摸她的衣服,看看料子的軟硬。盟盟並不反感,還有些感動。

在東留崗,盟盟走在大街上,其實很少會有人主動走過來,親親熱熱地說幾句話。大家都是各藏心事的,即使彼此認識,說話也是客客氣氣,不能坦然面對。貧富在東留崗很懸殊,似乎這些開公司的都成了特殊階層,都是上等人,那些普通的沒開公司的農戶們,便自認不是一路人了,怕被瞧不起,窮人和富人,都不能主動打招呼了。有的是冷漠。是彼此看笑話。窮人的婚喪嫁娶,富人不去,大概沒時間。富人的婚喪嫁娶,窮人覺得隨個禮還要被看不起,人家都是座上賓,乾脆也不去了。十幾年過去了,村裡成了兩個階層。然而富人與富人之間,卻也不融洽,大都是表面上的交情,內里卻是對手。人心就這樣變冷了。這種冷直接滲透到了每個家庭里,家庭成員之間也都看重金錢,不看重親情了。在金錢光顧這片土地的時候,也順便帶來了冷漠無情。它是人與人之間的鬆散劑。

就像盟盟,她小時候經常一起玩的朋友們,都沒來往了。不只是她上大學,別人沒上大學的原因。

起初盟盟很有要改變山裡窮困的想法,幾天之後,她不這麼想了,她發現這裡的人們很知足,沒有過多的慾望,沒有奢求,安逸輕鬆,孩子們很天然地成長,有種很純粹的快樂。物質,其實並不是很重要的。凍不著餓不著心裡舒服就行。也許,這外面競爭這麼激烈的生活他們還適應不了。怎麼樣活著是正確的?沒有誰規定掙好多錢,爭了個你死我活就是好。喪失了純樸與自然之情的人類與動物是不是更接近了?這些山裡人們可以在冬日的暖陽里懶洋洋地曬太陽,無災無病,心無挂念,這是不是一種享受?與吃山珍海味高談闊論爾虞我詐的生活哪一種更有價值?

他們活得很溫暖——盟盟總結。她回來的時候,把剩下的錢都掏給了婆婆,只留下了些路費。

「給老二當學費吧。」盟盟說。那婆婆追著趕著地說不要,說慢待了她,更不能要錢了。盟盟還是硬塞給她了。

……

春天,在農村裡格外像春天。麥苗一夜之間返青了,連人的心情也返了青,像柳絲一樣柔軟起來,遍地的野花和小草。有野菊花、車前子、馬耳朵、酒盅、燕子尾、菟絲子……還有許多黃斌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有滋有味地在風中搖擺著,嬌嫩,鮮艷,美好。其中燕子尾最多,金黃色的小花,像許多小精靈在野地上撒了歡兒,他走在田間小徑上都不忍心踏碎這些綠色的小生命。他俯下身,把它們攏在手裡,貪婪地吸著它們的香氣。如果有下輩子,那就變成一棵燕子尾吧。

黃斌讓盟盟買來幾本植物書,他想弄清他腳下這些小草都叫什麼名字。可是沒有那麼詳實的書。他又讓她買了本《本草綱目》,照了上面的圖一樣樣比照,還真找出幾樣來。那上面都是可入葯的,不可入葯的就沒有記錄。

黃斌說:「這《本草》里的圖畫得都不太像,我要畫本《百草圖》,把我今生所見的草都畫下來,豈止百草啊,就咱眼前這塊地,詳細數數也得有幾百種吧。」

盟盟說:「我們每個人知道的,也就十幾種草,人們往往忽略眼前的東西,人們把它們踏在腳下,有誰會想到去問問它們的名字啊?我支持你這樣做,到時候,我給你把圖片一張張放在網上,專門為草做一個網頁,讓所有想認識草的人們都能看到。那才好呢。」

「我這就來,不過,那就不如照相了,多逼真,又快又真,這個任務幾天就能完成。」黃斌有點失望了,是啊,照相是比畫畫輕鬆得多的事。

盟盟鼓勵他:「你可練習了畫畫呢,畫什麼不是畫,你就畫吧。」

「好,我負責畫,你負責查詢它們的名字,這才是難題呢。有必要時你拿了草樣到大學裡去請教。沒準咱倆還成為植物專家呢。」

盟盟笑起來。說:「若能發現別人沒發現過的珍惜草種,大概也很了不起吧。」

「就像發現一個小星星一樣。」

「大家都把眼光放在多少多少光年外的天上,沒有多少人把眼光放在腳底下,人類就是好高騖遠,這些年幾十種農藥殘留在土裡,不知有多少草絕了種啦。」

「人類是地球的殺手,人類早晚會親自殺死地球。」

他們說著笑著。黃斌說:「我今年地多了,有十多畝了,我打算按我自己的想法種,我不打算傷害這些小草,我要讓它們長大,不施農藥,使每種草在我的地里得到繁衍,等它們都可以留下後代了,我再鋤掉,這十畝地,除去地租,夠咱們吃就行了。」

「那不成一片荒地啦?」

「沒事,反正我只種兩樣東西,麥子和玉米。我又不指望發財。交完地租剩下的糧食,我分給大家吃,也給我們家帶點去。我再在莊稼地里養些雞,苗長高了後,讓它們在田籠里吃草吃蟲子。雞蛋分給大家吃。就別吃那些雞飼料養大的雞下的蛋了。」

「沒你這樣做的,那雞就跑沒啦。」

「我要訓練好它們。跑了就讓它成野雞,那是我們緣分盡了,它愛走就走。買小雞很便宜,幾毛錢一個,養著又不費事。多好。」

軍強回來了,他得收拾他的地了,他教黃斌給麥子施肥,澆水。他已經有了個兒子,他媳婦沒來。他偷偷地向黃斌講述他和媳婦的小秘密,他說,我抱著她睡不著覺,以前我一直以為夫妻倆是抱著睡的,像電影上一樣,可是,那樣根本睡不著呀。現在,她和孩子睡一起,我更睡不著覺了,那小傢伙吵死人啊,一晚上又哭又拉又尿。

「你和她怎麼睡?」軍強問。

黃斌只笑不答。

黃斌把他們的結婚照給軍強看,軍強說,很漂亮呀,可是要比我老婆矮一點。黃斌就更笑了。

軍強一來,黃斌覺得熱鬧了許多,他不畫時,便可以找軍強說說話,並一起勞動。原來,人除了有一段時間要體驗孤獨外,還是需要和人在一起的。不然,有誰來證明你是個人呢?

……

這天,玉緣正在公司里發愁那些個料怎麼賣出去,來了一群人找他,在門衛那裡被擋住了。他很奇怪,出來一看,是宏利公司的王家新帶著幾個人來了。看那樣子,還氣勢洶洶的。玉緣想起那天遇到那個女孩子的事,立即給車間主任打電話,讓他叫幾個工人出來。

兩波人馬站定了,玉緣問:「家新,什麼事啊?」

「什麼事?你心裡清楚。不用我說,你自己說。」

「你不說,我是不知道。你若沒事,那我回去了,恕不奉陪。」

「哼,玉緣,我們無仇無冤,你為什麼壞了我的好事?你說我怎麼怎麼不是東西,你是東西嗎?你爹養的小老婆和小雜種在省城**路**小區**號,不信你找去,還有啊,你是什麼東西?小小年紀的時候就勾引女工了,不是還讓人家流產了嗎?」

這玉緣一聽,火騰地就上來了:「你今天來是想幹什麼來啦?想打架嗎?你們爺倆霸佔一個女工,你們算人嗎?」

「你胡說。」

「不信問你老子去。」

「好吧,今天打不服你我不姓王,今天就是要揍你多管閑事的。」這王家新一使眼色,身後那幾個小夥子一涌而上,向玉緣圍過來,玉緣身後那些工人也不弱,也衝上來互打,雙方扭打在一起。有一個緣潤的工人看到旁邊有一根木棍,急著去拿。這時候,汪木生急著來了,大喊:「放下棍子!都住手。」那工人就把那棍子扔了。躲一邊去。

這群人拳打腳踢,有的滾到地上去,揪著頭髮,揪著耳朵,有的工人流鼻血了,有的工人嘴破了。汪木生大喊停住,但哪裡停得下來。都打急了。

那門衛看不好了,報了警。這小夥子們打架可不是鬧著玩的,要出人命啊。

那場面驚動了緣潤公司里的人們,許多人出來拆散這些打架的,警察離這很近,幾分鐘便到了。這鎮上當時值班的警察也就兩個人,來了之後,那緣潤公司的工人們一鬨而散,那宏利公司的工人們也跑了,場面被制止住後,再看那地上點點滴滴血跡,那王家新和玉緣躺在地上,還有一個宏利的工人也受傷倒地。

汪木生上前去看玉緣。玉緣抱著頭,說頭痛。汪木生立即開車拉著玉緣去縣第一醫院。

警察找車把宏利公司的兩個人送到了縣第二醫院,並錄了口供。

經醫院檢查,王家新的肋骨軟骨骨折,臉上胳膊上蹭傷。宏利那個工人叫李金國掉了一顆牙齒,嘴都腫了。他們兩個都住院治療。

汪玉緣昏迷了半個小時,才醒過來,醫院檢查是腦震蕩,也住了院,那紫煙也急了趕來了。

汪木生見玉緣醒了,醫生說治療一段時間應該問題不大。汪木生才放了點心,他給公司里打電話,問其他工人的情況,說是都無大傷,有擦破的,都去包紮了。汪木生叮囑把醫藥費報了,讓他們休息幾天。

王家新對警察說玉緣污衊他並趕走了他的一個女工,他來理論,並遭到了緣潤公司員工的毆打。

玉緣說王家新帶幾個工人無緣無故來公司謾罵污辱並毆打了他。

誰先動的手?王家新說是玉緣他們,玉緣說是王家新他們。反正當時又沒有錄像——公司里沒有監控設備。

玉緣整整兩天都頭暈腦漲,想吐。

王家新肋骨很疼,也是渾身難受。王家新的爹來醫院看他,他聽說了是為那個女工,心中很有氣,他打電話給那女孩子,質問為什麼會跟他兒子有一腿。那女工把電話掛了,說是以後再也不來東留崗了。

雙方都找派出所,看問題怎麼解決。也都感覺很窩火。

派出所所長張立軍跟雙方都認識,也都有交情,說:「你們還是私了吧,鄉里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如果立案,就得走法律程序,你們就得去鑒定傷情,如果構成輕傷,是要判刑的。如果誰進了監獄都不好。那就會形成一輩子的仇恨了。我這裡也為難。祖祖輩輩都住在這個村裡,為了不大的事,何必呢?大家傷得也不算重,治好了就回家,以後誰也別招惹誰,就完了。」

玉緣不同意:「我這是禍從天降,沒招他沒惹他,我這傷不能白受,如果不走法律程序,讓他賠我10萬塊治療費,誤工費等損失。」

「那不是隨便說說的,要賠償,也得有醫院的藥費單據,不是你說多少就多少。咱別意氣用事。冷靜冷靜。他那邊也住著院呢,比你不輕。咱們都別說氣話。都在一個村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還是往好里來。這事咱就不立案了。立案對誰都沒好處。」

那王家新是跑到人家行兇,首先理虧,但他不承認先動手,說:「我給他10萬?行,他給我們20萬,他們打了我們,我們是正當防衛,我們傷了兩個人,一人10萬。」

張立軍兩邊抹稀泥,得罪誰也不合適,告訴他們,先各自治傷,能私了就私了。賠償以後再商量。但這樣的事一定不能再發生。

紫煙去醫院侍候玉緣,見他昏昏沉沉的,很心疼,又很生氣。沒人的時候說:「你怎麼那麼多事,你管閑事幹什麼?」

「唉,我也是見那女的太傻。不想讓她往火坑中跳。」

「正因為她傻,才不該管她,看,把你出賣了吧?再說了,你怎麼還把自己名字說出去了?幹這種事還留名字?」

玉緣無言以對,也感覺很穢氣。閉上眼睛生氣。

病房裡住了三個病人,在外人面前,他們兩口子也不想給大家看到不好的一面,兩人都要面子,關係倒是和睦了許多。紫煙沒侍候過人,也不能吃苦,此時在醫院裡,吃不好喝不好。她也不習慣睡在地上。等玉緣不輸液了,就和玉緣擠在一張病床上打個盹兒。

佟小花和汪木生及汪家人也埋怨玉緣不該多事。同時,王家新說的那個肖易榮住哪兒的問題,也讓大家惱火。因此,汪家感覺很是沒臉,誰都沒個好臉色,紫煙去醫院,幾個孩子便都交給佟小花,接送他們上學是讓司機去。但佟小花得侍候她們吃飯穿衣,她心情又不好,感覺好累,那血壓又升高了,心臟病也犯了。玉靜來侍候她。玉潤晚上也過來看看。汪家人都很不痛快。

汪木生想這王家新怎麼知道肖易榮的住址呢?還知道得這樣清楚。大概是郭亞美說出去的吧,郭亞美和肖易榮是老鄉,兩個一直保持聯繫,郭亞美還去看過肖易榮,而那個郭亞美的丈夫在宏利公司當車間主任。這肯定又是郭亞美的丈夫把消息走漏給了王家新。汪木生也很窩火。他也不回家,吃住在公司,因為,佟小花見到他就指責他。

