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聽盟盟和黃斌念叨說花園中可能有狐狸,她就疑惑起來,她有點迷信,認為狐狸會成精,迷上了人,人會生病,怕弄出什麼事,見盟盟和黃斌在家中待著,閑來無事,就讓二人和秋月清理花園中的雜草,沒了草,狐狸便沒了藏身之地。盟盟滿心不願意,說:「有隻狐狸不是很好玩嗎?萬一它在這兒生兒育女就更可愛了。」小花說她是胡說八道,說:「你們不收拾,我讓公司里的清潔工來收拾。」盟盟見此,便說,「好吧。」
已是秋天了,樹葉子有的開始下落,紅的、黃的,剛落下的是肥的,早落的是萎的,草也泛了黃,秋月讓紋紋、綉綉和寶寶也幫著干,紋紋、綉綉、寶寶便捉螞蚱,螞蚱被她們掐了翅,拔了腿,斷了頭,受盡了臨死前的折磨。盟盟渾身起雞皮疙瘩,說:「你們真恐怖。」她是最怕見死動物的。在牆角的草叢中竟然發現了一窩鳥蛋,大概是麻雀蛋,黃斌說也有可能是蛇蛋,盟盟說:「你見過蛇蛋嗎?別嚇人。」,秋月對盟盟說:「還是留著吧,這塊地方別收拾了,怕驚了鳥。」盟盟說:「千萬不能讓寶寶他們看見,否則就完了。」她們就把寶寶他們趕到遠處去。他們幾個就去了水池邊玩水。
盟盟看著石榴樹枝頭向陽的地方結的石榴都熟了,就說:「我們把頂上那些熟了的石榴摘下來,要不,我們走了,沒人摘了。」於是,黃斌找來一個小梯子,爬上去,腦袋鑽到枝杈里,撥拉著葉子摘上面的石榴,他的眼鏡頂了大用,否則會有樹渣樹塵等臟物迷了眼,他又怕枝葉掛掉摔碎他的眼鏡,因此小心翼翼。摘一個,就朝盟盟懷裡扔,盟盟就接住了。
盟盟說:「一看你就是幹不了活的,磨磨蹭蹭,一點不利索。」黃斌說:「你行,你來呀,你不是連梯子都不敢上嗎?」說著就逗她,故意砸她,石榴打了盟盟的肩,掉地上。盟盟說:「別亂扔,會摔壞的。」黃斌說:「瞧這上面的看著都很甜的。偏晚上我們摘了兩個酸的吃。」盟盟說:「那是天意。」黃斌說:「狐狸告訴你的嗎?」盟盟說:「狐狸昨天不是找你談心去了嗎?」二人說著逗著。秋月就說:「原來,黃大哥這麼愛說,也挺逗人,我還以為你是個深沉的人呢。」盟盟說:「這叫深藏不露。」黃斌說:「別叫我黃大哥,我聽著極不順耳,我們小時聽故事,黃鼬給雞拜年時,雞總是給黃鼬叫黃大哥。你一叫我,就好像叫黃鼬一樣。直接叫名字就行了。」
秋月生氣了說:「你這話真難聽。我聽著更不順耳。你真狡猾,拐了彎地罵人,盟盟你可小心了,別上了這小子的當。」
盟盟沒反應過來,見秋月生氣的樣,她細一想,才悟出來,她覺得這秋月心中的溝壑還挺多,黃斌隨口說出來的,是不會感覺出裡面的意思的,就說:「秋月別跟他一樣,說著說著,他的傻勁就上來了。」
黃斌摸不著頭腦,說:「怎麼了?不跟你們一般見識。真是不如和軍強在一塊痛快,說什麼都行,你們女孩子就是……唉,明天我就走。」
秋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盟盟,說:「可沒人趕你走,你走了有人賴我,我怎麼辦?」
這時,小花沖著這裡喊:「盟盟——電話——」
秋月說:「盟盟,電話。」
盟盟心想,誰來的電話?就開始往屋裡跑,她是早就不帶手機了。
小花說:「沒掛,你去接吧,他說等一會兒。」
盟盟對著話筒說:「喂,你好?」
「是我,魏輝,你過得好嗎?」
「啊,是經理,有事嗎?」原來,是盟盟單位的總經理魏輝。
「打擾你休假了,不好意思,是這麼回事,咱們公司新來了一份緊急訂單,可職工們大部分都休假去了,我這兒忙不過來,想請你早天回來,你離這比較近,平常回家也方便,所以才想到了你,你看怎麼樣?有困難嗎?」
盟盟遲疑了一下,說:「這——」她不想這麼快就回去,又一想,給人打工就得服從安排,就得為公司的利益考慮,於是就說「好吧,我明天回去。」
「太感謝你了,我多給你加班費。再見。」魏輝高興地說。
放了電話,小花問怎麼回事,盟盟就說了,她有些不悅,回來時,魏輝就問她的電話,說公司里每個人都有手機,可隨時聯繫,而盟盟沒有,讓盟盟給他留了家裡電話,沒想到真有事。要知這樣,她當時乾脆說家裡電話壞了,不就可以痛痛快快歇到假期結束了嗎。
小花說:「你們經理也是,不會叫別人嗎?」
「別人都離家好遠的,好不容易歇一次,就我近,去就去唄。」
「你們經理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三十來歲,長得不錯,前些年電腦剛興起時掙了許多錢。」
「他結婚了嗎?」
「結了,你問這幹嗎?」
小花說:「我是讓你出門小心。」
「知道,好人壞人我還分得出來。」
盟盟站起身,來到花園。一看,已經摘了幾十個,放草地上挺好看的,那些石榴一個個紅著臉,張著嘴,像滾了滿地的娃娃。她彎下腰擺弄這些石榴。秋月問:「什麼事啊?」
盟盟說:「別提了,公司讓我回去,說有一批緊急訂單,要這幾天把活趕出來。」
黃斌問:「今天就走?」
盟盟說:「明天。」
黃斌說:「那我明早也回去。」
秋月咯咯笑著說:「你回去,小心那隻狐狸跟你去,盟盟你可小心了,野地里狐狸多,別迷上這黃大……這隻大黃鼬。」
盟盟笑著說:「就他這樣的,連耗子都會離他遠遠的。」
秋月繼續逗她:「人不可貌相,盟盟你可防著他點。」
黃斌氣得把個石榴朝秋月扔去,說:「幹嗎挑撥我們之間關係,哪天盟盟不要我了,我可找你算賬。」
秋月向後退著說:「別,我承擔不起那責任。」說完,笑個沒完。
小花見摘的多了,沖她們喊:「留著點,長樹上好看。都摘下來,吃不了。」
盟盟說:「樹上還有好多呢。好,不摘了,黃斌,下來吧。」
幾個人收拾了石榴,盟盟說:「咱們走時,一人拿點,我拿幾個,黃斌也拿幾個,秋月回家時也帶些回去。」(過兩天紋紋和綉綉開了學,秋月也要回家休息幾天。)
黃斌說:「我不喜歡吃這個,麻煩,都是籽,吃半天肚裡不見東西。」
秋月說:「你帶幾個給狐狸吃吧。見面禮。」
黃斌說:「有完沒完?真貧嘴。」
秋月說:「誰讓你先說我來著。我算認識你了。」
幾個人打打鬧鬧地往屋裡來,秋月喊著綉綉寶寶紋紋,一看這幾個孩子,渾身又是泥又是水,嚇了一跳,暗想,真糟糕,弄了這麼臟,活兒又來了,得給她們洗衣服。
秋月領著孩子們去換衣服,洗臉。
盟盟暗問黃斌:「我要提前走了,你沒生氣吧?」
黃斌說:「生什麼氣,我也正想回去呢,這一歇,我直感覺空虛。心中沒底。還是畫畫踏實。」
「你得畫畫病了。」
黃斌不接她的話,說:「你說那狐狸跑哪裡去了?還會不會回來?」
「我哪裡知道。」
「白色的狐狸像夢。」
「喲,還挺詩意。」
「你做首詩吧。」
「我哪有那麼酸。」一想到要回去上班,盟盟就有些憂鬱。「我們還有半天相聚的時間,下午,我們去河邊玩吧,我們村,以至我們縣就那一個好玩的地方。」
黃斌說好。
吃了午飯,黃斌和盟盟步行著到河邊來,離河邊有二十分鐘的路。路上,有村裡人和盟盟打招呼,盟盟說:「你看,這些年讀書讀的,村裡這些人我都不怎麼認識。也不知怎麼稱呼人家。」
「關鍵是來往得少。」
「也是,小時候有些一起玩的朋友,大都出嫁了,村裡人出嫁早,現在,她們都生了孩子了。有的小孩兒都上學了。再遇著,我和她們也沒什麼共同語言了。」
正說著,有人喊盟盟,盟盟回頭一看,見一個女的騎著車子來到他們身邊,仔細一看,是本村的小學同學李淑樺,她熱情地打了招呼,她比盟盟大兩歲,但已是兩個孩子的媽了,一副很乾練的家庭主婦樣子,幾句寒暄過後,她就進入了正題,她說:「我是想求你事的,咱們小時是最要好的同學了,希望你能幫忙。」
「啥事?你說吧。」
李淑樺嘆口氣說:「你知道,我和丈夫平日里是靠給各個公司倒賣一些原材料掙錢養家,去年你父親的公司拖欠了我們近20萬的料錢,我們要過好多次了,總也沒結清賬,還欠著幾萬,現在,我們都沒辦法進料了,我們是小本生意,料錢都是借來的,有利息的,希望你跟你父親或哥哥說說,把錢儘快給我們,我們好用來周轉,一家人靠這點收入生活呢,沒了周轉資金,便沒了生活來源。我們小時不錯,你幫幫忙吧。」
盟盟吃驚地說:「是嗎?我給你問問。但我是做不了主的,我對裡面的情況也不了解,萬一幫不了忙,希望你能理解。」
「你們是大公司,那點錢不算什麼,以前總是貨錢兩清,從去年開始一波壓一波地算,到今年就成了拖欠了。你們沒事,我們這小本生意拖拖就垮了,你給他們說說吧。」
盟盟點點頭,說:「好,我會儘力。你這是幹什麼去啊?」
李淑樺不好意思地說:「本來要去你們公司要賬的,沒想到看見了你,先給你說說,我知道我今天去了也要不了,你先跟他們通通氣,我過幾天再要,沒準就要出來了。」
