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汪木生與玉緣開車回家,各路神仙都拜訪一遍。
汪木生問:「李長明要的錢怎麼辦?」
玉緣說:「這些黑官,就知道伸手要,真他媽不是東西,40萬?做夢吧?他買官幹嗎花咱們的錢?我的忍受力是有限度的,我忍無可忍了,我就是不給他,他願意怎麼著就怎麼著吧,工人們得辛苦多少個日日夜夜才掙這些錢啊,還不如用來多給工人們發獎金呢。」
「自古以來就是這樣,只求他別給咱小鞋穿,比啥都強。」
「要說做生意,我並不是不感興趣,可是這裡三層外三層的關係我受不了。我平生頂不願意看別人臉色,仰人鼻息,對別人俯首稱臣。太沒意思了。做人做得沒了尊嚴還有什麼用?要不,咱就把公司賣了,不再幹了。」
「你不該意氣用事,如果現在賣了公司,我們也夠吃也夠花,但這是事業,那種四平八穩在床上頤養天年的日子,恐怕我過兩天就受不了了,人生需要忙碌,需要挑戰,要不,活著有什麼意思呢。」
「這種生活有什麼好?我常常感覺不出生活的意思來,只是感覺累,從精神到身體的累,我真想找個清靜的地方躺上幾天,有時,我真想往黃斌那小房子里去沉澱幾天,可是我又不喜歡他,唉。」
「每個人都有情緒不好的時候,都會產生各種各樣的想法,關鍵是大的方向要正確,要有一種積極向上的人生態度。」
「爸,你總這樣說,你的說法也是正確的,可是,給他錢是犯罪,人情永遠不會大於法律,我們做事要有分寸,一點不能越過法律的界限,否則,一旦掉進泥潭裡,就會越陷越深,再沒有出來的道理,我們不能和他成一根繩上的螞蚱,他這樣黑,不定蹦躂幾天呢。」
「真的不怕他嗎?」
「不怕,我們弄不好可以去賣瓜子,我拉得下臉來,錢不是什麼好東西,掙太多了等於廢紙,我們不能往監獄裡去。」
汪木生點了一支煙,一陣長長的沉默……他放在股市的錢一路地賠下去,那個幫他炒股的孫躍文是肖易榮的老鄉,這個孫躍文起初是在這一帶賣染料,掙了不少錢,1999年縣城有了股市交易大廳,他就迷上了炒股,生意也不做了,現在,整天在股市裡泡著。孫躍文說還得往回撈撈,若現在停手,就真的賠了,若堅持下去,沒準哪天就撈回來了。肖易榮很信服這個孫躍文,汪木生也就聽了他的。
遠處,流火閃動,一串串地幽幽地飛過去,月光很好,可是路況不好,汽車有些顛簸,才剛修了兩年的路,已經出現了不少坑,又一豆腐渣工程。
木生輕咳一聲,對玉緣說:「玉緣啊,你大了,這事由你決定,你說怎麼著就怎麼著,有什麼後果我都不會怪你,我們不談這些了。」他稍微喘口氣又接下去「你以後還是要對紫煙好點,夫妻之間多溝通,不是我說你,你弄得名聲不好聽,我在人前也沒臉啊,我們家是非常傳統的家庭,你也不小了,不要只顧玩,你讓我怎麼向紫煙的父親交待啊。」
玉緣沉悶地說:「爸,無論公司里的事,還是我個人的事,我都會有分寸的。」玉緣心中不舒服,提起家事,他就氣,他想起了肖易榮,父親有什麼臉說他呢。
「你應該把過去了的事忘記,我對不起你,但你也不能背一輩子包袱啊,這讓我和你媽也不好受。」
玉緣握了方向盤的手一顫,鬱悶地說:「別提以前的事。」
汪木生從背後觀察著玉緣,心想:他還是那樣。本來要繼續講下去的話又咽回去了。
在這月朗星稀的佳夜,許多往事沁了寒露,濕濕地流進人的心裡,本來以為錦繡繁華的生活已經把它衝散了,可是它們又會不失時機地無形地聚攏來。往事如鬼,它糾纏人的一生,玉緣搖搖頭努力不去想,可是雪寧那張明媚的笑臉一次次在他眼前閃現,刷也刷不掉,洗也洗不掉,像一塊白布染了色。
記憶是個折磨人的東西。其實這麼多年他每天都在心底默念著那個名字,有誰了解他心底的波瀾?他總是努力鎮定自己的心,然後慢慢抬起頭來看,看發生在身邊的人和事,人們都好好的,為什麼他和雪寧不能?他應該恨誰呢?