「玉緣的事,我還不太氣憤,關鍵是你,還養著那個肖易榮。你卻說她早回老家了,這公司賺不了錢,都是你給小老婆了。你該天打雷劈。那天挨打的就該是你。」

「我沒去過她那兒,我哪知道她住哪兒。」汪木生嘴硬。

「這個家過不好,都是你的錯,上樑不正,這個家就過不好了。」

「你少上綱上線。」

「你給我把她打發走,走得遠遠的。我不想再聽到她這名字。」

「你先別說這個,現在是玉緣的事怎麼辦?怎麼個私了法?」

「怎麼個私了法?他們打了我們,我們也打了他們,他們傷得重,我們傷得也不輕。張所長什麼意思?」

「他那意思啊,各人治各人的傷。」

「那不行,我們是禍從天降,我們在自己家待著,他們找上門來的,怎麼說也是他們有主要的錯誤,他們若不來,我們玉緣怎麼會受了傷?我們這傷不能白受。」

「可是呢,我們這邊也的確是打了他們。」

「我們是正當防衛,他們應該判刑。他們受傷是活該,我們受傷是他們打的。」

「話是這麼說。張所長說了,何必弄成仇?誰和誰結太深的怨都不好。好在沒出大事,就都便宜了。若真出個人命,就麻煩了。」

「那我們就白挨打啦?」

「也是玉緣不懂事,怎麼能管人嫌事呢?」

「你就是軟弱,你就是不敢給玉緣報仇。你什麼也不是。」

「報仇?我現在去把那打玉緣的小子宰了,就是報仇了嗎?有這麼簡單嗎?」

「你呀,你就怕人家抓住了你的小辮子,說你那私生子在哪在哪,你就軟了。」

「你少來這一套。咱們誰也別說誰,你想讓我說出好聽的來?」

那佟小花就氣哼哼地不言語。

玉緣住了半個月院,回來了,算是痊癒了,好在這傷也不太嚴重,臉上也並沒破了相,還是個完完整整的人。其實早該出院了,但要是早出來好像傷得沒紅利他們重似的,所以又在醫院磨蹭了幾天。

那邊也出院了,張立軍看了雙方的住院單據,說,花得都差不多,咱大家都不是在乎這三五百的人,誰也就不賠誰了,改天咱們一塊吃頓飯,盡釋前嫌。

「我不跟那些畜牲一塊吃飯。」玉緣說。

那所長就笑了:「這不是多大事,你跟王家新歲數差不多,小時一塊玩過不?」

「小時是小時,大了各走各的。他不該找上門來打架。」

「唉,咱都退一步天高地闊,跟他較個真,若打官司,耽誤了生意,也不值得。」

玉緣請了張立軍吃飯,又送了好煙好酒,感激他這些日子忙前跑後。

那邊也同樣這樣做了,雙方算是不了了之了。那王家新給了那個工人1000元錢,又給他補好了牙,算是他幫忙打架的酬勞。

「給這麼點,給5000我也不想掉顆牙。」那工人抱怨。

「你知足吧,前兩年有個工人幹活時沒了一臂,才賠了5000塊,那人落個終身殘疾。這老闆們都是這麼孫子,誰讓你這麼傻,幫忙去打架,若打死了,那邊不承認誰打的,這邊也不賠你。你也是白死。」一個老工人說。

這李金國聽了這話,鬱悶了好一場,那嘴吃飯就疼,那假牙跟真牙就是不一樣,吃飯不香。他一賭氣,跑南方打工去了。

這王家新父子倆也明白了同時佔有了一個女工,雙方都感覺彆扭,那心裡便有了隔閡,誰看誰都不順眼了。

……

玉緣出來後,也不願意去公司,那料還沒賣出去,還是沒有買家。只能囤著。他想起這個就頭更疼了。

他先在家待幾天,在家沒事幹,看佟小花愁眉苦臉,知道她在為汪木生的事生氣。玉緣於是打電話招集眾兄弟姐妹,商量著如何讓汪木生斷絕與那個肖易榮的聯繫。

汪玉緣先向眾弟妹們宣布,家裡的存款都被爹買股票賠完了,以後誰也別惦記那點錢了。

「我偷偷查了一下公司的賬,父親有幾十萬塊錢不明去向。我估計是給那女的買房了。大家說怎麼辦?」玉緣說。

「爹這是對媽的傷害,跟我們也沒法交代。要不,我們讓爹提前立遺囑,分割財產算了。」玉靜說。

「現在是資不抵債,還分什麼財產?」玉緣苦笑。

「哥你也不看著點咱們的錢啊。」玉靜有點不相信那錢是真沒了。

「我也是才知道。」

「財產都是他的。他想怎麼賠想給誰是他的事,我們有什麼辦法?」玉潤說。

「媽有一半的財產,媽有權力維護她的財產,不能把媽的財產給那女人。」玉靜嚷。

「可是,媽不會去跟他要啊。媽軟弱慣了。」

「媽要不爭,我們沒辦法。」玉潤說。

「其實呢,我們今天的目的並不是給娘要爹的財產,而是怎麼樣不讓爹把錢都給那個女人,那可是個喂不飽的狼。哪一天,這公司成了一個空殼,我們都不知道。我好說歹說,那會計才讓我看了一下賬,爹這麼多年都不讓我看啊。玉潤又不在公司里,哪天,這公司賠沒了錢,我怎麼向大家交代?這畢竟是一家子的事。」

「大哥,放心,我不會說什麼的。我相信哥。我只是覺得爹太對不起娘了,你看我沒事都不回來,我不願進這個家。這個家不叫個家了。我心裡堵得慌。」

討論這事,沒讓盟盟來,因為大家覺得她還太幼稚。

「我又何嘗不是呢。」玉緣嘆氣。

兄弟幾個商量來商量去,這時,汪木生回來了,他已半月不進家了,那料讓他焦頭爛額,正想辦法賣掉,可是這價格一降,想賣還沒人買了。

這料買了後,玉緣就受傷了,就沒空兒管這料了。汪木生又得忙兒子的事,又得牽掛著這讓他傷心不已的料。他覺得還從沒這麼壓力大過。

他一見兄弟幾個都在,有些吃驚。

「我們來看看大哥的傷。」玉潤說。

「不對,爹,我們來商量你和肖易榮的事,你讓我們沒法做人,你看你該怎麼辦吧?你若下不了決心,我們這家就散了。我們幾個誰也不回來了。我大哥也出門去做生意,誰也不回來了。」玉靜嘴快,噹噹當機關槍似的就說了。

那汪木生氣得臉變了顏色。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我都快死了,你們還在說這個,公司完了,我死了,你們愛去哪去哪。」汪木生說完,轉身開車回公司去了。

「好啊,玉靜,你說得痛快,讓他知道我們的態度更好。」玉潤說。

「那批料啊……」玉緣說不下去了,長長嘆口氣。

「我覺得你爹也老了,又不正干,都是那個肖易榮帶來的穢氣。這公司不要讓他管了,讓玉緣來管吧。」佟小花說。

大家看了看玉緣,起初沒人說話,停了片刻,玉潤說:「大哥接過來吧。爹畢竟老了,觀念跟不上時代了。這公司兩年都沒賺,一個勁往裡賠,賠賠就沒了。」

「我覺得爹不會同意的。那樣一來,他花錢就不方便了。」玉靜這樣說著,同時想著,若是大哥接管了公司,自己再想從媽口袋中掏點錢也不容易了。

「他不會同意的,他對誰都不放心。自己總賠不算什麼,別人賠他就急了。再說了,他覺得自己還年輕……」玉緣說。

……

幾天之後,那汪木生招架不住孩子們的壓力,經過反覆考慮,去跟肖易榮談判。他的確給肖易榮買下了兩室一廳。他跟肖易榮講:「我一次性給你10萬,這房子反正是在你名下,往後,你嫁人吧。我不再來了。家裡不幹啊。兒子大了如老虎,他們會吃掉我。再說呢,我也老了,你跟著我沒前途,你還是另找人吧。」那肖易榮跟前夫離了婚,她給了前夫5萬塊錢。讓他去另找老婆。大女兒讓前夫照料。

「那哪行?10萬塊夠幹什麼?一個孩子的成長只需這麼點錢嗎?我養不了。這錢太少了。」

「要不,我抱走他,我來養。現在我公司里沒錢,你要也沒有。許多債主整天堵著我門口要錢,哪有錢給你?你也得體諒體諒我吧,我們這好幾年的關係,不能沒一點情誼吧。這孩子我也很喜歡,你若覺得養不了他,我不怕別人笑話,我抱回去,自己養。」

「那更不行。」肖易榮想,若把孩子給他,以後沒了可要錢的借口了,不能給他。她就死死抱住孩子哭。那孩子一歲多了,都會走路了,也會說簡單的話了。他會給汪木生叫爸爸。

「你好好考慮考慮吧。」

拉著那兒子胖胖的小手,汪木生肝腸寸斷,他錯了嗎?如果跟這肖易榮斷了來往,他的兒子啊,去給別人叫爸爸?他想不下去。眼淚在眼眶中轉,但他真的很疲憊,他沒有太多的精神應付公司,應付兒女。往遠處想,終有一天,他死在了肖易榮前面,她們還是要走的。乾脆從現在一刀兩斷。少了一樣煩惱。可是,他的兒子啊,會有什麼樣的成長?他或許會看不到。他62歲了,還能活多久?他記得他父親活了75歲,他能越過去嗎?他恐慌。

「這段時間,我身體也不好,前幾天檢查,心臟也有了毛病,時常氣喘。我比你大許多,這是我不想娶你的原因。我終究會先死,你終究會再嫁人,晚嫁不如早嫁,你早走是好。晚走就糟啦。我那公司現在水深火熱,似乎那火山就要爆發了。告訴你,我不只欠銀行的錢,我還欠鄉親們的錢。我沒錢啦。也就只能再給你10萬了。晚了,連這點錢也沒了。」汪木生說得情真意切。

那肖易榮不聽他這一套。非得要20萬,不然的話,她就要抱著孩子到公司里去鬧。汪木生不知如何籌措這筆錢,他搜索枯腸,最後決定把自己這輛賓士ML320賣掉,這款賓士是1998年買的,當時花了77萬塊錢,性能非常好,內飾都是真皮的,他開這車非常省,到現在才跑了6萬多公里。賣了實在可惜。他很心疼,但他現在沒了辦法,欠了鄉親們許多賬,再開著這好車也沒意思。肖易榮又急著要錢,乾脆賣了吧。於是他開始找朋友幫忙賣車,這車就跟新車沒啥區別,賣了真讓他傷心。

有一個做皮革生意的大庄村人想買,大庄村與東留崗也就二十多里地。大庄村皮服行業很發達。這位朋友出價30萬。

「這太少了吧,才跑了這麼點路。等於新車。」

「這就不少了。跑再少也是二手車了。我是看著這車品相還好,才出這個價,再多就不行了。」

汪木生沒辦法,那肖易榮追得急。他就簽了協議,把那車給賣了。然後拿出20萬給了肖易榮。

剩下了10萬塊,他花5萬買回一輛舊桑塔納,還有5萬的剩餘,交到佟小花手裡了。

「你養小老婆這兩年,得花了有100萬吧?」

「沒那麼多。」

「你給她買房,還給她錢,這次是20萬,那偷著背著的,我不知有多少了。」

「你隨便怎麼說吧。」

「你這次是真跟她斷啦?」

「真斷了。」汪木生長出一口氣。

開著這舊桑塔納,不順手,不順心,覺得哪都不對勁。他都不敢開快了。怕它散了架子。也是心理原因吧。

這肖易榮見汪木生賣了車,覺得他真是沒錢了,便有了走的意思,汪木生和肖易榮立了字據,孩子由肖易榮帶著。以後雙方斷絕所有來往。肖易榮另嫁人後,孩子可以隨繼父姓。不許汪木生再去探視。

肖易榮得到錢後,把汪木生給她買的房賣了。抱著孩子去了哪兒,暫時沒人知道。

汪木生處理完和肖易榮的事,一下子顯老了,腰也有些彎了。情緒消沉了幾天。好像做了一次大手術,他身上某個器官被割走了,人傷了元氣,一下子緩不過來。人活著有什麼意思?他想。

……

魏輝的頭腦里總是閃出盟盟純凈可愛的影子,漸漸地他覺得她是天底下最可愛的人了,他見她結了婚回家的次數也不多,他的心蠢蠢欲動,但他請不動她,她再也不和他一起吃飯,也不和他一起出去,總是坐在電腦前打字,有時中午休息她也在電腦前不肯離開。其實那是盟盟在練習寫文章,以排解心中煩惱,魏輝想著沒準盟盟是在網上聊天,他又不好意思走近去看,他估計盟盟和老公感情出了問題,所以找網友閑聊。魏輝也上網,進聊天室,隨便加好友,想方設法從那一個個網名中分辯哪個有可能是盟盟。他和那些不知是男是女估計是女的網友閑聊,結果是一個比一個粗俗,讓他很失望。於是,他就更想探究她電腦前的秘密。也更想知道盟盟心裡在想什麼,他察言觀色,總覺得盟盟的確有心事。是什麼呢?猜不出來。他會在心裡翻來覆去念叨盟盟的名字,似乎要把這個名字嚼碎了,就像孫悟空嚼碎毫毛,啐出來,變成無數個孫悟空一樣,他若能這麼咀嚼著,啐出來,一個個美麗的盟盟站在身邊,多好。可是,他沒那本事。

其實,盟盟近來是為了家裡的事心煩,不想回去面對。哥哥的事還好說,他的傷肯定能好。爹的事怎麼辦?他和那個肖易榮不清不楚的關係成了大家共同的心病,而今那公司又面臨前所未有的困境,不知能不能走下去。這麼多年,盟盟雖沒在同學同事們面前炫過富,且心中一直平淡,但她也沒為花錢的事掛過心,花錢雖不是很大方,但也沒算計過。如果家裡真的沒錢了,會是什麼樣?