盟盟笑了笑。李淑樺說:「你們玩去吧,我先回去了,別忘了呀。」
盟盟和黃斌轉身繼續往前走,黃斌說:「我聽軍強說,你們公司不如以前了,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
「去年把錢蓋了新廠房,上了新設備,可是今年美國和歐盟限制中國紡織品出口,設置了門檻,導致產品銷路不好,利潤也一味地下降,工人也招得少,廠房和設備閑置著,佔了好大一部分資金,我父親這著棋走得不好,太盲目,盲目地擴大了固定資產,使公司周轉出現了困難。」
「做生意也不容易啊。我不懂生意裡面的事,幫不上忙,希望你父親能峰迴路轉。我看他一天到晚可辛苦了。」
「可不是嗎,不賺錢哪行,養著那麼多工人呢。工人們還得靠那錢養家呢,我聽父親說,別的公司都開始拖欠工人工資,我們公司還沒那樣做,每月都是按時發給他們。」
二人一路走來,盟盟穿了雙平底鞋,長褲,一件普通的T恤,盟盟看著黃斌說:「我給你買的這件襯衣還挺合身的。」
黃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淺藍色襯衣說:「我穿什麼都行,我不是好打扮的人,長得又不好,穿什麼都一樣,以後,別買了。」
「我是讓你也顯精神點。我可怕有人笑話我。」
「你看,我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你買的,我哪裡好意思。等我賣了畫,加倍補償你。」
「賣得了嗎?」
「過幾天你去看看吧。」
盟盟思緒有點不集中,老想著魏輝那個電話,真的有事嗎?她心底有些懷疑,她總感覺魏輝平日里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對,每偶一回頭時,他正定定地望著她,若有所思的樣子。那眼神,不像一個老闆看一個職工的眼神。明天回去了,會是怎樣一個場景,她有些忐忑。她沒把她的不安告訴黃斌,怕他會有什麼想法。但,魏輝的眼神總是揮之不去。
穿過了一個很小的小村,這個小村也就有十來戶人家,依河而住,河堤便是他們的一側院牆,虧了這許多年河水總是不多,若像幾十年前,河水洶湧,這幾戶人家早搬家了。來到了河沿上,河水是綠色的,河邊的淺灘上蘆葦茂密,只是已經半枯了,不遠處有一片荷花,已經沒了花,只一些團團的荷葉挺出水面,也已經是老葉子了。盟盟摘了一片乾淨的荷葉鋪地上,坐下來,黃斌說:「會給你的褲子蹭上綠色。」
「不怕,葉子老了,沒多少綠了,再說,我這衣服也該洗了,上午幹了那麼多活,早髒了。不怕。」
黃斌也並肩坐下來,有風徐徐吹來,飄來水面的涼意,格外清爽。水面上偶爾會有一個水泡閃現,或許下面有小魚在遊戲。
盟盟用手撫著黃斌的膝蓋說:「你怎麼從沒對我發過什麼誓言,比如古人說的『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陣陣,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等。」
「需要嗎?我想不出那麼好的詞,怕給人比下去,你想一句,我來說。」
「那怎能顯出你的誠意?」盟盟把一小土塊扔水裡去,一聲脆響,水紋盪開去。
流水緩緩地向東流去。有時會在有水草的地方打個旋。
「我們今天的人除了會說我愛你,再沒更好的詞了。千人萬人一句話,沒意思。」
「古人交通不便,戰爭不斷,感情沒法維繫,只能靠誓言。那時的感情才叫真感情,一諾定情,終身不悔。今天的人則不同,即使相隔天涯,電話,電腦,這麼方便,沒辦法檢驗感情,虛的假的淺的淡的都查不出來。」
「我現在對電腦可精通了,從硬體到軟體,都了如指掌,真沒白去上班,起碼學了點知識。」說這話時,她腦子裡顯出在公司與同事們一起安裝電腦的場景。
「是嗎?有機會我見識見識你的本事,不過,我是對機器不感興趣的,動手能力也差。」
「其實這也沒什麼深奧的,你安心作畫吧,你若想學時,幾天就會了,看著好像高深,其實,也沒什麼意思,你就老實待著吧,我會就等於你會。哪天我在網上開個畫店,給你賣畫。」
「難以想像。」
「簡單極了。」
「我在網上寫過幾篇文章,反響還不錯。」
「有稿費嗎?」
「沒有。」
「那為的什麼?」
「開心啊,你又不能陪著我,我找點開心啦,感情總得有個釋放的地方吧。」
遠處,有幾個釣魚的,蹲地上,半日沒動一動。
黃斌遙望著那幾個漁翁,懷疑地說:「釣得上來嗎?」
「能釣上來,這水裡的魚可好吃了,比從市上買來的好吃。我們小時候,魚多時,我們就拿網來撈,有時能撈不少呢,現在少了。」又指著葦葉說:「可以包粽子,回去時,我們摘點葉子回去,我包粽子給你吃。」
「可惜我沒帶筆來,這地方景色美,很適合寫生,改天,我一定來這裡。」
「自己來呀?」
「自己來唄。冬天沒農事,不知軍強還回不回來,他要結婚了,可能明年開春再回來。」
盟盟想到了黃斌獨自的孤單,心下傷感,恨不得讓他一夜成名。
一圈水打著旋,拖了片荷葉轉,黃斌扶了扶眼鏡,說:「看,上面寫著字,看看。」說著,跑前面去,伸手夠不著,他反身拔下一棵葦子,用桿撥拉過來,撈上來。
「親愛的芬,你是我今生要找的人,愛你的小濤。」
盟盟興奮地說:「呀,不知是哪個多情的人,哈哈,太好玩了。」
黃斌說:「不知是哪個小毛孩子乾的,扔下去吧,別壞了人家的情致。」
盟盟握著那葉柄,端詳著那不漂亮的紅墨水字:「這是寫著玩的,你以為真能飄到那個芬那兒啊?我拿回家去吧。好玩,讓秋月看看。」
「別,扔下去,拿回去不道德。」
「唉,好吧,扔下去。」盟盟於是小心放在水面上,葉子隨了水打了個旋緩緩流走了。
正說著,順著河沿來了一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十五六歲的樣子,男孩子說:「漂到哪了?哪去了?芬,快找啊,找不到了。」二人嘻嘻哈哈地從盟盟黃斌身邊過去,一邊朝水中張望著。到了前邊,只聽女孩子喊:「在那,在那。看見了,並拍了手高興地跳。」男孩兒說:「呀,真能漂到你們家的,太好玩了。」女孩子說:「四天才到我家,比寄信都慢了。」二人停下來,手拉手朝河中望著,女孩子說:「你看,又不走了,又給水草擋住了,要不要幫助它?」「不用,水流大時就衝過去了,幫助它就不算了。」「那就得五天了。」「五天也未必。」
盟盟和黃斌聽著他們的對話,盟盟笑得喘不過氣來,胸口都疼了,說:「太好玩了,好玩死了,現在的孩子們,真太好玩了。」
「虧了讓你扔下去了吧,否則,你拿在手上,讓他們看見,算怎麼回事?」
「要知這樣,我當時給他們添上兩句話,再扔下去,逗他們一逗。」
「別拿孩子們開心,雖然他們小,可是看樣子還挺認真的。」
「哎,十五六歲,情竇初開,浪漫是浪漫,成不了真。」
「賈寶玉和林黛玉不是十幾歲嗎?羅密歐與朱麗葉不是十幾歲嗎?只有那十幾歲的感情是沒有雜質的,沒有任何功利的誘因在裡面,喜歡就是喜歡,是純精神的,沒有物質因素。」
「你說我們之間的雜質是什麼?」
「不知道,我們是另類,不能用平常的標準來衡量。」
「我去剝點葦葉,回家包粽子。」說著,盟盟站起身鑽到葦叢中,噼噼啪啪地剝葦葉。
黃斌見她去得遠了,沖她喊:「別往裡面走了,只往邊上吧,小心陷泥里去。」
「我陷下去,你再救我,也來一次英雄救美。」
「我從小沒下過水,哪裡救得了你,你還是老實點吧。離水邊遠點。」
「沒事,我從小會游泳的。這點水我還不怕。」
「你真的會游泳嗎?」
「當然,我們弟兄三個都會,只是現在不好意思了。游得最好的是大哥,最差的是二哥,大哥能一個猛子下去從100米的地方再鑽出來。」
「是嗎?我不會游泳,不知這一個猛子下去能鑽多遠。」
「我大哥樣樣出色,從小就與眾不同,他還從這兒救過一個小女孩兒呢。」
「是嗎?」
「多大的事?」
「記不清了,七八歲吧。」
「編的吧?」
「哪能呢,據他講是揪住了小女孩兒的頭髮提上來的。」
「救得誰啊?是你們村的嗎?」
「他說不認識。完了後,他就又鑽水底下去了。再出來時,說看見一個男人把女孩兒領走了。」
「等我問問大哥。」
「你還不信呢?不用問,小時候的事了,大哥早忘了,只是我記得大哥的一點一滴的生活,我從小崇拜他。」
「我嫉妒。」黃斌扶扶眼鏡嘻嘻笑著說。
「真小肚雞腸,他是我哥,你嫉妒什麼。」盟盟甩過一枝葦桿來打黃斌。沒想到腳下泥軟,一隻腳開始下陷,她「啊——」地叫一聲:「快拉我一把。」