汪木生看不清玉緣的表情,但能感出他情緒的波動,這融融的夜色里太靜了,往事會趁了這虛空鑽進來,他心裡有些不舒服,說:「玉緣,我來開吧。」
「不,我沒事。」
「開慢點。」
「知道。」
玉緣把車速放慢了點,他依然年青,但商場上的幾年曆練,使他知道了啥時需要謹慎,他和父親是這個家的頂樑柱,必須時刻注意安全。木生正在接電話,聽內容,知是小花打來的,問他們到哪了。木生讓他們先睡,說一個小時後就到,他故意把時間說長了點,為的讓她們不要惦記,小花電話中說玉潤他們回去了,汪木生問,怎麼沒留下他們,小花說,他們哪是留得住的人,走就走吧,木生唔了一聲,便掛了電話。
往事如車窗外的燈火,一串串地閃現出來,那裡有快樂而青澀的青春年少。玉緣的青春就定格在了那,那些畫面里是由一個叫雪寧的女孩子組成的,她不會哭,也許在玉緣認識她的年月里,她太年少了,臉上只有燦爛,還沒學會哭,他們的路上只有天真和純潔,像粒粒珍珠,如今他都能隨時揀出一顆來,在手心裡握一會兒,然後再慢慢地鬆開手,讓那晶瑩的珍珠繼續在歲月里淌。
這一淌就是十年。他的大女兒都6歲了,9月份已正式入了小學一年級。
在這中秋的夜裡,乳白色的月光瀉下來,透過車窗,可以看到那一晃一晃的圓月,一晃而過,可又總在眼前,揮不去,趕不散,如離愁,如別恨,如歌如泣。
……
十幾年前,也就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木生的公司剛建起來,那時,正是國家鼓勵民營企業大發展的時候,他從銀行貸了500萬。宏利公司貸了有300萬。其餘各企業所貸款數不均,也有膽小貸個三兩萬的。呼啦啦一下子,在這個鎮上起了幾十家大大小小的公司。小鎮一下子熱鬧起來了。
汪木生蓋了廠房,買了機器,招了幾百個工人。雖說那錢是公家的,但時間長了花起來就像是花自己的錢,腰也粗了,挺得也直了。突然地就變了個人似的,賺錢不賺錢的,那氣魄在,彷彿那些錢都是他掙來的,他像個英雄似的了。汪家的孩子們也開始過上了富貴人的日子。看得村裡人眼紅眼熱的。也沒辦法,誰讓你們沒那個膽量呢?說實在的,那個時代,還真掙了些錢。但貸款是沒及時還,就那麼年年地拖著。各家都這樣。
許多的農民,就那麼地成了老闆。一夜之間不知自己是誰了。後來有一個詞,叫他們暴發戶。極恰當。
那時緣潤公司蒸蒸日上,是全縣數一數二的公司,汪木生經常在電視上介紹經驗,引導人們致富,許多領導幹部都知道他(汪木生就是在那段時間結交了時任縣委書記的袁橋)。
那時鎮上的外地工人大概有一萬多吧,多是四川的,河南的,山西的,安徽的等等,他們一傳十十傳百的扯了老鄉來這裡打工,這種打工的生活,對他們也是新鮮的,好玩的。離了那死氣沉沉的家鄉,靠了打工掙錢花,那是挺好的事。遠離了父母,偷偷在外面談個戀愛,挺美的事。或者上當了,受騙了,挨打了,受氣了,也是只有自己知道。那些改革初期的打工妹,打工仔們,大都會把這打工的日子當成自己青春里一道傷痕的。他們大都是帶著痛苦離開這裡。當時的針對打工仔的法律是不健全的,他們的利益得不到維護,許多人,其實是沒拿到或沒拿夠工資,黯然回家去了。