成了黃斌他們家裡那樣也沒什麼,是對於盟盟來說沒什麼,但是,別人接受得了嗎?佟小花接受得了嗎?爸爸接受得了嗎?他會不會想不開自殺?不是有大企業家們破產了便自殺的嗎?如果這樣想想,她就後怕。她覺得他們喜歡過好日子,上天就讓他們永遠過好日子吧。不要讓他們受難,否則,盟盟會很難過,她可以吃苦,但養尊處優的她的親人們不要吃苦啊。她會心疼他們。她愛這個家。盟盟雖心中難過,但不表現出來,也不跟人談家中的變故。只是靜下來時,她就憂心忡忡。回去看到的都是愁容,自己又沒辦法拯救,她就少回去。省得傷心。

辛麗珍這幾天有些興奮,盟盟便套她話:「是不是認識了帥哥?」

麗珍忍俊不禁:「倒是個帥哥,不過,和那種關係還沾不上邊。」

「說說看啊。我幫你參謀參謀。」

辛麗珍說:「事情是這樣的」她頓了頓,輕咳一聲,笑了笑。盟盟急著說:「你好啰嗦,別賣關子,直接入正題。」

辛麗珍抿抿嘴,接下去:「那天啊,我在街上轉,我走路一向不看道的,低著頭,哼著歌,你知道啊,除了上班時間,我的耳朵總插著耳塞子,腦袋裡是一團團的音符,哪還有別的。結果,騎著車子慢悠悠晃來晃去,擋了一輛小貨車的路,那地方修道,可走的路面很窄,他在後面按了半天喇叭,據他說是足有十分鐘,而我就是聽不見,車子照樣S型地晃。後來,那人終於到了我前面,罵我:『找死啊!』我抬頭一看,是個,噢,你說的,帥哥,他瞪著眼,極不順眼。我不甘示弱,說:『你才找死呢,我惹你了嗎?別見我騎了自行車你就耍橫,有本事你撞前面那寶馬,沖我嚷什麼。』那傢伙揮揮拳頭,說『我一拳能打扁三個你這樣的,你太不經打了,今天就饒了你,別再碰上我,再讓我看見你這樣騎車子,小心我把你的車子擰成麻花。』我一聽,說『我天天這樣子騎車子,你這麼橫我惹不起你,乾脆你今天就把這車子擰了吧,我以後步行也照樣會擋你的路。』那傢伙一聽樂了,說『你比我還厲害,我倒要領教領教』說完,下車,把我的車子舉起來扔到了車廂里,我一看,急了,說『幹什麼,搶劫啊,我可嚷了。』他說『嚷什麼嚷,別人以為是兩口子打架呢。別撒野,上車吧。』我說『上車去哪?』他說『上去就知道了。上吧,我不是壞人。壞人不長我這樣,壞人是三隻眼的。』或許看他真不像強盜,或許看他太帥氣,鬼使神差,我上了他的車,他開始問我在哪兒上班之類的閑話,我顯出不高興的樣子,愛搭不理的。而心中卻不安,想著上了這賊船,若真遇到壞人,該用什麼對策,摸摸身上,有一隻小水果刀,想著,或許也可以一用。我把車窗搖開,想著不行就呼救。車子停下來,他說,『該下車了。』我一看,這是哪兒啊,原來在鴻祥酒店,下了車,腳沾了地,我才踏實了,他卻不給我拿出車子,說要請我吃飯,沒辦法,就和他一起吃了飯。就這麼認識了。有時會通通電話,對了,他還有一輛白色帕薩特呢。」

盟盟聽完,擔憂地說:「這馬路上認識的,不知道底細,別深交啊,要小心,社會上什麼樣的壞人都有,未必看上去都是面目猙獰,我畢竟比你大,比你更知道些什麼叫險惡,哪天,你領那個人來,讓我給你分辨分辨,最好啊,你到他們單位去打聽打聽,看有沒有這麼個人,再打聽打聽他的家庭情況,別上了當還不知他是哪的,那就麻煩了。」

「我知道了,我還沒問過他家情況呢,不過我知道他的工作單位,哪天,我到那個單位去看看,問問看大門的,看有沒有這麼個人吧。」

「你可別看人家長得好,又開了車,就不知東西南北了,找朋友要先看人品,先把人品弄准了。」

「是,是,我知道,不過,太沒有經濟基礎,也不是我的理想型,我不像你啊,我可不敢找個一窮二白的。」

盟盟笑了笑,不反駁她。

此後,辛麗珍便活在一種憧憬與想像里,那個人很長時間才給她打次電話,讓她都有些急。

盟盟說:「你也別誤會人家的意思,沒準人家沒那個意思呢,你還是繼續找著別的男孩子吧。心急了更容易上當。」

「哪呀,急什麼,我哪裡著急了。」

「我看得出來,你在我面前裝不出什麼來。」

「你真成戀愛專家了,我糊弄不了你,我是挺喜歡那人了,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意思。」

月底發工資時,盟盟的工資袋中多了1000元錢,還附有一張加薪的通知,原來,經理給她加薪了,她不知是不是所有職工都加薪了,魏輝有規定,職工之間不許互相打聽各自的薪水,如有意見可以直接跟他提,所以,職工們誰都不知誰掙多少錢,每到發工資時,各人會領到一個密封好了的信封。盟盟拿著那多出來的1000元錢,高興,但又有些不安,因為她上月才加了薪,也是1000元,這個月又加,為什麼呢?不明白,是不是特殊照顧自己呢,她有些懷疑。

魏輝很想看看盟盟加薪後的表情,他偷偷觀察著她,見她一點興奮的樣沒有,臉色倒更冷了,他琢磨不透,若是別人加了薪,雖不會在同事間宣揚,但,起碼言談舉止會顯出高興來,看魏輝的眼裡也會充滿感激,而從盟盟臉上,他什麼也找不到,他感到納悶,一次,沒人時,他悄悄跟在她身後,追上她對她說:「謝謝你給我們公司做出的貢獻,希望我們以後會有更愉快的合作。」

盟盟轉過頭看著他,問:「謝謝,為什麼?」轉而又明白了,說:「魏總,兩次給我加薪當是對我工作的認可,我應該謝謝您才對,我希望我們公司會更真誠地與客戶合作,以賺取更多的利潤。」

魏輝笑了笑,說:「盟盟真可愛。」

盟盟正顏道:「經理對職員誇獎不應該用這樣的詞語,希望經理以後說話注意。」盟盟轉身就走了,沒管後面的魏輝會是什麼表情,其實盟盟心中頗不平靜。魏輝注視著盟盟的背影,好久才轉過身。

盟盟不喜不憂,她不願意去隨便感激誰,她也沒必要感激誰。但她不能不讓自己靜下心來考慮魏輝對自己的好。自己應如何對付?喜歡他嗎?不,但有時一個人的好意是很難拒絕的。

遠遠的,他見她來了,會主動為她開門,天涼了,他低聲叮囑她多加些衣裳。聽到她一聲咳嗽,他就讓她多加休息。他眼神中的關切,他舉止的體貼,都是黃斌身上看不到的。她不知從哪天起,開始把他和黃斌暗自比較,她被自己的思想嚇了一跳。她努力扼制這個念頭,她知道,有這個想法是不對的,人生有許多誘惑,望之雲霞繚繞,但人不能跟著誘惑走,就像狗不能跟著骨頭走,沒準什麼時候會中了毒。

她對自己說:「我不是一個需要別人特別關心的人,我需要活得乾淨。」

寧可清貧,不可濁富,這是盟盟才從書上看到的一句話,她細細想著這句在這個社會已經過時的話,現在的人們是寧可濁富,不可清貧了。她對自己那漲了的工資有些悶。

又有一天,盟盟從家裡回來,坐在自己電腦桌前,從桌腿底下撿起一個打火機,米黃色的,盟盟心中一動,這不是魏輝的嗎,他來幹什麼?檢查我的電腦嗎?盟盟把那個打火機放桌上,盯著看了會兒,她打開電腦,發現電腦又被動過了,她心中明白了。她趁魏輝不在,把這個打火機放在了魏輝辦公室門外,估計他回來時一低頭便能撿到。盟盟心中疙疙瘩瘩的。

盟盟暗自對自己說:「他是個不潔凈的人,商場把他搞污穢了,應當離他遠一點。」盟盟便有了去意。

想到此,盟盟對黃斌說:「你知道我現在一個月能掙多少錢嗎?」

「不知道。」

「我能掙好幾千了,我們經理這兩個月連著給我加薪,都加了兩千了。」

「公司效益特好嗎?」

「還行吧。」

「那你就好好乾吧,又不累。」

盟盟心想:這傻瓜。本想告訴他點什麼,她又咽回去了。過了會說:「我打算離開這個公司。不想幹了。」

「為什麼?」

「掙錢太多了,我覺得也沒意思,哪天我再找個公司,換換環境,人在一個環境中時間長了會膩的,再說,換個環境,又可以學到新鮮的東西。」

「隨你便吧,你覺得怎麼高興就怎麼生活。」

回去後,盟盟果然跳了槽,她想在流言未起之前,選擇離開。

……

巧蔭自從二姐去世後,晚上總是睡不好覺,總是夢見二姐坐在身邊哭,緊張的生意也讓她身心疲憊。她又想把小藝接過來,父母的思想老了,教育孩子落伍了,小藝這孩子若管不好,沒準就廢了。二姐夫很快又娶了一個新媳婦,帶過來一個兒子,小藝說什麼也不往自家去,說是怕看見那個後媽。其實那女人也沒打過他,只是瞪過他兩眼。

巧蔭不知玉潤同意不同意把小藝接來住。她感覺很為難。跟玉潤商量,玉潤半天才說:「住幾天可以,算是換換環境,驅除孩子心中的陰影,長時間住不合適吧?他畢竟是有自己的親爸爸的,如果長期住下去,他跟自己的父親會更生分了,不太好。這孩子也不該總住姥姥家,應該回自己父親身邊去,讓他慢慢接受那個新家庭。好像這樣更對他的性格有利。」

「我也不知怎麼辦,二姐夫似乎見了媳婦忘了孩子,總說讓小藝往這邊住著。跟他生氣也沒法,他傻。」

玉潤笑道:「這不是跳河那會兒了。」

巧蔭恨恨地說:「這種人就這樣,典型的見一個愛一個,每個都愛得死去活來。」停了片刻又補充道:「誰都是這樣的,我死了,你也一樣。」

玉潤忙說:「那當然,那當然,你死了,我娶十個,十個都叫巧蔭,紙糊的。」

……

巧蔭見巧玲真的再沒了讀書的意思,並且很喜歡打工掙錢,她也沒了辦法,漸漸地也就認可了。她又指點巧玲,說:「你如果真喜歡這個,我出錢讓你去學服裝設計,學出來也是一門技術,學好了也可以掙錢多,怎麼樣?」

巧玲說:「不用你出錢,等我攢夠了錢,我花我自己的錢去,那樣才學得痛快。」

「那也好,有志氣就行,干一樣要干到底,幹什麼都不能三分鐘熱度。你好好乾吧。」

巧蔭的服裝廠又擴充了設備,增加了工人,規模比原來大了一半。幾個月下來,已掙了快二十萬塊錢了,玉潤問巧蔭:「我怎麼覺不出掙錢的欣喜了?」

「你真是,這麼點錢就把你燒壞了,真是太沒出息了。」

玉潤說:「人生就是這麼忙來忙去嗎?樂趣就是數錢的那一刻嗎?況且我數錢也沒快樂,我總數錯。我當真羨慕冬日裡太陽底下曬太陽的傻子,他們是有吃的也行,沒吃的也行,從來不需要錢。有充足的時間可以享受陽光,享受春風,而我們則不同,我們一天中連朝天上望一眼的時間都沒有,就這樣過一輩子嗎?」

「不這樣又怎樣?你真想當傻子可以去嘗試一下,你明天去做一天看有沒有樂趣。」

「不是真正的傻子嘗不出其中之樂,我總希望我們有自己的時間,可以靜靜地躺一會兒,感受一下周圍的環境,有時間整理自己的思想,有時間想想過去和未來,可是,我經常什麼時間也沒有,我總感覺精神會出現危機。」

「我們掙的錢還不夠多,如果真得多了,夠我們一輩子花了,什麼也不幹當然好。可是,我看公園裡那些退休的老人,無聊得很,人一歇下來就迅速老了,人是需要事情做的。」

「是得做事,但也不能整天轉個不停吧?5點起來,晚上10點收工,我都不知活著的是不是我,只有我想這個問題時我才發現我在活著,我干著活時簡直不知活著的是不是我。」

「唉,你怎麼總這樣想,你的話好沒道理,有這瞎琢磨的時間就是不忙。」

「我真是很忙的。」

巧蔭心想:我也知道你忙,可是,掙錢的事沒好事,就得忙才有錢掙。我也有你那樣的感覺,可是我不會說出來。現在的人活得都沒理想了,也實在不知應該有個什麼樣的遠大理想來支撐人的精神。似乎掙錢養家不能算個理想,不足以滿足人的精神需求。小時候考大學算個理想,可以支持一個人十幾年坐冷板凳而不覺苦,上完大學就沒了目標了,有個什麼樣的目標可以支持人的一生去努力而不覺得苦呢?實在找不到。

玉潤說:「也不知我們那些同學們畢業後都幹什麼去了,有時還真想他們,想和他們探討探討應該如何生活。」

「和別人不能探討嗎?」

「你看我處的環境,那麼一群小姑娘,還大多連高中沒讀過,我們不是一個年齡階段,不是一個文化層次,哪裡可以探討問題,她們只知道叫我書獃子,說我抽空就看書,我不讀書又如何?找不到可以說話的人,這些日子,你又不在我身邊。」