黃斌笑著跑上前去拽她,盟盟使勁把腳拔|出|來,弄了一腳的泥,她臉上寫了恐怖,嘴上卻說:「我得去水邊涮涮。」
黃斌說:「別逞能了,再往前走,我可不拽你了,你掉下去,餵了蝦米?」說著,往邊上乾燥的地方拉盟盟,盟盟懷中還抱了一捆的葦葉,不情願地隨了他上來。
紫煙走後,袁橋把自己填進沙發里,閉著眼,頭往後仰著,一動不動,桂枝以為他睡著了,拿過一條毛巾搭在他的肚子上。他睜睜眼,又長出一口氣,繼續著他的思緒。走了,這屋中又恢複了以往的寂靜,空,空,什麼都沒有,就有兩個老了的人。桂枝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想說點關於女兒的事,可是女兒大了總要飛走的,說是傷心,不說也是傷心。她眼前蹦著紫煙的娃娃們,終於說:「紫煙沒把孩子們帶回來。」說完,把手搭在袁橋的膝蓋上,袁橋握住了她的手,又睜了睜眼,這兩雙手都老了,蜷曲著,有著褐色的老年斑。
多快呀,人生原來是這樣短暫,三十年就像翻過了一頁書,想來只有簡單的幾件事,一切的細節都在記憶中省略了。人生原來只寫了幾件事。
袁橋握緊了桂枝的手,心中發緊,握疼了桂枝,桂枝說:「使這麼大勁幹嗎?」把自己的手抽回去。袁橋微微一笑,說:「走就走了吧,孩子們大了都這樣。」
紫煙把那幅畫帶走了,袁橋環顧室內,他保存了快三十年的那幅畫,給了紫煙,也許是對的,與那幅畫有關的往事,從這個卧室中徹底消失得乾乾淨淨了。在以後的有限的歲月里,他要握緊眼前這雙手,他的老伴,也是他的表妹。這麼多年了,他厭惡過她,恨過她,可是,他從沒有想過拋棄她,親的,有血緣關係的,他怎麼會拋棄她呢。
而在他的生命中,有另一個女人的臉他到死都忘不了,她畫了那幅畫給他,把一枚她自己刻的印拿出來,蓋上。給了他。她燦爛地笑著,沒有人知道那笑容背後的悲涼,他改變了她的人生的軌跡,卻再也不管她了。不是不想管,是她看透了他,永遠和他絕了關係。
那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初,他在湖南當兵的時候,他是個連長,認識了當地那個女人,並讓她生了孩子,他抱走她的孩子,並迅速轉業回老家了……估計,她後來應該嫁了人,現在,應該是做了奶奶吧?
那時……她躺在床上,室內很冷,慘白的臉,絕望而冰冷的眼神,無力地伸著手臂。
她低聲而有力地說:「我白認識你了。你是在利用我吧?」
他低著頭,不敢抬起頭來,重複著:「我怎麼能不要她呢,她是我妹呀,她身體不好,又不能生育了,我怎麼能不要她呢,那樣,怎麼對得起我的姑姑呢。」
她知道,他們之間從此完了,她的嘴唇哆嗦著,說:「那好,像我以前說的,你永遠不要來了,走吧。」說完,別過臉,不再看他。
他懷中抱著一個包裹,看著她,他的淚一滴一滴地流下來,騰出一隻手來,給她理順耳邊的發。
她打掉他的手,厭惡地說:「走吧,我討厭你。你再待一刻,我就自殺。」說完,她順手拿出一把剪刀,他一驚,站起身,站到門口,紅著眼說:「我對不起你,你多保重,保重。」說完,他抱著那東西,出了門,外面的風更冷。
他抱的那個小東西,就是長大了的紫煙。
「我白認識你了,我白認識你了。」那麼清晰的一句話,他怎麼會忘了呢……
桂枝說:「你當時抱她回來時,她那麼小,才三斤。是吧?」
袁橋抬起頭來說:「噢?喔,是吧,三斤不到,包著小被子是三斤。」說完,用手往後掠一掠那稀薄的頭髮。拿起一根煙來點上。
桂枝曾不止一次地向紫煙描述過生她的艱苦,一個好冷好冷的天啊,下了大雪,她是一個小不點,只3斤多重,活下來不容易啊。彷彿紫煙真是她親生的一樣。總這樣說了,有時桂枝都自己拿不準了:她就是我生的吧?
紫煙有一次買來一隻整三斤重的小兔子,她看著它,都彷彿能看到自己出生時的樣子了。
「又抽上了?不是說不抽了嗎?戒一輩子了,還是戒不了。」
「沒事,昨天我看報紙了,適當地吸點還是有好處的,你看那些得感冒的,大部分都不吸煙,吸煙的得不了感冒。」
桂枝不屑地說:「哪呀,歪理邪說,這不是真理,誰聽你這一套。」
「你說不吸幹什麼呢?看書眼累,電視沒好節目,要不,咱們還到老年活動中心去?」
桂枝看看錶說:「晚了,去了就該回來了,明天吧。」
停片刻,桂枝又說:「三斤的小孩兒,像只大點的老鼠,你說那年月缺衣少食,咱們還真把她養大了。現在想來還挺奇怪的。」
「那時有心氣,現在,再給你弄個來,你都不知該怎麼養了。兩天就讓你給餓死了。」
桂枝笑笑,臉上的紋路展開一些,說:「你說她媽現在會不會想起她?」
「不會吧,都這麼多年了,想她幹嗎?當時就不想要她,現在更不想她了。」袁橋吐出一口煙圈說。
「那晚那麼冷,你若不把她撿回來,她早凍死了吧?」
「那當然,零下十幾度呢。風裡還夾著雪粒。」
「你當真沒看見個人影?」
「沒有,我抱著她在原地等了半天,把我的腳都凍麻了。」
桂枝嘆口氣說:「不過,估計也是剛扔下就被你拾了來,也算她命大,她媽怎麼那麼狠心呢?也許是覺得養不活才扔了吧。」桂枝心裡想著,這是上天給她的一個孩子。
袁橋重又閉了眼,陷入了沉思,她還好嗎?不知道。她怎麼會好呢?一個姑娘,懷了男人孩子,又被拋棄了,她能再嫁給好男人嗎?自從抱走了紫煙,他就再也沒去看過她,一晃三十年了,紫煙真像她。
現在老了,他越發感覺自己罪孽深重,但無處訴說,也沒法贖罪。
桂枝看了看他,繼續著手裡的毛活,她反覆地用手量著小襪子,估算著寶寶腳丫的尺寸,雖然知道寶寶穿不著,她也要織。她戴著一副老花鏡,低頭時間長了會有些暈,撿來的紫煙,與從她身上掉下的肉沒什麼區別,她視若生命,是紫煙支撐著她的生活,把她從無味的婚姻中解救出來。她的生活是蒼白的,如她的臉,沒有血色,這麼多年了,表哥還是表哥,一切並不像老戲裡唱的。
紫煙那天回到家,把車放好,無精打采地進了卧室,剛把包放好,她的手機就響了,她以為是玉緣打來的,一看來電顯示,不認得,一聽,原來是大森,她的神經馬上繃緊了,她問:「你怎麼會知道我的手機號?」
「我昨天在你們家,看到桌子上有一個電話簿,隨手翻了一下,第一個就是你。我就記住了。你別生氣。」
「我明天就換掉手機號。請你以後少打擾我,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了。知道嗎?」
「紫煙,你聽我說,我沒有任何惡意,只是關心你,很惦記你,畢竟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我沒有什麼親人,你打我,罵我,我都不惱你,我把你當作我的親姐姐來看,如果你不理我,我就感覺生活一片灰暗,你高興地沖我笑一下,我就好長時間心情舒暢,我對你沒有什麼過分的要求,你就是我的精神世界,你告訴我,你不生我的氣,這樣,我就不再打擾你,你告訴我,你不生我的氣,好不好?」
紫煙在腦子裡措著最激烈的詞,可是一片空白,說出來的話總覺沒火力,他給她造成的惡果,讓他死都不足惜。她的生活被他毀了。她只能說:「我一輩子都恨你,到死都恨你。」說完,她關了機,兀自生著氣,她沉到深淵裡,怎麼也出不來,可怕呀,可惡呀,讓人噁心的生活。
「你就是我的精神世界,我沒有什麼親人……」大森的話在她耳邊迴響。如果是十年以前,她會對他充滿同情,可是,現在不同了,她只有恐懼,一種對人性拿不準的恐懼。如果沒有那件事,大森在紫煙眼裡真的是個不壞的人,別管別人怎麼看他,別管社會如何看他,他對紫煙真的是好,紫煙承認,他有的,他會傾其所有給她,甚至他的命,她若要,他也會毫不吝惜地拿來,但,關鍵是紫煙不愛他,那只是她年輕時一個江湖上的哥們而已,年少的紫煙講究哥們義氣,他是她逝去的青春歲月里的一個符號,卻粘住了,揮不掉。在她厭惡了那種生活後,他還保留著那份義氣,他就是錯的,人是要成長的,這是規矩。
年少時,他曾咬破手指給紫煙寫過情書,讓紫煙一看那鮮血淋漓的字就想吐,但她當時讚賞他的勇氣,和他成為哥們是必然的,雖然他窮,他孤苦無依,但紫煙不計較別人的出身與貴賤,紫煙認為自己心裡有大平等。
他的那次傷人事件是不是因為她,她一直不想問,事已出了,問有什麼用,他願意爭風吃醋去打架那是他的事,關紫煙屁事,就事論事她應幫助他,因此,她積極籌劃著給他打官司,請律師,對父母則說,他是個沒有親人的人,沒人幫助他,她應該幫助他。
他入了獄,她嫁了人,嫁了一個她愛的人,她仍然記得大森,打聽他啥時出獄,還去看過他一次,鼓勵他早點出來,她覺得這是她應該做的。三年前,他提前出來了。
