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果愛你

全一卷

2001年冬。

下了第一場雪,汽車軋在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景物莊嚴肅穆,玉潤租了輛車,車上是幾袋子內衣,大概有五千件,他要把這些貨拉到批發市場去,貨銷得很快,前天一天就批出去了六千件,能賺五千塊呢。

巧蔭的內衣廠建得比較順利,在東留崗一倒閉的工廠內,租用了幾間廠房,租金很便宜,比租市裡的房子便宜多了,並且交通方便,出門便是通往市區的大公路。她出的工錢高一些,從附近招來一些工人,巧蔭專找那手腳利索、頭腦靈活的,招了有三十個,都是十八九歲的丫頭。上了二十台機子,也是巧蔭親自跑上海買來的,請了設計師李師傅,請了給工人做飯的宋師傅,請了一個負責安全保衛的小沈,從申請營業執照,到第一件衣服生產出來,一切準備用了一個半月的時間,巧蔭每天都工作到凌晨一點鐘,且不能寐,天天琢磨著能不能賺錢,萬一賠了,可是她所有的家底啊。她明顯地消瘦了,走起路來感覺體輕了許多。

巧蔭把管理的大任交給了玉潤,玉潤的大部分時間便是在廠子里,巧蔭建這個廠子一方面是為了掙錢,一方面也是為玉潤找個事做,玉潤天天幫她賣衣服頗沒成就感,竟然找了大學的書籍來讀,早晨起來先念英語再吃飯,好像真的有了考研的打算。這讓巧蔭有些不放心,支持他嗎?已經有孩子了還念什麼書?不支持嗎?也不合適。所以,她用了最快的速度把廠子搞了起來。

內衣的牌子定為蝶夢牌,生產內衣的工序很簡單,裁剪工和縫紉工幾天便熟悉了。玉潤的工作便是到生產布的廠家選布、買布,負責管理工人,負責把成品運到批發市場。一天下來,轉得像個陀螺,焦頭爛額,倒把讀書的事放在腦後,不過,他心中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著那幾本書,讀書可以使他心情安穩,有一種更充實的感覺,每天讀一個小時的書,比干一天的活要滿足,活幹得越多,時間被佔去了越多,他心中越發飄,好像不是自己在幹事,而是這些事在役使著他,使他活得找不到自我,靜下來時會空落落的。不過,他不願意巧蔭在這廠子上栽跟頭,如果賠了錢,好勝的巧蔭會傷心,所以他得全力以赴地支持她。布是很重的東西,他扛在肩上很吃力,但他也堅持著扛,把布一捆一捆扛進來,把成衣一批批扛出去,工人們都是女工,體力活當然是他來干。玉潤在服裝店的時間幾乎沒有了,巧蔭知道他累,很心疼他,他沒時間,他來時,也是交待幾句,看幾眼巧蔭和小櫻,屁股還沒坐穩,片刻便走了,他得整天把那個廠子裝心上,這一點是巧蔭當初沒料到的,他們夫妻是沒分開過的,賺錢還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她真不知自己的做法是對是錯了。

好在產品銷路很好,銷貨商看玉潤實在,很樂意和他打交道,把別的客戶的貨都推了,只要玉潤的貨。以至於工人們加班都趕不出活來。巧蔭想,做生意原來是這樣,尖刻的人有尖刻的好處,老實人有老實的優勢。

「別看你開這麼大公司,還沒你們玉潤的小廠子賺錢。他那很紅火。」人們對汪木生說。

汪木生也很高興,他對玉潤兩口子的看法漸漸改變,也覺得他們給自己爭了光。有一天他去那廠子看了看,他見玉潤臉黑了,鬍子也長出來了,搬搬扛扛地做著低檔的活兒,覺得他成熟了許多,當一個人能放下臉來,與大眾一起勞動而不覺難為情時,他就是一個成熟的人了。如果一個人一輩子扛了一張書生的面孔,是很讓汪木生討厭的。汪木生認為,一個人可以在心裡當聖人,外表上就得泥里來風裡去,與蒼生打成一片,這才是個人。像黃斌那樣的,似乎一輩子也不討人喜歡。

「你看巧蔭,多能幹,紫煙就不行,所謂吃饞了呆懶了,一點不假。」汪木生說。

「巧蔭賺再多的錢,我也看不上她,她賺了錢,還不飛天上去,更不把我們放眼裡了。」佟小花說。

汪木生沒有回答,如果他表示同意,顯得他太沒心胸了,然而,他心裡也並不都是快樂,他還有兒子不依靠自己的失落。不依靠自己,自己在他們心中就沒地位了。也就得不到相應的尊重了。

但巧蔭卻完全沒有他們考慮的那樣,她只感覺快樂和有壓力。她極少想起她公婆來,她太忙。腦子忙,手腳也片刻不閑著。

巧蔭一直惦記二姐的身體,打電話讓二姐巧蒙到城裡來看病,暫住在巧蔭的店裡,巧蔭說:「玉潤近來不在家,你就多住幾天吧,咱姐倆一年也聚不了幾天。」巧蒙覺得不好意思,怕耽誤巧蔭做生意,並且這次來花了巧蔭不少錢。三天後,她執意要走。巧蔭再三挽留她,才答應再住一天。

巧蔭看著二姐瘦弱的樣子,難受極了,醫生診斷二姐患了胃癌,到了晚期,二姐來時只帶了200元錢,不夠,巧蔭給她添了許多,檢查費、醫藥費都是巧蔭交的,她沒告訴二姐到底花了多少,只說花了幾十元錢,不過巧蒙也猜出巧蔭在騙她,只是巧蔭不告訴她,她便知道不了。巧蔭問醫生還有沒有辦法,醫生說沒必要手術了。巧蔭的心馬上涼了,背後偷偷落了淚,而在二姐面前又得強裝笑顏,她跑到一個列印社,把那些藥品的標籤撕下來扔了,又重新列印了一些假的粘上,就說是治療胃炎的,然後告訴姐姐如何吃。

巧蔭到外面偷著給母親和二姐夫打了電話,母親和二姐夫都哭了,巧蔭讓她們瞞著巧蒙,若一告訴她,恐怕人馬上就完了,她又問二姐夫家裡有沒有錢,二姐夫說只有500元錢,巧蔭給他寄了5000元錢,讓他給二姐多買些吃的,把二姐照顧好,她的日子不多了。

玉潤不在,店裡又聘了一個女孩子叫小倩,她是本市的,不在店裡吃住,巧蔭把店交給小鳳和小倩,想陪二姐在市裡轉轉,二姐沒出過門,沒見過世面,巧蔭陪了二姐在商場里轉,想給二姐買些東西,巧蒙一看那標籤上的價格,掉頭就走,什麼也不讓買。並且,她身體很虛弱,走路很難了。巧蔭只好帶她回來。

巧蔭把庫房裡各季的衣服收拾出來,挑了幾件二姐適合穿的,說是過了時賣不了了,讓二姐帶回去。巧蒙捧在手上看了又看,說:「很貴吧?你放著賣吧,賣不了,就賤賣,我在家穿什麼都行。」巧蔭說:「一點不貴,進價很便宜的,你放心穿吧。」

一次,談起了二姐家裡的事。

巧蒙說:「你二姐夫對我挺好的,雖然我們過得很窮,雖然他不能幹,但他的確對我很好,媽媽和大姐看不起他,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巧蔭聽著二姐的話,說:「姐姐你覺得好就好,別人的話不算什麼。不要管別人的感覺。」

巧蔭給二姐租了一輛車,讓把二姐直接送回家,二姐說,坐公車就行了,這多貴。巧蔭說,我給他錢了,你就別管了,我收拾收拾店,過幾天回去看媽媽,也去看你和小藝。

巧蒙說,你這兒離不開人,你別回去了,媽不用你惦記,你也別惦記我,我這病一時半會兒好不了,老病根了。

巧蒙上了車,走了,巧蔭獃獃地愣了半晌,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的親姐姐就要離開她了嗎?永遠離開她了嗎?才32歲啊。她的眼淚嘩嘩地淌下來,她想努力抓住姐姐的生命,卻看到她像一縷青煙一樣,慢慢從手心中溜掉了。她的手中是空的。她想,二姐的病是給耽誤了,是沒錢不敢進大醫院給耽誤了,同時也是讓大姐夫給耽誤了,胡醫亂治,只給她一些消炎藥吃,哪頂用。她心中對大姐夫充滿了埋怨和責備,可是,都是一家人,埋怨又有什麼用。同時,她也恨自己,恨自己不能讓一家人過個富裕的日子。

玉潤見她難過的樣子,說:「你又不是救世主,總有人是你管不到的,心到了就行了。」

小櫻得了腸炎,吃藥打針都試過了,斷斷續續總不見好,臉黃黃的,情緒也壞起來,很難弄,最後住在了兒童醫院。巧蔭自己照顧她,每天輸兩瓶子液,幾天後,小櫻一見到護士就往床底下鑽,像一隻可憐的小貓,到最後,她連鑽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哀哀地閉著眼哭,小手上都是針眼。巧蔭又瘦下去一圈,嘴也起了火泡,把進貨的事也誤了,店裡都賣空了,巧蔭就給了小鳳錢,讓小鳳去進了一次貨,小鳳很樂意地就去了,回來後,巧蔭看了看她進的衣服,覺得還滿意,心下更對小鳳另眼相看。

小櫻總算顯好了,不再用藥了。玉潤不放心來看她,把她抱在懷裡,看著她消瘦的小臉,心中不是滋味,逗弄了好一會兒,又抱了她到商場買了許多吃的、玩的。

巧蔭說:「她腸胃不好,該吃正時飯,不應再吃這些零食,買這些東西不是害她嗎?」

玉潤說:「不讓她吃,你吃吧,我是想讓她高興,想看她笑的樣子,她笑起來真好看,我心中也踏實,我們都忙,她都成小可憐了。」

因為小櫻生病,巧蔭沒能及時回家和母親商量二姐的事,這天忽有大姐的電話打來,說是二姐去了,巧蔭聽了癱在了地上,大哭起來。這麼快?怎麼會這麼快?天啊。她趕緊給玉潤打電話,讓他放下手中的活,把工作交給班長,快快趕回來,二人收拾了收拾,把店交給小鳳,把小櫻順路放到佟小花處,先讓佟小花看幾天,二人急急向二姐家趕來。一路上巧蔭的淚沒止過,心中翻來翻去,好像有許多可以為二姐做的事都沒做過,她就走了,好多遺憾。

巧蔭和玉潤先去了巧蔭的母親家,見母親悲傷過度,正在床上輸液,父親頹然坐在沙發上,見了人也不說話,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巧蔭的淚水嘩嘩地淌著,才幾天,記得八月十五那天姐幾個還湊在一起,有說有笑。轉眼斯人已乘黃鶴去。巧蔭陪母親坐了片刻,同玉潤趕往二姐家,二姐家的房子好找,要數村裡最破的,還未曾進門,已聽到大姐的哭聲,巧蔭也大哭著進來。院里已聚了許多幫辦喪事的人,站在院里有的大聲吆喝指揮,有的竊竊私語,有的嘆息,院子正中放了一個紅漆木棺材,巧蔭看見那個醒目的棺材,心中像針扎一樣。進了屋,見二姐停在床上,床下跪坐了些本家院里的小孩子們,大姐正一聲長一聲短地哭她苦命的妹妹,小妹巧玲眼睛哭得像個桃子。巧蔭也在大姐身邊大哭起來,她不會大姐那樣的邊哭邊喊,只是嗚嗚地哭,玉潤到裡屋去了,馬壯像霜打的茄子,坐在一個椅子上,嘆著氣向玉潤訴說著:「沒想到啊,她說胃有些不舒服,我讓她服了葯,她說歇一會兒,說感覺自己快不行了,我趕緊給大姐夫打電話,大姐夫還沒到,她就去了。」圍坐著的本家院里的男人們女人們同聲嘆息。大姐夫也在,說可能是出現了急性心衰才去得這麼快,男人們開始商量喪事如何辦理。

管事的說,因馬壯的父親還在,依本地的風俗,不該放三天,應當明天就掩埋,所以,明天上午去火化。

馬壯的精神支柱垮了,逢人便說:「雖然她身體不好,我可沒虧待她,我們一向和睦,沒了她,這還是個什麼家?」他一個大男子漢,張了大嘴哇哇地哭,讓人們手足無措。

巧蔭掀開二姐臉上蒙的被子,看見二姐面色如土,外面罩著藍色壽衣,壽裙,裡面是自己送她的那幾件衣服,她靜靜地躺著,這就是死了嗎?是睡了嗎?巧蔭撫摸了她的臉,淚水更是抑制不住。二姐從小嬌氣,體弱多病,姐幾個都到地里去幹活,只有二姐可以待在家裡,風不吹日不曬,自己還經常生她的氣,從地里回來,便不願理她。自己哪裡多關心過她呢?二姐結了婚,二姐的苦在自己肚子里,從不埋怨半句,從沒埋怨過父母給她找的婆家不好。

巧蔭朝這個家裡看了看,簡陋的幾件舊傢具,與現代化沾不上一點邊。可以想見二姐過的日子了。

大姐說:「若巧蒙身體好,決不會過成這樣子,她長年吃藥,馬壯又不能幹,就只能這樣了唄,人的命啊,沒辦法。」

巧蔭嘆著氣,她只感覺生命的不可捉摸,只感覺內心無法挽救的痛苦,二姐本不該死的,如果早點到大醫院看,她怎麼會死呢?

地上鋪了草,死者的晚輩都坐在地上,小藝見大人哭他也哭,一會兒見幾個小孩子奔來跑去,也會引起了他的注意力,直著眼睛看,有旁邊的人叮囑他:「小藝不可與他們去玩。」小藝看看大人們憂戚的面色,馬上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懂事地點點頭。小藝五歲了。死是什麼,不就是躺在床上嗎,也許他是這樣想的。他幾次想去揭開媽媽臉上的被子,蓋得那麼嚴實,她不悶嗎?他想看看媽媽,都被大人止住了。只能在別人掀開時往裡望望,媽媽不是睡得很熟嗎,真讓他費解。

不哭時,與大姐說話時,巧蔭便感覺二姐也坐在一旁聽她們講話,彷彿一回頭之際她便坐在那,微笑地望著大家。彷彿這喪事是給別人辦的,巧蒙真的死了嗎?潛意識裡是不相信的。

死了,生前的一切努力,一切願望,一切的一切,都划了句號。這句號不是自己來畫,而是由別人來完成。

參加喪事的親朋鄰里絡繹不絕,走的來的,一波波的,院中擺了個小桌,有人專門寫禮金,有人說:「巧蔭,你哥哥來了,快去招呼一聲。」巧蔭出來一看,是玉緣,便和他打招呼,玉緣安慰她幾句,巧蔭心下感激,玉緣是代表汪家來的,巧蔭的心一下子和汪家拉近了許多,許多嫌隙都冰釋了。

巧蔭呆愣愣地站著,晚上她們沒有睡覺,在陪伴姐姐這最後一個晚上,院里燈火通明,有人弄來許多紙車紙馬紙人,一個虛幻的世界,姐姐真的要到那裡去住了嗎?那裡沒有病痛吧?巧蔭直哭得頭痛欲裂,她不能接受這個事實,許多人都不能接受,死是給生者最大的打擊。這是巧蔭長這麼大第一次這麼親近的人去世,第一次親身體驗喪事,人的生和死哪有界限,說死就死了。

第二天上午,眾人火化巧蔭去了,沒讓小藝去,他問爺爺,人們把媽媽抬哪裡去了?她什麼時候回來?一句話,爺爺又落了淚。

回來的是那個小小的骨灰盒,放在棺材裡,釘死,抬出去,放到靈車上,在眾多人的簇擁哭泣之下,走向村外,埋了。

巧蔭木然地隨了眾人回來。眾人想告辭,卻不見了二姐夫,派人去找,有人在村外水坑邊找到了他,他正踩在薄薄的冰上,一直朝水中間走去。人們趕緊拉住他,他喊著:「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別管我。」他力氣大,人們拉不住他,冰破了,他掉了下去,連著掉下去兩三個人,好在水不深,人們發狠地說:「你這傻東西,你不活,小藝是不是也不活了?快回去。」幾個人死拉硬拽把他弄回來,眾人都是一身的泥水,凍得上牙打下牙,馬壯卻不覺得冷,別人都回家換衣服去了,他卻不換,眾人怎麼勸他都低著腦袋不說話,人群後只聽一聲蒼老的嗚咽,馬壯的父親大哭起來。說:「輪不到你們死,該我死,我拖累了你們。」小藝也嚇得大哭起來,眾人眼圈又紅了。大姐勸著,說:「馬壯,你不要這麼死心眼,人死不能復生,要顧活著的人,有小藝和大伯需要你振作起來。快把衣服換了,捂上被子好好躺躺。」

眾人好說歹說,馬壯的心才轉過點來,捂上被子又哭了。

巧蔭同了小藝和大姐還有巧玲回母親家。巧蔭說:「瞧二姐夫這樣子,二姐死得也值了。」大姐說:「唉,過不了多久,還不得有個續弦的,人一走茶就涼。」巧蔭嘆口氣說:「二姐夫還年輕,也該再找個,到時,你不要說三道四啊。」大姐說:「我是那樣的人嗎?」

巧蔭的母親看見小藝哭得更傷心了。巧蔭勸她節哀,人去了就去了,哭又有什麼用。小藝先在這邊住一段時間,讓馬壯休息休息。

巧玲對巧蔭說:「我不想讀書了。我看不見我讀書有什麼希望。我不是讀書的料。」

巧蔭看著她說:「不讀書你幹什麼去?幹什麼都需要文化,我早想好好和你說說了,這麼大了,還讓父母為你操心,認真讀書是正經,你不必為錢擔心,只要你讀下去,我會供你的。」

巧玲嘴犟得很,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我為什麼和你一樣?你為什麼把自己當成這個家的樣板?」

巧蔭憋著氣說:「怎麼這樣說話?你會後悔的。」

巧玲說:「後悔也不找你。」

巧蔭直愣著眼望著她,氣不打一處來。

又過了一天,巧蔭和玉潤要走了,巧蔭把家裡所有二姐的照片都收拾起來,不讓母親再看到,又從市上買了些菜放在家裡,又對小藝這個孤零零的孩子安慰指導了一番,才不放心地出了門,母親淚眼婆娑地強撐了身體送出門外,去了一個女兒,這剩下的三個便分外珍貴了,母親站在門邊,嘴裡不由得念了聲佛,保佑她的女兒們平安。巧蔭走出來好遠,靠在玉潤肩上,淚水又下來了,她暗恨自己不能留住姐姐的生命,她本來美滿的生活被撕了一個缺口,即便將來她生活得多麼好,她少了一個人和她分享生活的快樂,自己還有什麼快樂可言。而對於活著的這些親人,她便更感到自己責任重大,必須多掙些錢,錢多了,生命便有了些依靠,有了些安全感。