「要不,你培養一個得力助手,把你換回來。」

「二十個人呢,還有好多東西,我離開哪行?萬一出點事,了不得。」

「幹事業就是這個樣子——你這樣想想就行了。」

「這叫事業嗎?我真弄不明白。」

「當然,你想,我們才畢業幾年,就有了孩子,還當上了老闆,已經有了一定的積蓄,沒準許多和我們一起畢業的人還在給別人打工,看人眼色和臉色,掙一個花倆呢。我們這樣一想,不是應當算是不錯的了嗎?」

「也是。這樣想想也是。」玉潤終於不再爭辯。

秋月在巧蔭的內衣廠很快學會了裁剪、縫紉。她出的活兒又多又好。計件掙工資,雖然累點,但比在玉緣家痛快多了。女工們有二十來個,大家休息時可以聊天,可以玩鬧。比在緣潤公司也好,那裡比較死,一人一個崗位,是流水線,每人是線上一個小機器人一樣。在巧蔭這呢,計件,你干少少掙,干多多掙,有時不舒服,就自己歇著,時間上不那麼趕。精神上放鬆了許多,也不用看誰的臉色。秋月漸漸把一些無聊的心事淡忘了。她覺得巧蔭和紫煙比起來,還是巧蔭這樣好,有個事做,自己掙的錢自己花,多痛快。有時她想,等自己將來成了家,也弄一個這樣的小廠子。肯定不會比巧蔭差。但她總在這女多男少的地方,對象不好找啊。她今年都二十三歲了。

那肖易榮這次是當真想離開汪木生了,搬走了,還換了手機號。天地茫茫,她們真的成了陌路。汪木生有說不出的落寞。晚上會夢到那個孩子,無人可訴說。

佟小花漸漸愉快起來,腰疼病也輕了。她覺得這家漸漸走向了正軌,可以順口氣了。玉緣和紫煙也不鬧離婚了。玉緣打架的事不了了之了。雙方見面也不說話。但心裡都仇視。也都覺得不值得。

佟小花督促汪木生給玉緣蓋房子,她怕汪木生把那錢都賠完了,就沒錢給玉緣蓋房子了,兩個兒子,就一套房子,雖然這房子大,有什麼用?大家不能總往一處住著,彆扭。再蓋一套,他們住不住的,反正有。

汪木生說:「給玉緣蓋,就得給玉潤蓋。一樣對待。但現在沒錢。」

「不用給玉潤蓋,等我們死了,這套房子就是他們的,叫養老騰宅。別人家這麼著,咱們也這樣。一般都是小兒子要爹娘留下來的房子。再說了,這套房子多好啊,這麼大的院落,還有後花園。現在,這麼大的地方買都買不到了,當初,咱們這是合併了好幾家才買來的。給玉緣要的那塊宅基地,蓋個四上四下就行了,再蓋個陪房,壘個大門。夠他們住了。讓他們一家五口搬出去,我就清靜了。」

「這麼大院落,留下你一個人,你覺得挺好?」

「我反正是不想跟他們住一起了,離遠了聽不到他們打架。或者咱倆去住那新房。把這大的讓他們住。」

「我就喜歡一大家子住一起。多熱鬧。我不喜歡冷清。我告訴你,你別嫌人多麻煩,你走不動了,想讓人家來人家都不來侍候你。」

「你到底蓋不蓋?」

「多麻煩,誰有那個精力。公司里的事就快頭疼死了。先這麼住著吧。我們壓的那批料,一個勁地降,真沒見過這樣的行市。越降越出不了手,別的公司寧肯不生產,也不進料。」

「那怎麼辦?」

「等著賠吧,沒辦法。」

「其實你不是不想蓋,是沒錢蓋了吧?」

「你知道就行。咱們是真沒錢了。」

……

2003年春,緣潤公司來的工人比去年更少了。村民們看到緣潤公司這麼不景氣了,那些在公司里放了款的,都坐不住了。

春天的緣潤公司,垂柳依依,梨花潔白,桃花粉紅,滿院清香,而汪木生內心已是亂了套,公司貸款壓了那批原料,價格大跳水,折騰到現在才處理完,這一年下來,公司里沒有利潤,算上利息,算上工人工資,一下子賠進去百萬塊錢。過年的時候,工人的工資東拼西湊算是都發了。汪玉緣不忍看著遠方的工人們兩手空空回家。所以他不聽別人先欠工人工資的勸告,他說,我寧肯賣房都不壓著工人工資。那是喪天良的事。

玉緣也陷入了恐慌。汪木生像鐵人一樣硬撐著,可是這不是硬撐能撐得起撐得住的,這新的一年,怎麼個經營?工人要工資,機器要運轉,每天總得有錢嘩嘩地流出去。他的頭髮幾個月來又白了不少,這個公司是他一手創辦起來的,他眼看著它迅速垮下去,快得讓他來不及眨眼,來不及喘息。公司里各層的領導不是為公司努力想辦法,而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盤,都在為了自己的利益準備著後路,尤其是那些沾親帶故的,此時好像都換了面孔,汪木生看著他們,一時間懂得了世態炎涼,以前他們像巴狗一樣看見汪木生便圍上來,噓寒問暖,以求得公司一個比較肥的位置,而今卻悄悄地遠離了,生怕汪木生看見他們,大概是想汪木生會向他們借錢,他們便怕了,汪木生打定主意,即使傾家蕩產,也不向這些人開口,他對他們沒有恨,人情本如此嗎,怪只怪自己沒把握好。他汪木生是沒有後路的,他自己是他自己的後路。他看著眼前隨風散落的桃花,撿起一片,看著眼前這些建築物,這是他曾經的成就,即使失敗了,他曾經的成就也是別人抹殺不了的,公司垮了,但他的意志不能垮,他生平是一個意志堅強的人,老而益堅,他絕不讓人看到他頹廢,他永遠不為失敗而嘆氣,大不了再回到以前養豬養鴨粗茶淡飯的生活,他要為兒孫做出榜樣,失了錢財,但要保留住生活的勇氣。

大街小巷都知道了。銀行一趟趟來人催款,玉緣每天舌戰各個債主,他對汪木生說:「爸爸,無論出現什麼結果,你都要堅持住,實在不行,公司破產了,我們留得身體在,我們會伺機再起,你一定要想開些,不能倒下。」

汪木生看著玉緣,笑了笑,點點頭,說:「我沒什麼,你放心好了。什麼樣的風浪我沒經歷過。這不算什麼。」

玉緣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一旦有了最壞的打算,心中的焦慮也就減輕了些。

父親剛才的笑讓他心疼不已,也氣憤不已,公司到這樣,父親有大部分責任,父親到現在還笑得出來,他是給兒子看的,看他的剛強,父子再怎麼有矛盾,天性也是相通的。玉緣心情不能平靜。

給玉緣蓋房子的事算是黃了。緣潤要倒閉的消息,成了大街小巷議論的話題。

「我們放在他們廠的錢怎麼辦?咱們快去要吧。」

「我從年前就去,可是,他們說沒錢。我都去好幾趟了。」

「可是,如果我們不去要,萬一銀行要收回貸款,法院把他們廠子拍賣了,把賣的錢都給了銀行,我們就什麼也撈不回來。」

「是啊,我們去搬他們廠子點機器,先拿自己家來,賣了廢鐵也是個錢,否則,我們一分錢也要不到。」

「我們去搶他的公司嗎?鄉里鄉親的,不好意思。」

「可是,我那是血汗錢啊,那是我全部積蓄,10萬,我不能讓它打水漂啊。」

「我們再去要。他們沒錢就賣財產唄。我們一起去要,人多力量大。」

於是,這村民聯合了二十多個人,一起來跟汪木生要去年放在公司的錢。不要利息,要回本錢也行啊。他們吵吵嚷嚷,在公司圍住了汪木生,似乎要把他吃了。

汪木生又對那些個債主勸導:「我公司陷入了困境,我想大家應給我喘氣的機會啊,在座的各位,有的和我粘親,有的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有的是街坊鄰里,對我汪木生還不了解嗎?我寧肯傾家蕩產,只剩下一條褲子,也會還你們的。一輩還不完兩輩,兩輩還不完三輩,我給孩子們都講好了。我賠了錢,但我得保持我一貫的人格,我們汪家人是有骨氣的。」

「你就別說這些了,骨氣有啥用?拿錢來是正理。」人群中滿是不平和氣憤。

「這可是我們一家人的血汗錢啊。」

「我們的孩子需要讀書。」

「我們要給老人看病。」

……

「大家冷靜一點,冷靜一點,凡事得一點一點地解決吧?大家容我想辦法。總得給我點時間吧。你們就是一刀一刀地把我割了去,解恨,但有啥用?」

「我們要拉公司的機器頂賬。」一位老頭蹲在後面吐出一句。

汪木生伸著脖子看了看他,笑著說:「大叔,我們還是本家呢,我說句難聽的話,大家當初把錢放在我這,也是自願的,那兩年效益好,大家也分了不少利息,如今公司到了這一步,也並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面,但是,如果我們商量不成,可按法律程序解決,你拉機器那可叫搶,你會觸犯法律的。」

「我們不怕和你上法庭的,我們是看在多年的關係上跟你要,你要想打官司,我們不怕你……」一位中年婦女激昂地說。

「不至於,不至於。」另一個人緊跟著說:「你把你那廠里的機器趁早賣了,還了我們得了,至於你那些貸款,反正是國家的,你坑了國家可以,別坑了我們。我們這些人加起來沒幾十萬,你先還了我們吧,萬一你這公司被封了,我們這些小戶可是一分錢撈不著了,咱們出來進去,不見面了嗎?祖祖輩輩一個村住著,光屁股一塊堆長大的,你要想清楚。」那位小廠長說。

「我知道,大家說的我都明白,我這樣說吧,我是既不坑國家,也不坑個人,因為坑了誰我的日子都不好過。大家放心好了。」

……

「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孩子等著交學費啊。你先還了我錢吧。」

「我老娘病在床上,你不把錢給我,醫院就不給她治了。那是救命錢啊。」

汪木生和玉緣讓這些人進入會議室,汪木生笑著說:「大家先不要激動,我們世世代代住在這個村裡,我不會欠賬不還的。但大家得給我點時間。得等著我籌錢呀。」

「我們等了這是多長時間啊,我都來好幾趟了。你先還了我吧。我有急用啊。」

「這樣吧,欠大家的錢我這裡都有清單,等我們有了錢,我會給各位打電話。」

「那不行,你不是沒錢嗎?你把那些機器給我們吧,我們把它賣了。就不跟你要錢了。」

「大哥大叔兄弟姐妹們,咱們鄉里鄉親,我們怎麼會不還錢呢?只不過是一時困難,希望大家諒解。」

「但是,如果你們找不到錢,我們怎麼要啊?」

「請大家相信我汪玉緣,大家的錢,我肯定連本帶利都給你們的。」

「嘴上說說沒有用。你們欠銀行好多錢,萬一法院把你們這公司拍賣了,錢都給了銀行,我們就什麼也沒有了。到時候,你們拍拍屁股走人,住在了城裡,或者去了外地,我們到哪找你們去?這樣的例子不少啊。」

「你們看我汪木生是那樣的人嗎?大家不要著急,銀行的工作我已經做通了,它們不會要求法院拍賣我們的公司,那就是殺雞取卵了。這公司開了二十年了,發展到這樣不容易,如果有機會翻了身,大家的錢就不用愁了。」

「我們覺得看不到你們翻身的那一天,我們也等不及了,我們還是搬些機器拆些設備吧。」

「大哥,我們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你怎麼說這樣的話?如果你搬動這公司的機器,那是犯法的,那叫搶劫。我汪玉緣可要報警的。你那5萬塊錢我會給的,但如果你因搶劫進了監獄,我可撈不出你來。」

「那你們快想辦法。不然的話,我們都要來搬機器了。」

「我們會儘快想辦法。」

「唉,我們幹嗎搶呢?我們借,哥,你這電視不錯,我那孫子天天喊著看電視,我先借幾天啊。」說著,一位這村裡同姓的表叔,把那會議室的電視搬起來,往外走。

玉緣想去攔,汪木生伸手制止了。

「這個椅子不錯,看著像是皮的,我家正缺這個,先借幾天坐坐。」又一位村民搬了那個椅子出去。

「這空調好大,咱倆搬著,我弄不動。來,搭個手……」有兩個人開始弄那空調。

玉緣想報警,汪木生制止。汪木生覺得這些人好陌生。

「各位親人們,我汪木生還有幾間房,還有十幾畝地,如果我真沒錢了,我賣房賣地也會還給你們。但你們得給我機會,給我時間。」

「那你現在賣吧。」有人說。

汪木生語塞。

不一會兒,這會議室中能拿走的,都被這二十幾個人借走了。

「我開這車吧,桑塔納。」一青年上去開汪木生那車,那車沒鎖,他開了一會兒,開不著,那車買了之後就不好著。他只好悻悻地下來。

折騰到天黑,眾人才散去,有的還罵罵咧咧的。汪木生仰天長嘆,沒了錢便眾叛親離,汪木生把保安招集起來開會,因為竟然有個主任偷偷運公司里的東西去賣,還是他的一個遠房親戚呢,唉,這人性真是可怕。他照顧他們這麼多年啊,這些親戚們到這時還不如外人呢。他才明白他們原來是為了利益才湊到自己身邊,以前人們這麼說,他還不相信呢,記得他以前有一次生病,竟然有一百多人去醫院看他,送的東西用車往家拉,現在,人們是盼著他病,他倒下後眾人就可以哄搶這個公司了。汪木生明白這些,其他倒閉的公司有先例,他看多了。