他是怎樣地感激她?她永遠也弄不清楚,在監獄那個黑暗的地方,她是他心中一點光明,她看了他一次,一次就足以慰藉他的心靈,他把她當成了女神,她傻,她相信男女之間的友誼,她太不清楚男人的佔有慾,男女之間是不可能成為朋友的。
她請他吃飯,慶祝他出來,重見天日。
她問玉緣:「你能不能陪我去啊?」
玉緣沉著臉說:「你們已經決定了一起吃飯,沒決定以前怎麼不問問我,現在讓我來陪你去,是真心還是假意啊?」
紫煙皺著眉說:「我這不是和你商量嗎?」
「我不去,我也不同意你去,不是我存了偏見,他在那兒待了好幾年,他變成什麼樣了,你怎麼知道。我是為你考慮。」
紫煙坐下來說:「他這人本質不壞,他犯的事主要是年少衝動,他不是那種打家劫舍的人,他又沒什麼親人,我覺得還是關心他一下為好。怎麼說我們也是年少時的朋友。」
玉緣怪異地看著紫煙,說:「他若是打家劫舍的人,就好說了,他若是為了你去打架,你就不應該去了,他不恨你嗎?人變化是很大的,在你弄不清現在的他之前,你別去。」
紫煙來氣了,也許是賭氣,說:「怎麼了?不就吃頓飯嗎?你怎麼這麼當回事?」
玉緣正色道:「紫煙,你不再是小孩子了,我告訴你,你不能去,我是你丈夫,你想清楚了。」
紫煙別過臉去,說:「別把人想得那麼壞。天底下不只汪玉緣是好人。現在你說是我丈夫,可你什麼時候眼中有我了?」
「我心中怎麼沒你了?無聊。」
紫煙撇撇嘴,輕輕哼了一聲。
玉緣壓一壓心中的怒火說:「要不,這樣吧,改天我代你去見見他,看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我的眼一向很準的,和人打交道也多了。我去幫你看看他,也算你盡心了。」
紫煙賭氣說:「不去就不去,有什麼大不了的。」
玉緣歪著頭看著她,頓了片刻說:「我太了解你了,你不會不去的,去的時侯叫上我,我答應陪你去了,我可是為你好,怕你吃虧。」
紫煙轉過身去,堅決地說:「好情緒都讓你破壞了,我還去幹什麼,就當沒他這個人,沒這回事吧。」嘴上雖是這麼說,心中可沒這麼想,也許當時想的卻是,你不讓我去,我偏去。
玉緣冷笑一笑,走了,走時還說著:「記著叫上我。我不和你計較。」
見玉緣走了,紫煙繃緊的情緒落下來,前思後想,紫煙心中猶豫了,真叫上他嗎?算了,萬一兩人見面一言不合打一架多不好。還是不讓玉緣去吧,真不該讓玉緣知道這回事。
……
她終於偷偷去了,人在成年後交的朋友,因有了許多的社會因素,便真相模糊,不可推心置腹,少年時的朋友是一生值得信賴的,她怎能不去看看他呢?
她打扮了打扮,試了幾件衣裳,不知為什麼她有一種想讓大森看看的心理,看看紫煙雖有兩個孩子了,還是那麼年輕漂亮。人是需要被崇拜的。那天天氣不錯,她從家裡出來,心裡頭有一絲對不起玉緣的內疚。可是,誰知玉緣在哪兒呢,或許在某個酒吧里吧,想了這些,又有一種報復玉緣的快|感。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亮色,那目光中的崇拜,讓她陶醉。她問他出來後的打算,他說以前的哥們想給他安排一個司機的位置。是給一個公司領導當司機,其實也是兼職保鏢。她祝賀他。
他說,其實那個同學也就是沾父親的光,現在都混到科長了。上學時還不如他呢。
紫煙說:「你若不出事,混得會比他好,當官有啥好的?這個社會,有錢才是好。」
他說:「是嗎?將來我也要掙些錢試試,我是做不了官了。」
紫煙說:「你現在缺不缺錢?我先借給你點,你掙了錢再還我。我是把你當親弟弟看的。」
他看著她,搖了搖頭,說:「我出來後,給一個材料廠當搬運工,掙得夠自己花,還加班考了個駕駛證,下個月,我就要去給那個公司老總當司機了,那是個體面的工作,我高興。紫煙你將來遇到什麼困難,還是那句話,我一定幫你,我進去這幾年,有些地方變了,有些地方沒變。」
紫煙笑笑說:「希望你過得好,我讓媽媽幫你多搜索著點,給你找個對象,你也該有個家了。」
大森聽了,喝了口酒,不說話,只是看著紫煙,紫煙能看到他心裡什麼東西在動,她有些警覺。紫煙說:「咱們到外面轉轉去,我開車呢。」
大森搖搖頭,紫煙站起來,她經不住他的目光,那目光太灼|熱,她有點承受不了,愈躲閃他越跟得緊。紫煙站起來看外面的景色,騎自行車的行人嘩嘩地從立交橋下穿梭。
大森也站起來,從後面攬住她的腰。紫煙奮力掙脫,說:「你怎麼能這樣!」可他的力量太大了。
多年的渴慕,決了堤,借了酒勁,他強|暴了她,她悔恨交加,她的世界瞬間崩潰了,她仇視地望著他,眼淚都憤怒地飛起來,恨不得把他磨成粉,燒成灰,紫煙是什麼樣的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什麼樣的感情就是什麼樣的感情,朋友就是朋友,她思想里涇渭分明。
她性格中有剛強和烈性,她可以完全地信任一個人,也可以100%地入骨地去恨一個人,這種轉變在這一刻完成了,她惱怒,他為何這樣踐踏他們之間的友誼?
儘管他跪地哀求,她不動心,鄙夷地望著他,眼神如火,仇恨似箭。她腦子裡想著對策,怎麼辦?報警嗎?那麼,袁紫煙便會名譽掃地。有誰能證明她不是自願的呢?玉緣能原諒她嗎?
紫煙狠狠地踹他,踩他的胳膊,他的腳,他的臉,他默默地忍受著,一點不反抗。
沒法對人說,沒法啟齒,甚至對於母親,她都沒法啟齒。說了,徒增別人笑柄。
「媽媽——」寶寶在喊,寶寶歡快地跑到紫煙身邊,抱住紫煙的腿。
紫煙把他拉近一些,溫和地說:「姨呢?」
「在樓下。」
「姐姐們呢」
「不知道——」
寶寶說著,往紫煙懷中蹭,紫煙斥責他:「遠點,不許在媽媽身上蹭,髒了媽媽的衣服。」
寶寶不聽,一邊鑽一邊說:「媽媽,我吃糖。」
「讓阿姨給你拿去。」
「阿姨不讓吃,阿姨壞,不讓吃。」
「阿姨是怕壞了你的牙,你的牙還疼不疼?」寶寶有一顆牙變黑了,經常牙疼。
「不疼,吃糖不疼。」
「聽阿姨的,不能多吃。」
「看,媽媽給你帶什麼好玩的來了,不給綉綉和紋紋,只給寶寶。」
紫煙掙脫寶寶的糾纏,從包里翻著,翻出一個遙控小火車,說:「這是姥爺給你買的,看,跑可快了。」
紫煙把火車上了電池,按了遙控開關,火車在地上跑了起來。還發出嗚嗚的鳴聲,寶寶高興了,伸手去拿。
紫煙說:「等它停下來再拿。」
寶寶不聽,抓住了它,它的輪子還嗖嗖地轉著,紫煙說:「小心你的手,別摸輪子。放下。」
寶寶也怕了,便放下,火車繼續在屋裡跑,紫煙按了遙控,才停下來。
紫煙輕聲問:「寶寶,昨晚你跟爸爸睡的?」
寶寶說:「和阿姨。」
「爸爸呢?」
「沒看見。」
「真的嗎?」
「嗯。」寶寶像模像樣地點著頭。紫煙心中不安起來,她想問問秋月,玉緣昨晚回來沒有,想一想,算了,知道與不知道又有什麼用。但悶在心裡也不好受。她在室內仔細巡視一遍,果不見玉緣睡過的痕迹。一切還是她走時的樣子。她的心便因為失望而陰暗起來。
寶寶像紫煙一樣一手拿了遙控,按下開關,小火車又在屋內跑起來,嗚嗚地響著,寶寶嘴裡也隨之模仿響著,紫煙心煩,盯著寶寶看了一會兒,寶寶咧嘴笑著,膚色潔白,眼裡有很亮的東西閃動,一股壞勁,不是玉緣眼神中有的,這眼神使勁牽扯著紫煙的神經,紫煙按捺住心中的不快,說:「寶寶,下去找阿姨吧,媽媽頭痛。」
寶寶說:「我拿火車去。」
紫煙不耐煩地說:「好吧,拿走吧,樓下玩去吧。」
寶寶關了火車,抱在懷裡,咯噔咯噔地往樓下去了。
大森出來幾年了,聽說也發財了,可是還不結婚,三番五次找紫煙,他是為的什麼?一個人若是過分痴迷了,他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紫煙把這個問題想到極致,大森的面孔在她心目中越來越猙獰,幾乎變成了魔鬼,她越想越後怕,如果玉緣遇到了大森怎麼辦?往後如果大森有意找到了這裡來可怎麼辦?如何向婆家人解釋,到時是百口莫辯,與其有以後的尷尬,還不如坦誠地向玉緣說清楚,也可以在有突發事件時尋求玉緣的幫助。前思後想,最後,他想和玉緣好好談談。這已經不是紫煙一個人的問題了,這已經成了他們共同面臨的問題。玉緣在哪兒呢?她打他的手機,通了,手機的鈴聲讓她驟然緊張起來,她下意識地又關了,怎麼向玉緣說呢,說什麼呢,這麼匆匆地把他叫回來嗎?她紫煙也太不矜持了,算了。她放下電話,開始有氣無力地整理昨天被她搞亂了的屋子。
冷靜了片刻,她就猶豫了,還是不告訴玉緣好,讓他知道有什麼好處呢?她想到了寶寶,想到玉緣把寶寶扛在肩頭,像個小猴子一樣耍來耍去,玉緣是那麼喜歡寶寶,萬一……投鼠忌器,她想到了最可怕的結果,那時,怎麼辦呢?