說起那個自由戀愛,那時候經常有這樣的事:一對青年男女工人搞對象了,為了避開大家,來到玉米地里親熱。在這玉米地的邊上啊,就藏著警察呢,現在說來,多是協警吧。這些警察立馬跑過來:「怎麼回事?賣淫嫖娼嗎?跟我們走吧,去派出所……」
「我們沒幹什麼,我們為什麼去派出所呢?」那男女就嚇壞了,有理也不知怎麼解釋了。
「不去?那好,拿200塊錢罰款,放了你們。」
「大哥,我沒錢啊,工資還沒發呢?」
「工資沒發?那先借去。借不來,你就跟我進去。先關你幾天再說。你們這不是搞對象,是賣淫嫖娼。」
這工人垂頭喪氣,甚至痛哭流涕,在派出所人員的押送下,回到廠里,找工人們借錢,等發了工資再還。
這就是那個時代,工人若有個什麼事,沒人給做主。說起來是外地的,派出所當然也欺外地的。那時候的老闆、工人、警察甚至整個社會是缺乏一種法律意識的。對打工仔這個新興事物也沒有什麼法律支持。簽勞動合同,那是十年之後的事了。有多少工人幹活中沒了一條胳膊,卻只得到公司幾百元的補助啊。
同時,他們還受著當地人的歧視,他們是下等人。這種精神上的折磨會比肉體上的折磨更痛苦。
這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初時候的打工仔。他們的青春和汗水留在這裡,帶走了身體和心靈的傷痕。
九零年,17歲的湖南姑娘雪寧跟了娘來這裡打工,20歲的玉緣正讀高三,那個星期天,他去公司的籃球場和工人們打籃球,看到了這個拿著水盆打水的高挑姑娘,他從沒見過那麼清澈的眼神,如秋天的湖水,能令任何浮躁的心瞬間沉澱凈化下來,也令他心波蕩漾。
她和她的母親都在車間幹活,每天工作12小時,黑白兩班倒。那天正好是她白天歇息。她沒有睡覺,而是洗衣服。
「你們上班累不累啊?」玉緣沒話找話。
「還行,干慣了就沒事了。」她笑了,那麼單薄的身材,楚楚可憐。說著帶有南方口音的普通話。
「你為什麼不上學呢?」玉緣問完這句話,又覺得唐突。
「噢。」她只輕應了一聲,並沒解釋原因,對這個陌生青年問她也覺得不好意思。端著盆就走了。
玉緣莫名地笑笑,他覺得那女孩子的一顰一笑都是那麼讓人回味。
我讀書有什麼用呢?這麼好的女孩子卻沒書讀。其實玉緣知道來公司里的工人,許多都是從非常落後的地方來這裡上班,生活非常苦的,有飯吃已覺得很好了。他忽然地心生悲憫,這是從未有過的一種情感,很為這個女孩子沒書讀而憤憤不平。
高考完了以後,玉緣就住在公司,因為,在家裡沒意思。在這裡可以和工人一起玩籃球,當他又碰到雪寧的時候,他就像個熟人似地跟她說話。他發現,熟悉了以後,雪寧也是很活潑的。她愛笑,每說一句話都是笑著的。
「你讀完初中了嗎?」
「讀完了。我沒考上高中,也不是沒考上,我根本沒考,因為考了也沒用,沒錢上。我父親很早就去世了。前兩年我爺爺奶奶也跟著生病走了。我們欠了好多債,我和我媽就出來打工了。」
玉緣很難過,他覺得在他們生活的這地方,還沒這麼慘的。
「如果你願意讀書,我可以借給你課本,也可以教你啊。」他都不明白他為什麼說這些話,怎麼能說這些話呢?讓她放下工作,他養著她讀書嗎?還是只說說而已呢?