好不容易,這些人走了。汪木生和汪玉緣誰都不說話。清靜了,玉緣蹲地上嗚嗚地哭。

「老百姓,就這樣。你哭什麼,這算什麼?」汪木生安慰玉緣。

……

「他們也不是非得花這些錢,他們本來是作為余錢存在公司的,等著生利息的,他們就是看我們沒錢了,怕還不了,就都來要。」

「你說,那麼遠的工人的工資我都給了,這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老鄉們的錢,我能不給嗎?怎麼說起話來都這麼不講情面。有的人在公司里放錢好幾年了。當初效益好的時候,都找關係要把錢存在這裡。」

「跟他們有什麼道理可講?我們還是儘快想個辦法吧。」

「有什麼辦法可想。現在最關鍵的是把公司辦下去,終會有翻身的那天。」

玉緣對這個說法感覺茫然,這個行業似乎是不行了,那就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我讓紫煙把車賣了。大概能賣20萬。那是35萬買的,沒開多久呢。」

「絕對不行,我的車可賣,紫煙的車不可以。這讓他父親怎麼看我們?即使這些要賬的把公司拆了,紫煙的東西都不能動。」

「把紫煙的車賣了,先打發一些難纏的老鄉吧。」

「不行,我不同意。」汪木生覺得那是極沒面子的事。

「她要車有什麼用?出門坐公交也挺方便的。」

「你就別說了。她放著不開也不能賣。你怎麼這麼不明白道理。」

玉緣沉默。他不想再見到那些債主。

「銀行那邊真說好了嗎?」

「真說好了,那裡有我一個同學,他現在升主任了,答應再讓我們繼續經營,貸款的事先緩一緩。」

「噢……」汪木生聽如此說,心中寬解一些。他現在每天該吃吃該睡睡,倒把一切想開了,覺得這事也不是全沒好處,他的孩子們從這件事之中得到了歷練,增長了經驗,這也是一筆人生的財富。

玉緣回來,跟紫煙商量賣車的事。

「哼,賣車,都到這地步啦?你爹賣車是為了給小老婆錢,你賣車為什麼?」

「這不是有許多要賬的嗎?你是沒看見那陣勢,這些人幾乎要把我和爹吃了。我算著把這車賣了,可以賣個20萬,先還那些厲害的,他們就不這樣鬧了。再說了,欠著別人錢,還開著這車到處跑,也讓人家說。況且,萬一哪天你開著出去,被這些債主扣了,不更難看嗎?」

「賣吧……哼。」紫煙一屁股坐在床上,閉上眼鬱悶。「把這房子也賣了算了,能賣幾十萬吧,我們租房住去。」

「房子不能賣。這是我們的住房,到什麼時候法院也不會拍賣我們的住房的。老百姓們只能搬走這房子里的東西,但房子他不能搬走。」

紫煙一下子蹦起來:「你怎麼說得這樣可怕?他們還要搶這屋裡的東西?」

「他們不懂法,什麼事干不出來?到時候,他們真的搬了咱們的家電什麼的,我們有什麼辦法?只能看著他們搬,誰還真去告他們?」

「天啊,嚇死我啦。」紫煙倒吸口涼氣,「我還是把我值錢的東西拿我媽那兒去吧。」

「再者啊,你可把幾個孩子看好了,親自接送,萬一他們綁架咱們的孩子呢?」

「啊?還有這事?」

「什麼事都會發生。」

「把車賣了,讓我怎麼接送?」

「騎自行車啊。再不行就步行,反正也不遠。不過1000米。唉……」玉緣長長嘆息。「我們還得在這村生活下去,必須把該賣的賣掉,先還錢。否則,待不下去了。」

紫煙沉默片刻,心中越想越惱,擰勁上來:「我為什麼要賣掉這車?我不賣,賣了我開什麼呀?我才不怕這些人呢,錢又不是我借的。」

「開車有什麼好?你坐公交不就行啦。」

「公交車又臟又臭,還不能說到哪就到哪,不行,我坐不慣。我就不賣這車。」紫煙滿心不高興。坐公交?她怎麼能和村裡那些打工仔、收破爛的,或者髒兮兮的老頭老太太們一起擠公交?

「你覺得你有多高貴?大家都是平常人。」

「不行,我必須有車。沒車我就沒辦法出門。我看誰敢把我怎麼樣?讓那些刁民試試。敢瞪我一眼我都不幹。」

「算啦,你別充愣了。那車又不是你花錢買的。」

一句話惹惱了紫煙:「好吧,這車是你們家給我買的,我不要了,你賣去吧。我回家去讓我爸給我買一輛。」

這紫煙說著真的打電話,讓爸爸給她買車。電話那頭的袁橋還不知怎麼回事。只是聽紫煙口氣不對。覺得大概兩口子在鬧氣。鬧氣為什麼要買車啊?

「你不是有車嗎?還買什麼車啊?」

「玉緣他們家這就要窮死啦,要把我的車賣掉還賬……」紫煙一連串兒難聽的話說下去。

「那你值得這麼嚷嗎?」袁橋在那邊聽個明白,覺得還得說說紫煙,「賣就賣唄,有什麼大不了。他家有困難,你應該幫忙,賣了是應該的。」

「那你再給我買一輛。」紫煙撒嬌。

「你看你,這麼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以為那是買個蘋果買個鴨梨啊?以後再說,啊。」

紫煙氣咻咻掛了電話。

「賣吧,賣吧。我反正是不要了。」

「賣了,你再買,那還不如不賣。我把這車賣了15萬,你又花20萬買一輛,有什麼意思?」

「你什麼意思?你賣了這車,我當然再買一輛,我又不花你們汪家的錢,你管得著嗎?你說白了就是不想讓我開車。那不行。」

「算啦算啦,我不賣了。你開去吧。」

「你已經說賣這車了,我就不能再要了。這車是你們家花錢買的。我也不想要了。我再買呢,是花我媽的錢,我開著那車多理所當然啊。再說了,巧蔭也不會有什麼意見了。你賣去吧。我早不想要它了。」紫煙忽然釋然了。

「你若再買新的,我就不賣了。」

「你不賣我也不要了,愛給誰給誰開去。我要花我媽的錢,花我媽的錢永遠理直氣壯。」

「你媽的錢也是錢。花誰的也是花。乾脆這車不賣了。」

「我媽的錢就是我的錢,但不是你的錢。你管不著。」

「那當然。我也不想讓你花你媽的錢。你應該花我的錢,等掙了錢,我給你買車。」

「哼,你在公司干這些年,哪些錢是你的?等賠完了,你分點賬倒是你的。什麼也沒攢下,攢下一屁股債。我告訴你,公司若倒了,你別要你爹的賬啊。」

「我傻啊?我才不要呢,法律上沒父債子償一說。」

「哼。現在好,什麼也沒了。我以後連涼水也不喝你家的了。省得以後說我沾了光。」

「你什麼意思啊?怎麼這口氣像巧蔭了?」

「哼,當初你就該跟玉潤一樣,自己單幹,掙了錢是自己的。這倒好,在這鍋里混,賺了,人家說你塞自己腰包了,賠了,也是你的不是。怎麼著都不落好人。」

「你這是說誰呢?」

「你兄弟妹妹們能說你好嗎?公司是在你和你爹手裡賠的,你有很大責任。」

「算啦,我弟妹們沒人跟我計較這些。」

「哼,不見得都那麼大度。我若讓我爹給買了車,說不準就有人說那是你私下腋下的錢買的。」

「你心臟。」

「哼,我最磊落了,我還心臟?不知誰心臟呢。我吃得花得都在明處,你妹玉靜偷偷摸摸從娘那拐多少錢去?他們兩口打架,他老公直說:你要錢去,要錢來我就不打你了。哼。一對不是人。」

「你說話怎麼越來越不幹凈?你還會好好說話嗎?」

「哼,我說錯了嗎?她花她媽的錢,我花我媽的錢,可我媽就我一個孩子,我媽若有第二個孩子,我就會一分錢不花了。」

「所以你現在還在啃老,一直啃到老了。」

「別人想啃還沒地方啃去呢?誰也別眼氣。」

正說著,寶寶跑進來,也不看爸媽臉色不對,興沖沖說:「媽,我要買個旱冰鞋,紋紋那樣的。」寶寶這兩年長得很快,超過綉綉了。還虎虎生風,總是愛笑,很招人愛。

「跟你爹要去。媽沒錢。」

「爸爸——嘿嘿」寶寶笑著。

「行,你先玩去吧,爸明天給你買去。」一看見寶寶,玉緣就什麼煩惱都沒了,瞧寶寶那大眼睛忽閃的,蝴蝶翅膀似的。

「爸,媽,寶寶非得要我這鞋。讓他玩不?」紋紋提著她的旱冰鞋跟進來。綉綉則緩緩地落在後面,她從小有淑女范兒。

「別讓他玩,摔壞他。」紫煙說。

「沒事吧?我看有5歲的都可以玩這個啦。」紋紋說。

「沒大人看著,不能讓他玩。」

「我扶著他。」紋紋笑,她9歲,到秋天要升四年級了。

「不行,你扶不住他。」

「等會爸爸帶你去玩。走,我給你買鞋去。」玉緣說著說著來了癮,領著幾個孩子玩去了。他們就在通往院子的那條小柏油路上滑。

……

「小買賣怕吃,大買賣怕賠。賠了就這樣了。」汪木生辯解。

「都是你給小老婆把錢花光了。都是你。」佟小花埋怨。

「是我,都是我不好。哪天我從樓上跳下去,一了百了,這些人也不來要了。反正那些欠條都是我的名字。」

汪木生說完這話,佟小花不說話了,兩人沉默。空氣中像有什麼要撕裂開來。佟小花覺得這時候再不能逼老頭子了。會出事的。

「再借錢,拆東牆補西牆。」

「往哪借?誰肯借給我們。且都借過了。」

「唉,我還有10萬塊私房錢,你先還了賬吧。」佟小花想這樣說,想了想又咽回去了。

「這些年,我斷斷續續給了你不少錢,你攢了多少?」汪木生問佟小花。

「我攢了多少?」佟小花卡住了,汪木生從沒過問過的事,她一時想不出怎麼回答。「我能攢多少?沒多少。」

「那些錢往哪兒去啦?」

佟小花皺起眉頭:「這一大家子的柴米油鹽,你以為花錢少啊?幾個小娃娃買這買那就不少錢。還有啊,玉靜掙錢少,我有時會貼補她一些。也沒攢下什麼。」

「你少管玉靜,我聽說你給過她不少錢。她成家立業的了,讓她學會自己過日子。」

「哼,她們兩口子要會過就好了。」

汪木生想著,當初這公司連機器帶廠房花了大概有1000萬,如果把這公司處理了,讓別人估了估價,大概可以賣500萬,當初建公司從銀行貸了500萬,後來零零碎碎還了100萬,現在又欠村民和客戶們大概100來萬,也就是如果把公司處理了,他大概落個一身輕鬆,沒欠債也沒存款的狀態。但是,這公司有人買嗎?就現在毛紡這形勢,誰敢買這公司呢?500萬能出手嗎?如果這樣經營下去,是不是可以賺錢呢?很難說。這將近500萬的貸款,一年的利息得40萬吧?忙活一年,能不能賺出工人的工資,能不能賺出這些利息?現在行情不好,雖有利潤,但利潤越來越低,前景非常迷茫。

說實話,他不想欠銀行的錢,也不想欠私人的錢。他也不願意背著一身債去見老祖宗們。他不像某些有貸款的人活得痛快,他們會說:「怕什麼?我們死了,這賬就爛了。國家的錢就是我們的錢,誰花不是花。那些貪官花的比我們多得多。」

他可真是發愁啊。他想起他最興旺的時候,一年給國家交300萬的稅,他總想,那點貸款算什麼,以後再還吧,現在可好,怎麼就沒錢還了呢?這幾年,公司賺的,用來支付工人工資和利息還不夠,還把以前的積蓄搭進去一部分。

但是,有這些老百姓們天天來找他,他想開也開不了啊。怎麼也得先把錢還一部分,哪怕每家還幾千呢,先還一點,讓這些鄉親們消停消停再說。

他咬了咬牙,他手頭其實還有原先給盟盟準備的結婚錢,30萬。他曾經想著不能虧待盟盟,給她存著,將來讓她買房用。可是,他現在想把這筆錢拿出來先還老百姓。

「盟盟那點錢……」汪木生剛一提,小花就急了。

「你不能動,那是盟盟的,說好了是盟盟的。你花了我跟你拚命。」

「但是,我們必須先把鄉親們的情緒穩定一下。否則,我們的正常生活都要受影響。」

「錢都是你借的,你一人承擔。你要讓孩子們都沒法過日子嗎?花了盟盟的錢,讓她怎麼安個家?黃斌是沒能力的。幾個孩子,將來最苦的要是盟盟了。不行。不能動那錢。」

「唉,我也不想花啊,但……」

「你乾脆死了算了。你死了,那債主就不來要了。」佟小花說著,嗚嗚哭起來,她似乎看到,那錢是真的保不住了,只要汪木生動了那心思,必是保不住了。

汪木生嘆氣。吸著煙不言語。那煙一下子就吸下半截去。

「爸爸……」汪木生的電話響了,是盟盟。

「哦,盟盟啊。有事嗎?」

「爸爸,我聽我媽說,你給我結婚的錢還存著,你不要給我存著了,我不是早說過不要嗎?我肯定是不要的。你存著也沒用,你乾脆用來還賬吧。」

「哦……我還是想給你存著。」

「我說過不要的,我不需要錢。你還賬吧。」盟盟執意不肯要。

汪木生放下電話。

「盟盟真傻。」佟小花哭著。「幾個孩子,就苦了她了。她最小啊。你就不知道心疼她。」

汪木生還是把那30萬用來還了賬,每家都分一部分,雖沒還清,但大夥也稍稍冷靜了些。汪木生總算睡了一晚的好覺。

……

這天,天快黑了,玉緣處理完公司里一宗事,開著車,他忽然不想回家,想來想去,沒地方可去,於是決定去看看那個畫獃子黃斌。他想著如果把公司要倒閉的消息告訴黃斌,不知這個完全與人不同的傢伙會是什麼反應。