她是不怕大森的,紫煙不是膽小怕事的女人,如果在戰爭年代,她很可能是一個轉戰沙場的女英雄,可是她生錯了時代,面對膝下三個兒女,她不得不學著成為一個像點樣的媽媽,並且還是一個專職媽媽。
紫煙與大森那次之後,回到家,她反覆地沖洗,還吃了緊急避孕藥,可是,不久,她還是懷孕了,她當時想,肯定是玉緣的,一次的意外不可能的,她便安心地養胎,隨著肚子的增大,她的疑懼漸增,萬一是另一種可能怎麼辦?有沒有那種萬一?好像壞事總是出在萬一上,真那樣了怎麼辦?是不是馬上打掉?又總下不了打胎的決心,她愛玉緣,一心想生下有玉緣血液的兒子,汪家正需要孫子,沒人能理解她想為玉緣生個兒子的迫切心情。如果沒有對玉緣的愛,她才懶得生孩子。她表面堅強,表面上對玉緣不屈服,可內心總是想方設法讓玉緣喜歡,非常需要有個什麼東西能把玉緣拴住,她覺得生個兒子她和玉緣的關係就上了保險,同時,由於對玉緣的喜歡,她非常想知道玉緣的兒子會是什麼樣,如果她不生個兒子,這對她來講,將是一個一輩子解不開的謎。
她找了個私人診所,B超顯示肚子里竟然是個男孩子,她更捨不得把他打下來,如果是玉緣的,打掉了豈不可惜,她於是用扔硬幣的方式決定,天天扔,當硬幣正面朝上,表明是玉緣的時,她就覺得生活充滿陽光,當硬幣反面朝上,證明不是玉緣的時,她頓時就沒了心情,連飯都不吃了,在這打胎與不打胎的矛盾中,日子一天天過了,後來生下來,果然是個小子,全家人都高興,而紫煙的心情卻糟糕得發了霉,這孩子的眉眼,實在不像玉緣,嘴邊的稜角更是描畫著另一個人的影子。這另她厭惡,甚至在冥想中忘了喂他奶,她不明白為什麼佟小花會歡天喜地地說這孩子像玉緣,這種說法更刺|激了她,她總是緊緊地盯著他看,看著看著就哭了——她一個人哭。她仔細地想著,她後悔極了,她為什麼生下了這個孩子,即使在鄉下,生三個孩子的媽媽也是極少的,她為什麼生下了他?她生氣時便捶胸頓足,可是,孩子還是一天天長大著,想讓他再回到肚子里重鑄一遍是不可能了。
唉,為什麼不聽玉緣的話?為什麼要去呢?為什麼不踏踏實實做個聽話的女人?有家的女人,丈夫最重要,別人跟她又有什麼關係?自己為什麼多事呢?後悔,可是,大錯往往都是無力挽回的。
一家人都那麼喜歡寶寶,一時不見便要滿世界找,可憐啊。
她最見不得寶寶笑,每次笑,她就心臟緊張,那嘴角一牽扯,與大森又有什麼區別呢?天啊。
幾年來,她不知用什麼辦法可以麻木自己不去考慮這個問題。與玉緣爭鬥時,每看見寶寶,她就氣餒,自己的錯誤,與玉緣的錯比起來,玉緣又算什麼呢?她是汪家的罪人。
生下寶寶後,計生部門真是大怒了,按計畫生育政策,紫煙做了結紮手術,這更讓她絕望了,她永遠不會知道玉緣真正的兒子是什麼樣了,她一生的快樂,沒有了,都讓大森毀了。她再也不能問心無愧地面對玉緣,面對汪家的人。也沒法面對自己的良心。紫煙不是惡人,然而正是善良害了她。
她的心像在油鍋里滾來滾去,死去活來地掙扎,她有時喜歡寶寶,自己的孩子能不喜歡嗎?可是,喜歡的同時又充滿恐懼,因此總是陰晴不定。
有時,她想到了汪家的後繼問題,她會真心地對巧蔭說:「你再生個兒子吧,一個女孩子太孤單了。」
巧蔭不假思索地說:「一個就夠煩了,我不是生孩子的料啊。太受罪了。不生了。咱家有寶寶就行了。」
「你……唉……」紫煙說不下去了。
她從來不吃後院長的石榴,從生下寶寶後,她就拒絕吃那石榴了,她說吃了胃痛,她甚至恨那幾棵石榴樹,不是說那幾棵石榴樹可以讓汪家子孫興旺嗎?簡直是天大的諷刺。
收拾著東西,她又看到了父親送她的畫,她仔細看著,心想,到底有什麼好呢?父親千叮嚀萬囑咐的。她卷了卷,放入柜子里,早沒了那與玉緣鬥氣的念頭。
玉緣跑哪兒去了呢?
紫煙回娘家了,玉緣心中空落落的,與紫煙真是冤家,在一塊待一會就煩,走了,又覺得失了什麼。他不想回家,因為那個讓他討厭的黃斌在家裡,他也不想住在公司,因為那個肖易榮在公司里。玉緣覺得自己無處可去,處理完公司的事,他就開車去市裡了,他找了個旅館住下,覺得旅館比家好。沒那麼多讓他心煩的事。他就又想到了雪寧。
近來他常常想,如果他的生活中不曾出現過雪寧,是不是會和紫煙和睦相處呢?如果他不是這樣記掛雪寧,他肯定會在生意上做出很好的成績,他的生命隨了無望的念想在流逝,他的三分之二的精力都花在了臆想上,他是矛盾的,每當他看到公司的景況日下,他就充滿了自責。
近來玉緣在生意上不太順心,總是感覺累,他很希望有個清靜的環境,實在不想和紫煙爭吵,他們之間,也的確該好好反思反思了,都三個孩子了,自己的未來已趕不上孩子的未來重要。紋紋讀書吃力,該好好指導,寶寶也一天天大了,正是性格形成的時候,夫妻倆總是劍拔弩張,是不是會對孩子產生不良影響?你看,每當他們吵得不可開交時,三個孩子齊刷刷站在一旁,紋紋會低聲安慰弟妹:「不怕,不怕。」綉綉會悄悄抹眼睛,抹幾下,偷偷望望他們。寶寶會牽著姐姐的手,無助而恐懼。看看這三個小孩子,玉緣便真的不想再和紫煙吵下去了,他想好好做個父親。
再回首,他已不是十年前那個小夥子了,為什麼還要常常沉到十年前的心情中去?人生有幾個階段,每個階段要做每個階段應做的事,這也算是自然規律,違背了常規,是要受到生活懲罰的。
如果總沉迷在以前的日子,還是不是個精神健全的人?自己是不是得了妄想症?會不會是精神有了問題?他需要不需要去看看心理醫生?
忘記嗎?又為什麼要忘記?人生算起來就那麼幾件事,為什麼要忘記?人們花心思去記住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戀愛細節,去背誦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對話,卻為什麼偏偏要忘記自己的過去?不是薄情嗎?