汪玉緣也參加了巧蒙的喪事,是佟小花讓他去的,近來,玉緣只住在公司里,十天半月都不進家了,佟小花不知是怎麼回事,問紫煙,紫煙也不說,只是冷冷的,再多問就哭,為此,佟小花也不痛快,讓汪木生勸玉緣,汪木生也勸不了。

「總是疑神疑鬼,誰受得了她?讓她懷疑去吧,我索性不回去。」玉緣說。

「你得給她安全感,你肯定有讓她懷疑的地方。不回去更說明你有問題。你就不能往好里來?」汪木生說。

「算了算了,你不用管了。」玉緣對爹的話很反感,爹怎麼有資格指責他?公司賬上的錢,爹隨便就支走,用途呢?都幹嗎了?玉緣是不好意思追在他屁股後面問,但他確實沒花在家裡,明擺著有問題。玉緣只不敢跟娘講,怕娘傷心。

巧蔭奔喪回來,往婆家來接小櫻,小櫻身體剛好,換了環境,又有些不舒服,懨懨的。看見巧蔭,便扎到她懷裡,像只受傷的小鴨子,玉潤把她接過來,在頭頂上耍著,小櫻才露出了點笑模樣,小嘴咧開,咯咯地笑了。

巧蔭聽說紫煙在樓上,便來看她。

紫煙說:「巧蔭,回去後再給小櫻看看吧,還是不太好,一點精氣神沒有。」

「好吧,我們這些日子忙,顧不上她,讓她生病了。養個孩子真難。」

紫煙笑笑,說:「都這麼過來的。五歲之後就好多了。」

巧蔭看紫煙神色不對,問她是不是不舒服。紫煙的眼淚在眼圈中轉,轉了兩轉便流下來。巧蔭慌忙問怎麼了,紫煙是不輕易對人哭的。

紫煙哭了一會,又慘然一笑,說:「巧蔭,我沒準會真的和玉緣離婚呢。若我離了婚,我們還是好姐妹。」

「這是哪的話?不至於的。我很了解大哥,他不是那樣的人。他不會和你離婚的。」

「這次沒準成了真的,他好長時間不回家了,這樣分居下去,早晚得離婚啊。」

巧蔭一聽,頓感事態的嚴重,心裡也很著急,說:「這是怎麼鬧的?你們有什麼大的分歧嗎?」

紫煙垂下頭不言語,她沒為自己分辯,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是誰也扭轉不了了。」

「彼此有什麼誤會,不要悶在心裡,更不能賭氣,都說出來,多溝通,往好里來吧。」

「他心裡,只有那個雪寧,哪有我。」

「他跟雪寧有聯繫嗎?」

「沒有吧,但他沒忘記她。」

「唉,你這是何苦呢?他記著就記著,你想挖也挖不出來呀,沒聯繫就行。別管他,你大度些,你們可是有三個孩子了,他不會不考慮這些。他應該還是最在乎你了。你別管那個雪寧,老輩子的事了,你太沒志氣了,她絕不是你的威脅。倒是你若這樣總是心神不寧,糾結於前面的事,沒準他就煩了,找不到雪寧找這些身邊的人們,就麻煩了,不過,大哥不是那樣的人,我看得出來。」

「哼,他爹就那樣,他還能有什麼好?」

「別啦,嫂子,照你這樣說,玉潤也是壞的。我可不天天看著他,他愛找誰找誰。我覺得也沒人喜歡他。他沒大哥長得好看。他不讓人待見。」

「唉,過一天算一天吧,我也不知該怎麼過下去了。」

「嫂子你太空虛了,要不你還是找個事做吧。或者,到我服裝店去玩。」

「你忙啊,我可不願打擾你。」

「唉,你還是回回頭,別老跟他鬧了。」

「沒用的。不想這些了,我現在只是想,如果我離了婚,我去哪兒,是不是回我家,和我父母在一起?我想,我爸媽都上歲數了,肯定會為我的事傷透了心,再說,我也不能再靠了父母生活,我想儘快出去找點事做,先為自己找條後路,到時候,自己也有個安身的地方。」

「找點事做是可以的,你總在家待著心情也不好,外面適合你做的事,應該有,不過,你沒吃過苦的。」巧蔭憂心地望著紫煙。

紫煙一笑說:「我其實不是你想像中的那麼嬌氣的人。人沒了辦法,便什麼艱難都不在乎了。」

巧蔭想了想說:「你和哥哥商量著來啊。讓他幫你拿主意,這不是一個和好的機會嗎?」

「不行,他都不理我了。與他商量幹什麼?」

「那麼……你還是在家待著吧,你若出去工作,不在家待了,人一離開家就會不想回來,我就是這樣的,現在讓我回這個家,我也不回來了,所以,那樣的話,你和大哥更生分了,結果會更糟。你還是先緩和同大哥的關係吧。看你們關係好了,我再幫你。」

紫煙一聽,嘆口氣,說:「我再想想吧。」

「既然你和我結婚了,你就有該對我好的責任,否則,你為什麼和我結婚呢?如果結了婚,你還在心裡想著別人,你是想讓我當犧牲品嗎?那你太自私了,我是這三個孩子的母親,你對我不好,便是對三個孩子不好。你活在你的自私里吧。或者,你現在去找那個雪寧,如果見了她,她願嫁你願娶,我給她騰地方。或者,你看上了誰誰,你去找她好了,但我們必須有個了結。」紫煙給一直不接電話的玉緣發了這樣一條信息。

玉緣看了,覺得紫煙或許真的打算跟他離婚了。他坐下來細細想他們這些年的感情,究竟為了什麼在鬧?雪寧的因素有多大?雪寧在自己心中,化不了。

他真的離婚嗎?

「如果真離婚,三個孩子必須歸我,他們都是我生的,你去和你的新人開始新的生活,我願意養著三個孩子,一個都不能少,如果你不同意,我便領著這三個孩子去跳樓。」紫煙發了這樣一條簡訊。

雖然玉緣沒回信息,但他肯定讀到了。紫煙無奈,覺得再無在汪家待下去的道理,顯得自己太賤了,她領著三個孩子回了娘家。紋紋的學也不上了。

……

這天,玉緣回到家,見紫煙她們走了,屋裡很是冷落。他拿起桌子上寶寶的照片看,他想起前些日子寶寶親熱地湊過來,攥著小拳頭讓玉緣看他手中的玩意兒,玉緣掰開他的手,原來在他手心中有一隻小螞蟻,寶寶咯咯笑著,小螞蟻在他小手上爬,玉緣只要看著他那純潔的小臉,就發不起脾氣來,他看著寶寶一點點長成了這麼大,寶寶是凝固著玉緣的心血和喜悅長大的。他的愛甚至比紫煙還要多。如果離了婚,幾個孩子怎麼辦?他捨得哪個?

玉緣看著那照片,目光不忍離去。

秋月過來了,問:「怎麼還不去公司呢?」

「噢,不急。」

「她們這一走,我也挺想寶寶了。」

「謝謝你多日來對他的照料。」玉緣不喜歡跟她多講話。他聽見她說話就厭煩。也不知為什麼。

「寶寶很喜歡跟我在一起,我也非常喜歡他,這麼可愛的孩子,紫煙姐還經常訓斥他,我都捨不得呢。」

玉緣心想,紫煙對她可不薄,紫煙為了她帶著寶寶負責,每月又給她添了200塊的工資。她怎麼還叨嘮紫煙壞話呢?

想到此,便不想再聽,站起身來要走。

秋月繼續自顧自說著:「我覺得紫煙姐太對不起你們父子三個,我很是看不平,孩子們去了那邊,誰照顧她們呀?紫煙姐又沒那個耐心,這幾個孩子可憐啊。」

「我和紫煙之間的事,不想讓別人插嘴。」玉緣起身要走。

秋月站在他身後說:「大哥,我是個愛打抱不平的人,如果你和紫煙姐離了婚,我很想代替她來照顧孩子們。我哪個都不會虧待。」

玉緣一聽,氣得渾身冰涼,他冷冷地說:「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轉身氣呼呼地接著走,又跟上一句「你怎麼這樣講話?」

秋月的自尊心受了傷害,這口氣讓她難以下咽。但她笑笑說:「我跟你開玩笑呢,我讀了那麼多年的書,難道就是為了伺候你們家小孩子嗎?我之所以低三下四委曲求全地在你們家待著,也是因為寶寶奶奶非要讓我照顧寶寶,等紫煙姐回來,跟紫煙姐說說,我就走了。」

這個秋月挺有心計的。玉緣從她的一閃而過的眼神中發現了許多可怕的東西。玉緣的臉色非常難看,不再理她。去公司了。

秋月獨自生著悶氣,她的自尊受了傷害,她左思右想,覺得玉緣一個大男人,當然不會把她剛才的話說出去。她心中一下子添了點點滴滴的恨。

巧蔭同玉潤又到自己的服裝廠看了看,女工們邊急急忙忙地干,邊講著一些家常笑話,巧蔭其實是不會蹬縫紉機,也不會拿刀動剪的,在技術上不便指點她們,只是讓設計師把好質量關,巧蔭只默默地觀察這些女孩子,看哪個是可以調|教的,哪個是刁鑽耍滑的,她暗自記在心裡。

巧蔭便藉機同玉潤商量:「大哥大嫂的事怎麼辦?不能眼睜睜看他們離婚吧?」

玉潤說:「媽也同我說這事了,爸媽都很傷腦筋。我有什麼辦法?我這當弟弟的,不該就這事質問大哥的。再說,爸媽勸都不行。我看,完了。」

「哪能說離就離呢,大嫂為家裡可是做出了重大犧牲,她都生三個孩子了。如果大嫂不願意離,大哥就是錯的,你得勸勸他。我看他就對不起嫂子。」

「你勸勸他吧,我不會說勸人的話。」

「我勸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呢?」

「我和紫煙的地位是一樣的,我總覺得我勸不合適。讓我說你們家很好,不要離吧,我又覺得你們家不是那麼好。起碼對我不是很好。我勸了她,到我離婚的時候,她會說,他們家這麼好你還離什麼婚啊?我對我自己的婚姻也不是有十足的信心,來日方長,誰知會怎麼樣呢?這事,不應該我勸。」

「你這心眼怎麼這麼多?這都拐了多少彎啊。」

「跟你們家似乎就得心眼多點。跟我們家就不用了。」

……

紫煙走了,把孩子們都帶走了,汪木生和佟小花急了,孩子們的學怎麼辦?紋紋正讀二年級,誤了功課怎麼趕上?汪木生找到玉緣:「不回家嗎?」

「不回去。」

「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她太得寸進尺了,整天疑神疑鬼,受不了。她都懷疑我會看上秋月,你說這可能嗎?」

「你不回家就解決了嗎?」

「我過幾天就回去。」

「你這整天不回家,她能不懷疑你嗎?紫煙帶著孩子們走了,已走了幾天了,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玉緣垂下眼皮,沉吟半晌,說:「爸,我若離婚,您同意嗎?」

「我不同意,我沒有會離婚的兒子。再說了,你們沒有大的矛盾,雞毛蒜皮的小事,能忍就忍了。」

「我現在不知怎麼和她相處。」玉緣咬咬嘴唇。

「你既然娶了她,必須好好對待她,你讓我怎麼見她的父親?」

玉緣心想:你又是怎麼對待母親的呢?還說我。他不言語。

「你好好想想吧,你打算讓這幾個孩子沒有爹或者沒有娘嗎?結了婚就得為了孩子,不為了孩子,就是沒責任感的。就不算男人。」

玉緣覺得爹說得頭頭是道,可他自己怎麼做的呢?自己做不好,還可以說別人?玉緣不回答。

「不就是為了那個秋月嗎?我讓你媽把她打發走。你去把紫煙接回來,你必須親自去接。」

「我不去接她。」

「你必須把她接回來,你不把她接回來,咱們斷絕父子關係。你不是我兒子了。」

「你讓她自己回來吧。」

「你把她氣走了,我怎麼讓她回來?你買點禮品,去接紫煙。你妹妹的婚事馬上就到了,這是大喜事,你是想趁著你妹子結婚你離婚嗎?你是專門給家裡找不痛快是嗎?我告訴你,我必須要我的孫女孫子們。」

玉緣轉身就走。

「站住,你走那麼快乾嗎?我今天要好好和你談談。你到底怎麼想的?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讓人同情的地方。」

「我知道該怎麼辦。」玉緣撂下這話。

汪木生氣憤地歪著脖子瞪著眼,沖那遠去的背影說:「你這東西!」在玉緣身上,他總是能看到自己教育兒子的失敗。十年前,他曾一手斬斷了玉緣與雪寧的聯繫,玉緣則以放棄學業報復他,讓他失望悔恨了這麼些年。如今自己也承認自己當初的做法有些過火,但哪個做父親的不希望孩子把心放在學業上呢,不希望孩子出人頭地呢?如今,都三個孩子的玉緣要離婚,他能聽之任之嗎?玉緣怎麼就不為孩子們想想呢。離了婚,找什麼樣的?就一定比紫煙好嗎?玉緣怎麼就不往深里想想呢?他決定,只要紫煙不同意離婚,他汪木生寧肯再讓玉緣恨一次,寧肯在玉緣眼裡再錯一次,也要制止玉緣離婚,這個封建家長、專制家長他是當定了。

……

紫煙不在家,玉緣便住在家裡,玉緣很忙,弄得卧室像狗窩一樣,亂七八糟,秋月經常趁他不在時幫他收拾,有時,就把他換下來的衣服洗了。玉緣以為是佟小花洗的,也就沒說什麼。這天,正好他回來,他要找他的乾淨內衣,開門碰巧看見秋月拿了一個大盆,把屋內的臟衣服收拾到盆里,要端到水房去洗。玉緣一見就生氣了。他黑著臉問:「這些天都是你在給我洗衣服嗎?」

秋月望著他,見他臉色不對,本想笑笑,可是沒笑出來,只是目光躲閃地看了看他,說了聲是。玉緣不喜歡她那躲躲閃閃的目光,那裡邊似乎內容太多了,但也不好意思發怒,於是微微一笑,說:「我還以為是我媽洗的呢?我想,你的任務是照顧寶寶,把寶寶看好就行了,寶寶的衣服你可以洗,我的衣服就不用麻煩你了,我晚上回來會自己洗。你放下吧。」秋月說:「寶寶不在,我也沒事可做,能多干點就多干點吧,我看你挺忙的。所以就給你洗了。」

玉緣堅決地說:「不必了,我不習慣。你還是放下吧。」

秋月有些尷尬,把那盆衣服放在地上。出去了。玉緣望著她的後影,心中冷冷一笑。她初來時,玉緣看她有些地方長得像雪寧,所以很注意她,後來,見她的性情遠不是雪寧那樣清淡,便不太喜歡她了。

玉緣翻箱倒櫃地找他的內衣,想找一件乾淨的,因為別的都髒了,從一個柜子底下,他翻出一樣東西,是一個紙卷,很精細地包著,他想,紫煙這是藏的什麼好東西呀?他一點點打開包裝,展開一看,原來是一幅畫荷花的畫,玉緣對荷花比較敏感,他不由得仔細看起來,覺得這幅畫畫得好,簾外一陣風過,彷彿有香味撲面而來,那花瓣上晶瑩欲墜的露珠似乎滾了滾,也就要落了。他暗嘆,好畫啊,好畫啊,紫煙怎麼會有這麼一幅畫呢?

他放下這幅畫,又從柜子里翻起來,這次,他又拿出了一個紙卷,打開,是那幅碎了的雪寧畫的荷花,他一看到那上面七橫八豎的裂痕,他的心就疼。他永遠忘不了那些事,和伴隨那些事的一個個場面,那裡有他青澀的青春。

往事例例,他怎麼能忘。

玉緣的父親那時怒吼著:「不學好,不走正路,不上進,就知道找姑娘玩,你知道她們家什麼樣么?我聽他們老鄉說她媽是個賤貨,你不要給我們祖宗八輩丟人!」說著,把雪寧送他的畫(這畫是貼在玉緣房間里的)一把扯下來撕得粉碎。父親繼續說著:「安心上大學,別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不該想的不要想。否則,我就打斷你的腿。或者,我把她們娘倆趕走,讓她們回老家。」

玉緣驚愕地怒望著這個蠻不講理的父親,像不認識他了。父親走後,他撿起地上的畫,一片片連好,用膠帶粘上。

玉緣沒有哀求,他覺得受了侮辱,他就把他的書當廢紙賣了,他說讀書會把心讀髒了,他下定決心,不再讀書了,他的讀書生活徹底結束了。

汪木生把玉緣關在屋裡,狠狠地揍了一頓。關了半個月,佟小花哭著喊著才把玉緣放出來,求玉緣去上學,玉緣堅決地搖了頭。甚至以絕食來抗議。

他說:「如果你們覺得我讀了大學雪寧就比不上我了,我乾脆不讀。我在你們面前活得沒一點人格,我連什麼自由都沒有了,天下哪有你們這麼霸道的父母,我還是不是你們的兒子?我不想給你們當兒子了。」

汪木生氣得想吐血。這對固執的父子,像敵人一樣僵持著,這件事當時在村裡傳得很熱鬧。

汪木生見兒子的前途沒了,覺得臉面大失,很心疼,白髮一夜之間長了許多,血壓也升高了,心臟病也有了,佟小花問玉緣:「你非得把你父親氣死嗎?」聽了這話,玉緣號啕大哭,他說:「媽,我不是這個意思啊。」後來,玉緣看著病在床上的父親也有些心灰意冷,心意轉開一點,開始緩和與父親的敵對關係,自己是當兒子的,自己不先服軟,父親怎肯低頭。父親若真氣死了,這個家怎麼辦?因此,他同意和父親一起學做生意。在這段時間,汪木生帶玉緣到了袁橋家,見到了紫煙。

紫煙對玉緣追得很緊。汪木生和佟小花也很看好這門親事。只是玉緣不點頭,也很少搭理紫煙。

後來,玉緣覺得自己如何也逃不過父親的掌心,誰讓他是自己的父親呢。他認命了。

玉緣開始了與紫煙的生活,那是個隆重的婚禮,縣裡市裡知名人物都送了賀禮,參加婚慶的小汽車在玉緣家門前排了二里地。

初時,他對紫煙不壞,紫煙是無辜的,既然進了這個家,就該好好對她,可是,紫煙卻說趕走雪寧也有她的份,玉緣對她的感情急轉直下,世上竟有這等女人?

他深恨自己輕易和紫煙結了婚,還有了孩子。孩子們是天真的,他不能不對孩子們好,他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孩子們身上,用全部的愛去愛孩子們,他今生已經不再有愛情了,難道還不該有兒女之情嗎?可是紫煙偏不放過這些孩子,說離了婚一個不給他。他這是什麼命啊?