田野里麥子有半尺高了,墨綠色的,一看就知肥很厚實,玉緣已經好多年不耕種了,車上了土路,他把車開的很慢,前方的小徑不能通車了,他下來步行,天色漸晚,田野里泛著草根麥葉的香味,他貪婪地大口呼吸著。那茫茫的綠色,似乎能浸染人的心肺,給人以活力。玉緣看著眼前的一切,想著緣潤公司,心中瀰漫的痛楚與悲壯似乎少了些,緣潤公司發展到如今,父親付出了十八年的精力,把他一生最寶貴的一段時間獻給了這個公司,使他們的家庭生活得到了極大改善,並且,這些年來,公司為國家納稅兩千萬了,工人們來了的走了的,加起來有幾千人,她們多來自貧困地區,從這裡拿了工資,回家蓋房,娶妻,供弟妹讀書。緣潤公司即使在最困難時期,也全額發給了工人工資。它是為國家做出了貢獻的。它要倒了,它真的要倒了嗎?玉緣心中越想越不甘,同時他想,即使這個公司倒了,父親也是好樣的,中國人向來以成敗論英雄,但玉緣不,父親以小學二年級的文化水平,經營起了這麼大的一個公司,雖然這兩年因決策失誤,加上大勢所趨,公司瞬間完了,但,父親在做生意上仍是好樣的,這樣想著,汪木生在玉緣心中成了一個悲壯的企業家形象。他一點都不恨他了。

土地鬆軟如棉,遠處有一片金黃的菜花,望去像個黃色的海洋,玉緣想去看看那片菜花,可是得穿越一大塊麥地,他放棄了這個打算,俯下身細看腳下的一株蒲公英,似乎近十年時間不認真看這東西了,金黃金黃的細長的花瓣,沖玉緣笑著,玉緣也笑了笑,把它採下來,放嘴裡嚼了嚼,吃了。

他站在黃斌的小房子外端詳了片刻,普通的很小的磚房,沒有裝修,紅色的磚被泥粘起來,一層層連上去,在鎮上很少見到這樣的房子了,鎮上的房子都貼了瓷磚,看起來白花花一片,這裡寂寞安謐,房門外是個做飯用的小火爐,冬天可以用來取暖。黃斌還沒開始做飯,爐火封著。玉緣因不喜歡黃斌,所以,他都沒來過他這裡。現在看來卻也是個好所在。屋內沒有動靜,玉緣想,都黃昏了,這屋裡作畫還看得見么?是不是去地里勞動了?他朝四周望了望,夜色正籠罩下來,像個大的布幔,一點點向人逼近,田野里勞動的人都回家了,一個人沒有。

黃斌去哪了呢?玉緣正想著,見遠處的小路上一個人騎著車子來了,正是黃斌。

「大哥,有什麼事嗎?」

「偶然路過,想看看你,你這是幹什麼去啦?」

「我去買了點鹽。大哥屋裡坐會兒。」

「不坐了。這外面空氣好。」

「噢。大哥,看今年的麥子多好。軍強又回家了,大概不回來了,這地都是我種了。有二十多畝地。」

「你種的這個,除去給那幾家地租,有剩嗎?」

「有啊,我又包了幾家的地,現在有二十幾畝了,去年我糶了好多糧食。」

「好啊,要是我們公司倒閉了,我沒飯吃了,你得給我交地租啊。」

「哥,你又逗我呢,咱公司怎麼會倒呢?再說了,如果有那一天,我種的糧食絕對夠咱一大家子吃。怕什麼。」

「噢,好啊。」

「盟盟這兩天沒回來?」

「沒有,她們很忙。」

「她好長時間不回來嗎?我好久沒見到她了。」

黃斌遲疑一下:「哦,這次是時間不短了。」

「一會兒我打電話給她。」

……

玉緣說著,離開這裡,心中仍不舒服。是讓這公司倒呢,是維持下去呢?如果倒了,拍賣了這公司,也難拍出好價,這錢也不夠還賬的。如果想辦法維持下去,哪天翻了身,賬還可以還上。

玉緣反覆思考,又去銀行疏通關係。又跟一些債主們好好說了說,說並不是公司經營不善,只是那批料落了價,誰也想不到的。誰知行市這樣差了呢?渴望大家的理解。

汪木生想跟一班老朋友們借錢,把這公司開下去,老朋友們的日子也不好過,大家都一樣的,這幾年行情都不好,都沒賺到錢。宏利公司倒是穩穩地開著,但是冤家,他們巴不得汪木生倒霉。汪木生從汪木民那裡拿來十萬,又從一個朋友那借來十萬,別的地方就借不到了。

玉緣給盟盟打電話,他忙來忙去的,有一段時間不見盟盟了,他也惦記她。

盟盟新換了單位,轉到天藍公司去了,所以打算表現好點,有加班的事,她就主動做了。

魏輝從沒想過盟盟會這麼突然地就遞了辭職報告,並且說走就走了,連一點留戀都沒給他,他的頹喪掛在臉上,職員們都能看出來,他無緣無故地朝員工們發著莫名其妙的脾氣,弄得整個公司沒人敢隨便跟他講話,他坐在盟盟曾用過的電腦前,想找一點盟盟留下的痕迹,哪怕是一根頭髮也好,他弄不明白自己哪裡對不起盟盟,她在時,他真按捺不住對她的喜歡,但他並未失禮,難道這就把盟盟嚇跑了嗎?她走了,他的心像被挖走一樣,只感覺痛。盟盟在時,他衣冠楚楚,容光煥發,思維敏捷,有著很強的賺錢的慾望,盟盟走了,他掙錢的能力還要證明給誰看?他有時會偷偷開著車在市裡找盟盟,她會去哪兒了呢?

省城的古城牆還保留著,魏輝每天上班都要從它下面的門洞穿過,那似乎是一個時間的隧道,過那的一瞬會在心頭閃過一絲冰涼的古意,穿過了它,便是與他比鄰的現代都市的繁華,魏輝是屬於這繁華的。盟盟上班也要經過這個門洞,經過的剎那,她心頭的煙花便都泯滅了。

盟盟又找了一家公司,叫天藍公司,負責編輯網頁,一天,公司要把一個網頁翻譯成俄語版,盟盟沒學過俄語,有個秘書對她說:「對面那所大專院校,有一個叫馮小曼的馮老師,俄語水平很高,你去找找她啊。」

盟盟一聽小曼這個名字有些耳熟,想了想,噢,想起來了,魏輝的愛人不是當老師,名叫小曼嗎?不知是不是這個人啊。於是她就拿了那份稿子,來到這所學校,這是一所農專,在一位學生的帶領下,她找到了馮老師。她留著短披肩發,細溜的身材,架著一副近視鏡,樣子很年輕,而盟盟聽過魏輝的敘述,還以為是個老氣橫秋,一臉嚴肅的人呢,難道不是一個人嗎?盟盟疑惑了,同時,對這副近視鏡頓生好感,因為她看慣了黃斌的眼鏡,馮老師微笑著問她有什麼事,盟盟把那份資料拿出來,說要馮老師幫忙翻譯。馮老師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孩子,短髮,透明乾淨的微笑,穿了一件鵝黃的羽絨服,像一個女學生,打心底里喜歡,便爽快地答應了。盟盟問什麼時候來取,馮老師看了一遍稿子,說:「你跟我來,一會兒就成,你也省得再跑一趟了,我明天要去教研,只能現在給你做出來。」

「那太謝謝了。」

「別客氣。」

馮老師領著她來到辦公室,讓盟盟坐在沙發上等,她立即著手翻譯起來,盟盟朝這辦公室望了望,這是辦公室兼卧室,擺設很少,書籍很多。半個小時後,稿子譯好了。盟盟連連說:「馮老師真是好學問,這麼快。也沒見你查字典。」

馮老師說:「沒什麼,這些都是常用詞,我比較熟,所以也比較有把握。」

盟盟小心翼翼地問:「多少錢?」

「算了,不收錢,平常幫幫忙我是不收費的。」馮老師很乾脆。

「那哪行,浪費了您的時間和精力,我會過意不去的。」

「如果我是專門搞翻譯的,我肯定會收錢的,我不是干這個的,我這是幫忙,我也是看你比較投緣才幫你忙,若是我看著不順眼的,沒準我也不幫。我這人脾氣不好。今天趕上我脾氣好了,我也高興這樣做。」

「馮老師,這讓我多不好意思。我也是為公司辦事,不是為我個人,您還是收下錢吧,我可以報銷的。」

馮老師笑了說:「下次吧,也許下次就收你錢了。這次就算了。」

這時,馮老師咳嗽起來,臉都紅了,說:「我感冒了,你小心被傳染上啊。」

盟盟說:「沒事,您太客氣了,吃些葯吧。這次流行性感冒,面積很大呢。」

馮老師邊說不要緊邊整理桌上的東西,盟盟說:「我走了,我就在對面那個公司,往後肯定還會麻煩您。謝謝您了。」

馮老師笑了說:「原來是對面那個公司的,以前經常是一個姓黃的小姑娘來,她走了嗎?」

「她生小孩兒去了,我替了她,歡迎馮老師到我們那兒去玩,我晚上有時不走的。」

「好吧。」

盟盟出來,一路上邊走邊打量這校園的景況,人離開學校後,會對任何學校產生一種特別的情愫,學校里的空氣是青春的,就像地里的春草味,校園外面的空氣是混合物,空氣而已。

盟盟心想:這位馮老師雖然不算漂亮,但身材很好,氣質也很好,書卷氣很濃,如果真是魏輝的愛人,魏輝還有什麼可不滿意的呢?他多不知足啊。

一天中午,小曼來找盟盟,她說:「我知道你們公司嚴格,覺得你下班了才來找你。不知你現在有沒有時間,我那電腦系統壞了,學校的電腦維修員不在,你這有沒有系統盤啊,幫我做一下,我急著用呢。」

盟盟說:「好說,正好有一張,我們試試。」於是拿了盤,來到馮老師那,這回二人話多起來,也熟悉了,盟盟說:「我不太會用,我排版打字做網頁還可以,電腦若真出了毛病,我也不太懂。不知能不能幫你做好。」

「沒事,我懂,有這張盤估計就沒問題了,我是搞這個起家,有些地方很精通呢。我今天是不想回家拿盤去了,我有一份論文需要今天弄出來。時間緊啊。」

盟盟故作驚奇地問:「馮老師對電腦也很精通啊?」

「是啊,我愛人開了一個電腦公司,你可能知道,就是天成公司,經理是我愛人。」

「沒想到,沒想到,天成公司是個大公司,在市裡有幾個分公司呢。沒想到您就是經理夫人。」

「什麼夫人,別這麼叫我,像叫一位老太太,我比你大不了幾歲,我今年30歲了,你多大了?」

「26歲。」

「你直接叫我小曼就行了,你又不是我的學生,叫名字就行了,我覺得叫名字聽著舒服。」

「我叫你小曼姐吧。」

二人聊著,小曼把盤安上,電腦運行起來,小曼說:「不是大毛病,若是大毛病就毀了。我有許多重要東西還沒來得及備份。」

盟盟問起小曼的孩子,小曼說上幼兒園了,一星期才接一次。盟盟說:「你們夫妻二人只顧事業,哪還有時間照顧孩子。」

「是啊,我很忙,我幾乎每天都是四點鐘起床,一直忙到晚上十一點,他也忙,可不唄,苦了孩子,我打算再學兩年,就什麼也不學了,那時女兒也上了小學,我就一心一意照顧她,我這樣只顧自己的事業,有時感到很不安,對不起女兒啊。」

「你愛人開著公司,應該是生活優越了,你為什麼還這樣死乞白賴地鑽研呢?你好像經常住在這吧?」

小曼仰著頭,沉默片刻才說:「我不住在這,就會浪費許多時間,你說我死乞白賴,唉,人們都這樣說我,我只能說我是個很執著的人,金錢對我來說不算什麼,我可以視它如糞土,我可以不要金錢,夠吃飯就行了,但是,我不能不去追求知識,那是無止境的,也是魅力無窮的,就像毒品給人的感覺一樣。」

盟盟聽了,覺得這樣的女人真是少見,但她不是壞女人,也絕不是男人眼中的好女人,在男人們眼裡,或許她身上可愛的東西都隨著知識的進入而流走了,他們看見她時,就像看見了一摞裝滿知識的書,而不是一個女人了。她很想扭轉一點小曼身上的什麼東西,說:「小曼姐,你要弄清呀,你不是居里夫人,因為你的丈夫不是居里,他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俗人,既然在一起了,要多考慮對方的感受啊。比方說,你住在這裡,估計你老公會有意見,錢多了有時會在不知不覺中腐蝕人的心靈,錢少了有時又會讓人的心靈扭曲,有時知識多了也會使人變得麻木、偏執,沒有知識又會讓人愚蠢,在金錢和知識面前要保持清醒的頭腦其實很難。」

小曼一愣,說:「我麻木和偏執了嗎?不會吧?但細想你這話也有道理,人的變化是在不知不覺中,水滴石穿有時可以用在人的變化上,有時,石頭穿了,可是石頭還不知道,這就是悲劇。」