雪寧笑了,不好意思地說:「我得上班,我哪有時間學呀,再說了,我也不想學了,就認識那點字,也挺好的。我讀書時成績也一般。那個數學我就學不會。」又是笑。
「噢。」
「但我會畫畫,我有時間我給你畫幅畫啊。」
「你會畫畫?」玉緣一驚喜,他想,他沒看錯,這樣透靈的女孩子,是應該會些跟她般配的東西的。
「我們那裡水塘很多,有荷花,我從小就非常喜歡,我經常在水邊上畫畫,我給你畫幅荷花吧。」
「好啊。我覺得生活在那有山有水的地方一定非常好。我們這裡不行,風多土多。」
「哈,這裡也挺好。都是平原,我還是第一次來這樣的地方。」她的笑是那麼甜,像那藍天上的裊裊白雲盪過去。
那時,玉緣的臉上正長了許多的青春痘,雪寧悄悄從野地里找來些節節草,又找來些什麼草,把它們的汁擠出來,用面調好了,裝在一個小瓶子里,讓玉緣在臉上塗。
她晚上得上12小時的班,白天不休息去給他找草弄葯。這讓玉緣很感動。
「快抹好了吧,很管用的,要不,你上了大學,讓人笑話……哈。」
「我上了大學,不會忘了你。」
雪寧就笑。
那是他人生的第一個承諾。
……
玉緣的手機響了,把他的思緒拉回來,他的嘴角仍掛著淺淺的笑,他的腦子太亂了,他沒聽清電話中是誰,或許他聽出了是紫煙,但因為沉浸在另一幅畫面里,沒能及時反應過來,他連問了兩句:「你是哪位?」電話里傳來紫煙氣憤的聲音:「我,袁紫煙——」。
「嚷什麼嚷?我快到家了,再有五分鐘就到,已進入咱們鎮了,到燕京大酒店這兒了。」說完,他就掛了電話,其實,紫煙在說完我是袁紫煙時就掛了電話,兀自生著氣,玉緣都沒聽到那頭的電話掛了,只是還說了那下面的話。
木生說:「紫煙著急了吧?」
玉緣說:「別管她。」
車停在了自家門前。張師傅開了門,玉緣放下車,洗了澡,小花問他還吃飯不?他說不吃了,他心中惦記寶寶,小花說寶寶和秋月已經睡了,寶寶能從1數到100了,玉緣聽了禁不住眉開眼笑,眼前立即閃出寶寶一臉的壞樣,小花說,一家子就寶寶讓人看了痛快,玉緣說,秋月帶孩子還可以吧?小花說還行,玉緣便不言語了,在他心裡,秋月的側影有些像雪寧,只是側影而已,如果她只長了一個側影該多好,可她偏偏有轉過身來的那一面,說著,小花就給木生端了一碗湯圓進去。玉緣便朝樓上走來,挑帘子進了卧室,他看見獃獃坐在床上的紫煙,恍惚是另一個人,他閉閉眼睛,不是,她怎麼會是她呢,這麼多年,他一直想把她當成別人來對待,可是,不是就不是,這是事實。
紫煙冰冷著一張臉,沒理他,側過身躺下去。
他看見床上有本書,翻到封面看了看,揶揄道:「長學問了?喲,還《紅樓夢》呢,什麼時候這麼高雅了,跟秋月學的吧?真是近朱者赤啊,一點不假。」
紫煙轉過身來,說:「我是沒學問,你有學問,你若上完了大學就更有學問了,是不是?」
玉緣一聽這,連忙說:「好,我認輸,不跟你吵,今天過節,大家安靜點。」
「誰跟你吵了?你以為我高興天天吵啊?我問你,我打電話你都聽不出來了,不知現在我跟你說話你知不知我是誰?」
玉緣一聽,說:「唉,這麼點小事,我開著車,這是夜道,我的注意力在路上,沒聽清就沒聽清,你至於這麼生氣嗎?」
「別解釋了,心裡沒有我就是沒有我。晚了也不打個電話回來,雖說我們感情不多了,可就是不相干的人,這麼晚了不回來,我還是挂念的。你有沒有一點良心?」
玉緣看了看她,見她新換了一件白色睡衣,長長的發柔柔地垂下來,在那白色的燈光下有些晃眼,白色,青春年少的雪寧最喜歡的顏色,他心下一軟。與紫煙鬥氣的心便散了,說:「好了,我累了,我會記著你的好。袁紫煙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好人。」
紫煙面沉似水:「你這是什麼口氣?我越聽越噁心,你乾脆直接說出來我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惡人我還痛快些,不過,我到底有什麼錯呢?汪玉緣你今天說清楚。」
玉緣一看又沒完了,他一陣心煩,加上連日來的勞累,他體力不支,心口中一陣痙攣,他用手捂了胸口,身軀蜷成一團,大腦一片空白。紫煙見狀,嚇了一跳,她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她撲過去抱住他說:「怎麼了?怎麼了?玉緣?玉緣?」
玉緣的臉色漸漸緩過來,他看了看抱著自己的紫煙,她臉上仍掛著慌亂與驚懼。他笑了笑說:「沒事,我也不知怎麼了。」