這些問題也時常跑到玉緣腦袋裡,像一隻小鼠,啃噬著他的神經,趕也趕不走。
雪寧或許早已為人|妻,為人母。他的夢到了該醒的時候了,他得面對現實,面對他和紫煙的生活。紫煙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孩子的媽媽。
前思後想,他又回到了家。他把車停在車庫裡,寶寶最會聽聲音,早顛顛地跑出來,「爸爸——爸爸——」叫著,撲到玉緣懷裡。玉緣把他抱起來,又放下,問:「吃飯了嗎?」
寶寶說吃過了,他跟在玉緣屁股後面,玉緣大踏步向屋裡走去。寶寶人小,跑著也跟不上他,跌跌撞撞地喊著:「我爸爸回來啦——媽媽,爸爸回來啦——」。
玉緣回頭看看他,說:「慢點,跑什麼?」
秋月站在遊戲室門前,見玉緣回來了,她臉上掛著笑意,沒和玉緣講話,沖寶寶說:「快回來,你的畫還沒畫完呢,小兔子才畫了一條腿,快回來。」
寶寶邊跑邊說:「不畫,就是不畫,我要和爸爸玩。」說完,跟玉緣進了屋,秋月也不再叫他,知道寶寶會和玉緣親熱一番,玉緣昨天沒有回家,秋月想問詢一下,又一想,不是自己分內之事,算了吧,她來到張姨的房間,見張姨正收拾孩子們的棉衣褲,便站在旁邊看。
張姨戴著老花鏡,她的花鏡只剩了一個鏡片,所以她做活時沒鏡片的那隻眼半閉著,見秋月來了,手中仍穿針引線,問:「剛才聽寶寶喊著,是不是玉緣回來了?」
秋月說:「是,寶寶一見他就像一匹小馬解了套,撒開了歡兒,我也不去管他了,讓他玩去吧,我也省會兒心。」
「又一夜沒回來,幸虧紫煙不知道,知道了又是一頓吵。你可別告訴紫煙。」張姨把手下的布壓壓平,說著。
「她沒問我,我不會多事,姨放心吧。不過,我想,玉緣也是忙公司里的事,他看上去不像是那麼花哨的人。」
「我看得出,你是個好姑娘,本分,這就好。你太不了解現在的男人,要不得。你啥事也別摻和,看好寶寶就行,他們給錢又不少,過兩年你就可以攢夠嫁妝錢了,別出差錯,前幾天我見寶寶上那個梯子,都快上到頂上去了。萬一出了事,你可兜不起。」
「我知道,我注意著呢,梯子是前幾天摘石榴豎起來的,我把它倒放在地上了,沒事了。紋紋這麼大了,冬天還穿這種手工棉襖?」
「穿,小花說這棉花做得暖和,也舒服,下了雪還是穿這個,那些毛衣毛褲不扛風,風一吹就透,怕凍了孩子們手腳,我見過小花做的活兒,不行,每年都是我做。」
「我從小沒穿過這個,我媽說我不怕冷。」
張姨笑了笑:「年輕人沒穿這個的,年輕人要的是苗條。小孩子和老人不|穿是不行的。像我,一進十一月份就穿上。我腿有風濕。」
「姨前幾天回家,家中都好吧?」
「都好,都說明年不讓我出來了,說我上了歲數,我其實是捨不得綉綉這孩子,跟我好幾年了,綉綉這孩子其實是我養大的。」
「真有感情了?」
「真有感情了。我回家幾天就想她,我都沒這麼想過我那孫子。明年,我也許就不來了,紋紋綉綉也大了,也用不著我了……不怕你笑話,我的棺材本也有了。」
秋月聽了心中不自在,寶寶也會長大,這終究不是她的長久之地,如果她離開時,她會舍不下誰?舍不下誰呢?她低了頭想。
盟盟見大哥先到一樓客廳坐著吸煙。她端來幾個粽子對玉緣說:「大哥,嘗嘗啊,我和黃斌的手藝,我們都嘗過了,嫂子也吃了幾個,嫂子回來了。」盟盟采了葦葉,她和黃斌還有王師傅一起包的粽子,佟小花打牌去了。
那粽子的形狀不是很規則,大小也不一樣,有煮飛了的白米從綠色的葉縫中露出來,透著股誘人的甜香。
玉緣拿起一個粽子說:「好吃啊。」
盟盟笑著又把一個粽子遞到大哥手裡,黃斌此時正和紋紋、綉綉一起在遊樂室練琴,嘔嘔呀呀,也聽不出彈的是什麼。
盟盟坐在玉緣身側的沙發上,想和玉緣好好談談,說:「大哥,我看你和爸爸真夠忙的,要多注意身體啊。」
玉緣嚼著粽子,說「沒事,慣了,你和黃斌到河邊去啦?」
盟盟點點頭,說:「我們路上遇到了李淑樺,我們是小學同學呢,當時很要好,她說咱家公司里欠她20萬的料錢,希望我能跟你說說,快點給了她們,她們急著用錢呢。」
玉緣聽完,看了盟盟一眼,吐一粒棗核到盤子里。腦子飛速轉了幾個圈。他不想讓盟盟知道公司的困境,於是說:「知道了,做生意就是這樣,你欠我,我欠你,哪兒都這樣,沒什麼奇怪的。」
盟盟不安地說:「哥,我覺得我們公司以前從來不拖欠的,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啊?我知道,去年的擴建工程,佔了好大資金,還從銀行貸了款,如今卻派不上用場,市場日漸萎縮,公司也有可能會運轉不靈了。」
玉緣把粽子皮放在盤子里,沒回答盟盟的疑惑,說:「沒事的,有哥呢。過幾天,我把錢給她就行了。」
盟盟不放心地說:「其實,現在想想,當初二哥的提議是正確的,不該盲目地擴建、上設備,爸爸不聽他的,爸爸是個要面子的人,喜歡大,公司越大他越高興。」
玉緣說:「爸有爸的道理,當時前景正好,我們過於樂觀,沒考慮國際形勢,誰知美國和歐盟會對中國紡織品設限呢?情況急轉直下,也不都是爸的錯,玉潤那是碰巧說對了。」
當初,形勢大好時,原材料價格飛漲,等到產品出來,原材料又一落千丈,產品便銷不出去,只好賠錢往外甩,所以今年公司里虧了不少,這像一塊石頭壓在玉緣和汪木生頭上,形勢如此嚴峻,玉緣和汪木生不想讓家中的女人們知道得太詳細,以免嚇著她們。在國際這個大環境中生存,他們只是小麻雀。
盟盟不言語,如果一味地說二哥當初的想法對,會讓玉緣產生誤解,大家都是為公司著想,玉緣已盡了心,盡了力,敗了也不應受責怪。她怕的是玉緣和父親有壓力,怕萬一公司有什麼不測,他們會受到傷害。她以前很不關心公司的事,現在,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她心神不寧。
鎮上都風傳緣潤公司虧損的厲害,盟盟有一次買東西,背後就有人念叨:「你在哪兒上班?」
「緣潤公司。」
「聽說緣潤公司今年不景氣,能不能發工資啊?」
「倒是每月都發了,明年就不知怎麼樣了,有幾個要賬的,整天守在公司里,不知公司里為什麼欠賬那麼多,公司的信譽要玩完,不行了,到時就跳槽唄。」
盟盟聽後,都不敢回頭看那兩個說話的人,心中五味雜陳。這些年來,雖然她從不亂花錢,但她也從來沒為花錢發過愁,父兄高興讓她花,她也沒覺著有什麼不可以。她一直以為,家裡掙的錢夠多了,沒必要再掙了。從沒想過,錢來得容易,去得會更容易,她突然有了種危機感,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家裡這些人。這個家需要一個前途,公司的前途便是家的前途,公司安穩,家才安穩。如果從被人羨慕的塔頂栽到地上,他們會不會受不了?