盟盟進一步說:「這種變化尤其不能在親人之間出現,會很傷人的。」

小曼笑著:「你說話太深奧,是不是有所指啊?我聽不懂。」

盟盟也笑笑:「別生氣,隨便說說,說得不對,請原諒。」

盟盟很想和她談談魏輝的事,可是又不知從哪裡找個突破口,相識沒幾天就談得那麼深入,會讓人產生誤解,她想,以後一定找機會和她好好談談。

有一天,一位天成公司的員工到天藍公司配貨,正巧碰上了盟盟,得知盟盟在這裡,回公司里一說,誰都知道了,麗珍是早就知道的,盟盟和她打過招呼,既然大家都知道了,也就不再是秘密。麗珍跑過去問魏輝:「以後我讓盟盟來咱這兒玩,你不會介意吧,我挺想她的,我對她跳槽其實也很不理解,不過,我們很要好的,她肯定是有不願在這的原因啦,希望經理原諒她,經理不要害怕,我了解盟盟的為人,她不會出賣我們這兒的任何秘密。」

魏輝一陣欣喜,興奮了好一陣,腦袋裡迅速想著怎麼和她聯繫。聽了辛麗珍的話,故意沉著臉說:「她愛去哪去哪,我為什麼要恨她?咱們公司的員工都是自由的,你們也是一樣,有一天你們離開了這,我們照樣是朋友。我不是那麼狹隘的人。」辛麗珍伸伸舌頭,說:「那經理前些天好可怕的樣子,我們都快得精神緊張症了,好像盟盟一走,也株連了我們,我們都成了罪人。」魏輝禁不住樂了,這是盟盟走後他第一次笑,有了盟盟的下落,一切都好說了,他的心情好起來,對員工得來的這個情報從心眼裡感激。

……

就像迴光返照,那毛紡又有了些行市。這讓汪木生和玉緣又有些興奮了。

「你去跟你爸借點錢吧。」玉緣對紫煙說。

「去借錢?」紫煙一聽,滿肚子不高興。「我不能拿我們家的錢借給你們,你不是要賣車嗎?你賣車吧。」

「跟你們家借點錢,又不是不還,有什麼不可以?」

「就是不行。不能你們家賠了,把我們家也搭進去。也不知怎麼就慘成這樣了,這買賣怎麼做的?」

「你別抱怨了,已經這樣了。咱家的錢是一年比一年少了。銀行的利息,工人的工資,到處打點送禮,每天都出去不少錢呢。」

「那乾脆倒閉吧,宣布破產,把公司給銀行,銀行的款咱也不還了。」

「不行,還有老百姓的錢呢?我得把公司開下去。咱借點錢來,讓公司轉著,要不啊,這工人就跑完啦。想開也開不成了。」

「又不賺錢,工人早晚得跑完啊。」

「不是不賺錢,現在行市又好了,又能賺錢了。就是缺周轉資金。咱們先讓公司轉起來。賺了錢就好說了。」

「我看還是別費這個勁了,先儘快變賣公司財產,把老百姓的錢還了,公家的錢,愛怎麼著怎麼著,你爸一人扛著就行了。」

「你說的是屁話。我不能不管我爸。」

「借多少啊?」

「50萬。」

「沒有。」

「有吧?他那古董們賣過不少錢。」

「那是他的錢,不能你說借多少借多少。」

「你試試。盡量多借點。」

「這不是跟我離婚的那會兒了?」

「唉,你就別提這個啦。」

那紫煙經過反覆考慮,終於沒向袁橋開口,她向她媽媽說,她知道存摺在媽媽手中。她媽媽給了三十萬。

「這錢呢,你用著,別給你爹吧,沒準他再給了小老婆。既然這錢是借來的,你管著,公司的經營別讓你爹管了。他老了。」紫煙說。

「好,我會跟爹說,我要慢慢把公司接過來。對啦,我跟玉潤借了二十萬。」

「噢,那不是玉潤的錢,那是巧蔭掙的。你可別賠了啊,賠了我們沒的還她。」

「好啊。」

「巧蔭倒大方,她怎麼變大方了呢?奇怪。」

「她這兩年掙了錢。」

「她掙了好多錢嗎?」

「玉潤說,這是他們這兩年的全部積蓄。」

「不可能是真的吧?」

「應該是真的,他們上那些設備,租那個廠房,哪兒都是錢啊。前期投入也不少。就把他店裡的錢都投進去了。這二十萬是今年剛剛賺出來的。」

「但是,巧蔭不是這樣的性格,她的錢不會輕易出手的。怎麼會輕易借給你錢啦?」

「反正是給了。我當初還以為借不來呢。現在就別說別的了。說多了是你小肚雞腸。」

「哼,巧蔭我還不了解嗎?我太了解她了。以前我買個什麼她都黃著個臉兒盯著,像我花了汪家多少錢。其實呢,我也就花了你的工資還有我媽的錢唄。難道你在公司累死累活,還不應掙個工資嗎?我就不解釋那個,隨她想。小氣鬼。」

「算啦,少提這個。你也不大氣。」

「哼,她現在掙錢了,我也不羨慕她。她改不了的俗。」

「對了,你爸年輕時是不是在張家界那邊當過兵啊?」

「是啊,怎麼問這個?你不是知道嗎?」

「噢,我突然想起來,隨便問問。」他確是突然想起,他那次從張家界回來後,受傷,住院,這事那事,一直忙亂,無暇想這事,從心裡也不願去碰觸這事。

「那邊風景很好,我倒很想去那旅遊啊。」紫煙說。

玉緣愣一會兒神,覺得有些疑惑。他想起了雪寧媽媽的事。但這不能深入地問,若深入地問,問成了真的,這可怎麼辦?

紫煙從沒對自己的身份懷疑過。

就讓一切該糊塗的糊塗下去吧。真相有時是殘酷的,何必要真相。

「我爸是非常懷念他當兵那會兒,他當了十年兵,他的青春在那裡,那的水山草木都印在他腦子裡,我小時他經常跟我提起……」紫煙自顧說著。

「那裡有沒有他不能忘記的人啊?」玉緣試探著問。

「有啊,他的首長,他的當兵的兄弟……他都難忘。」

「噢……」

玉緣知道,不能再問下去了。他的心翻滾著波瀾,那個雪寧的媽媽生的第一個孩子是紫煙嗎?袁橋就是從那裡轉業回來,又做了官的。

這樣的事,紫煙是不會知道的。知道真相的,只有紫煙現在的媽媽和袁橋啊。他是絕對不能去向這兩個人求證的。

「我看到過一幅畫荷花的畫,你從哪弄來的?」

「偏你有畫荷花的畫,我就不能有嗎?」紫煙笑,她近來跟玉緣和善,也就不計較以前了。

「到底哪來的?我看挺好看。」

「我爸給的,他說是他的一個多年前的老朋友畫的。說那是有交情的畫,不能賣,讓我存著,我看著好,就拿來氣你的。」紫煙笑。

玉緣搖搖頭,嘆口氣,他想起來,雪寧說過,她的媽媽會畫荷花,她就是媽媽教會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再想下去他的鼻子要發酸,世事難料啊。紫煙和雪寧極有可能是一對並蒂蓮了,天啊,不可思議。玉緣覺得他跟這紫煙忽然有了不可分的關聯,這是上天補給他的一個人嗎?天啊。

他得去找汪木生了。

……

玉緣去跟汪木生談,意思是讓他把這公司的經營大權交出來,他覺得公司這幾年一直在賠,不正常。想決策權都歸玉緣。

「那料的事,當初你也同意了,又不是我自己的決定。」汪木生非常生氣。

「是啊,爹,當初,我並沒阻攔你,我錯了,如果我擔了這重任,我就不會那麼輕易決定壓那麼多料了。以前,我太靠你了,我不敢違逆你。」

「總之,你是嫌我老了。」

「沒有啊。我是覺得這借的錢,不能賠進去,以後的經營,得特別小心才是。如果你不同意,我這錢不拿出來,我另起爐灶,我想去干別的。」

「你,你要挾我?」

「不是,我是真這樣想的。」其實玉緣這樣說的底氣在哪兒呢?是背後人們的支持,佟小花等都不同意汪木生經營下去,怕就是怕他把這錢再倒騰沒了?

汪木生生了大氣,眼淚流下來,他覺得兒子認為他沒用了,老了。其實呢,他還是有許多雄心壯志,這個公司是他十幾年的心血,他不能以失敗畫上句號。那是他不能接受的。他要翻盤,一定要讓緣潤再紅火起來。

「不行,你把你那錢拿回去,哪借的還哪去。這公司是我的,還輪不到你。你真是要踩到我頭上去了。你不得了了!」汪木生大叫。

那玉緣一看,沒了辦法。回去告訴佟小花,說是這招不靈。想把父親的權奪過來,奪不了。

「那就讓他自己折騰吧。你別給他錢。」佟小花也生氣。

那玉緣先把那錢存起來,看汪木生怎麼做,如果用不著,再退回去不遲。

汪木生髮愁了幾天,自己吃住在公司,也不回家。他終於想了個辦法。不是工人招不夠嗎?肯定往後是一年比一年難招了,乾脆賣設備吧。賣一些多餘的設備,估計大概能賣40多萬,反正也用不了這麼多了。

這麼一想,他就開始找買主。把那套比較老的設備賣掉。那個買主其實是中間人,浙江的,叫李東興。他來這裡有兩三年了,專門做倒賣二手設備的生意,他出價39萬。再不肯多出。汪木生想了想,因急需用錢,就答應了。那幾天,那個浙江人李東興領著幾個人在車間拆那套設備,編號,分裝,運走。汪木生很傷感,他喜歡買進東西,不喜歡賣掉的那種感覺。他戀舊物。同時呢,他也失落,大大的失落。開始賣設備,在外人看來,他的公司真的不行了。他覺得無顏面,他不敢走進那個車間去。十天後,那套設備都給拆走了。他行到那空蕩蕩的車間,心也被掏空了。

有一天,我一定再買回來,再把這房子填滿,再招上滿滿的工人,他想。

他又把這空了的廠房租出去,租給了一家生產軸承的企業。每年租金8萬。

這一切,他沒跟玉緣商量,玉緣也沒來公司。世間英雄是孤獨。不假,汪木生想著這句歌詞,覺得自己這失敗了的英雄更是孤獨。連兒子也不可靠的。老婆不跟自己一心一意,小老婆也不跟自己一心一意,兒子也另有打算。他只能靠自己。

當玉緣知道汪木生在賣設備的時候,他吃了一驚。前些日子,汪木生為了打發肖易榮把賓士車賣了,沒跟他商量,他有些生氣。覺得那車賣便宜了。現在,汪木生不言不語悶著頭賣設備,玉緣急了,來公司看。

當玉緣來到公司的時候,他很奇怪,覺得公司變了樣,公司的大門外,竟然又掛了一個牌子:天輪橡膠公司。

玉緣問門衛,門衛說:「你不知道嗎?那個空出來的廠房,租給這個公司了,這個公司掛了這個牌子。」

玉緣心中的氣漲上來,這不是瞎鬧嗎?這公司不就不倫不類了嗎?他來到那個車間,那橡膠廠的工人在收拾安裝自己的設備,而原先緣潤公司的設備真的被汪木生賣了。

「你為什麼賣設備?」玉緣問汪木生。

「沒錢不賣嗎?反正閑著那機器也沒用。」

「賣了多少錢?」

「39萬。」

「我們是100多萬買來的,才用了幾年?這麼點錢就賣啦?」

「嗯,賣啦。我得用這錢讓別的車間運轉。」

「你可真專制啊。誰也管不了你。」玉緣說。

「哼,你們都大了,但我還不老,知道嗎?我還不老!我還能做許多事,想讓我從這公司退休,你說了不算!」

玉緣無奈。他打聽那設備賣到哪兒去了。聽一個車間主任說是李東興買了,大概是運到南方去了。

玉緣好心疼那設備,以前,他總喜歡往車間轉轉,現在,少了一個車間,就好像少了條胳膊少了條腿。他心中不是滋味。再有這外人入駐這公司,更讓他難受。那8萬塊錢算什麼呀?如把生意做好了,一年會有多少個8萬啊。幹嗎要弄這些外人進公司呢?