紫煙帶著孩子們回娘家這麼多天,這還是結婚後第一次,玉緣和他們家裡也沒個話說,這讓袁橋好幾天睡不著覺,桂枝反覆問「怎麼辦?紫煙怎麼辦?」

袁橋心中窩著火,說:「我要教訓玉緣一頓,這狗東西。」

「他真的要跟紫煙離婚嗎?」桂枝又抹起了淚。

袁橋不說話,沉默半晌說:「如果他敢那麼做,我一定要給紫煙找最好的律師,不能便宜了他們。」

「我聽說他們公司生意不好做了。」

袁橋耷拉著臉說:「那是報應,活該。父子倆都不學好。玉緣整天嚷著和紫煙離婚,紫煙哪點對不起他。」

紋紋畢竟是大了,她已感覺出了家庭的異樣,從偶爾聽來的大人的談話中,她便明白了父母之間出了問題,她已懂得了憂傷,她偷偷問綉綉:「你知道什麼是離婚嗎?」

綉綉搖搖頭,後又肯定地說:「知道,我和寶寶離婚,就是我不和他玩了,電視里就是這樣的。」紋紋認真地說:「爸爸媽媽要離婚了。」綉綉偏著頭:「噢?是嗎?我去問問姥姥。」說完,跑到桂枝那問,桂枝輕輕呵斥:「不許瞎說。」綉綉生氣了:「紋紋說的。」紋紋一聽,嚇得跑遠了。

桂枝無聲地啜泣起來,袁橋沉默不語,是啊,他的女兒有哪點不好?有哪點配不上玉緣?一定不能輕饒了這小子。他看了看哭泣的桂枝,輕聲說:「你別哭了,哭有什麼用?不能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紫煙的命怎麼這麼苦啊,嗚——嗚——嗚——,她這幾年也懂事了,回家來從不提這些事,只說挺好挺好的,嗚——嗚——嗚——」

袁橋心裡翻來翻去,聽桂枝這麼一折騰,他再也沉不住氣了,說:「我給汪木生打電話,我看他怎麼說。」

「有什麼用?他管不了他的兒子的。」

「不,我要問問他,向他要個說法。」

電話通了,袁橋大聲質問:「老汪,玉緣和紫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教育的孩子?」那氣勢,就像一個大司令在教訓剛入伍的小兵,他是太生氣了。

汪木生正在和幾個要賬的交涉,一聽電話,他走開一步,想了想,很緩和地說:「大哥,你放心,無論玉緣怎麼折騰,我不會同意的,紫煙永遠是我們家的人,我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你不了解我嗎?放心好了,玉緣他蹦不出我的手心去。只是這幾天我公司里事太多,玉緣還沒時間接她們去,放心,我明天就讓他去接紫煙。」

「那好,你既然這樣說,我就放心了,我可是信任你的,婚姻不同兒戲,不能說結就結說散就散。你得好好教育教育玉緣。他真是不得了了。」

「知道,我天天教育他,我會慢慢讓他轉變過來。」

袁橋的口氣也緩和下來:「那好吧,我相信你。孩子們吵吵鬧鬧是有的,我們也從那個年齡經歷過,哪裡就當了真呢,一切要從長遠考慮。」

「那是那是。」汪木生忙不迭地答應著。

袁橋放下電話,桂枝問他汪木生說了什麼,袁橋向她述說一遍,桂枝說:「在這事上汪木生看著像個好人。」袁橋冷冷地說:「那是他會說,到了關鍵時刻,還不是和兒子穿一條腿的褲子。」

桂枝問:「聽說他們公司情況不好。」

「那個我們不該管。他們再倒霉也餓不著紫煙的,不管他們,公司倒閉了他玉緣才知紫煙的好處,心思就老實了,早該倒,早倒了好。」

袁橋他沉思著,聽紫煙說起過玉緣一直對高中時一個女同學念念不忘,袁橋左思右想,他問桂枝:「你知道不知道紫煙說起的那個玉緣曾經的女朋友叫什麼名字?」

「她好像沒說過叫什麼,每次說話只說那個女的,說玉緣總也忘不了那個女的,怎麼?難道是她們又聯繫上了,玉緣才和紫煙離婚嗎?」

「我也不清楚,如果不是那麼回事,玉緣以什麼當理由和紫煙離婚呢?」

「都過去這麼些年了,人家沒準早結婚了,不太可能吧,年輕時的男女朋友散了的多了,人們大都會淡忘,不會是因為這個吧。」

「也說不準,玉緣是個死心眼的,一根筋,他若認上個什麼事,很要命的。」

桂枝心裡開始詛咒那個女的,雖然她沒見過,但她也應詛咒,女兒的幸福不能被任何人破壞。紫煙是被她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桂枝覺得自己活得不好,可是紫煙就像一朵燦爛的花開在她的生命里,她的生命被這朵花的亮色擠滿了,她要盡最大的努力讓紫煙活得好。

……

中午的時候,盟盟打電話來:「哥啊,你去接嫂子回來吧。她走了都有半月了,你若不想去,我跟你一塊去。」

……

黃斌的一幅畫賣了500元錢,盟盟來給他送錢,黃斌很高興,但也有幾分惆悵,說:「那還不夠本錢呢,那張畫,我畫了有一個月。並且,我自己也不是太滿意。」盟盟說:「自己的欣賞角度與大眾的欣賞角度有時是不一樣的,寫文章也是這樣,唱歌也是這樣,拍電影也是這樣,萬事都是如此。」

近來,玉緣和紫煙的事讓一家人心情鬱悶,盟盟簡直是傷心,玉緣不進家,大嫂整日不高興,很少從她臉上看到笑模樣,那空洞洞的一雙眼睛越發空洞,一副把什麼都看透的樣子,塵事在她眼裡過濾一遍,便沒了影兒。盟盟晚上下了班回來,想為紫煙排解憂煩,卻不知該說什麼,畢竟玉緣是自己的哥哥,自己處在這麼一個不討好的位置,跟紫煙說什麼都不合適。當紫煙跟玉緣打架時,她就跟整個的汪家有仇了,似乎連汪家的貓狗都惹到了她。盟盟便不大敢跟她說話了,也有些怕回家,怕見到紫煙,怕見到孩子們,她覺得自己承受痛苦的能力實在有限,她喜歡看到別人臉上的歡笑,她希望別人的生活永遠是快樂的,這樣她才能快樂,因此,有時她就懶得回家,或者說不敢回家。走近家門,就開始痛苦。她留戀小時候兄妹幾個無束無拘一塊玩的日子。

那天,盟盟回家後,知道嫂子走了好幾天了,她買了禮物,硬拉著玉緣去接紫煙。到了紫煙家,盟盟進去,玉緣在後面跟著,盟盟一個勁兒地跟嫂子道歉,跟紫煙的媽媽爸爸說好話,那玉緣一直沉默,不言語。他越這樣,那紫煙的父母越有氣。玉緣很少到岳父母家來,他覺得這個家彆扭,每當他想到這老兩口是表兄妹的時候,他就不自在。

幾個孩子都在屋內玩兒呢,寶寶抱著玉緣的腿讓玉緣抱,玉緣一下子心軟了。

綉綉說:「我不回去,姥姥家好,不用上幼兒園。我不回去。」

紋紋說:「我也不回去啦,我都好幾天不上課了,媽媽又教不會我,落了那麼多課,老師會打死我的。」

一聽這,玉緣心裡立即急起來,是啊,孩子們的前途要緊,孩子們不只因父母打架受了傷害,還誤了學習。他嘆口氣,對紫煙說:「紫煙,回去吧。」說著,拉著幾個孩子往外走。

玉緣憋了半天才說出這句話,那紫煙媽媽的氣還算消了點,說:「我們紫煙人長得丑,也不會去找野男人,配不上你是不是?」

「媽,不是這樣,是我不好。讓紫煙回去吧。」玉緣總算低了頭。

「那好,既然要回去,我也不攔著,但有這一次,不能有第二次,若有第二次,我們紫煙也不是離了你就活不了了。」

「噢,媽,你別說了,我知道了。」

袁橋氣憤地說:「你摸著胸脯想想,紫煙哪點對不起你?她可有什麼大錯特錯嗎?」

「沒有,沒有。」玉緣連聲說。

那紫煙正眼不瞧玉緣,但覺得在娘家這幾天,給父母添了不少麻煩,也讓她們老兩口擔心,總在這也不是辦法,還是回去吧。這結了婚的女人,真的就哪都不是家了。

於是,玉緣總算把紫煙幾口接回來了。

……

在家裡,汪木生和佟小花商量:「是不是把秋月辭掉?」

「張姨明年就不打算來了,讓秋月走,這幾個孩子都讓紫煙管,她管得了嗎?」

「孩子們都大了,也都上幼兒園或小學了,不就吃口飯嗎?你也少打點麻將,少念點佛,幫著管孩子。別把個家弄散了就成。」

「盟盟要結婚了,這那的都需要收拾,都需要人手,把她們打發走,我這腰腿都疼,誰幫著收拾啊?」

「讓你那些牌友佛友們幫著收拾幾天。你們那交情還用說嗎?」

「都是老傢伙了。有幾個能幹的?」

「怎麼向秋月說呢?」

「要走呢,就盟盟結婚之後再讓她走吧。」

佟小花覺得這家沒法要了,她有種直覺,那個肖易榮肯定沒走遠,大概是在省城裡,汪木生經常找借口往城裡去,並且是自己開車,也不要司機,也不要玉緣跟著。這很明顯是有問題,但誰管得了他?玉緣也是沒辦法。佟小花更沒辦法。她也不想面對紫煙整天哭喪的臉。這個家,她也是不想回的,她和老姐妹們一起抄經書,白天基本不進家,晚上很晚才回來,為的就是躲著紫煙。

村南又划了宅基地,佟小花督促汪木生再要塊地方,再蓋個房子,讓玉緣和紫煙連孩子們出去過。這樣,他們愛離就離愛分就分。不管了。

「你不想孩子們嗎?」汪木生說。

「不想,我還能指望這小仔子們啊?我兒子都指不上,我能指望孫子啊?我也想開了,活一天痛快一天。我誰也不侍候了。」

那汪木生就給大隊書記送了個禮,買了好大一塊宅基地。準備給玉緣蓋房子。

「就是錢緊張些,蓋個三上三下的二層洋樓,得30萬吧?」

「咱不是還有存款嗎?省著沒用,錢越來越毛,還不如蓋了房子。花多少都得蓋,不蓋了房,那錢早晚得讓你倒騰空了,養了小老婆,養了野種,還不如給玉緣蓋了房子。」

汪木生不敢接著這存款往下說,只說:「公司越來越難搞,今年就得賠錢,真是出得多入得少。」

「你那股票到底怎麼樣了?還有多少錢?」

「這你就別管了。」

「這不讓我管那不讓我管,我這輩子真冤啊。」

……

這個家,算是玉緣不想回,佟小花不想回,盟盟不想回,汪木生也不想回……只有紫煙守在這裡,枯燥的,無聊的。只有孩子們依舊熱鬧著,整天還是歡笑的。

這是一個腐朽的家,從根里就爛了。玉緣覺得受不了這霉味。有時,他也恨他的媽媽,他成長到現在,他才想,小時候從父親嘴裡聽到的那些關於佟小花的話,也許是真的。他有時仔細看盟盟的長相,還真有跟他們弟兄三個不一樣的地方。他們三個都遺傳了汪木生的寬額頭,唯獨盟盟沒有。她是獨有的一種美,不知像誰。或許只有佟小花知道吧。

但有一點,讓玉緣不解,汪木生如何由不喜歡盟盟,而發展為幾個孩子中最喜歡盟盟了呢?他真的不計較那些啦?他如何有了這種包容?父愛會超越了恥辱嗎?如果佟小花不先那樣,汪木生會不會這樣?那這個家爛掉的根源在哪?在佟小花嗎?玉緣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他就不能喜歡這個家了。佟小花又為什麼做那些事呢?原因是什麼?當然,他絕不能去問娘。他只能永遠悶在心裡。幾個兄弟姐妹中,只有玉緣知道這點,那幾個當時太小,誰都不會記得當初爹娘之間的戰爭。

如果從心理學的角度講,這幼時的不好的記憶,給汪玉緣留下了心理陰影。或者他會成為一個在感情上有潔癖的人,或者會成了一個放任的人。這陰影會伴了他的一生。

玉緣跟父親的共同語言越來越少了,當他見到父親的時候,他立即會想到這個父親道貌岸然,他的話都是假的,「別聽他的」——好像總有一個聲音對他這樣說。他只能硬著頭皮,做最簡短的回答。他想,一對夫妻的彼此不忠,會給家庭毀滅性的打擊,這種影響,有時不是一代人,而是幾代人,比方說他汪玉緣,他為什麼不能快樂?他為什麼從小憂鬱?因為那是童年時的陰影。他為什麼不能忘記雪寧,因為他認為,人一生只能愛一個人,對別人的愛都是假的。這件事,也許放在別的男人早忘記了,而他不能,這對他也是一種折磨。他不知父母為什麼可以彼此忍受,他們都是虛偽的嗎?

如果肖易榮帶了錢和孩子走了,回到家,她跟丈夫說那是丈夫的孩子,而那個丈夫將信將疑,先是冷淡,漸漸的,隨著年月的增加,他也認了,並會喜歡上那個孩子?

玉緣用這樣陰暗的心理來想自己的父母,他是越想越不快樂的。但是,盟盟的婚事,他還得張羅著辦,他也喜歡這個妹妹,天真,純潔。她因為父親和肖易榮的事,感覺受到了很大傷害,已經幾個月不跟父親說話了。她的婚事如果玉緣不張羅,怎麼個辦法?她說去旅行結婚,不在家辦事了,那哪行?這是她一輩子的終身大事,雖說這個黃斌不怎麼樣,但是,畢竟妹妹願意,所以,還得讓她高高興興地完成這終身大事,不能給她留下遺憾。盟盟在父母的悲劇里,是無辜的。在她眼裡,大哥還是最好的大哥。

其實,在社會上這許許多多的家庭里,像父母這樣的事應該還有吧?只是大家為什麼就都和諧了呢?不明白。我們哪個人的身世是清清楚楚的?我們不知道。

玉緣不會懷疑自己是父親的兒子,因為他長得太像父親了。而那些長得像母親的兒子,也許就是一輩子的懸案了。

也許我們是要來的,撿來的,偷來的,搶來的,私生的……種種身份,我們不知道最快樂,我們半信半疑最痛苦,我們知道了最無奈。

最好,我們夜深人靜的時候,不要這樣問自己,因為,這跟我們沒關係。這永遠不是我們的錯。我們只好好活著吧。

但,玉緣做不到快樂,他從這個家裡,看到黑暗和腐爛。他是清醒的,一個和平年代的,自己跟自己,自己跟家人進行內心打仗的鬥士,把自己打得頭破血流。但他不能離開這個家。是一種傳統的中國男兒的對家的責任把他牢牢拴在這裡。

否則,在這個年代裡,干點什麼都可養活自己,可以走得遠遠的。但,他不走,他就痛苦地在這個家裡待著。

他有好多次衝動,他想去湖南找雪寧,他知道她是哪個縣,不知道是哪個村,他只想知道她的近況就行了。他不希望再跟她有什麼糾纏。只是解決他一直沒放下的疑惑:那個雪寧回去後,到底怎麼樣了?

哪裡找去?去了怎麼辦?他不能見一個人打聽一個人吧。那是找不到的,他去派出所查戶口嗎?派出所讓查嗎?會不會認為他是個壞人啊?如果不讓查,他如何找到雪寧呢?他暗暗設想著種種查找雪寧的方法。

如果他把雪寧放下了,也許,他會對紫煙好。他應該是個最好的丈夫,但上天沒給他這個機會,他想。

……

盟盟查看黃斌近來畫的畫,牆上掛了許多,有成品,有草稿,有半成品,琳琅滿目,盟盟說:「這麼說來,如果這些畫都能變成錢,這間屋子要身價倍增了,彷彿這牆上的畫不是畫了,是一張張百元鈔票貼在這。」

黃斌說:「如果只能賣一二百,也賣不出什麼錢來,再說呢,沒什麼好畫。我有時越看越不順眼。」

「別那麼喪氣,百年之後,這兒也許是一位傳世大畫家的紀念館呢。」

黃斌習慣性地推推眼鏡:「傳世?紀念館?哈哈哈……你別做夢了,我現在覺得,那幾乎是不可能的。我想著呢,我反正也成不了大畫家,我就當成一種愛好吧。我覺得我還是干點能養家糊口的事,我和你結婚後,不能讓你養著我。」

「你打算去打工?」

「不,我喜歡給自己幹活。我還是最喜歡當農民,你看村裡有這麼多地荒著,我就像軍強一樣,多包點地,我種地吧。打的糧食除去地租,應該還有多餘的,就夠我們吃了。」

「唉,我以為你要去幹什麼大事了呢。」

「我幹不了什麼。我的性格也不適合去打工。當農民也挺好的。」

「你這一年來,種的這三畝地,如果刨去租金,你覺得還有剩餘嗎?人家軍強那個麥子,一畝地一千五百斤,你這個才八百斤。你還想有賺啊?」

「但我種的是無公害的。我沒用農藥化肥。吃著放心。」

外面的風很凜冽,北方的冬季乾冷乾冷的,黃斌這間小屋更是四面透風,屋內的小火爐很旺,但不覺暖和,盟盟給她用廢棄的畫紙糊了一下門縫和窗戶的縫隙。又叮囑他:「千萬注意,晚上再冷,也要把火爐子搬出去,別中了煤氣。」

「沒事,知道的。」

「你受得了嗎?別凍出病來。」

「沒事,我不怕,去年就這樣過的。人是必須經歷大冷與大熱,才能練就適應各種溫度的能力,也就是增強了體能,若一輩子在恆溫下待著,身體肯定會越來越差。你看,我自從來了這兒後,什麼病都沒得過。身體比讀書時還好了。」

「唉,你覺得好就行,若堅持不住了是可以搬回去的。別硬充好漢。我現在都懷疑你在這兒待著的價值了。」

兩個人在煤火上做了點麵條,黃斌的手藝,盟盟說:「你天天吃這個,有沒有吃膩?」

「沒有,這多方便,放鍋里就熟了,省時省力。」

二人圍了火爐取暖,空氣中瀰漫著煤燃燒冒出的那股特有的味道,爐火烤得二人臉色通紅,渾身都熱烘烘的,黃斌說:「這煤質量很好,我一天才燒5塊煤。」

盟盟輕咳了一聲,黃斌說:「怎麼?感冒啦?」

「有點熗唄。」

「我倒不覺得,我適應了。」

「下次我來時,給你從超市買個大西瓜,咱們也嘗嘗圍著火爐吃西瓜的味道。」

「有賣的嗎?」

「有,現在,冬天裡什麼都能買到。」

「估計很貴,那就不必了。」

「沒事,算我請你。」

盟盟的臉上閃著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黃斌看,像看一個受寵的嬰兒,黃斌的臉上有青春痘留下的痕迹,鏡片後的眼睛是細長的,就像他細長的身材,細長的手指,細長的臉。