她看著玉緣,他的額頭寬闊,眉眼已顯出了成熟男人的氣質,他的嘴型也很美,微閉著,他是輕易不會服輸的。她能捕捉到他眼底的憂鬱,她心疼了她的哥哥,於是說:「這種情況不會太久的。」玉緣笑笑,說:「沒事的。」
寶寶在玩茶几上的一副眼鏡,那是佟小花的花鏡,她有時會戴著看幾頁報紙,雖然她認的字不多,但報紙上類似小幽默之類的故事她還看得懂,能解悶。寶寶啪啪地在桌子上摔著眼鏡,盟盟說:「喂,快放下,會摔壞的。」
寶寶不聽她的,把眼鏡戴在腦門上,他得仰著頭才不至於掉下來,眼鏡腿伸到了腦後,模樣很滑稽,沖玉緣得意地咯咯笑著,景物在他眼前有些飄飄蕩蕩,很奇妙的一種感覺,他的小小的心眼琢磨著這種感覺,眼睛在鏡片後緊閉了閉又睜開,還是如此。玉緣笑望著他,他很少呵斥兒子,他總覺得紫煙不是稱職的媽媽,因此他對孩子們都很體貼。雖不常與他們在一起,但每個孩子他都裝在心裡,對這個兒子更是如此,他看兒子的目光是欣賞的,盟盟上前,說:「快摘下來,眼睛會壞的。」伸手給他摘下來。寶寶不幹,嚷著:「不不,我要戴。」手腳亂劃拉,坐沙發上撒起了潑。玉緣說:「聽姑姑的話,不許拿奶奶的眼鏡,不許撒野。」寶寶依然不依不饒地哼哼,盟盟跑進卧室,拿出她的一個普通太陽鏡說,寶寶戴這個吧。寶寶看到這個紫色的眼鏡,一把抓過來,眼斜了玉緣一下,想看看玉緣的表情。玉緣說:「盟盟,別讓他給你弄壞了。」盟盟說:「沒事,塑料的,我早就不要了。」寶寶的嘴又咧開笑了……
玉緣看著寶寶,那笑容是那麼經典,寶寶的笑與眾不同,嘴角有點下扯,顯出一種天生的淘氣樣。
盟盟說:「大哥,瞧寶寶的眼睛好亮,黑白分明,真漂亮。」
玉緣也盯了寶寶看,說:「男孩子,長相不關緊要。」
盟盟說:「哪兒呀,一個人有沒有出息,從長相就能看出來,有的人一看就笨,寶寶長大了肯定聰明。」
聽了盟盟的話,玉緣很開心,這時,樓上傳來紫煙的聲音,她沖樓下喊:「秋月——」
「唉——」秋月從張姨屋跑出來。仰了頭向上望。
「昨天的報紙放哪兒了?」
「就在我床上,可能被那件褂子蓋住了,你找找看。」
「好吧,我想看看有什麼新鮮事。」紫煙見玉緣回家也沒到樓上來,又不好意思去樓下找他,於是就說要看報紙,讓玉緣聽到她在樓上。
盟盟說:「嫂子近來愛看報紙了。」
「閑的她。」
「能長知識呢。嫂子近來變了。」
「沒覺出來。」玉緣聽到了紫煙的聲音,他又回到眼前。他是紫煙的丈夫,孩子們的父親。他的精神沒有理由跑到別的地方去,他必須愛她們。
……
佟小花又病了,胸悶,渾身沒勁兒。玉緣來卧室看她。她忽然就控制不住了,大哭起來,憋了多少天的委屈,暴發了來。把玉緣嚇住了:「媽,你這是怎麼啦?你別這樣。」
「我是不想跟你們說啊,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你爹那老不死的,跟那個肖易榮好上了。還生出個孩子。嗚嗚嗚——」
「媽,你別瞎說,爹並沒這麼說。」玉緣實在不知怎麼說好。他不想別的,他只想安慰這情緒失控的媽。
「但他跟我是承認了的……嗚嗚嗚……你爹就這點好,幹了什麼壞事不瞞著我……嗚嗚嗚……」
玉緣沉默,這麼說,這當然是真的了。
「不過,你爹說,又沒驗血,也不知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但他們真的有事卻是真的。你看他這段時間回來越來越少了。」
玉緣覺得自己不是很合適跟爹面對面談這個問題。一來他把握不住分寸,弄不好跟爹感情會更僵。他倒不怕與爹感情弄僵,怕的是弄僵了,這事也沒處理好。恨只恨這爹這麼大歲數了,又弄這麼一齣戲,讓一家子跟著丟人。
「我這些日子也聽說了這事,也反覆考慮過。要不這樣吧,讓王醫生去說,他不至於跟王醫生翻臉,他們是結拜兄弟,說話也能直來直去,況且,我相信王醫生也知道這事。」
「去怎麼跟他說呢?」
「讓他把肖易榮趕走,別讓她在咱們眼皮底下晃來晃去,哪怕多給她些錢,讓她愛往哪去往哪去,別再回來。至於那個孩子,愛是誰的是誰的,讓她帶走。只要她走了,咱就清靜了。」
「她肯走嗎?」
「她為什麼不走?她不就為了錢嗎?她看上我爸不是為了錢為了什麼?他們都差30歲了。告訴她,若不走,錢也要不著了。我會偷偷派人打死她們。」
「玉緣你別那麼做,那是人命啊。」
「我當然不會犯傻,但必須得嚇嚇她,不然,她不走怎麼辦?」
「好吧,讓你王叔去試試吧。」
「這事啊,得爹同意這麼做才行,不知王叔能不能做通爹的工作。」
「你爹也太算不清賬了,養著她們有什麼用?還指望著那個小子養老啊?你們誰也別養他,讓那小子給他養老送終,看他指的上不。」
「我爹老糊塗了。」
「王醫生倒是說,肖易榮歲數小,能幹什麼?她把我趕走,她能在咱家來頂門立戶嗎?你們都這麼大了,她本事再大,也倒騰不上來。她圖什麼?圖你爹個錢唄。如果你爹年輕,她還可以跟我爭個高下,你爹這個歲數了,你們又這麼多弟兄,她爭過我,她跟你爹結婚有什麼用?她也就是為了個錢,給她個錢,她帶著孩子另去嫁人,或者,去回她的老家,就說孩子是自己老公的,對她是正理。年紀輕輕,她肯定不想嫁個老頭。」
「我們當然不會同意她來咱們家,娘你放心,她要敢這麼說,瞧我打爛她……」
……
冬天的風很冷,緣潤辦公樓的暖氣很好,比那工人宿舍暖和多了,肖易榮穿了一件手工做的對襟花棉襖,給她兩個月的兒子洗尿布,洗好的布片晾在暖氣上。她的奶水很充足,孩子吃不了,把棉襖都洇濕了。她的左奶總是脹痛,裡面有很大的硬塊,大概是窩住奶了,她覺得很難受,睡覺都睡不好。後來汪木生偷偷找了個老太太來,給她揉奶,看能不能揉開那疙瘩,沒想到越弄越疼了。肖易榮害怕老太太給她揉壞了,若發炎了,孩子吃了不好。她就讓郭亞美給她看了半天孩子,她去了醫院檢查,一查,是乳腺增生,沒好辦法,哺乳期間,先這麼待著,不能用藥。
此時,孩子正睡得香。小臉比剛出生時水靈了。肖易榮奇怪汪木生有兩天不來了,不知他家裡有什麼事絆住了他。她有些寂寞。她為什麼生下這個孩子?為什麼和汪木生攪和在一起?別人這麼問,她在心裡也問過自己。
她怕了窮日子。在家裡,她要跑十幾里山路去擔水,一年吃不到幾斤糧食,更沒錢買衣服。她丈夫的腿有一年還摔殘了,不能出來打工,只能和女兒待在山裡。她在山裡待著時,沒感覺什麼,出來幾年後,她發現了那種生活的可怕,她戀上了這裡的日子。她喜歡上了汪木生給她的錢。那錢讓她家裡蓋了新房,女兒穿上了新衣服。人是懶蟲,有了錢會變懶,她覺得如果生了孩子,汪木生就永遠不會虧待她了。人的廉恥心有時說沒就沒了。很快,她的價值觀就顛倒了。
剛生了孩子,她還想,不說出去,給汪木生留面子。後來,她就不這樣想了,如果汪木生敢對她不好,她就公布出來,大家丟臉,看誰丟得起。
看著那孩子熟睡的小臉,她出了會兒神。不知這種寂寞的偷偷的日子何時是個頭兒。
這時,有敲門聲。她開了門,見來了兩個老頭兒,一個認識,是鎮上的王醫生,中等身材,不修邊幅,一張長臉總是笑嘻嘻的,肖易榮抱孩子讓他看過兩次病。另一個不認識,一臉嚴肅,西服挺括,身材高大。
「噢,有事嗎?」肖易榮不知這兩個人來幹什麼,有些發愣。但有種不祥的預感。平日里來這屋的,也就是打工的一些小姐妹,沒什麼正經人物來。
「嗨,我們來看看你這娃娃。」王醫生笑眯眯地閃身進來,那男的也進來。
「啊,這屋亂得很,連坐的地方沒有。」肖易榮照應著。
「我們待一會兒就走。你不認識他?他是汪總的叔伯哥哥。叫汪木民。」
「噢,聽說過。沒見過。大家坐吧。」肖易榮從床底下拉出兩個凳子。
大家坐好了。那肖易榮等他們說話。
王醫生只是笑,看著木民:「你說。」
「啊,是這麼回事。我們來了呢,也是轉告我弟的意思,說是公司里現在也不缺人,妹子是不是可以回老家養著你這孩子去呢?總是住在這裡,又沒上班,讓大家看著不好看。」
肖易榮的臉色立即變了:「怎麼不好看了?我又沒要工資,只是借個地方住,我為公司工作這好幾年了,借個地方住不算什麼吧?等明年孩子大些了,我讓我婆婆給我看孩子,我還要為公司上班呢。」
「是這樣,汪總出於照顧你,讓你在這生了孩子,但是呢,公司這好幾百女工,若都仿照你的做法,都在這生孩子,公司就管不了了。所以,汪總為了顧全大局,想讓你回家休養。」
「回家多好,在這無親無故,還是回家吧。」王醫生幫腔。
肖易榮的氣暗暗在胸中漲,恨汪木生如此薄情:「這事呢,我得跟汪總溝通一下,我來這打工,能當上車間主任,是汪總提拔的,我走,總得跟他說一聲。我覺得二位不是公司里的人,我不好答覆你們。」
「我們來,就是汪總讓來的,汪總不好跟你直說。」
「有什麼不好說的?我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工人,又不是什麼大人物,有什麼不好說的?但我得聽汪總當面講的,不然,我這麼偷偷摸摸走了,算是什麼事?」