紫煙這時也緩過來,見自己抱著玉緣,馬上鬆了手,又恢複了冷冷的神情,半晌沒言語。過了會兒說:「玉緣,你不會又有了吸毒的毛病吧?嫖娼的沒幾個不吸毒,是不是又多了這樣一件本事?」
玉緣哧地笑了,說:「我有那麼好嗎?你見過吸毒的嗎?那毒癮上來是要用頭撞牆的,你看我剛才還有力氣撞牆嗎?唉,我感覺大概是有心臟病了。」邊說,他邊用手摸著胸口。
紫煙不屑地一笑:「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了,還輪不到你得那病。」
玉緣看著紫煙嘴角的笑痕掠過的弧度,覺得紫煙真是個不難看的女人。他需不需要對她好點呢?瞧她剛才的樣子,那種急切當是一種真情,可她也是很犟的,他們之間似乎只有對峙,像兩座山峰,永恆地對峙著,不能屈服。各自心中的痛苦,只能強咽下去,各自心中的柔情也要強壓下去,到底是誰的錯呢?或許當初分得清是誰,越往後越分不清了。他們各自做著孤單的夢,覺得彼此很陌生,可又在一起生兒育女,誰也不遺棄誰,這在外人看來,玉緣有錢,可以花哨一點,紫煙像所有無可奈何的女人一樣守著她的孩子們,似乎是很正常的,而事實有時又不同於人們表面看到的那樣,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你用自己的眼光看到了,都未必是真的,你看那互相貼得很近的小船,風光旖旎的在水面上親昵,只要有點微風,便攪散了,而相對峙的山峰確是想離也離不了的,你看到了隔開他們的距離,你沒看到連接她們的血脈,那千絲萬縷的情感深埋在地下,有時,連他們自己也覺不到。
玉緣說:「我的一個同學前幾天去世了,突發性心臟病。我給他忙了好幾天。可惜啊。」
「你這是嚇著了吧?大概你自知作惡太多,怕得了報應吧?」
玉緣苦笑了一下:「隨便你怎麼說,嫁了我算你倒霉,也是你自找的。」說著,他伸過手去攬紫煙的腰,她的腰很細,彷彿比以前更瘦了些,骨架子硌了玉緣的胳膊。紫煙見他剛才難受的樣子,怕他真有個什麼病,心中也不踏實,也懶得跟他計較了,順勢倒在他懷裡,兩人親熱片刻,心中舒服了許多,玉緣一高興,便說:「我這個人是有潔癖的,無論是在生活中還是在感情上,我是有潔癖的,你不要相信那些流言,若那樣,我就不姓汪了。」紫煙聽了這話,大笑:「汪家哪有好東西,你不姓汪才好呢。」
玉緣一聽這,想到那個肖易榮和汪木生,立即軟下去,好心情散沒了。
玉緣終日做著他的鏡花水月的夢,一做就是十年,這十年,他想破解那個夢,可是破不了,初戀的印痕深入骨髓了,刻骨銘心了,也許還得做下去。
玉緣說:「明天讓寶寶來咱屋睡吧,我這一出去一天,大早晨又走了,想見他都見不著,聽媽說他能從1數到100了,你聽見了嗎?」
紫煙的心跳得很亂,每當玉緣提起寶寶,她都心緒不寧,生了這個兒子她整日做著噩夢,她本就不該生下他,這個兒子是她命里的剋星,無論聽到兒子哭還是笑,她都心中不遂,這夢越做越深,魘住了,醒不了了。因此,她不怎麼管他,甚至都有些不喜歡他,她懶洋洋地說:「你怎麼不問問紋紋和綉綉,都是你的孩子,你也太偏愛寶寶了,紋紋自從讀一年級以來,可吃力了,秋月一點一點地教她,她好像笨著呢。」
玉緣說:「隨你唄,我們家人讀書沒笨的,若出個笨的,就隨了你唄。」
「哪能那麼說,我讀書笨嗎?我讀書是不重視小節,大的方面我都能掌握得很好,我是不把讀大學當回事的。紋紋若是沒出息,就隨你媽,你媽不是就上了三年級嗎?」
玉緣哈哈笑著說:「她那個年代的人沒讀過書的多著呢,那是讀不起書,並不等於她笨。」
紫煙捶了他一拳:「笨就笨吧,將來找個好婆家。」
「從6歲開始找婆家,找到30歲不愁找不出好的來,你給她找吧。」
「你還會說人話不?」
「我聽你說的就不是人話。凡是把找婆家當成一輩子大事的女人都不是有出息的,女人先當自立。」
「沒諷刺我吧?」
「我關心的是紋紋,我才不管你呢。」
紫煙便不再言語,迷迷糊糊地裝睡,也睡不著。
而紫煙心中也有那一念的執著,心情好了,她用手輕撫著玉緣的心口,她都能感到他強有力的心臟的跳動,她問:「那個人真的不是你嗎?」
玉緣睜開眼睛:「誰?」
紫煙說:「就是我以前給你講的故事中的男孩兒?把一個大荷葉蓋一小女孩兒頭上的男孩兒?」
玉緣哈哈大笑:「當然不是我,我看那個故事也不是真的,你想像出來的,你整天在家閑的,不想別的。」