黃斌又開始談他的畫,他說:「畫畫也需要醞釀感情的,和寫作、演戲也差不了多少,想表達一種什麼樣的感情,想塑造一個什麼樣的場景,什麼樣的人物,都需要全身心投入才畫得好。若中途被打斷了,那種特殊的感情沒有了,接下去,就畫不了了。畫畫也是一種情緒的宣洩。」

盟盟聽著,逗他說:「你還有了理論了。好,成不了大畫家,也可以成為大畫理論家。」

黃斌認真地說:「我真是這樣感覺的。」

「我沒打斷你畫畫吧?」

「不是說你呢。我感覺的確是那樣,有時畫一幅畫,我好幾天都沉醉在一種特定的情緒里。一種心情,保持好幾天呢。」

「別沉進去忘了出來,畫里沒我,別畫來畫去畫傻了。」

「說哪裡話,正因為我的生活中有你,我才能這麼踏實地在此作畫。有了你,我人生里其他的慾望都沒了。你沉澱了我的生命。」

盟盟用手捂住耳朵,說:「哎呀,酸死了,酸死了,這話寫日記里還行,說出來咋聽著這麼刺耳。」

黃斌哈哈笑了,二人你推我搡,圍著火爐逗弄起來。笑聲在曠野里傳出很遠。

盟盟問:「住在這兒,不怕壞人嗎?」

「又沒錢,幾幅破畫,誰要誰拿走,我還賣不掉,壞人拿去也只能當擦屁股紙。」停了片刻,想了想又說:「我告訴你一件事,你不許大驚小怪啊。」

「那天,早晨開門起來,嚇了一跳,門前躺著一個人,我低頭一看,像個乞丐,破破爛爛的,我心想,是不是凍死了?他的眉毛鬍子都結了白霜,我剛想把手放他鼻子上試試,卻傳出一陣鼾聲,更嚇了我一跳,原來他是睡熟了,我就想,這麼睡早晚得凍死啊。我就喊他,推他,終於把他推醒了,他直愣愣地望著我,原來是個傻子。

「我讓他在屋裡坐一會兒,他沖我直瞪眼,躺地上又睡,我趕緊做了一碗白水煮麵,端出來讓他吃,他倒知道吃。吃完,就走了。腿還有點毛病。我就想啊,可憐他嗎?他生在一個懵懂的世界裡,天生不知冷熱,也沒幸福與悲傷的概念,唉……」

盟盟聽得直了眼,說:「他怎麼不知冷熱,他還知道跑這有房子的地方睡呢,也不算太傻啦。」

「其實,那天我根本沒插門,他若晚上進來,我肯定得嚇一跳。」

「你晚上都不插門啊?」。

「有時不插,根本沒人來嗎,我畫累了倒頭就睡了。」

「傻子,你比那傻子還傻。記著,晚上必須插門,這是荒郊野外,要以防萬一。」

「沒那麼嚴重,不能自己嚇自己。」

盟盟打他一下,說:「我的話你記住了沒有?必須記住。」

黃斌連連後退說:「記住了,記住了。」

黃斌坐在一個小矮凳子上,眼睛看著門外,門是關著的,外面的景物在他腦子裡。

他說:「從這野外望附近的村莊,早、中、晚是不一樣的,各個季節也是不同的,我發現我會望氣了,這村莊上每天瀰漫的氣是不一樣的,早晨,它剛剛睡醒,像個伸懶腰的孩子;中午,它生機勃勃,像個年輕有為的小夥子;傍晚,它又睡意矇矓,像一個搖著八蕉扇的老人。那樹,那霧,那從它頭上轉了一圈兒的太陽,日新月異,安靜、祥和,其實是很美的,而置身其中的人們卻不覺得好,因為他們聽慣了它裡面的雞飛鵝斗,爾虞我詐,心態浮躁,心靈被私慾蒙蔽,只能感受到時時刻刻的不如意,哪裡還能感受到美好事物的存在呢。」

「是嗎?有那麼美嗎?我真的沒覺出來,也是被私慾迷了眼睛嗎?」

「不,你是被習以為常、被感覺的遲鈍和麻木迷了眼睛,總之,你的心也不靜,不能安下心來觀察事物的變化。」

「觀察事物的變化?人們都在為生活奔忙,哪有多餘的精力啊。」

「其實,只要心靜,事物的變化會自然而然地入了你的眼,碰觸了你的心靈,是不需要額外的精力的。」

盟盟不耐煩地說:「行了行了,我怎麼覺得你好像要悟道了,若有個道士來點撥你,你是不是要跟他去了?大哥經常說你是在修行,別成了真的。」

「哪能呢?我是唯物論者,不信鬼神的,哪能入什麼道呢?這只是我的一些生活的感受,我畫畫得有個目標吧,我總想,若是我的畫能純潔人們的心靈,使人們變浮躁為安靜,以緩解人們在生活中的壓力,那肯定是好畫了吧?」

「哎呀,你的畫還包治百病了吧,以後你再賣畫時,可以加如下說明:此畫有治癒癲癇、肝癌、腿疼、感冒等各類疾病之功效,凡購者只需每日注目此畫10分鐘,便能強身健體,氣爽神怡,欲購從速,請認準黃斌牌標識,謹防假冒。」

黃斌一本正經地說:「若能治病,便更好了。」

盟盟看他當真的樣子,無奈地說:「你試試看吧,也許好畫會有那樣的效果吧。」

「以前我喜歡梵高的畫,現在卻不喜歡了,他的畫看了讓人心神不寧,心情激蕩,我現在很討厭他的畫,我真的是變了,我也感覺出來了。」

「說點別的吧,別老談你的畫了,我怕你走火入魔呢。」

「我想把自己定位在農民畫家,我很喜歡農民這種披星戴月的生活,踏實。」

「行了行了,還是畫,農民就農民唄,沒什麼不好,你種的那點麥子,人家的這麼高,你的這麼高,(盟盟用手比了一高一矮兩個高度)笑掉人的大牙,村裡肯定有人說這說那,盡看笑話了。」

「不可能吧,我對種莊稼挺內行的,農民出身還會忘了種莊稼嗎?」

「既然你種地比畫畫好,你應該定自己為會畫畫的農民,而不是農民畫家,這才合適你呢。」

黃斌連連點頭:「對,我怎麼沒想到呢。我就是一個會畫畫的農民。」

盟盟轉了話題問:「軍強有沒有消息啊?」

「可能他媳婦生孩子了吧,大冬天的,地里又沒活,要回來,也得明年春天了。他回了家,就忘了我了,他才不會想起我了呢。」

盟盟說:「羨慕人家有媳婦孩子了?」

黃斌竟然點了點頭,說:「我們結婚了,也生孩子吧,就像這田裡的老鼠一樣,一窩一窩的,也挺好。」

盟盟仰面躺在床上,泄氣地說:「還有沒有那一天啊?你一年才賣出一張畫,賣十張得用十年時間,唉呀,你不怕咱孩子們都餓死了啊?」

「有糧食吃就行了,我小時候,家裡比現在窮多了,飯都吃不飽,也長大了。孩子們就得這麼天然地長。像這地里的野草。多有生命力。」

「你倒挺自信的。」盟盟說著從胸中吐出一口氣,不再言語,過了會兒說,我眯一會,有點困了,於是歪在床上打盹,她心下藏著另一件事,不知該不該告訴黃斌,就是那個魏輝的事,她總感覺魏輝對她有意思。告訴他吧,怕他有什麼想法,不告訴,自己又彆扭。想了想,為了讓黃斌安心作畫,還是不告訴吧。

盟盟所在的天成現代辦公用品公司主要經營電腦、複印機、傳真機、耗材等各種現代化辦公用品,有批發和零售業務,下設十幾個分公司,盟盟在總部負責網上宣傳工作。

天成公司這段時間很忙,接了幾個大訂單,負責電腦安裝的好友辛麗珍告訴她,有一個大客戶訂了一批組裝電腦,需這兩天做出來,已經下午兩點了,她和其他幾個人從昨天就開始忙,午飯還沒吃呢。

麗珍的兩顆小耳釘熠熠地閃著光,像長在耳上的兩個小眼睛,前劉海微微上翹。

總經理魏輝見到盟盟歇假回來,滿臉喜色,說:「剛才我還累得難受,昨晚都沒睡覺,你這一來,像一陣春風,我輕鬆了許多,心情也非常舒暢。」

盟盟上下看了看他,見他臉上果然有疲憊,一向油光的頭髮也有些凌亂,說:「我還能產生這樣的效果啊?」

「你在網上的宣傳非常好。」

盟盟不置可否,說:「我儘力而為吧。」

魏輝跟上來說:「你剛來,先休息片刻,喝杯水。」

「大家都忙著,我哪能休息啊,要休息也該是他們休息啊。」盟盟不願與魏輝閑談,就說:「我看,我也來幫麗珍她們做這批活吧,把這批活趕出來,再忙下面的不遲。」

「也好,等忙完了,我請你吃飯。」

「請大家吃飯啊?好。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來幹活,以報答你這頓飯。」

魏輝盯著她低了聲音說:「不是請大家,是請你。這多虧了你在網上宣傳得好啊,這份訂單,就得益於你的宣傳。我得好好謝謝你。」

盟盟連忙擺手,說:「那,算了,我說過了和麗珍一起去吃呢,我平時最怕人家謝我,再說,這也是我應該做的,這次成績也算偶然,如後面沒了成績,希望總經理不要責怪。」

魏輝有點失望地說:「是嗎,那改天吧,我是肯定會謝你的。」

辛麗珍是一個中專畢業的小女生,可是手腳相當麻利,干起活來鉗子、改錐、電動工具樣樣拿得起,盟盟很欣賞她,說:「我就比不上你,讓我用用那些軟體還可以,若說到一些電啊、磁啊我就不懂了。」

「我也是邊干邊學,邊實踐邊學習會學得很快,比死讀書本強多了,有些東西若是讀書會越讀越糊塗。」

魏輝在樓上辦公室打電話給各個分店,看工作進展如何,看能不能按時交活。並叮嚀各分店可以臨時雇幾個人幫忙。

盟盟問麗珍:「我們還負責安裝試機嗎?」

麗珍說:「聽說不用了,直接發過去就行了,反正協議上寫了一個月可換呢。」

盟盟不安地說:「質量沒問題吧?」

麗珍就笑了笑說:「出了亂子也找不到你身上,有協議書呢,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放心吧,買方是公家,沒人做主,即使有人想做主他還怕麻煩呢。」

盟盟打開她的電腦,便發覺她的電腦有人動過了,心中很是不痛快,是誰呢?她不知道,她曾經笑著叮嚀過眾人說:「我的電腦水平有限,希望大家不要動我的電腦,否則我就不會用了。」

這次會是誰呢?她想去找魏輝,想問個究竟,走了幾步,又回來,心想:算了,給人家辦事,什麼東西都是人家的,自己是沒有隱私的,還是不要計較了吧。想到此,她便把電腦上自己寫過的一些與業務沒關的文章加了密,還隱藏了起來,她近來經常在網路上寫些小文章,因此,她不想讓別人知道,發現有人動她的電腦,她便心中疙疙瘩瘩的,覺著沒安全感,似乎處於被監視的狀態。

在郵箱里,她發現了一封客戶發來的信,慶祝合作愉快,並希望有機會能見見她,信的下角有一束玫瑰,還有一個QQ號。

盟盟一笑,心想:生意做成了,還見什麼?她發現這封信已是第二次閱讀了,她更是一激靈,氣得臉都變了色,這個動她電腦的人,難道連她的郵箱地址及密碼都知道了?太可怕了。自己以前太疏忽了,把密碼設成了123456,很容易被別人猜出來的,這樣一來,自己在郵箱里保存的所有郵件草稿便都被人看到了,雖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但至少是自己的隱私啊,唉,太可怕了。她立即動手更改了郵箱密碼,後來索性又重新申請了一個新郵箱。

忙完了這些,到了晚飯時,她想找辛麗珍一起去吃飯,附近新開了一家小吃店,看上去很是乾淨衛生,想去嘗嘗他們的特色小吃。剛關了機,從座上站起了身,魏輝就來了,笑容可掬地迎頭就說:「騙人,我問過麗珍了,你們並沒約好一起吃飯啊,怎麼,這麼不給我面子啊?」說著,在盟盟身邊一張椅子上坐下來,目光熱切地注視著盟盟,盟盟覺得那目光有些異樣,憑直覺,她想:他是不是看上我了?轉念又一想,他早是有妻有子的人了,不會吧。

盟盟有一點尷尬,她整理著桌上的文件說:「早說好了的,她大概是忘了,我去提醒她。」

「怎麼這樣?請你吃頓飯,又不是吃了你,你這是幹什麼呢?這麼不爽快,倒像我是個壞人似的,我也經常請別人吃飯呢,咱們這幾個人,你看看,誰沒和我一起用過餐?」

盟盟一聽這話,心想:也是,不就一頓飯嗎?於是說:「那好吧,我收拾收拾。」魏輝很高興,拿出一個米黃色打火機,點了一支煙,說:「我吸支煙,你不介意吧?」盟盟說:「沒關係,對了,魏總,是不是經常有人動我的電腦啊?我叮囑過大家,不要動我的電腦,否則,我會用著不習慣了。」

魏輝吐出一口煙說:「是嗎,我沒發現,如果我發現了,我一定教訓他。」

「也沒必要非得教訓他,我就想知道是誰,為了什麼?是不是嫉妒我呀?看我工作做得好,想搞破壞?」

魏輝意味深長地笑著說:「也有可能啊。不過,你別太在意。」

「噢。」

「不值得生氣,我去請你吃飯,你消消氣,為這個生氣,不值得,這可不是你的性格,你一向是個不拘小節的人呢。」

「我當然不會生氣。我本來粗枝大葉。」

天蒙蒙黑了,盟盟加了一件大毛外套,傍晚的風很冷,天似乎要變了,空氣中裹雜著濃濃的水汽,沉甸甸的,估計要有雪。

夜色上來,霓虹燈閃爍,盟盟說:「隨便吃點就行,不必去那些高檔的地方,我不習慣。」

「第一次請你吃飯,總不能讓你受委屈。我們去川都大酒店吧。」

「沒必要,那裡邊的東西很貴的,我們隨便用點飯就行了,我一向不重視這吃呀喝的。」

「你真是跟他們不一樣,公司里的人們,若聽說我請客,都會搶著喊著去高檔的酒店痛快瀟洒一回,你從來不。」

魏輝把車停在酒店外,二人下了車。

盟盟把她的短髮抿了抿,風吹亂了,她忽然心生厭倦,很想迅速返回去,她從不和黃斌去酒店用餐,卻和這麼個並非太熟的人去,感覺很不合適,自從她和黃斌在一起後,她與人交往的態度便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不想與任何男人走得親近,對於聲色娛樂也變得淡薄了。

酒店的服務員開了門,二人在大廳中坐下來,服務員把魏輝要的菜端上來,盟盟說:「浪費,要知這樣,把麗珍他們幾個也叫來多好。」

酒店的背景音樂舒緩而輕柔,魏輝的眼睛時不時會盯了盟盟的臉看上片刻,他不敢盯了她的眼睛看,他似乎是在看她臉上細細的白色透亮的小絨毛,為了打破沉悶,盟盟開始沒話找話:「你們小孩兒幾歲?」

「六歲。」

「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女兒。」

「女兒好啊,肯定挺漂亮吧?像她媽媽還是像你啊?」

「像她媽媽。」

「她媽媽是從事什麼工作的?」

「在一所大專當教師。」

「噢,怪不得不見夫人幫忙打理生意呢。」

「她沒時間,有時間她也在寫論文。你說那些論文有什麼用?一點用處沒有,於社會的進步一點用處沒有,東拼西湊。她卻偏偏忍了頭痛在那寫啊寫啊。我真不明白她。」

「那不挺好嗎,上進心強唄。」

魏輝往椅背上一靠,滿腹心事的樣子,搖了搖頭,說:「整天就知道評職稱,評先進。那些虛的假的,有什麼用?還很投入的樣子。」

「怎麼,對妻子有意見啦?」

「共同語言越來越少了。」魏輝嘆口氣。

「你們當多溝通,多互相了解關心彼此的生活。」盟盟說著這句話,心中不自在,怎麼跑這麼個關於夫妻關係的話題上來了?當天下的男人抱怨與妻子沒共同語言時,他也就開始對妻子不負責任了,魏輝也是個這樣的男人?