王醫生沖汪木民使眼色。汪木民裝沒看見。
「公司里讓你在這生孩子,已是對你不薄了。我聽說,你去醫院,還是公司車接車送,我哥對你不錯了。咱幹嗎非鬧出不好來呢?」
「我沒鬧啊,我鬧什麼啦?我也沒說不走啊?我說了嗎?我覺得跟你們沒話說,我要跟汪總說。我這就找汪總去。」
「汪總出差了,他沒在這,你別去找了,我們讓你考慮幾天,我們先走了。」
木民和王醫生抬屁股出來,那肖易榮關了門,獨自傷神,覺得這汪木生太不夠意思了,明著一套,背著一套,這是要把她甩了啊。不行,她不能這麼輕易服輸。如果實在不行呢,她就大鬧。看他能把她們娘倆趕哪裡去。
那王醫生對汪木民說:「我向你使眼色,你也沒明白我的意思,汪總不是說出錢嗎?你怎麼沒提?」
「怎麼能輕易向她提錢呢?她是什麼?一個女工而已,如果我們向她提錢,明擺著我們心中有鬼,我們先不能提,看她能怎麼著,你看見沒,她沒提那孩子是木生的,她既沒說,我們也不能說,這樣呢,她有什麼理由要錢?我們又為什麼給她錢?作為一個普通女工,公司讓她走,她就得走,她有什麼好耍賴的?木生的錢又不是拾來的,憑什麼給她?還不如給咱倆呢。」
王醫生聽著這話,就笑了:「若真能給咱倆也行啊,但是,你看她,她可不是省油的燈,她肯定得拿這事折騰一出再走。或者就賴著不走。到最後,我們出錢,大概也弄不走她呢。」
「她不能說那孩子是木生的就是木生的,空口無憑,讓她拿出證據來,木生才不跟她去驗證呢,他又不是傻子。」
「他已經夠傻了,他跟好多人都說那孩子是他的,起碼,他跟我提過。」
「木生也是,這怎麼能隨便說呢。應該打死也不承認,承認這有什麼好處?真是的。」
「木生不會省著錢不給她的,他不是那個脾氣。你還看不出木生的意思?他情深著呢。」
「我看他是老糊塗了。」汪木民憤憤。汪木民在鎮上也開著個小公司,但不是很景氣,規模也小得多。
「那咱們怎麼交差?」
「就說讓她考慮幾天。」
汪木民和王醫生見了汪木生,二人把情況彙報了一下,說是讓肖易榮考慮兩天。汪木生沉默不語,他心中不好受,有些捨不得,但既然大家都說應該把她打發走,他也沒法硬反對。他現在是在家裡一點地位沒有了,眾叛親離,老婆不理他,兒子不理他,就寶寶喜歡他。因此,他也覺得這樣生活不是個事兒,加上汪木民和王醫生在小花的鼓動下來勸說他,勸他讓肖易榮走,他也就堅持不下去了。
「我看你這幾天躲起來,別去公司,有事讓玉緣處理,你別去見肖易榮,讓她對你死心最好。」
「噢。」
「我看啊,你最好別再承認什麼,就當沒這回事,她也鬧不出什麼來,鬧到法院去,你又不跟她去驗證,她有什麼憑據?鬧也是白鬧。」
「嗯。」汪木生無論他倆說什麼,他只答一個字。他心中覺得這樣做太過分了。有些心疼這肖易榮。萬一那孩子是他的呢?他就更心疼那孩子呢。把她倆趕走,讓她們吃什麼喝什麼,要餓死他兒子嗎?他心中大不忍。趁那王醫生和木民走了,汪木生再也待不下去,立即趕到肖易榮那,見那肖易榮正生氣呢,忙賠著笑臉:「不是我讓他們來的,是玉緣讓他們來的,不過呢,你在這待著也沒好了,這樣吧,我給你錢,你去省城住吧,離這遠了,大家看不見你,也就不計較了。」
「錢?我難道和你在一起,是為了你的錢嗎?若為了錢,我就不生這累人精。我這是何苦呢?要這麼個累贅,走也走不了,飛也飛不了,要不,你養著他吧,我一分錢不要。」那肖易榮梨花帶雨地說。
「我知道你是真對我好,我知道,但是,有什麼辦法呢?這世俗的偏見,是容不得咱們的,你去了省城,有什麼不好?我給你找個地方住下,也有你吃的也有你花的,我隨時去看你,我開車20分鐘就到了,不比在這偷偷摸摸的強?」
汪木生連哄帶說,這肖易榮想著,也是,走遠一點,或許更方便了。就問:「那給我多少錢啊?」
「每月5000,總夠你們倆生活了吧?」
「太少了,你還是多給點吧,我得給孩子攢下教育費吧,將來你管不了我們了,我們不成要飯的了嗎?」
「那怎麼辦?」
「你先給我10萬,我攢著,是給兒子攢著,然後呢,每月你給我們5000塊,我想著也夠我生活了。」
「10萬?5000?我哪有錢啊?我現在什麼狀況,你不清楚嗎?我那錢都被你那老鄉給倒騰沒了,孫躍文這是什麼腦子?500萬塊,我在股市的500萬塊啊,不出一年,現在只剩30萬了,這都怎麼炒的?我讓他撈,他越撈越少。你說我怎麼辦?我還能去殺了他嗎?他現在也是賠得叮噹響了,他的幾十萬,也都打水漂了。這事我都不敢跟家裡說,你知我有多大壓力嗎?當初就不該聽你的。」
「你沒找他時,他挺賺的,你找他後,他就開始賠,現在把他自己也賠進去了。這能賴我嗎?算你運氣不好,我又沒拿你股市裡的錢,他也沒拿,只不過是賠了,買股票跟做生意一樣,有賠有賺,賠不起當初別玩啊。現在怎麼賴我?」
「唉,我還不是為了你好嗎?我想賺了錢給你,想給你掙一份家業,讓你一輩子吃喝不愁,我怕我死在你前頭,你沒人照應了。我真是為了給你賺點錢,才把那500萬投進去了,那是我們家全部的積蓄啊。現在倒好。公司里也不知怎麼了,總趕不上好行市,也是一個勁地賠,流動資金不足,捉襟見肘,拆東牆補西牆,我都不敢跟家裡說錢沒了。我怕她們吃了我,所以啊,他們讓你走,你就走吧,誰知將來會是什麼樣呢?我那500萬還能不能撈回來啊。十幾塊錢買的股,現在變成了兩毛錢,這是什麼眼光啊?見鬼了啊。」
確實,汪木生那500萬是家底,算是家裡的,是以前公司的利潤攢出來的。不在現在公司的賬上。佟小花等都知道那點錢,那是她們可以安心生活的底氣。
「如果不開公司了,我們吃利息也夠過日子了。」佟小花經常想。
「你別逼那個孫躍文吧,他又沒花了你的,確實是賠了。」肖易榮也無奈。那個孫躍文是跟她沾著點親的一個遠房親戚,肖易榮來這打工,就是被孫躍文帶出來的。孫躍文前些年做染料生意賺了幾十萬,因迷上股票,把自己辛苦攢的錢都賠進去了。
「我哪敢逼他,我還怕出人命呢,你看他現在的樣子,鬍子不刮臉不洗,不像個人樣了。」
「你讓他幫你炒,他當然有壓力。他是我老鄉,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吧。當初大家都是為了更好。」肖易榮也恨那孫躍文不爭氣,但股票的事,肖易榮不懂。她也只能護著這個自家人。
「好好,我認倒霉。他孫躍文大不了還去賣染料,我呢?我現在公司這樣難,500萬,我怕是掙不回來了。」
「不過,不給10萬,我是不走。我怕我走了,一分錢撈不著,我喝西北風去啊?」
汪木生想了想,覺得太遭難,不知這10萬塊錢從哪出,若用公司里的,該怎麼下賬呢?但最後還是答應了,也是為了讓肖易榮快點離開,省得大家都亂出主意,她走得越快越好,大家再想說什麼,也沒用了。
於是,這汪木生從肖易榮那出來,也沒進家,直接開車去了省城,大街小巷地轉著看出租房,要給肖易榮租個房子先住著,等時間長了,再買個房子讓她住,對別人,他不告訴肖易榮住哪,誰也別想找到她。這汪木生轉著,還真找著了個滿意的,一套二室一廳,人家搬新房了,留下這舊的出租,汪木生就租下來。第二天,立即讓房東幫著找了個裝修班,簡單收拾下,十天後,汪木生拉著肖易榮和她全部家當,連同那兒子,連夜搬來這省城住了。
這期間汪木民和王醫生又一同找過肖易榮,問她考慮好了沒有,她笑嘻嘻地說,正準備走,等家裡來接,再過幾天就來了,別急,那汪木民和王醫生就信為真了,誰知道,是汪木生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夜裡把肖易榮娘倆弄走了。
一切歸於平靜,大家都以為肖易榮是回老家了。只佟小花不信,她說:「大家都沒見她走,看你沒有多傷心我就知道,你不定把她藏哪了。」
「你隨便怎麼想吧,大家沒見她走,我也沒見,她大概感覺沒面子,所以不打招呼走了。」
「上行下效,你別帶壞了玉緣。玉緣整天跟個野馬似的,前天紫煙回娘家,這玉緣也不知跑哪去了,反正沒在公司也沒在家。我看紫煙天天不高興,哪天跟玉緣真的離了,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玉緣不好跟我沒關係,我沒教他學壞,你別拿易榮這事說事,誰能說她生的孩子是我的?你找出個人來,誰敢這麼說?我宰了他。」
「誰敢說?那不你自己說的嗎?你不說誰知道。這是越來越不要臉了。」
「你別說我,你以前的事我不跟你計較了,咱扯平了。誰也別說誰,誰也不幹凈。」
佟小花立即心灰意冷:「行啦行啦,要遭報應的,你就等著遭報應吧。」
這些村裡的娘兒們,不出去打工,農閑時便沒事可做。
現在,受了這汪木生的刺|激,這佟小花就開始自我解脫,嘟嘟噥噥念她的經。汪木生感覺可笑,不去理她,索性蒙頭大睡,一會兒就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