紫煙深深地嘆了口氣,這次,她沒生氣,她閉上眼睛,用臉貼在玉緣的胸前,一串淚落下來,玉緣感覺胸前有些麻酥酥的,用手去摸紫煙的臉,濕漉漉的沾了一手,他心中不禁有些震撼。
紫煙不知自己愛不愛玉緣,有時是愛的,有時是恨的,恨的時候多,今天,在這個有好看月亮的晚上,她很想好好地去愛他,她看到盟盟和黃斌在花園中戲謔,便有些忌妒,便很想念玉緣,她沒別人可想,感情積蓄多了需要釋放出來,別管是真的假的,總得有個出口,而等得時間長了又恨從心頭起。不過,有老頭子跟著,玉緣不會到那種地方去,人們經常念叨玉緣往那種不幹凈的地方去,紫煙也知道些,而玉緣口頭上卻從不承認,他總說他是有潔癖的人,從不做對不起紫煙的事,時間長了,紫煙便麻木了,權當他講的是真的,不再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紫煙倒覺得玉緣永遠不會愛上煙花女子,即使他去那些地方也是白去,他永遠不會把其中一個領回家取代她的位置,紫煙確信這一點,紫煙真正在乎的是雪寧,一個虛幻的影子,人生幾十年,說長也長,說短也短,十年如昨天,那影子昨天消失了,卻經不起有人總想起她,精誠所至,那影子成了真的,才是對紫煙最大的威脅。
百八十個脂粉女子加上她袁紫煙,抵擋不了那個影子——悲劇。
紫煙嘰哩咕嚕地生了三個孩子——更是悲劇。
何況還有一張恐怖的網,隨時會向她撲面而來……
紫煙想認命了,她都不知自己的淚該為哪齣戲而流了。
玉緣握了紫煙的淚,黏糊糊的,惹得他的心也潮濕起來,潮濕得痛苦起來,或許,對一個人的不能忘記,便是對另一個人的傷害,儘管紫煙有過錯處,但生米已成了熟飯,汪玉緣是不是需要改變自己?他的心絞痛著,他把淚流到心裡,如果開著燈,紫煙一定能看到他慘白而痛苦的臉,可是,燈是熄的,紫煙永遠看不到玉緣內心的表情。
睡夢中,玉緣連聲喊著:「雪寧,雪寧!」並站起來往黑暗中走,磕在茶几上,嘰哩咣當的掉下了茶杯,紫煙按亮了燈,見玉緣捂著膝蓋坐在地上,她本未睡熟,把這一切聽得真真的,她怔怔地望著他。他早醒了睡意,為自己的行為懊喪不已,對紫煙說:「我做噩夢了,還跑起來,真是的,嚇著你了吧?」
紫煙定定地說:「沒什麼,你快上來吧。」紫煙心中的悲涼已不能用憤怒來表達,她已經悲傷的快窒息了,渾身上下的血液變成了淚,只是再也流不出來了,絕望的悲傷,瀰漫了她,撕碎著她。
玉緣躺床上便又酣睡過去,紫煙也不知他是真睡了還是心虛假睡著,反正紫煙是睡不著了,睡眠可以讓許多困惑的人得以逃脫,而紫煙不能,她睜眼看著黑暗中她曾費了心機得來的這樁婚姻,她有罪嗎?這罪是不可饒恕的嗎?她像一根藤一樣纏上了玉緣,難道不是出於喜歡嗎?可她得到的是什麼呢?是她對鏡理雲鬢時玉緣的冷言冷語,是她描眉畫眼時,玉緣說她五顏六色的像妖魔,是她穿上新衣服時,玉緣會說髮廊小姐都這樣。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
她回憶著認識玉緣以來的點點滴滴,她不後悔,後悔就不是紫煙。她坐起來,她的身體在床上翻來覆去的難受,肌肉都有些痛,她用胳膊抱了腿,把頭抵在膝蓋上……
天亮了,寂寞更長,紫煙落落地對玉緣說:「我要去看看我媽媽。」
「是嗎?我送你去吧,這兩天公司也不是很忙。」玉緣腦子裡還旋著昨天的夢,她奇怪紫煙沒為他的夢而大鬧,她的神情平靜慘淡,他頗感奇怪,心中發空。
「不必了。」紫煙知道玉緣不喜歡自己的父母,他說這話也是走形式而已,你若真讓他去,他肯定又生出別的事來,再者,她心情也不好,也想回去散散心。
她早飯也懶得吃,開始收拾東西。玉緣起身,他果然沒執意要跟去,他清楚紫煙的心情,又不想去哄她,索性裝作不知道,他問:「還帶孩子們嗎?」
紫煙道:「不帶了。都是姓汪的,跟我沒多大關係。」
玉緣聽著又有了火藥味,趕緊躲出來,走到樓梯那,見秋月端了臉盆去洗臉,他問:「寶寶醒了沒有?」
「還沒呢,昨天晚上玩得太累了,現在還睡得挺香。」
「我去看看。」
秋月端了臉盆往回走了兩步,想跟回來,覺得不好,又停住了,說:「你自己進去吧,我去洗臉。」而腳下卻停住沒動,她想到自己的床上亂七八糟的,覺得難為情,玉緣說:「你去吧。」玉緣徑直往秋月屋中來,秋月心下猶豫,端了盆往紫煙窗外說:「嫂子,寶寶還沒醒,大哥去看他了,我去洗臉。」
紫煙說:「知道了。」秋月便走了,紫煙心中煩,想,還用得著跟我說一聲?