魏輝似乎是把自己的千萬種苦強壓在心裡的樣子,把話題從自己身上轉到盟盟身上:「你男朋友是幹什麼的?」

「是畫畫的,功不成名不就,不能和你們這些事業有成的人比。」

「功不成名不就時的感情是最真的,功成名就後的感情就是虛假的了。很羨慕你們。」

盟盟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他心底深處的某些東西,夫妻關係在那些結過幾年婚的人那裡往往會繁衍成一本書,一本厚厚的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婚姻理論書——足以讓未婚人生畏。眼前的魏輝,這個平常在職工面前儒雅優秀的男人,卻也在捧了那本正在發霉的書苦讀,人是年輕的,而書是發了黃的,沉重的。

盟盟腦袋變大,不感興趣,不想聽。

盟盟不想聽不行,他已經滔滔不絕演講下去了。

「我愛人叫小曼,她是大學畢業,我是高中畢業,我畢業後一直懶得進修,也沒了更高的學位的追求,而她已經進修完了研究生,現在又要讀博士,她一開始就有下嫁的感覺,現在想來,也是我長得好才吸引了她,不然,她那麼心高,怎麼嫁給我呢?我當時也是出於虛榮,心想:自己沒上大學,娶了個讀過大學的女子,在人前很風光。這就埋下了隱患。現在我想,結婚真是件不可小視的事,你聽我一句話,如果婚前有半點不和諧,都要慎重,不能馬虎,婚前的小的不和諧,結婚之後就會發展膨脹為大的摩擦,而那些婚前感覺美妙可愛的地方,婚後卻要縮小再縮小。因此,你要做好能不能接受他的缺點膨脹到極限時的樣子,如果你想好了,才能嫁給他,這是經驗,希望我這個過來人能讓你清醒些。」

盟盟聽得張口結舌,她努力讓自己臉上的微笑更自然些,說:「哪有那麼嚴重啊,我覺得結婚就是湊合,我對人要求不嚴,也不是那種追求十全十美的人,也沒有虛榮心,不願和人比較,我現在對他的缺點非常清楚,如果結了婚,我會更能體諒他,我現在就經常從他的思想角度去考慮事情。」

這次是輪到魏輝吃驚了,與他那個動則怒目的妻子相比,他可沒見過面對五彩斑斕的生活而這麼心情平淡的女子。如今的女孩子結婚,哪個不是找有車有房財大氣粗的款兒,哪個女孩子安於清貧?而盟盟就是這樣的人,她的男朋友可以一無所有,她仍然寵著他,慣著他,甘於和那麼一個人過一生。

「我真想有機會會會你那男朋友,不知他是怎樣一個有魅力的人,能找到你這麼好的女朋友。」

盟盟笑了笑,說:「他很一般,長相一般,智力也一般,很普通的一個人。」

魏輝盯著她問:「那他哪些地方不一般?吸引了你啊?」

盟盟沉吟片刻,她眯了眼望著門外,時有人進出,門童一會點頭一會鞠躬地開門,她看著很彆扭,她笑笑說:「他的畫,他畫不好,可還在一個勁地畫,既掙不來錢,還把自己搞得筋疲力盡。這是他與眾不同的地方。別人是做不到的,我比較看重一個人的執著和童心,不喜歡太世故的人。」

魏輝沉默了,接下來說:「你太天真了。」

盟盟笑了笑。

「我和小曼剛結婚的時候,也是有感情的,說實在的,這個公司在起初就是她幫我建起來的,那時,我們沒有資金,所有的錢都用來周轉,曾經一個冬天只吃大白菜,小曼也是能吃苦的人,那時她懷了孕,挺著大肚子幫我,我很懷念那段時光,如果時間總停在那兒多好,我情願仍像原先那樣一無所有,單純而快樂,可是,生活總要向前,努力總會有成功,我們賺了許多錢,錢多了,我們反而疏遠了,漸漸的,孩子上了幼兒園,她從孩子身上解脫出來,她幫我的少了,後來根本不來了,一心一意地埋進了她的考試與論文里。她說我的溫飽問題解決了,用不著她了,其實,我多想她來公司看一眼啊,哪怕只看一眼,也是對我的成績的肯定啊,可是她已經三年沒來公司了,公司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她都不聞不問。索性我也不過問她那些事,我們成了兩條道上的人了。」

「她那麼倔啊?肯定非常有個性,但一定是個好人,我能感覺出來,你要珍惜啊,我喜歡有獨立精神的女性。如果你現在遇了災,往水深火熱中救你的,一定還是她。」

「唉,不可能,她越來越冷了,好像我的生死於她都不重要了,給你說一件事,去年冬天,下了大雪,很厚的雪啊,我出門時,只穿一件單衣,故意在她面前過去,她都裝沒看見,也不問我冷不冷,任我咬著牙走在雪地里,連這點噓寒問暖的情意都沒了,你說這日子怎麼過?後來,我也想通了,該吃吃,該玩玩,自己照顧自己唄。別看我在公司像個人似的,我那是裝的,我幾乎不敢回家,受不了那種寒氣。三伏天也會讓汗毛孔結了冰。」

盟盟皺了眉說:「這麼嚴重?那你們也真該好好反思反思了。你覺得寒冷,肯定你給她的也是冷氣吧?她應該和你有同樣的感受,她會比你更傷心。你們還是該多溝通一下。」

魏輝沉重地說:「沒用了。」

盟盟的心情似乎是受了感染,設身處地地為魏輝想想,也挺難過的。

魏輝望了望那一桌子菜,說:「快吃吧,誤了你吃飯了,跟你說了這麼許多話,實在是覺得你是個可以信賴的人,我這話也沒個人可以說,別見怪。」

「沒什麼。」

「你也是讀過大學的,她也是,真不一樣,她太要強了。我根本折不彎她。」

盟盟揚了一下眉毛,說:「你為什麼要折彎她呢?這也許是你們關係的癥結,女人需要捧需要哄,你為什麼非得折彎她呢?」

魏輝拿起的筷子又放下,愣愣地說:「男人都這樣吧。」

「哪裡都那樣啊?我說句讓你生氣的話吧,也許你因自己學歷比她低,而潛意識裡是自卑的,一旦有了成就,就要試圖把別人折彎,以壯大自己的成就感。這你就錯了。有成就的人更應該虛懷若谷,寬容大度,體貼關愛別人。」

魏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言語,心中似有所觸動,而又一副不認可的樣子。

盟盟又喝了幾口湯,用餐巾紙擦擦嘴,說:「走吧,晚了。」

把盟盟送回宿舍後,魏輝又開車去辦點事。

麗珍已經洗了澡,正趴在床上讀一本小說,盟盟奪過來看了看,說:「還喜歡這種口袋書啊?真是小孩子。」

麗珍用手支了下巴,裝出很欣羨的樣子說:「被經理請啦?吃什麼好吃的啦?」

盟盟一下子紅了臉,從麗珍的口氣,她知道自己實在不該單獨和經理去吃飯,尤其是晚飯,心中一陣懊悔,決定以後一定吃一塹長一智,說:「我對吃飯一向不感興趣,吃什麼都反胃。」

麗珍搖晃著腦袋說:「不會吧?那次,我把我媽做的小丸子給你帶來,你吃了那麼多,那麼貪婪。」

「怎麼這麼貧,下次你再帶些來,我還會吃那麼多,和你好唄,經理那人我又不了解,和他吃飯,沒意思。」

「沒意思還去了這麼半天?」

「唉,我哪吃了什麼東西,聽他念他們家那本難念的經了。」

麗珍眼睛發亮,伸直了耳朵:「說來聽聽。」

盟盟沉吟了一會說:「算了,我哪是念叨小道消息的人啊,不說了。」

麗珍趴床上,用臉貼了枕頭,咯咯笑著說:「好深沉啊。我真受不了你。」

盟盟用手去撓她,麗珍一個鯉魚打挺蹦起來說:「別,別,好恐怖,我頂怕這個啦。」

盟盟放過她,說:「不許去散布我和誰誰吃飯去了。」

麗珍縮到床腳,笑得臉都紅了,說:「誰都不告訴,就告訴那個姓綠的吧。」

「誰姓綠?」

「那人要聽了這事,黃臉肯定變成綠臉,就改姓綠了。」

盟盟一仰頭,說:「我們那位是個木頭人。沒那麼敏感。」

麗珍盤腿坐了,睜開她的丹鳳眼,新塗了淺藍的眼影,活像雜誌里的卡通插圖,好奇地說:「把那個木頭人說給我聽聽。」

盟盟坐在床沿上,低頭在指甲上抹指甲油,透明的,她的手指纖細圓潤,非常美好的一雙小手。盟盟說:「他呀,沒啥可說的,不符合你的審美觀。不說。」

「唉呀,你真是。」

盟盟抬起眼睛,她的頭髮短,顯得眼睛很大很亮,整個晚上,黃斌的影像一直在她眼前一閃一閃,想著他的孤獨,更覺自己不該貪生活的熱鬧。她抿了抿嘴唇,發誓再不發生今晚的事。

「你快找對象吧,不然,成老姑娘了。」

「不急不急,我才二十一歲。不想那麼快鑽籠子裡邊去。」

「找個男朋友很好玩的,不想試試嗎?」

麗珍眯著眼:「要找就找經理那樣的,我好喜歡他呀。」

「真的嗎?」盟盟睜圓了眼睛。

「假的,別緊張。」

「唉呀,你真發神經。」

正說著,嘟嘟幾下敲門聲,只聽魏輝在外面說:「盟盟,你的外套丟車裡了。」

麗珍一伸舌頭,蒙頭鑽被子里去了,兀自吃吃地樂著,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盟盟一聽,急忙往身上看,果然沒那件毛外套,原來,車上的暖風熱,她脫下來,就忘了。她開了門,看見魏輝正拿著她那件外套,她連連說:「我這記性真差。」從魏輝手上接過外套,抬起頭來,見魏輝熱情的眼神,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為那一眼,盟盟半個晚上都生氣,他不應該那樣看她的。

第二天穿那件外套時,外套的一個扣子沒了,盟盟找來找去找不著,她估計是丟在魏輝的車上了,但是又不好意思找,怕讓人產生聯想以至誤解。

……

盟盟走了,黃斌的心又歸於平靜,其實,盟盟每來一次,黃斌都會激動一兩天,總有那麼一兩天不能安於畫畫,會讓他想了許多許多的事,盟盟是個多麼好的姑娘啊,自己配不上她,更不知能不能讓她過上幸福的生活,想起這些,真是慚愧。想起家中的父母,又羞愧自己不能像別的男兒那樣去掙錢去做官,要是這畫都能賣大錢,多好啊,父母馬上會感覺光彩,可是……唉,人有種種,他就是那種不能幹的人,他適應不了去做別樣的人,他活在這世界的外面,融不進去,他與這世界有很遠的距離,他是孤獨的,可憐的。畫人們喜歡的畫吧,人們喜歡什麼畫什麼,迎合世俗大眾的眼光,這樣,也許能掙錢,大家肯定高興,這是個只認商品的時代,畫也是商品,只能用錢來衡量它的價值,可是,那樣一來,還能不能形成自己的風格呢?一個好的畫家,形成一定的風格,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人往往在錢面前會亂了陣腳,黃斌見了那掙來的500塊錢,心中也有些亂七八糟,那不是他喜歡的畫,但能掙來錢。梵高活著的時候,如果喜歡畫些上流社會喜歡買的畫,他肯定能改善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吃了上頓沒下頓,可是他不屑於那麼做。因此,他一生窮困潦倒。自己成得了梵高嗎?這樣一問自己,黃斌便灰心了,答案是肯定的,成不了。那自己為什麼還這麼堅持畫自己喜歡的東西呢?就是喜歡,一點辦法沒有。可是,人生有幾件大事在等著他去做,娶盟盟,生兒育女,贍養老人,養家糊口,這些事其實總是逼迫著他的思想,時間不會停滯不前。或許一轉眼,同學們的孩子都上大學了,他還囚於一室默默無聞地畫呢。這就是風險,想做好自己的風險。

他是苦悶的,彷徨的。

大學階段他是痛苦的,並沒給他帶來多少快樂,想像中的大學與真實的大學有很大差距,那教學中的條框、規矩等他受不了,他就遊離到課堂外面去了,功課糟糕,還差一點畢不了業。

這世上竟然有盟盟對他這樣好。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這是我父母教給我的做人道理,我今生用什麼報答你?真是不安啊。」

盟盟聽了,想了想。說:「怎麼啦?我做什麼了讓你這麼惴惴?」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知己難得,得到了便應該感激。」

盟盟笑:「你就不像個年輕人的樣。感覺像是一個捧著佛經念的老太太。人老了就成了佛了,老奶奶們尤其如此。男子們年輕時作惡太多,老了也乾淨不了。你現在是一個老太太。」

黃斌錯愕,對這話有些糊塗。

盟盟走了,他有不舍,但他忍著。他有時真不知為什麼要活著,他只有在畫畫時才不想這個問題,一閑下來,想想這個人,想想那個人,人們為什麼活著,他又為什麼活著,越細想越迷茫,迷茫到可怕的境地,把人和蟲子划了等號。

第二天早晨推門,都推不動了。下雪了,好大的雪,鋪天蓋地,群花亂舞。這個雪封的世界,美得多麼神聖!雪落無聲,在他輾轉反側了一個晚上後,老天用一場大雪來回報他。他都看呆了,多麼壯麗啊。一個平坦的雪的海洋,白得晃眼。他貪戀地看著,冷氣如舌信子般迎面撲來,他不覺可畏,他朝著盟盟家的方向望了望,隔了一團團的飛絮,看不清,如果盟盟在,他們可以一起看雪景,她頂喜歡下雪了,可是,她去上班了。他把門前清了一塊地方,把火爐子從外面搬進來,打開,他聽了盟盟的話,每晚把火爐子放在外面背風的地方。盟盟來時給他帶了許多吃的,他把盟盟買的那些饅頭熱了熱,還把一些做好的魚、做好的什錦菜熱了點,吃了。盟盟從來不用王師傅做這些東西,每次回家,她就自己一樣一樣地做好打包,帶給黃斌吃,她很注意他的營養,怕他懶得炒菜,就多做一些,冬天壞不了,她合理地搭配著蔬菜與肉類,每次做這些東西,她都是一個地道的家庭主婦的感覺。她不知黃斌能不能吃出來。

吃完飯,他在門前支起畫架,這雪惹得他手癢,他吃著飯時腦子就沒閑著,構思著畫幅雪景畫,人在看雪的剎那,心地是非常乾淨的,他想:即使是一個殺人狂徒,他早晨睡醒了,睜眼看到這晶瑩剔透的世界,也會瞬間心無雜念,回歸了赤子之心吧。他的畫怎樣才能給人這種感覺呢?怎樣才能做到呢,讓人們抬頭看到了他的畫,就如一眼看了這眼前的雪景一樣,擁有了純良的心地,那才叫畫好了呢。他握了筆,躊躇著,盯了遠方雪野看,久久不曾下筆,再低頭時,畫盤中調好的色已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一連三天,黃斌就站在雪地里,畫那幅叫作《雪》的畫,雪沒有融化的跡象,太陽即使偶爾出來一下,它的亮度和暖意也起不了作用,如果沒有大晴天,估計這場雪得一個月才能漸次揮發完吧。雪面平如鏡,使人不忍心踩踏。黃斌把那幅畫畫完,擱起來,其實,還沒有畫完,黃斌認為想表達的心意還未完全表現出來,神韻靠天成,他的靈感累了,他需要放一放,也許這一放就功虧一簣了,再也續不下去了,沒辦法,他就是這樣的人,不想騙自己,不想糊弄自己。

他在門前放鬆自己,畫架支在那,換了一塊新的畫布,他穿上了盟盟前幾天給他帶來的新羽絨服,一點不覺著冷。他不知老家是不是也下雪了,不知年歲已大的父親是否還能爬上梯子清掃房頂上的積雪。

他在夏天的時候,回家看了父母,盟盟得上班,沒去。他父母對他找了個這樣家庭富有的女朋友感到惶恐,所以,對他不去工作,跑地里住也不敢說什麼,似乎是女朋友同意,他們就不說什麼了。

臨別,父親小心說:「總花她們的錢,不好吧。」

「我沒花她們的錢,我吃我自己種的糧食。還賣了些麥子,生活中花不著錢。只是,不能給家裡錢,我覺得虧欠得慌。」

「唉,你這性格,也幹不了什麼大事,能娶個媳婦就不錯了,別的,你別惦記。我還不老。」

一群群的麻雀群落群起,轟轟振翅作響,刷啦啦齊飛向一棵小樹,乾枯的小樹上便結滿了桃子。一隻小野兔在雪地里尋尋覓覓,灰色的皮毛厚厚的,等黃斌注目看它時,它刷地竄出去老遠,眨眼便消失了。雪面上留下一串小腳印。黃斌神往地笑了笑。遠遠的,有一個男子,拿了獵槍,呼號了一隻獵犬賓士向前,徑直朝著兔子消失的方向追去,潔白的雪地被踐踏了一些凌亂不堪的印跡,黃斌感到很心痛,心痛那被踏壞的雪,也深為那隻兔子的命運擔憂,那是他在這曠野里的朋友。

黃斌不知道這兔子的皮毛可值多少錢,反正村裡許多年輕人熱衷於這個,有的還帶了獵犬深入幾百里外的荒山野地,一個冬季便以捕兔子為職業。地里的兔子都被他們趕盡殺絕了。冬季的田野更加寂寞。很讓黃斌痛心。於是他畫了一幅速寫,一隻可憐的兔子在雪地的蒿草下探出了頭,遠處是一個追捕者的槍口。

他深為這幅畫中戰鬥的煙雲所迷惑,人們為了追逐利益,樂滋滋地當著劊子手,人是什麼?弄不明白。他仰頭望向灰濛濛的天,人永遠到不了天的最高層,人也永遠到不了地的最底層,人就在這地球的表面施展著自己的淫|威,為所欲為。他又望向不遠處的村莊,一根根豎起的工廠的煙囪,冒著濁煙,細細一聞,還能聞到空氣中的化學藥品的味道。鄉村在城市化,那種「牧童歸去橫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的怡然風光,只能進歷史了。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他真想一下子鑽回去,做一個唐朝甚至晉朝的百姓。他真是生錯了時代,許多的現代文明都讓他厭倦,坐在村邊洗衣浣紗的女子溫婉可人,是可以入畫的,那是因為襯託了大自然的神韻,那時的空氣中有濃濃的詩意,而今天呢,衣服在洗衣機里,還有什麼可畫的?人們沒地方可以回歸,人居面積小,心靈的可移動範圍也很狹窄,心靈與心靈的碰撞摩擦,讓人變得勢力和冷漠,往哪裡找靈感?又往哪裡找美感?除非他不想現實,想到現實他就擰勁,他的身體容不下他的思想,終有一天,他的固執的思想要把他的身體擰碎。碎了好,他本是這個世上多餘的人。

他從小喜歡土地,從幾歲開始跟父親在地里鋤草、點種、犁地,這些活沒讓他厭倦。他對土地有著深深的眷戀。他頭腦不清醒時,他便五體著地,用心貼向大地,同草葉一同呼吸,停止一切的思維,十五分鐘後,他的思想和心靈就會被洗過一樣非常乾淨,病痛也失去大半。他有時想,如果死了,燒成灰,撒在這大地上,化成一草一木,那當是最好的歸宿。那天,他試著在一片一無痕迹的雪地上趴下去,四肢伸展開,用臉親近著那涼森森的積雪,閉了眼,那種心身的放鬆,他真想讓盟盟也試試。起來後,雪地上是他壓下去的人像,他開心地笑了。

天依然沒有放晴,灰得讓人發悶,鼻翼中是冰涼的氣息,站上五分鐘,頭髮上,眉毛上便集了一層白霜。黃斌沉吟之際,忽有人聲入耳,野地空曠,傳得甚遠。抬頭循聲望去,幾個人影近了,那是鄰村的打工女,要到鎮上去趕集,也許是喜歡了野地里有雪,她們從地里斜穿過來,笑著鬧著,一個穿紅上衣的女孩子格外活躍,又蹦又躥地,像只興奮的兔子,走在最前面。白雪、紅上衣、少女,那意境感染了黃斌,他拿起筆,三下兩下畫了一幅速描。畫完,朝著她們看,那紅色是多麼醒目啊,它點燃了這清冷的曠野。

幾個女孩子來到前面,見這個地方竟住著人,都噤了聲,好奇地圍過來,朝了黃斌的畫看,那個穿紅上衣的女孩子臉上露出一抹羞澀的紅潤,把嘴一綳,哼了一聲,說:「這畫的是我們吧?這前面這人像我。」

黃斌說:「我畫得像嗎?」

幾個女孩子見他沒惡意,放下戒心,指指點點,嘰嘰喳喳地說著:「這是我么?這麼淡,只有五筆,不像,被你擋住了半個身子,這個像你,這腿像,你這輪廓像……只這雪芬太像了,跑最前面,畫了這麼真。」

黃斌便知道了那個著紅上衣的女孩子叫雪芬。覺得這名字好聽。雪芬盯著畫上的自己左看右看,又扭頭看看黃斌,覺得這人文質彬彬,大概極有學問,她只是笑。轉而一個念頭湧上來,故意沉下臉來說:「我們是可以隨便讓你畫的嗎?你徵得了我們同意嗎?」