玉緣回家,不再願意進這個公司。回了家幹什麼呢?這些天了,就是整天泡在室內,上網。倒是和紫煙一起待的時間長了。紫煙見玉緣整天悶著,就說:「把巧蔭那錢還給她吧,你又用不著。」

「好的,明天去還。」

「我媽那錢,要不,你先用著,做點什麼生意。你真不去公司了嗎?如果不去了,像玉潤一樣,開個小廠子。做點別的吧。」

「幹什麼呢?」

「巧蔭那內衣廠能賺錢,就也開個內衣廠吧。」

「幹嗎一家子都干一種事,不好。我不想干那個。」

「那你幹什麼?」

「我從網上找呢,看哪裡需要二手機器。你知道嗎?我打聽來了,那個李東興把咱們那套設備轉手賣了七十萬,他從咱這拆了運走,再過去安裝調試好,也就一個多月時間,除去工人費用,也得賺二十多萬吧。氣死我啦。」

「你也能幹這個嗎?」

「能幹,只要有買主,我也能幹這麼,這麼多年在公司里,我對那些機器也是很了解了。拆裝不成問題。再說了,咱們這裡這幾年垮了的和正在垮了的公司不少,我把這些舊設備倒出去,也能賺錢的。」

「那你試試看。我覺得沒那麼容易吧?」

「我正研究呢,也多方打聽了,據說啊,如果把這舊設備賣給國營公司,那更賺老了,有的一套進口設備能賺上百萬。」

「噢,沒那麼容易吧?我覺得跟公家打交道靠關係,沒關係你能賣進去嗎?」

「我反正也沒事幹,我琢磨琢磨。咱這地兒進口二手設備不少啊。咱們賣掉的那套設備是國產的,不值錢。二手設備如果倒賣好了,會很有的賺啊。」

「噢。」紫煙不置可否。「那咱這點錢也不夠你倒騰的啊。」

「唉,找好了買主,找好了賣主,再籌資金。就能行。這比較穩。」

由於太心疼那套設備了,這玉緣看上了做二手設備的生意。反正汪木生這段時間也不想用他。

紫煙這段時間也出去得少了,玉緣在家,她盡量不出去玩兒。就在家照看孩子們。另外呢,那錢花著也不充裕了,汪家正在危難中,她雖然手裡有小金庫,但也不好意思去外面瘋花了。

「沒事,別擔心,我和你爸爸也攢了些錢,我們這麼多年的工資都沒花過,都是你的,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別省著。」桂枝說。

「也不缺什麼。就是那錢,玉緣先用著,他打算倒二手設備。放心,沒把握他不幹,不會給咱賠了,他不像他爹,他穩。」

「我知道他那脾氣,沒事,讓他花著吧。我們又用不著。」桂枝此時早忘了女婿曾經的不好,又心疼他了。

2003年冬季來了,汪家卻覺得格外冷。大家都沒好臉色。汪木生是吃住在公司了。佟小花吃住在麻將圈。家裡就是玉緣兩口和孩子們了。紫煙其實倒覺得自在,這樣最好,玉緣的人和心都在家裡——放心。其實呢,自從紫煙嫁過來,玉緣就在公司里天天忙,又沒有周末,他白天在家的時候很少。所以,這些天紫煙覺得很新鮮,也很溫馨,沒了惹她生氣的緣由,兩個人平平靜靜。

玉緣玩他的電腦,紫煙收拾家務,佟小花不在家,佟小花嫌那個新廚子活了面不知道刷面盆,把他辭退了(老張師傅是去年就不來了),其實她是想讓紫煙做飯。覺得紫煙整天沒一點事做。孩子們也不累人了,做個飯還不行嗎?饅頭餅都是買回來,熬點粥,炒點菜,紫煙這點事還可以做吧?現在家裡錢財困難,再雇個廚子,更讓鄉親們看不順眼了。為了讓紫煙做飯,佟小花吃住在牌友家,反正我不回去,你們愛吃不吃。

紫煙倒樂意為玉緣做飯,她學了幾樣手藝,炒的菜孩子們也愛吃,說比原先的張師傅炒得還好。

……

起初,巧蔭知道玉潤把那錢借給玉緣後,大哭鬧了一場。

「我這幾年就攢了這點錢,你就都給我借出去了。當初我們開店,誰給我們一分錢來?我辦廠子,誰支援過我們?我是有錢賺了,若賺不了,他們只有看笑話。他們的心我還不明白嗎?你媽只等看我笑話。我過好了她就生氣。再說了,他們那麼多錢都賠進去了,把我這錢賠了,我怎麼跟他們要?我這是辛苦錢啊。」

「我哥會小心的,這次借給他,是讓他把經營權從爸那要出來,我哥會比爸強。不會賠的。」

「你就敢保證嗎?那公司賠了,怎麼就沒玉緣的罪?我又沒在那公司,那錢都往哪去了,我怎麼知道?大嫂整天花錢如流水,她的錢是從哪兒來的?還不是公司里的?哥若不給她往回撈錢,她花什麼?」

「你不知道別瞎說,她娘家有錢,就這麼一個獨生女,不會少她花的。」

一聽這話,巧蔭更生氣了。這正是她的心病:「她娘家有錢,偏我娘家是窮的,我就過我的窮日子,我又不羨慕她們。玉緣去跟他老丈母娘要錢啊,別花我的錢。我花自己的錢,我再窮也不花別人的錢。」

「哎,紫煙也跟娘家要了錢,要了30萬。」

「哼,誰知那錢是她娘家的,還是兩口子混了公司里的錢?誰說得清?這家又沒分。公司不明不白地就賠了。現在不要把我的錢搭進去。我說過,我跟你們家,井水不犯河水。我們在金錢方面劃清界限。」

「哎,我們再掙啊。大嫂沒說過你這個那個的。」

「誰知她心裡想什麼。你怎麼那麼替她講話。喝了什麼迷魂湯?」

「巧蔭,你忘了,當初哥要離婚,你還勸過呢?怎麼現在說這麼生分的話?」

「當初是當初,我當然不會看著他們離婚無動於衷,但過日子還是清楚點好,親兄弟明算賬。你爹就是個老糊塗,我們的錢再摻和進去,到時候弄不好,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豈不生氣。」

巧蔭為了這錢,好些天睡不著覺。她就這點錢啊。

還好,過了兩個月,玉潤把錢拿回來了,說是哥不用了。爸的公司不讓玉緣管了。巧蔭又把那錢存銀行。她的心踏實了,但也不是很踏實。覺得玉緣沒用這錢,她又覺得好像自己做了虧心事似的。

「不是我不想借給他們,瞧瞧你們家都是什麼人?你爹養小老婆,你哥吃喝嫖賭。我敢把錢借給他們嗎?人品這樣的,做生意不會好的,他的心歪了,在什麼地方也正不起來。就影響了他的判斷力,就要走下坡路的。這不叫報應,這是因果必然。」

「這不把錢拿回來了嗎?你少說點吧。」

「我們買房吧,我們反正不回東留崗了,小櫻再過一兩年就上一年級,就在城裡上。我們不能老住在門市,這樣不好。小櫻大了該有自己的房間。」

「我們這錢夠買房嗎?」

「我們到年底再賺點,估計差不多。唉,前些日子你媽吵著嚷著要給玉緣蓋房,就沒說過要給你蓋房。要不,你去跟你媽要點錢來,咱們現在就買房。」

「她說給哥蓋,這不是沒錢嗎,你就別去要了,咱到年底,把一些賬要回來,你要想買,你就買去吧。」

「我就不知這公司是怎麼開的。不是有一千萬嗎?怎麼都賠了?」

「賠錢容易啊。比賺錢容易多了。」

「你爹那是鬼迷心竅。我聽說啊,為了給那個肖易榮錢,他才買了那批料,準備著發個大財,這下可好,賠大了。」

「不只現在,這兩年行情一直不好,早就開始賠工人工資了。」

「那就早該別開了。」

「不開的話,就開不起來了,這工人得養著,要不等行情好時,再想開,沒工人,就開不起來了。」

「哼,開不開,跟我都沒關係。我先說好了,父債子不還。如果公司破產了,銀行的錢還不了,私人的錢也還不了。我可不幫著還啊。」巧蔭冷冷的。

「那是,那是。」

「這家風壞了,什麼也好不了了,我看你也不保險了,你哪天找了小三,我們就快快離婚。我可不像你媽那麼能包容。」

「瞎說什麼?我往哪找去?我在天天給你當牛做馬。」

……

2003年11月份,玉靜的老公出了點事,一下子轟動了整個東留崗。讓玉緣的家人更覺得灰頭土臉。錢天碩被人打了。被誰打的,不知道,他在家門口下車時,幾個小青年用棍子打斷了他的腿。警方沒抓住一個人,案子成了懸案。

錢天碩雖說不知是得罪了什麼人,但老百姓們卻傳嚷開了。說是錢天碩有一次去嫖娼,女方要100塊錢,他說太多了,不給。提上褲子就走了。人們都當笑料。這次被人打,肯定是跟那次嫖娼有關係。

當然,錢天碩不承認這點。他只說是工作中大概得罪了誰吧。跟老百姓打交道,不能保證大家都滿意。

佟小花也跟著上火,這真是一事不了一事又起,她拿出一萬塊錢來給玉靜,說:「我也沒什麼錢了,你爹又不掙錢,還欠了許多債。這一萬塊給你先用著,以後不能給了。」

錢天碩住院期間,竟然查出了性病,玉靜大哭,也去檢查,還好,她幸而沒傳上。但她再委屈也得把斷牙咽到肚子里。她去跟公婆鬧,婆婆沒好氣:「你看他被打成這樣,你還鬧,這不是火上澆油么?他去外面找人,肯定是你不好。你若好,他怎麼肯去外面?再說了,你這麼到處瞎說八道,萬一被上級領導知道了,他的工作還保得住嗎?」

這玉靜直氣得差點也病了,她帶著孩子在家裡,不再去侍候錢天碩,讓他娘去侍候他。

「你滾吧,我不要你了。」錢天碩見玉靜不來侍候,又聽了娘的幾句叨嘮,就打電話給玉靜。

「那我們離婚好了。你得把花我的錢還給我,你花了我有幾十萬了。」

「廢話,我什麼時候花你錢啦?你放屁。」錢天碩說。

玉靜不好意思帶孩子回娘家,她就住在自己家裡,反正這房子是花汪木生的錢買的。她後悔當初把房產證的名字寫了錢天碩。自己多傻啊。她想著,等錢天碩出院了,不讓他進家了。這傷筋動骨,得100天呢,他得在醫院住一段時間呢,讓他娘侍候去,錢天碩人高馬大,搬又搬不動,扛又扛不動,把他媽累死才好呢。他們太欺負人了。

錢天碩的事,紫煙還是聽說了緣由,她跟玉緣說了,玉緣很生氣。跑到醫院去,噼叭幾個耳光,打了錢天碩一頓。全然沒把那錢天碩的娘放眼裡。

「你算什麼人?你是人嗎?覺得我妹妹老實是吧?氣急了我把你這腿再撅折了!」

那錢天碩捂著臉,什麼也不敢說,因為他不能動。只是紅著眼看著玉緣。

「我妹跟你算倒霉了。你們離婚吧。你豬狗不如。」

那錢天碩的娘氣得在旁邊流淚,抓住玉緣不放,要報警。那錢天碩說:「娘,你別鬧了。算啦。我大哥打我,又不是外人。報什麼警?」

玉靜聽說錢天碩挨了玉緣打,起初覺得解氣,過了兩天,覺得這錢天碩也怪可憐的。忍氣吞聲地又去看他。去了之後,她婆婆馬上溜了。她已侍候了一個月,實在太累了。玉靜只好打電話讓媽把女兒丹丹接走,她要侍候錢天碩。

佟小花讓玉緣把丹丹接來,玉緣不去。說:「她那孩子那麼嬌氣,讓她自己看。」

「這不是她們有事嗎?你別跟她們一樣,都是親的。」佟小花親自去接了。

「你瞧玉靜這不爭氣的。」紫煙對玉緣說。「她就這賤命。你打了人落什麼好?改天她們又和好了,空讓那錢天碩恨你。」

玉緣也生氣。

……

到2004年春天,玉緣沒能做成一單倒賣二手設備的生意。主要是他要臉面,說起來是開大公司的,跑人家倒閉的公司里問人家的機器賣不賣,他不好意思,他拉不下那個臉。

汪木生這幾個月除去所有費用倒是賺了十來萬,他的心稍稍舒坦了些。

「幾個月才掙這點,這都不叫掙錢。」玉緣說。

「總比賠錢好吧。」

玉緣在心中比較著以前的父親和現在的父親,當年的父親精力充沛,志得意滿,出來進去腰板筆直,聽到的都是恭維,見到的都是鮮花和掌聲,對待子女也是一副霸道的面孔,現在的父親不同了,商場如戰場,他已從一個暴發戶,變成了一個經過風雨的商人,做人處世也不再張揚了。生活磨鍊人,也改變人,從言談中,可以看出父親對生活開始了一種老年人特有的迷茫。玉緣對他的不滿意也漸漸消了,以前的傷痕,他在玉緣心中划下的傷,也在漸漸平復。不值一提了。他愛他的父親,無論他有沒有過錯。看著他一天比一天白的頭髮,他開始心疼父親。他之所以這些年跟著父親干,就是因為他愛他。這個父親,當初不用費勁一年賺幾百萬,現在,卻在為這辛辛苦苦掙來的十萬而沾沾自喜。

「利潤這樣低,就沒有抗風險的能力,萬一哪個工人出點事故,我們就麻煩了。所以,開下去還是看不到前途。」

「許多公司都這樣堅持著。」

「我覺得還是這個行業不行了,不是我們經營的問題。這個行業正在走向末路。」玉緣說。

「也是啊。這個行業在一天天沒落。」

「紡織這個行業的大氣候壞了,老百姓們對毛線不熱衷了。現在人們的服裝料子越來越多,毛線不像80年代那麼火了。也許,以後會一天不如一天。我們能有多大的未來?」

汪木生沉默。

「我們轉產吧。」這是玉緣這些天來考慮的。

「我們產什麼?」

「我們生產皮革,這二十年生產皮革的都很賺錢。並且不見有下滑的趨勢。」

「我們又不了解那個行業,隔行如隔山,我們不懂,且我們還得上設備,我們現在起步,晚了十幾年了,市場不給我們學習的機會了。」

「不,沒那麼難學,就那麼幾道工序,挺簡單的,我見過。買幾個轉鼓,找些工人,就可以幹了。我們開始可以少買些轉鼓。」

「但是,環保厲害呀,前些年沒人管,現在不行了,你沒見環保所經常去拆人家轉鼓嗎?犯法的事咱不幹。再說了,那樣污染,咱也幹不了那樣的虧心事。」

「咱不是需要錢嗎?那個來錢快啊。」

「不行,我知道那個活有多臭,我一進他們產革的村,我就受不了那味,那些充滿化工原料的花花綠綠的水直接排到水坑裡,閑田裡,那是害子孫的活,咱不幹。」

「咱掙點錢,還完賬咱就不幹了。我受不了這沒錢看債主臉色的日子。」

汪木生異樣地看了玉緣一會兒:「不行。掙錢再多也不能幹那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