秋月來到洗漱間,心下想著玉緣在看寶寶,沒準也看到了她的沒疊被子的床,她匆匆洗了兩下,上樓來,在樓梯上正碰上玉緣下來,玉緣說:「讓他睡吧,我走了。」秋月笑了笑,玉緣走下來,又回過頭來,秋月的側影像雪寧,他想再仔細看看,這時正好秋月也回過頭來,四目相對,秋月又笑了笑,急轉身上去了。
玉緣因秋月看到他看她而心下懊惱,到了一樓,想跟父母打個招呼,然後就到公司里去,這時,看到黃斌從花園鑽出來,身上頭髮上粘著樹葉草末,玉緣問:「你這麼早幹什麼呢?」
「昨晚這花園中有個狐狸,我想找找是不是有個窩,或許它在這花叢中安居樂業了呢。」
玉緣覺得是無稽之談,他不屑地看了看他,問:「多日不見,你在廟裡修鍊得怎麼樣?有沒有練成絕世的畫功?」
黃斌訕訕地笑著說:「大哥總取笑我。」
「我不是取笑你,我是怕你走火入魔,怎麼,這次是不是在家住幾天?」
「本打算今天回去的。」黃斌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接著說:「阿姨說這八月十五趕上十月一了,盟盟有幾天假,說讓我在家多待兩天。」
玉緣看他衣冠不整,覺得他怎麼看都猥瑣,心中更不痛快,說:「那好,你多陪陪盟盟吧。」說完,向他的車走去,不再看黃斌——一個不會幹正事的人。
紫煙翻騰自己的衣服,她的衣裳太多了,一箱子一箱子的,那些過了時不|穿的也不知如何處理,乾脆帶回去讓媽媽賣給收破爛的吧,如果在這兒賣,小花雖不會說什麼,但肯定會有臉色。
翻著翻著,在一個舊箱子翻出一個紙卷,宣紙的,顏色已有些發黃,紫煙把它打開來,她見過的,一幅畫。畫是撕過又拼好用膠帶粘上了。她仔細看著這幅畫,這時,盟盟喊她吃飯,她連忙把畫用一件衣服蓋上,沖盟盟說:「不吃了,我今天打算回家,你們吃吧。」盟盟看著這滿屋子的衣服,說:「嫂子的衣服可真多,如一件件掛起來,不比二嫂店裡的衣服少,並且還比她店裡的衣服樣式好,可惜你個子高,要不,我就可以穿了。」
紫煙笑笑說:「這些都是我從市裡各大商場買來的精品,不|穿的確有點可惜,一會,我讓秋月揀幾件。」
「你不吃飯我就先去了,你帶不帶孩子們哪?」
「不帶了,太麻煩。」
盟盟說:「那好吧。」就走了,她知道紫煙有不吃早飯的習慣,所以也沒往心裡去。
紫煙關上門,又把那幅畫展開,畫上是一幅潑墨的殘荷,左下角有一個紅色的印章,小篆體,紫煙能辨出那是「雪寧」兩個字,那個章據說是玉緣買了一塊石料自己用刻刀一刀刀刻的。看著看著,紫煙的眼前閃出一個女孩子單薄的身影,這幅畫就是她送給玉緣的,在紫煙認識玉緣以前,早就有這幅畫了,這幅畫也曾引起汪家父子一場大戰,這是紫煙後來從盟盟嘴中知道的。玉緣視這幅畫如珍寶,他雖然從不翻出來看,但這畫已長在了他心上,這幅畫上的每一處裂痕他都清楚,紫煙是不會把這幅畫輕易處理掉的,她碰到這幅畫時總是輕手輕腳,省得玉緣有一天拿出來時,看到少了點什麼,或多了點什麼,會認為是她袁紫煙拿畫來出氣,她仔細研究這畫,她不知玉緣為什麼這麼喜歡這畫,在紫煙看來,挺普通的,絕對比不上黃斌的畫有水平,就因為是初戀送的,就那麼珍貴嗎?再看這幅畫時,紫煙心中已沒了從前的嫉妒,前些年和玉緣吵,她都曾發誓說:「哪天我一定把那幅畫撕掉。」玉緣會說:「你撕的不是畫,是咱們的婚姻,你撕吧。」紫煙說:「你父親給你撕過,為什麼撕的不是你們的父子關係?你現在還給他叫爸爸?為什麼?」