黃斌一下子不知所措了,那畫上的人物,因畫時離得遠,看不清她們的面容,後面幾個人只虛虛幾筆帶過,唯雪芬的外形是看見了,雪芬的眉目是自己憑了想像添上的,現在與真人對比,倒添得很正確,俏皮的眼角眉梢,神清氣爽,自己都無話可講了。只是被動地笑著,說:「興之所至,隨手而畫,湊巧了。」那雪芬撲哧一下笑了,說:「作為懲罰,把這畫送給我吧。」

幾個女孩子一聽,也都說:「快送給我們吧。你要這也沒用。」

黃斌爽快地說:「那,給你們吧,若不嫌不好,你們站好了,我給你們一人再畫一張。」

一個大一點的女子拉拉別的女孩子的手說:「我們得走了,我們買完東西,回去還得上班呢。」

雪芬也說:「我們可沒這工夫陪你畫畫,你快拿下來,我們要走了。」

黃斌趕緊把那幅畫摘下來,卷好,遞給那個叫雪芬的。雪芬沒有立即接過來,而是定定地沖了他笑了笑,才伸過手來,幾個人轉身走了,邊走邊回頭看,大概還議論著他。

本來不盡如人意的一天,卻因了這點插曲而圓滿起來,兩個小時後,這群女孩子又順了這條路回來了,雪芬硬是給黃斌留下了幾個橘子。

這天,一款新樣式的內衣出了第一批,玉潤正和工人們裝車。忽然有人在背後叫著:「姐夫,姐夫。」他回頭一看,是巧玲,她穿著一件白色羽絨服,學生頭竟染了幾綹黃色,背了個包,亭亭玉立地站在那,玉潤吃驚地問:「喲,你怎麼來了?有事嗎?」

巧玲說:「我來給你打工,我退學了。」

玉潤放下手中的活兒:「這怎麼行?你三姐知道不?」

「不知道,我沒告訴她,反正她也不同意,我就不用告訴她了。」

「爸爸媽媽知道嗎?」

「出來時留了張字條,估計他們會看見的。」

「你跟我來。」玉潤把她領進一間辦公室,工人們有的好奇地望著巧玲,以為她是新來的女工。

玉潤拿出手機,說:「原來你是離家出走啊,我得先告訴你爸爸媽媽。」

巧玲皺著眉頭說:「急什麼,沒事的。」

玉潤邊按著手機號邊說:「什麼沒事?你怎麼能這樣?爸爸媽媽會急壞的。」

巧玲嘟著嘴扭過頭去,她從沒見過二姐夫這麼嚴肅,忽然覺得玉潤和巧蔭是一類人,一樣地喜歡管別人,不由得對一向崇敬的姐夫有些失望,心中略有些害怕,她清了清嗓子,做好了應答的思想準備。

電話通了,只聽玉潤說:「媽媽,巧玲到我們這兒來了,說是玩兩天就回去,您別惦記。」

那頭說:「我看她是沒讀書的心了,她的心收不回來了,是個不爭氣的,你好好管教管教她,不讀就算了。」

玉潤趕緊說:「媽媽別生氣,孩子大了都會有自己的個性,我們勸勸她就好了,放心吧。」

放了電話,玉潤一改剛才的嚴肅,笑著對巧玲說:「你說說,為什麼不願讀書了?」

「我不適合讀書的,每次考試都是倒數,這麼大了,也挺丟人的,我為什麼要讀下去呢,不是只有讀書才能活下去吧?」

「你現在不讀書,將來更沒機會讀書了,你看看那些個做內衣的女工,這就是你將來的榜樣,找不到像樣的工作的,只能幹一些簡單技術活,或者出賣體力。」

「你和三姐都是讀過書的,不是也干這些工作嗎,我也會幹,沒準會比你們幹得更好。」

「我和你三姐是沒出息,人家有出息的,都在大公司當經理,一個月掙好多萬呢,你別學我們,還是認真讀書吧,省得將來後悔。」

「姐夫,你要知道我底子多差,就不會說這樣的話了,我現在什麼也聽不懂,老師講得我一竅不通,已經無可救藥了。我只能退學了。你相信我吧。」

「我說不了你,還是讓你三姐給你講講道理吧。」

「我不去見我三姐,省得聽她叨嘮,我就在這,和這些工人學裁衣,學縫紉,我就是這樣的命,不需要再讀書了。」

「這哪行?我可做不了主,我今天去市裡送貨,你跟我一起去見你三姐。」

巧玲狠下心說:「你若這樣做,我就要上吊了。」

玉潤一驚,哈哈大笑,說:「小小的人,這麼厲害,這是跟誰學的,尋死覓活,不是我說你,一聽這話就不是有教養的人講的話,你以後少讓我聽見你說這樣的話,你姐聽見更會罵你了。上什麼吊?不好好讀書就可以上吊啦?」

巧玲垂著眼皮,嘆口氣:「我不讀書,一方面是讀不好,另一方面,父母都上年紀了,腰酸背痛,大病小病眼看都要來了,我還得靠他們累死累活地種莊稼供我讀書,我讀不下去,現在讀書不比你們那會兒了,讀高中一年三千塊錢學費,上大學一年得一萬多塊,這麼多錢,我早算過了,我爸媽掙不來這麼多,我不能看著他們那麼辛苦,再加上二姐沒了,小藝算是跟我們了,二姐夫沒準哪天又找個老婆,有了小藝,我更不能再讀下去了,我掙錢供他讀書吧。」

玉潤聽了,不再笑話她了,巧玲原來心裡存了這麼多事,她是家裡的老姑娘,她還未成年,父母已上了歲數,她比別人早熟。想到此,他說:「你不用擔心錢的事,我和你三姐開的這個內衣廠還挺賺錢,我們會供你讀書直到大學畢業,你不用為錢擔心,錢什麼時候都可以掙,讀書的機會可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了。」

「你不用勸我了,我已經打定主意了,將來我若掙了錢,也可能再讀書啊,花別人掙的錢我有心理負擔。我不願意這麼沉重地活著。」

「我問問你姐。」玉潤說著,拿出手機給巧蔭打電話。巧蔭一聽,就生氣了,說:「讓她接電話。」玉潤把電話遞給巧玲,巧玲不接,說:「我不和她講話,任何人對我的說教都沒有用,我為我自己做主。」執意不和巧蔭講話。玉潤於是對巧蔭說:「她不接,我看先讓她干幾天活,讓她吃點苦。沒準就後悔了。」

玉潤於是帶巧蔭到車間,說:「你是學縫紉還是學裁剪,最簡單的是疊布,你幹什麼?」

巧玲歡快地說:「我什麼都要學。」說著,跑到裁剪工那裡。玉潤讓裁剪工齊齊教她,說:「你盡心學,裁一件一角錢,我不會特殊照顧你,從今後,你要自己養活自己了,不許偷懶。」

巧玲認真地看著齊齊裁布,說:「我哪裡會偷懶,我要多掙錢。」

玉潤便開車出來,往市裡去送貨。

巧蔭知道了這件事,心中不好受,自己是讀過書的人,知道讀書的重要性,如果沒有文化,巧玲如何在社會上立足?她看不到巧玲的前途,這很讓她痛心,她怪自己平時對巧玲關心太少,沒做到當姐姐的責任。同時,也怪自己掙得錢還不夠多,如果掙的錢夠多,父母姐妹們衣食無憂,小妹肯定會安心讀書。想起年邁的父母,想起小藝,她就分外感到自己肩上的擔子重。大姐打電話來,說已經有人給馬壯介紹新老婆了,大姐很氣憤的樣子,巧蔭勸她:「人沒了就沒了,活人還得過日子,馬壯還年輕,應該支持他再結良緣,不是時間長短的問題。」大姐嗚嗚哭著,說二姐好命苦。巧蔭說:「我們來照顧好小藝吧。應該體量馬壯的日子艱難,他再婚不是不愛二姐,而是生活本如此,人性本如此。」大姐又說,好在馬壯並沒有答應,不過早晚得有那一天,世態炎涼啊。

大姐說父親的腰椎間盤突出厲害了,幹不了重活了,母親因巧蒙的去世身體也垮了,小藝很是可憐。想起這些,巧蔭就寢食難安,如果不是這樣的家庭狀況,她想巧玲是不會輟學的。巧蔭閑下來時都不敢想這些事,她覺得相比之下玉潤活得要比她輕鬆,沒有壓力。

一切步入正軌,沒了初始時的無頭緒,玉潤每天都會在夜深人靜時讀書,他住在廠子里,沒有巧蔭和小櫻,他讀得很投入,又體會到了上學時那種樂趣。玉潤生活在夢想與現實的夾縫裡,當現實需要他去拼去闖時,他也不畏勞累困難,就去了,當沒有逼迫時,他就想要一個絕對安靜的環境,看會書,書是他心靈的憩園,如果有一天沒對著書呆一會兒,空虛便會跟著他,他就會煩悶,鬱鬱寡歡,讀書好像成了他一種生理需求。

巧蔭覺得自從辦了這內衣廠,她和玉潤的心理距離遠了,有一天夜裡,她惦記玉潤,打電話給他,他說看書呢,她聽了比聽見他幹活更心神不寧,玉潤想繼續讀書的念頭似乎一天比一天旺了,他是不是不喜歡巧蔭了呢?一旦有了這種想法,這想法就一點點蔓延,一點點膨脹,要把她嚇壞了。再想下去便彷彿自己被拋棄了,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蠢事。錢多了,可以讓大家花,而痛苦是自己的。路走到這,又必須這樣走下去。

小鳳慢慢懂得了巧蔭的心思,她問:「是不是怕姐夫在外面時間長了會花心?那廠里可都是女工啊。」

「那倒不擔心,他不是那樣的人。」

「如果姐姐放心,我可以到廠子里去,看著他,時間長了,如果我懂了那行,可以把他換回來。」

巧蔭說:「好啊,你有這個想法很好。」小鳳和巧蔭相處得很融洽,像親姐妹一樣,而與新來的小倩,便疏遠許多,小倩人長的精神,但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對別人總是隔著一層。

巧玲堅決不讀書了,小鳳聽了,說:「姐,這下也好,玉潤就有賊心也沒那膽了。」

巧蔭責怪地說:「你是真不懂我的心嗎,巧玲輟學,就是我當姐姐的失敗,這打擊對我來說,一點不亞於二姐的去世。你真不能理解我。」

小鳳嘆口氣說:「姐啊,我是說著玩呢,我也是那麼過來的,我很理解巧玲,我當初輟學時,難過了好長時間呢,巧玲心裡也會不好受的,不過,別人看不出來,你不要對她太凶,要多體諒她。」

聽了這話,巧蔭嘆口氣,說不出話來。

幾天之後,巧玲便樂不思蜀,她非常勤勞,每天都干十二個小時,有時干十五六個小時,這樣,她就可以多掙些錢,她不要玉潤照顧,她手利索,比老工人都掙得多了。

玉潤說:「這種精神若用在學習上,怎麼會考倒數呢?」

巧玲笑著說:「要不我怎麼說我不是學習的料呢。我就適合干這個。」

巧玲對玉潤說:「我可看出你的缺點來了,1.你管理不善,雖說你是學管理的,但你不會管人,你看,這些工人們有時竟在休息時坐在了機子上;2.下腳料扔得也太多,那天,我揀出好幾塊布來,那麼大塊料就扔了,可惜,要讓工人們有節約意識;3.成品把關不嚴,工人們為了追求數量而忽略了質量,時間長了,她們越來越馬虎,你這衣裳的信譽就沒了。如果讓我來管,肯定會大變樣。」

玉潤聽了暗誇巧玲有道理,說:「這些工人大都是老鄉,有時我臉上過不去,不好意思說。我也是知道這些問題的。」

「那就不行了,你是老闆,要說一不二,太講人情是做不成大事的,看我來管管她們。」

玉潤見她躍躍欲試,就把大權交給了她。巧玲於是制定了一系列規章制度,《宿舍制度》《工作間制度》《成品驗收制度》《獎罰制度》等,工人們果然精神面貌大變,玉潤說:「這真成大廠子的風格了。」巧玲說:「你們家是開大公司的,這還不懂?小廠也要按大廠的要求來做,才能發展成大廠,不能自己看不起自己,只要經營得法,哪天咱們也可以發展成大公司的。」

幾天下來,玉潤對這個小妹真是刮目相看。他自己便把精神用在擴大銷路上,巧玲不但獨擔管理大任,並且也親自下手做。玉潤封她為副經理,給她加了工資。巧玲很高興。她覺得自己前途光明得很,遠沒姐姐們想像的那麼悲觀。

巧玲掙了錢便直接給了父母,她很知道節儉,而大姐和三姐若想給家裡錢還得爭得姐夫們的同意,不是那麼理直氣壯,相比之下,她感覺自己好偉大,她想,如果結婚要受到束縛,自己這輩子就不結婚了,如果結了婚便不能光明正大地孝敬父母了,自己也就不結婚了,這樣多痛快。

玉潤沒料到這個問題妹妹倒成了自己的得力幫手。他想,原來自己乾的事任何人都可以干,一個初中畢業生就可以幹得比自己好,那麼自己的價值體現在哪裡呢?他又有了新一輪的迷惑,生活的目標又找不到了。其實呢,他有許多思想是和黃斌類似的,比方說,喜歡思考活著的目的。也許,我們所有人,都會在清靜時有此一問:我們這是在為了什麼活著?

盟盟和黃斌的婚期定在臘月十三。

「你表面上喜歡盟盟,其實是假的。」佟小花悶悶不樂。

「為什麼?我又哪兒不好了?」

「你看吧,玉緣結婚時,你硬要給他找個門當戶對的,找成了。玉潤結婚時,你也是這種思想,只是沒成功而已。可是到了盟盟這,你怎麼就不管了?」

「我管得了嗎?你看盟盟那麼願意,我怎麼敢讓她傷心?我這是太疼她還疼不過來呢。她跟玉緣玉潤不一樣,她是女孩子,我不敢看她哭天抹淚的,你敢,你去把他們拆散,我還巴不得呢。」

「哼,既然這樣,那就多給點嫁妝。少了不行,黃斌這樣不能幹,我不能看著盟盟跟著他吃了上頓沒下頓。」

「30萬行了吧?」

「不行,50萬。」

「幹嗎一次給那麼多?她們這才走到哪兒?」

「你不趁結婚的機會多給點,以後再給,別的孩子們怎麼看?給別人不?」

「那玉靜結婚可只給了30萬。我見她還是手頭緊,不知把錢弄哪去了。」

「她花項大唄。你別管玉靜,她不敢挑理,十個指頭伸出來是不齊的,盟盟就得50萬。」

「不行,得跟玉靜一樣。不然,不公平。」

「唉,你可以明著給30萬,偷著再加20萬。一鎚子買賣,以後不給了,這點錢,夠他們做個生意了。」

「你還指望黃斌做生意?門都沒有。」

「沒門有窗戶,盟盟可以做。」

「唉,巧蔭會怎麼想?她可沒花咱家一分錢。」

「她管不著,我這是嫁姑娘,不是娶媳婦,她嫁過來,什麼也沒陪送,那是她的事。她不花咱家錢,也是她的事。別管她。她更挑不著理。我自己的姑娘,我願意給多少給多少。」佟小花是想起巧蔭就滿肚子氣。

「這婚事是怎麼個辦法?這大老遠的,我們怎麼把盟盟嫁過去?」

「這還不好辦?黃斌在我們這,我們先在這邊辦事,完了,他把盟盟領走,再往他們那邊辦去。我們家就這最後一檔子事了,雖說黃斌不給咱們長臉,但也不能把事辦得摳摳搜搜,不能委屈了盟盟。」

「那好吧,咱就陪送30萬,他們愛用這錢買什麼就買什麼,不買就存起來,反正,他們又不去那頭住,也用不著買什麼嫁妝。」

「這錢在城裡買個小房子,也就沒了。他們怎麼過日子?」

「你還能管他們一世啊?他們有手,自己掙去,不能養成他們的懶毛病。」

「這結了婚,我打算讓盟盟在市裡買個房,那黃斌就跟了去。也不再去種地給咱丟人了。你給這倆錢,哪夠。」

「買房的事,應該是黃斌的爹出錢。」

「你明知他拿不出錢來的。你必須再加20萬。」

「不行。起碼現在不能給。讓街面上人說我成什麼了。找個破女婿,倒貼。」

「你就是想省著錢給小老婆,你什麼也不是!」

「我怎麼給小老婆啦?現在公司里困難,你不管不知道。東北那個要賬的,已在旅館住半個月了,我看他是要不了錢不回家過年了,不過,我看他是公家的,又不是私人,我就拖死他。不行,他告狀去,在我的地盤上,他告贏了,我也讓法院執行不了,他也明白這理兒,他就賴在那兒,實在不行了,我年三十給他兩萬,打發他回家過年,明年讓他接著要。」

佟小花一聽這,不言語。默了片刻,說:「你心思都在養小老婆上,這公司早晚得讓你折騰地稀里嘩啦。」

「我付出多少心血你看不到,盡說這沒用的話。現在生意多不好做啊,我還能維持,你看著吧,明年咱鎮上得有一半的公司倒閉。」

……

現在已進入臘月了,汪木生開始組織人馬操辦女兒的婚事,買請柬,拉清單,訂酒席……一連串的問題,汪木生是著急上火。

「我就覺得怎麼這麼彆扭,像是把黃斌娶我們家來了。」汪木生這麼說著,那幾個管事的就偷著樂。

「別管誰娶誰了,年代不同了,這叫新事新辦。」王醫生說。

「完了這事,你今生的任務就完成了。」那紅白理事會長說。

新房就布置在三樓靠東邊的兩間。黃斌住過的那兒。黃斌現在是先暫時搬回來了,幫著打理事務。卻不知自己該做什麼。

玉緣不耐煩地說:「你也不用幹什麼,陪著這些管事的長輩們聊聊天,遞個煙倒個水就行了。」

玉潤白天過來幫忙,晚上回廠子,兩頭跑。巧蔭是抽不出時間來。又得忙店,又得照顧小櫻,反正家裡說用不著她,她就只等辦事那天過來就行了。

「你過來挑衣服啊。」巧蔭打電話給盟盟,雖然覺得自己的服裝盟盟未必喜歡,但說說還是應該的,如不合適,她再去別的地方買,自己不失這個禮。

「爹陪送盟盟多少錢啊?」巧蔭問玉潤。

「這個我沒問。你少操那個心。不關你的事。」

「我問問就不行啦?我又不去搶那錢,又不眼紅眼熱的。」

「娘說給30萬。和玉靜一樣。」

「這就值得你保密啦?你直接說不就行啦?跟你說話真費勁。」

「我沒惹你啊。」

「你心理就不健全。」

「算啦,巧蔭大人大量,是肚裡能撐船的。」

「我就想啊,當初說我看上了汪家的錢,現在呢,不知是誰看上了汪家的錢,姓黃的小子得到這錢,不定多高興呢。哼。」

玉潤不再說什麼,只嘿嘿笑。怕再勾起巧蔭的話。

盟盟問了請婚假的事,魏輝說只能請半個月,算是長的了,別人也是這樣,兩周。從哪天歇自己決定。還說,你這挺好啊,歇完婚假也不用回來了,我們那時已放年假了,我們每年的年假一般都是臘月27放。一般正月初八開始上班。

盟盟想了想,也是,她就爭取離結婚還有兩天的時候再歇。到時候,自己的婚假可以和年假連一起了。她不打算買多少衣裳,覺得沒用,結婚那天租套婚紗,自己再買兩身換的衣裳就行啦。

麗珍說:「別委屈自己,一輩子一件大事,一定轟轟烈烈的,省得往後想起來遺憾。」

「你好像有經驗啊。」

「這叫經驗嗎?想想也知道這點,不多多買些東西,虧了自己。你別犯傻,爹媽的錢,也就現在暢快地花。往後再伸手要,不行了,就成兩家人了。雖說你們家有錢,也是一樣的,別犯傻。過了這會再要,你嫂子們要有話說了。」

盟盟利用傍晚下班後,和麗珍一起去挑衣裳。她捨不得買貴的,她想買嫂子的衣裳,又怕巧蔭不要錢,不好意思去。她讓麗珍跟她一起去商場,她專揀打折的買。

「你別這樣,買就買正價的,那些打折的,都過時了,都是去年賣不出去的樣式。再說了,好像你這結婚也打了折似的,不好,必須買正價的。」

「我不迷信啊。」

「這不是迷信不迷信的問題,這是善待自己,明白嗎?」

「覺得那些不打折的衣裳不值啊。」

「結婚就得買貴的好的,你以為你這是隨便走個親戚啊?人們會在結婚的時候,從你的裝束,選擇高看你還是低看你。這是一生的印跡,懂嗎?我姥姥,90歲了,至今還珍藏著她結婚時穿的裙子,隔段時間就拿出來讓我們欣賞,那是緞子做的,非常漂亮,我們現在已經完全見不到那種東西了。那就是一生的紀念。你得想一想,將來你老了,你用什麼來紀念你的結婚,你用哪一件東西來回憶……我服了你了,你不買首飾,你連一件像樣的衣服也不買嗎?我也是農村出來的,並且,我是小戶人家,沒你們家那麼有錢。可是,我發現,你這是多土氣的思想啊。你純粹土老帽,守財奴。從這點看,你結婚後肯定不幸福,肯定是吃苦的命……」這麗珍見訓順不了這盟盟,越說越有氣。

「哈哈,你笑起我啦。你把結婚搞得太複雜了,不過,我對你姥姥那裙子很感興趣,要不,你去借一下,我結婚那天穿穿。」

「你算了吧,那是她老人家的寶物,就像唐僧的錦斕袈裟,怎麼能借給你?」

……

玉靜和丈夫錢天碩也回來打個晃,那位副鎮長長得白白凈凈,個子高高,戴個眼鏡,一看文質彬彬,讓人不知這人有多深。那幾個吃飽喝足了的理事會人員一恭維他,他就有些飄飄然。佟小花臉上樂開了花。她喜歡這個有頭臉的女婿。

但這女婿年紀輕輕卻有了腰椎突出的毛病,在客廳努力陪大家坐了一會,就撤了,說是鎮上很忙,得去應付檢查。大家說:「你是忙人,這裡不用惦記。我們都能辦好。」一路歡送了他。

那玉靜領著丹丹在新房裡這看看那看看,想到自己結婚時的樣子,似乎又回到了過去。她和錢天碩是別人介紹,她看中了他的長相,學歷。他的家庭也可以,父母都有正式工作,公公在電力局,婆婆在水力局,雖都不任什麼要職,但單位好,掙錢不算少。

玉靜兄妹幾個,就她沒能讀大學,且這玉靜長得是集中了汪木生和佟小花的缺點,個子不高,臉型也不好,眼還是汪木生那眼,但女人長了那樣的眼就傻氣。跟哥哥妹妹比起來,她感覺自卑,所以,找對象非常挑剔,千挑萬選的選中了錢天碩,算是終於找了個大本的丈夫。婚後生了女兒丹丹。錢天碩是錢家獨子,婆婆見生了個女兒,就很不高興。公公雖不說,當然也有意見。

「當初就不做個B超看看,知道是女孩子就打掉……」這是她在醫院生下孩子後婆婆說的第一句話。這句話,扎得她的心血淋淋的。每每想起來,都渾身發冷。

「我豁出去不要這工作了,我再生一個。」玉靜說。

「你不要工作,我們天碩可得要工作,我讓算命的算了,他是當市長的料。」

於是,這玉靜怕影響了老公的前途,再生一個的念頭就打住了,但也不知這鎮長離市長的十萬八千里,何時能走到盡頭。

「其實啊,你可以這樣啊,你先懷孕,確定是男孩兒之後,你跟天碩離婚,生完後,再復婚,這樣,似乎就不違背計畫生育政策了。」婆婆竟然琢磨出這樣一個計策。

「那不行,絕對不行。」玉靜不同意。她覺得一來離婚難聽,二來,如果天碩到時候沒跟她復婚,她怎麼辦?她不能冒那個險。

那天碩是不會輕易跟玉靜離婚的,雖然這個老婆有點帶不出去,但他喜歡她爹的錢。他想花時,她總能淘換來。現在想往上爬,哪一步不需要錢啊。隨時有錢花,多舒服。

因此,這玉靜跟婆婆不見面,也不說話,反正玉靜在縣城裡有自己的房子,上班不忙,自己帶丹丹。今年呢,和寶寶一樣,丹丹上幼兒園了。她輕省多了。

「我就永遠不見那死老婆子。千方百計挑著我們離婚。什麼玩意兒?」玉靜經常這樣說,當了天碩的面,有時也這樣說。

「你給我去求求你嫂子,她父親不是干過副市長嗎?他手裡有大把的人脈,把我提成正鎮長,或者,直接把我調市裡去,我這不就升得快了嗎?你看,現在鎮上好幾個副鎮長,我什麼時候才有個出頭之日啊?」

「我跟我嫂子沒那交情,她那人看不起人,她會看不起我的,我受不了她那眼光,你別讓我去求她,肯定碰釘子。再說了,他爸爸已退了,還有什麼用?」

「有用啊。總比你爹我爹強多了。他認識的官多啊,跟哪個說句話也頂用啊。」

「我不去,我回家後很少跟她說話,我們是井水不犯河水。」

這錢天碩就生氣,賭氣好幾天沒進家,打電話也不接。要不是盟盟的婚事,他還不回家呢。

「我跟你一起去你們家,你在家多住幾天,也幫你媽點忙,幫著收拾收拾屋子,另外呢,跟你嫂子套個近乎,知道了嗎?」

「那還是我自己回去吧,你這任務我完成不了。我跟我媽低三下四要倆錢行,讓我跟我嫂子套近乎,我做不到。我拉不下那個臉。我看,我還是自己回去吧,你不用去了,又不是你妹子結婚。」玉靜滿肚子不高興。「你死在外面去吧,永遠不要回來。」

「我不是工作忙嗎?市裡來檢查,我們整理資料,準備這準備那,人家還不見得高興,臨走還得遞幾個紅包。現在這世道是這樣,如果想當官,就得有後台,否則,我就一輩子副鎮長了。」

「副鎮長就副鎮長吧,你非得往上爬?」

「要不我當這有什麼用?浪費時間,還不如去做買賣呢,我多掙些錢多實惠。」

「你這樣的,累了不行餓了不行站著不行躺著不行,看著武大三粗,實則是小姐的身子骨,你還做生意?嘻,可笑。」

「你少啰嗦吧,我們快走,我去會兒就出來,我還得回鎮上。你和丹丹多待兩天啊。」

這錢天碩自己走了,剩下玉靜和丹丹。玉靜跟大嫂打了兩個照面,但大嫂一臉嚴肅,對她也是愛理不理的,大嫂現在是對家裡每個人都有意見。她恨了玉緣,也就會恨了所有姓汪的人。雖說是從娘家回來了,但心理一時還不能理順。這玉靜想張嘴卻沒張開。她感覺很無聊,她又不是很願意幹家務活,她比較懶,她不喜歡擦洗收拾傢具,她喜歡找個乾淨地方坐著,喝水吃零食,因此,自從丹丹大點後,她這兩年有點長胖了。

還是回去吧,也不用天碩接,坐公交就行了,到結婚的前一天,再過來。

「我們單位這兩天年終總結,我過兩天再過來。」

「好啊,你給丹丹多穿件衣裳,外面雖有太陽,但很冷。」

「媽,給盟盟多少錢啊?」

「你就不用隨份子了,都是親的。」

「我是說爹陪給她多少錢啊?」

「跟你一樣,30萬。」

「我那時候,天碩他們家是拿過來10萬塊錢讓買東西的,盟盟這可倒好,白白的30萬便宜了姓黃的。還得大操大辦給他們辦婚事,這黃斌還笑嘻嘻的,一點不難為情。我算服了。」

「你就別跟她們計較了,你也看到了,就這麼個傻人,盟盟樂意。有什麼辦法。」

「媽呀,我爹這倆錢,早晚就給倒騰完了,你看著點啊。得留下你們養老的錢。」

「我儘力看著吧。他養的那小老婆,肯定在市裡。」

「哪天我一定把那臟婆子找出來,把她打跑。」玉靜憤憤。

「唉,你爹老了老了,讓我生氣。年輕時不這樣。」

「那時不是窮嗎。這是有了倆錢燒的。」

「哼,只要我活著,不能讓那娘們得逞。」

「唉,你還能怎麼做?算啦,你也別跟爹較真,交給我來處理。哪天,我找個眼線,跟著爹的車,看他去哪兒。」

「唉……」小花嘆氣。

「娘啊,我看中一件皮大衣,要1萬3呢,我就沒捨得買。」

「怎麼捨不得?」

「這不是錢緊嗎,一個月起早貪黑掙這仨瓜倆棗,只夠買擦屁股紙的。他的錢我更是見不著影兒,常常是剛發工資就沒了。」

「你別說了,我知道你是攢著錢不花,我這手頭有兩萬,你先拿去吧。」佟小花說著,把打算讓盟盟買首飾的錢先給了玉靜,趕明個再給汪木生要。趁盟盟結婚,多從汪木生手中倒騰點錢出來,否則,過了這個村,也許沒這個店了。汪木生把錢管得越來越緊了。難道就都給了小的不成?玉緣也是,不管賬。也是汪木生不讓管,說是兩個兒子,不能有偏向。誰都不能管賬,誰都不能知道他有多少錢。他得先管著,哪天他立個遺囑,省得死了兩個兒子打架。

「錢和家產都是兒子的,趁你活著,多給小靜和盟盟點,你死了,沒人給她們錢了,紫煙和巧蔭哪個都不弱,一個比一個精明,別看現在看不出來。將來呢,你若不在了,家一分,就各管各了。」佟小花說。

「我哪個都不虧待。我過兩天就寫遺囑。」汪木生說是這麼說,心底也凄涼,彷彿自己真的七老八十了。但黃泉路上沒老少,誰知道誰的明天在哪呢?想到這些,他就慌。63歲了,到了該發慌的時候了。前路匆匆啊。

王醫生幫著跑前跑後的,鎮衛生院生意不好,發工資都難,醫生們都成了野的,愛幹什麼幹什麼去了。王醫生在家開個小診所,算是公家一攤,自家一攤,但他的醫術就像他的人品,不大有人相信,找他看病的不多,他的小診所,也就是他老婆看著賣點感冒藥。盟盟的婚事,他忙前忙後的,他知道的鄉親禮兒比玉緣多,因此,他算是這婚禮理事會的頭兒。

張姨前幾天辭工回家養老去了。她覺得紋紋綉綉也大了,紋紋都上二年級了,綉綉小名二厲害,明年也要讀一年級了,張姨說自己腿腳不靈便了,寶寶有秋月看,她回去了就不來了。實際也不想摻和盟盟結婚的事,覺得累。趁早走了算了。

紋紋很想念張奶奶,放學後總叨嘮張奶奶什麼時候來。綉綉說不喜歡張奶奶,因為張奶奶給她倒水時,看不到碗里有頭髮。紋紋說綉綉沒良心,兩個就吵架。

秋月在想自己該怎麼辦,寶寶還是她帶著,這汪家總是雞犬不寧,讓她感覺很難堪,總守著不高興的紫煙和三個孩子,別人又不怎麼在家。也讓她鬱悶。愛說話的張姨走了,秋月想,自己是不是也走啊?可又覺得汪家給的工錢確實不少。再說了,這就年底了,自己若現在走了,再找工作也不是個好時候,幹完這一年再說吧,就還沒打定主意。

秋月自從受了玉緣的搶白,她就盡量遠著玉緣,千萬不能給自己找麻煩,聽到玉緣回來,她就盡量不跟他打照面。省得有人起懷疑。

佟小花考慮過,是不是把秋月辭了。那樣,也許玉緣和紫煙就好了。但又覺得現在找阿姨不好找。秋月許多方面還是好的。盟盟的婚期也近了,正需要人手,也就沒做這個決定。

秋月幫忙收拾房間,擦洗用具。這幾天很累,佟小花說這個月趕上有事,多給秋月加500塊錢。

秋月想,完了這事,也就年底了,過完春節,她是來呢,還是不來呢?她過了年23歲了,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了。家裡也為她著急了。

前些日子,佟小花給秋月介紹了一個本村的,家裡哥倆,這是個弟弟,哥哥結婚另過了。父母都是農民,做個賣菜的小買賣。小夥子人也老實,初中畢業,中等個子。比秋月大一歲。秋月見了一面,說是不合適。也就吹了。

「那人有點傻,見面了什麼也不知道說。文化也少。」秋月跟張姨說。

「像玉緣這樣的,要長相有長相,要學問有學問,要錢有錢的人,少啊。」張姨很會猜人心思。

「唉,不跟他比。差不多就行了,我也不心高,只是那人不行,太不機靈。」

「怎麼說呢,先得看準一個人,這年頭,人品好就行,別的都是不重要的。」

「噢,我知道。」

「現在,流行四金四銀,我們那會兒,我只抱著個梳妝匣子就嫁過去了。婆家給做的褥子只半截,睡覺得蜷著腿,你想想有多窮吧。但我們感情好。算是碰對人啦。」

「我想,我也嫁不到什麼太好的人家啦。我有點失望了。」秋月感嘆。

「別那麼想,你還不大,好好挑挑,找個情投意合的,比那百金百銀強。」

「可是在這裡,很難遇到人啊。我也打算離開這了。我覺得我來這裡是錯了。我媽說過,幹什麼也不能給人看孩子,我不聽,現在,我明白那話的意思了。」

「別的都好說,可別落一身的話柄。」張姨說。

「噢,知道了。」

這次聊天后,張姨過了幾天,就回老家了。秋月送給她一塊做褲子的布料。張姨走了後,秋月想走的心思更強了。

在這大傢伙高高興興辦婚事的檔兒,許多要賬的也趁熱鬧來了。

年底了,欠債還錢,公司不知怎麼欠了這麼多賬,賬面上的錢幾乎不夠給工人發工資,這麼說來,這一年是沒賺到錢了。人們在公司見不到玉緣,許多人便來到家裡找,見誰給誰訴苦,那婚事理事會還負責了把債主擋在門外。

「你看這是什麼檔口,他們家在辦大喜事。你們找這個機會來不合適。汪總是講信用的人,不會不還的,大家還是明年再說吧。」

那些要賬的,軟磨硬泡,也不敢鬧得太僵,如果態度不好,汪木生決定就是不給錢,這些債主能怎麼辦?再說了,誰也不想走到打官司的地步,能要來最好,打官司即使贏了,也未必能拿到錢。所以,這些要賬的,還得好說好量的,不敢得罪汪木生。欠賬的是祖宗,再說了,汪木生也並沒說不還,那些賬他也都承認。

因此,那些要賬的,來了一批走一批,錢沒要到,或許只起到了讓汪木生記住他欠著這許多錢的作用。

「也不是這樣,法律上有規定,欠了賬,必須每年要一次,否則,有可能法律就不承認了。」那個給公家要賬的債主說。他要了一次,沒要來,走了。

盟盟知道這些後,直想往地縫裡鑽,她哪裡見過這個,心中很難受,她也不明白父兄為什麼不給這些人錢,不是還有些錢嗎?但她是女兒,不該摻和這些事。

汪玉緣勸父親把家裡那點存款拿出來,先還了這些債,否則這公司沒法開了。

汪木生不言語,問急了就說:「公司的錢是公司的錢,家裡的錢是家裡的錢。」

「公司是我們家的,我們家的錢就是公司的錢。現在不救這公司,這公司就死定了。」

汪玉緣去跟佟小花說。佟小花嘆口氣:「那存款也不知還有多少,他投資了股票,聽說都賠了。我是不敢跟你們說。」

「啊?他投資股票?我怎麼不知道?」

「還不是那個肖易榮的主意?你爹可吃了這個女人的虧了,只是還不知悔改。」

「我們不是有500萬嗎?」

「500萬啊?現在大概連50萬也沒了,我說讓他拿30萬給盟盟,他都遲遲沒拿出來。我是管不了他了。我這輩子算是被他降服了。」

玉緣一下子呆了,公司這兩年出現困境,他認為還不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因為他知道家裡還有那500萬前些年生意好的時候的存款,現在可好,那錢竟然沒了,那這公司還怎麼個開法?他去找汪木生問。

「那錢是我掙來的,你們還小的時候我攢下的,現在我又把它賠完了,我覺得你們管不著。」

「那這公司我不管了,你自己開吧。」玉緣覺得父親現在簡直像個無賴,他氣得偷偷地哭了。

「現在正是盟盟要結婚的時候,玉緣,你看在你妹妹的面上,你得把這婚給她結了呀,你不管這個家,誰來管?反正那錢也是沒了。你爹他也不願意讓那錢沒了,你們還得像父子一樣,否則,你讓我這當媽的怎麼活?」佟小花就哭起來。

汪玉緣最心疼自己的母親,看母親這樣,他只能打起精神,爭取把這婚事辦得像個模樣,即使心裡再不高興,也要幫父親處理這些債務。

那些欠的賬,除了一些原料款外,有些人當初是好說歹說故意把錢存在了公司里,為了分一部分紅利,前幾年他們也確實分了些。如今,聽說公司效益不好,怕把本錢爛掉,紛紛來要,公司一時拿不出錢來,他們更急了,以為那錢真的打了水漂,因為這樣的先例不少,公司萬一破產,欠債就成了白條,根本沒希望要回來,人們有了經驗,都怕了。汪木生很鎮定,但也架不住這些老百姓天天圍著他轉,都是一個村的,祖祖輩輩根連根葉連葉,他心裡也很為難,最後,對那些要得厲害的,玉緣和汪木生商量著,每人給了一部分,算是可以平安過這個年了。

工人的工資只能每人欠一個月的,一方面是公司里沒錢,另一方面,如果不欠著,明年招工是個難題,工人們都不想在北方打工了,都往南方跑,招不到工人,明年就開不了工,公司便成了死的,更掙不來錢。

汪木生覺得公司的信譽無法保證了。其實也很痛心。但是他沒辦法了。

「我們一分錢不能欠工人的,他們這麼回家,我會很痛心,我再不會做生意,但我沒欠過工人工資,我們必須想辦法給工人發足工資。」玉緣說。

汪木生久久地吸著煙,他想再從銀行貸點款,他和玉緣去銀行跑,去年建新廠房貸的款還沒還清,貸款也成了難事,最後通過找關係,才只貸了十萬。

鎮上的公司不只緣潤是這麼緊張,紡織這個行業在走下坡路,好多公司都是這麼艱難地過。

……

臘月初十那天,盟盟歇婚假回來了,佟小花看了她買的衣服,非常不滿意。

「就買這麼兩件,還這麼難看,料子也不好。」

「這就行啦。多好算好啊?」

「明天給你姐打電話,讓你姐陪你去買首飾吧,省得你上了當。」

「我不喜歡首飾,戴身上是累贅。不買了。」

「不買哪行,村裡再普通的人家,姑娘出嫁也得買三金三銀,你哪能這麼光禿禿地就結婚了?你爹給你準備出錢來啦,明天讓你姐跟你一起去省城買,就事再挑幾件衣裳。你看你姐多會買衣裳,你看你。買的這是什麼?」

「唉呀,媽,我不想買首飾,對我一點用處沒有,沒準哪天就丟了。我不要那個,你別操心了。」

「那你就別出嫁了,氣死我啦,你不怕別人笑話,我還怕別人笑話呢。」

「這有什麼呀。你也太愛生氣了。」

「這是你爹給你的支票,你愛怎麼花怎麼花。是給你結婚的嫁妝。」小花摔下一張紙。不再理盟盟。

盟盟拿起那紙,一看,是工商行的,30萬。她感覺燙了一下手。她也知道姐姐結婚家裡出了30萬,但她不想要家裡錢。

「這錢我不要了。公司里正困難,我怎麼能要家裡錢呢?即使公司沒困難,我也不要家裡這麼多錢的。結婚後,我和黃斌自謀生路,他種那點地,我上我的班。我們也餓不著。」

盟盟把這錢塞給小花。盟盟說的是真心話。但佟小花卻生大氣了:「我和你爹哪點對不住你?你這是專門跟我們作對是不是?你這是鬧脾氣嫌給的少嗎?」

「不是啊。我是真不想要,我覺得沒用。」

「那你覺得什麼有用?什麼也沒用你就別結這個婚了。」

一句話說得盟盟哭起來。那佟小花也氣得抹起了眼淚。

佟小花把那支票拿給黃斌,說:「你們看著辦吧,反正不能說我沒給你們。」

「媽,我們是不能要這個,我黃斌不能幹,但我決不能要這錢。如果您非給這錢,我就不敢結這婚了。」

「如果你們現在不要,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將來也要不著了。」佟小花說的是真心話,這點錢是汪木生投股市剩回來那點。除了這點,汪家沒有存款了。

……

結婚那天,汪家擺了三十桌酒席,大部分是老鄉們,也有生意場上的朋友們。場面很宏大熱鬧。緣潤公司的職工們也在公司免費享受了一頓豐盛的午餐,並放假半天。理事會一致認為紫煙可以當婚禮主持人,紫煙人長得大大方方,也見過世面,經的場合也多。因此,大家極力推選她主持。紫煙受了大家寵,也高興起來,說:「我就跟王醫生一起主持吧。」因此,這婚禮上,最惹人注目的不是新娘新郎,倒是這玉樹臨風的玉緣和美麗大方的紫煙。

他們多配啊,幹嗎還打架呢?人們竊竊私語。

這樣的話被玉緣和紫煙聽到,他們彼此也對彼此的關係有了重新的審視和反思。心裡還是會泛起傷痛。

紫煙主持的婚禮有一段仿效教堂婚禮的問話,紫煙在台上問:

「黃斌,你是否願意娶汪盟盟為妻,和她結為一體,愛她,安慰她,尊重她,保護她,像你愛自己一樣。不論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還是貧窮,始終忠於她,直到離開這個美麗的世界?」

「是。我會永遠愛她,在任何條件下。」

「汪盟盟,你是否願意嫁給黃斌為妻,和他結為一體,愛他,安慰他,尊重他,保護他,像你愛自己一樣。不論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還是貧窮,始終忠於他,直到離開這個美麗的世界?」

「是。」

這兩段話,讓在場的人都心中一動,表情都有些肅穆,或許在心裡也有了自問。在鄉下,是不時興這種形式的,大都是粗人,人們喜歡把感情藏起來,沒有這麼文藝的表達。在這裡,算是紫煙的首創。直到現在,也沒人追隨過。人們更注意一些古老的,說不上有什麼講究的儀式,比方說:新娘下車,要換一條褲子,要邁過一個火盆,某些屬相的人不能觀看新娘下車,在新房裡要擺上兩棵綁在一起的大蔥,要有一團絲線,枕頭裡要裝上棗和栗子,鏡子要用紅布蓋起來,要有一個裝了麥敷的斗,裡面點上紅燭等等很細碎的東西。當然,盟盟的婚禮也都有這些。這就是這裡的習俗。一點不能馬虎的。

當結束完這個儀式,紫煙心裡非常難過,不知是感動還是傷心。她臉上掛著笑,但心中五味翻騰,那玉緣也是不敢聽這幾句話,似乎句句扎在心上。兩個人,從結婚的那天起,要彼此相愛,這就是結婚的意義。

我們婚姻的責任是什麼?我們結婚的目的是什麼?也許,在玉緣結婚的時候,他沒這樣問過自己,但今天,他發現這個問題非常重要,必須弄清才行。他覺得以前他和紫煙的婚姻是沒有方向的,是過了一天算一天,但從今天開始,他必須為他們倆找個方向。

他是這樣的希望黃斌對這個最小的妹妹好,能讓她過上好日子,那麼,紫煙呢,紫煙的父母是不是當初紫煙結婚時也是這樣的想法?她走進這個陌生的家庭,接受這本跟自己沒半點關係的家庭,她為了什麼?

憑良心說,紫煙自從來到這個家庭,她是不快樂的,這不快樂大都是玉緣給她的。玉緣往回這樣一看,他嚇了一跳。他低下頭。他對他的婚姻低了頭才能看到,有些觸目驚心。在那過往的時光里,兩個被婚姻的紅線拴起來的小木人,在打架。

汪家的親戚,佟小花娘家的親戚們都來了,都擠在家裡住了一宿,巧蔭也領了小櫻來了,小櫻和寶寶一起玩,給寶寶叫哥哥,追著打著在屋裡院里鬧,小櫻比去年壯實多了,小腿也有勁了。叫聲也高了。秋月管著她們。秋月見過巧蔭兩次,也聽說她開了一個廠子。秋月說:「二嫂,可不可以讓我去廠里學做衣服啊?」

「那不行,你得看著寶寶,我不能搶大嫂的人。」

「寶寶也大了,上幼兒園了,我也不想在這看孩子了,見不著個外人,沒意思。我去跟你賣衣服或者做衣服吧。」

巧蔭覺得秋月人倒很好,也利索能幹,但不好意思答應,怕紫煙不高興。

「如果你不讓我去,我明年也不來這看孩子了。你就讓我去吧。那工作也適合我。」

「那你跟大嫂說說好吧,別落個我搶她的人。」

「行。」

三天後,盟盟和黃斌要啟程回黃斌的老家,決定過了年初三或初四再回來。

盟盟還沒去過黃斌老家,她覺得結了婚,就得去見公婆的。

佟小花對這小女兒捨不得,但也沒辦法,那不要錢的不痛快還窩在心裡,這女兒一走更難受。

「你以後再給也行啊,以後他們實在過不下去了,再給她們。先給他們存著。」王醫生說。

「關鍵是,我是存不住的,木生見她們沒要,又把存摺要回去了。」

「這是不是跟巧蔭學的?要是他們像巧蔭一樣能幹也行啊。」王醫生說。

「別提巧蔭,盟盟結婚她才回來一天,什麼忙也沒幫。」佟小花說。

「唉,她多忙啊。玉潤不是天天往這邊跑嗎?她來一下就行了。」

「你倒是向著他們了。」

「你也別老用那種眼光看巧蔭。」

「哼。」佟小花照樣不高興。

「你更年期。」王醫生說。

「我早過了更年期了,我還來個二遍啊。」

那王醫生就笑。

……

「我和黃斌坐火車回去就行了,他說他家那裡汽車過不去,得有十幾里的山路需要步行。別勞累大家了。況且,我去了又不馬上回來,得待到春節後呢。大家不要跟著去了。」盟盟說。

「不行,不去跟著看看,你被拐賣了我們都不知道。再難的路也得去,得讓他們家看看,我們是非常重視女兒出嫁的。否則,人家會瞧不起你。」佟小花說。

大家商量好了,娘家這邊不能不跟個人一起去,算是送姑娘。就由王醫生,玉緣,汪木民,玉靜,紫煙去。紫煙這幾天心情好些,因了這盟盟的婚事,玉緣一直對紫煙和顏悅色,兩個還沒機會吵架,紫煙也暫時以為兩個就此好了。所以,心情大好。

這紫煙心情好了,便張羅著買帶著的禮物,她去買些點心盒子,因為她對這懂。汪家又帶上些好酒好煙。紫煙也權當這是鬧著玩,是去旅遊。她還沒和玉緣一起旅遊過呢,這是多好的機會。她很興奮,高興了,面色就好,因她個子高,那大美人的本色整個蓋過了新娘了。

路上,玉緣開公司里一輛賓士,載著叔叔汪木民、王醫生和黃斌,紫煙開她的奧迪,載著玉靜和盟盟。早晨十點出發,一路向西,走到下午六點,天就黑了,前方還有五分之一的路,他們不想趕夜路,就在當地找一家旅館住下,第二天早晨6點走,又出發,約到10點鐘的時候,到了黃斌家所在的山腳下。那紫煙和玉靜等下了車,看這周圍景物,白花花的石頭從土中露了來,一塊塊安然自若,它們大概從出生便在這裡。

山腳下是些開裂的乾巴巴的黃土,不知這裡冬季種了什麼作物,難道是麥子嗎,問黃斌,他點了點頭,說:「這裡土質不好,都是黃土,產量極低。我家在半山腰有兩塊梯田,比這裡要強。我家的房子就在山腰上。離田不遠。」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玉緣問。

「我們的車只能放在這裡,由一個人看著,我們步行去家裡。這些東西我們帶不了,到了山上,讓我父親找幾個老鄉來拿。」

正說著,從不遠處的山石後面轉出幾個農民來,二三十歲,五六十歲不等,這幾個人朝這兩輛車走來。黃斌一看,急忙叫:「二叔,你們來啦。」

原來黃斌的父親知道兒子這兩天回來,每天派人在山下等,這幾個人幫著拿東西,那二叔引領著玉緣等把這車存放在山下一個專門負責存車的地方。

盟盟、玉靜、紫煙幾個換好了早就準備好的平底棉鞋,玉靜直皺眉,聽說要走十幾里路,她先就嚇壞了,想打退堂鼓,但一想是盟盟結婚,已走到這,不去不合適,只得咬了牙跟著大夥走。

那紫煙倒是少有的興奮,看著這山上風光,雖然是冬天蕭索,但也有許多新奇。在家圈得久了,此時像撒歡的野兔,飛快向山上走去,但走了沒多遠,就體力不行了,氣喘吁吁,雙頰緋紅,咯咯笑著,宛如少女。

那玉靜在後面拉著,心情極鬱悶,這是去幹什麼呀?實在沒意思。盟盟她們走一會兒等她一會兒。

有一個小夥子找了一根棍子來,遞給玉靜,說:「城裡來的,走不慣這山路。若是我們,二十分鐘就到了,現在這走法,得一個多小時才能到。」

「我們也不是城裡來的,但我們那都是平原。平常我們上個樓梯都難,這山路真是走不了啊。」玉靜說。

「哈——」大家笑著。但玉緣等人心中卻別有一番滋味,盟盟幹嗎要找個這樣的人?找個城裡的也不是找不到,那樣多好。真是自找罪受。

經過或寬或窄、曲曲折折的這痛苦的行程,玉靜和紫煙都要累趴下了,盟盟由於在公司里也經常跑跑顛顛地幹活,倒是還好些。總算到了黃斌家。這是山裡一處平地,住著幾戶人家,石頭壘起的房子,一些柴草放在院子里,籬笆院牆……這風光倒可一看,如果是純旅遊,倒有許多滋味,如果是真要在這裡生活,這山外的人可真要好好掂量掂量。

這是個窮山,沒有豐富的植被,山上的產品也很少。山裡某些地方有些梯田,這幾戶人家分種。靠天吃飯。

村裡許是全體出來迎接他們,倒是非常熱情純樸,那些表情一看就是真的。盟盟把糖果分給鄉親們,孩子們歡快極了,他們沒吃過這麼好的糖果。

大家進了屋,已是中午一點了,早就準備好了午飯,豐富的一桌子,這豐富是對於黃家來說的,這飯讓玉靜看了一眼便沒食慾。

桌子上是六菜一湯,這六菜是:一個炒豆芽,一個炒土豆,一個炒野菜,一個燉山雞,一個切火腿腸,一個花生米。一湯是木耳湯。這對於這個山裡人家來說,已是非常好的了。那豆芽和花生米及火腿腸都是跑到山下又出去10里地買來的。在他們用餐時,一些小孩子眼巴巴看著,讓這用餐的人都不好意思下筷子。

這已是最好的飯,是結婚才有的飯,那他們平常吃什麼呢?聽那黃斌的爹滿臉帶笑說著:我糶了二十斤玉米,又賣了兩隻雞,讓人下山買來這些東西。照顧不周,我們已是盡到心了。大家多多包涵。

玉緣覺得很難受,他吃不下,在玉緣的家鄉,再窮的人家,吃飯也不成問題,每年人們都能打幾千斤麥子。吃不了多餘的就賣了。而這山裡人家,每年只能打一百多斤糧食,一年到頭要吃留下來的野菜了。

「你們怎麼不出去打工呢?」汪木民說。

「年輕人有出去的,我們這些老的,留在家裡,我二兒子讀書呢,一個月回來一次。」黃老漢說。

黃斌的媽媽是個黑黝黝的婦女,不怎麼說話,只是靠在門邊,笑笑地看著盟盟。覺得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仙女。她一輩子只走到過山下,山下也極少去。買東西是男人們的事。她聽著這外來話,感覺新奇。

吃了飯,大家坐了片刻,聽這些山裡人聊著,玉緣悄悄把盟盟拉出外面,對她說:「我看,你還是跟車回去吧,來過就算了,沒必要在這裡住到過了春節,這日子沒法過。回去吧。」

「不行啊,哥,來了,就住幾天,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吃糠咽菜,別人過得,我就過得。」

盟盟不聽,玉緣沒辦法,玉緣知道盟盟結婚沒要家裡錢,他掏出4000塊錢,說:「我知道他們家窮,但也沒想到是這樣窮,我就帶了這麼點錢,都給你吧。」

「不啦,我不要了,我這次來,朋友們給我的禮錢我帶著呢,有3000塊,夠我花了。過了年,我就去上班了,我不要錢了。」盟盟不要哥的錢。那玉緣就落下淚來,這個妹妹,他從小疼她,她最小,也最可愛,最懂事,來到一個這樣的家庭,實在讓他傷心,他怎麼捨得把妹妹留在這個大山裡呢,雖說春節後她就回去,但萬一有個什麼事,這路途遙遠,家裡人一時半會兒趕不過來幫忙。得多著急啊。玉緣很感嘆。

「哥,你不用想太多,我覺得挺好,當初,那個雪寧,也是窮人家孩子,你不是也很喜歡她嗎?」

「唉,不一樣啊,如果我當初娶了雪寧,是讓她往咱家來,是來過好日子,你這是自己往火坑裡跳啊。」

「沒那麼嚴重,我覺得挺好的。哥,不早了,你們下山吧。」

玉緣沒辦法,叫了玉靜等下山,跟大家告別過了,由村裡人帶路,他們向山下走來,都說上山難下山易,他們卻不同,那玉靜和紫煙都要累癱了。緩緩走了兩個鐘頭,才蹭到山下。取了他們存的車,跟那山裡人告別了,玉緣和紫煙開著車離開這個地方,紫煙實在累,那玉靜早在座上睡過去了。

天黑了,等到了一個縣城,紫煙對玉緣說:「必須休息,實在開不了了。」

大家找了個旅館,吃了點東西,就在房間休息,等第二天早晨再出發。

「我們這是落難似的,好狼狽。」紫煙累得一下子躺在那旅館的床上,也不管幹凈不幹凈了。

「我可再也不想來這鬼地方了。盟盟回去讓她自己回去,誰也別來接她,受這罪啊。」玉靜說。

「她沒說讓接,她說和黃斌坐火車回去。」玉緣說。

王醫生沉默,不好說什麼,他是外人,汪木民發牢騷:「我說啊,就找咱們當地一個平常人家,都比這強。這叫嫁了個什麼主兒呀?盟盟真傻。等盟盟回去後,永遠別再回這地方了。要回,讓黃斌自己回來。」

……

這一路之上,紫煙和玉緣空前地默契,這艱難的行程,對紫煙真是個考驗。這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汪家。玉緣看在心裡,也有些感動。回家後,玉緣讓她先去休息。紫煙很聽話地就去了。這盟盟的婚事,倒是讓玉緣和紫煙暫時和好了。

不再說讓彼此傷心的話,紫煙想。

就這麼過吧。玉緣想。

秋月見玉緣和紫煙很和睦了,她心裡有些失落。她忽然明白,有些夢,她是不能做的。她在夜裡流了淚。

幾天之後,也是年底了,她跟佟小花結清了賬,說年後就不回來了,讓佟小花再找人。

「再干一年吧。幹得好好的,怎麼就走呢?」

「噢,我想去二嫂那上班,我喜歡蹬縫紉機。」

「噢,她那缺人嗎?」

「應該是缺吧。我問過二嫂了。」

「我還是希望你再看一年寶寶。」

「寶寶大了,都上幼兒園了,也用不著我了。」

「噢,如果二嫂給你工資高,你就去吧。」佟小花也不便阻攔。

秋月很高興。她可以換個工作了。

「她那都是女工啊,找對象是不可能。」紫煙說。

秋月笑。

紫煙送給秋月一個金項鏈,真心實意地送。秋月能感覺出那份誠意,推脫不掉,就收下了。

「你也看到了,我活得也不是很如意,但人是好的。」紫煙說。

「是,大嫂你很好。」秋月說。

玉緣知道秋月走了,愣了一會兒,沒什麼感覺。

玉緣跟父母說了黃斌家裡的情況,佟小花大哭一場。這個沒有盟盟的新年,佟小花過得不怎麼高興,似乎是缺了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