玉緣輕蔑地一笑,說:「白痴。」
玉緣大一的時候,經常給雪寧寫信,雪寧把那些信都當寶貝收著,每封信她都經常拿出來反覆讀,她的娘知道了這事,勸她:「沒用的,你別痴心妄想,他上大學呢,將來是國家工作人員,再說他有這麼好的家庭條件,不會要你的。」但雪寧不聽,她做著她的夢:「媽,你不懂感情的事,玉緣不是嫌貧愛富的人。」
玉緣不嫌貧愛富,但他的父母未必不是啊。
汪木生覺得玉緣怎麼能娶一個這樣的老婆呢?跟他太不般配了。再說了,也耽誤玉緣的學業。汪木生於是快刀斬亂麻,把這雪寧和她媽媽辭退了。
那玉緣從學校跑回來,賭咒發誓非雪寧不娶,並且也不去上學了。
「反正我就是喜歡她,我也不會有什麼大出息,我就不上學了。沒有誰會誤了我的學業,我自己選擇不上了。我要和雪寧結婚。」
那汪木生拿了大棍子,把這玉緣狠狠地揍了一頓。農村裡出個大學生多不容易啊,那是轟動全鎮的事啊。怎麼能說不上就不上呢?如果上了大學,找個正式工作,就是吃公家飯的人了,比有錢還有用呢。汪木生就打他。
「如果我想娶誰我都做不到,我讀書有什麼用?你說她們窮,我可以掙錢養著她啊。如果她很富有,我也不會去吃她的飯啊。我不想找有錢的。」
「不行。你現在的認識太幼稚了。我寧肯打死你,也不讓你娶她。你放著書不讀,弄些沒用的,沒出息,我讓你沒出息,我打死你!」
「我就得把雪寧找回來。」玉緣忍著疼,不還手,就讓汪木生打,直到他打累了。他還要往外跑,那個汪木生就追著打他。
「她們已回湖南了,你往哪兒找去?」
「她們跑到天邊我也要找回來。」
「我讓你找——」這汪木生又是一頓棍子。
「如果你非得去找,我就去跳樓。」這佟小花說著,就去跑到樓頂上,作勢要跳下去。玉緣是個孝順的孩子,他從小就支持母親,反對父親。這時,見母親也死心塌地站在父親那邊,還真的要跳樓。他就沒辦法了,去把佟小花拽下來,答應娘不再去找雪寧。
玉緣急火攻心,一下子病了,後來竟然得了肺結核。學校想去也不能去了。辦了休學。一年之後,病好了,玉緣也沒上學的心思了。同時也是想著,要讓汪木生為這事後悔一輩子,他決定就是不去讀書了。
汪木生見這真的誤了玉緣學業,也有些後悔。父子倆從此有很深的隔膜。玉緣的性情也有了許多變化,有時就故意與這社會的價值觀反著來。他覺得自己活得堵心,這多半是父親帶給他的。首先是帶給他童年的陰影,汪木生打佟小花的鏡頭總在他心頭揮之不去,那打架的原因,他也記得清清楚楚。也許汪木生認為一個十來歲的孩子不會明白,但小孩子的智商是一點不能低估的,他把什麼都看得很清,他不會去懷疑母親,從男子漢保護弱者的角度,他維護母親,母親是不容懷疑的。他本能地認為是汪木生有錯。他恨他的父親帶給母親的痛苦。這陰影揮不去,又無人可討論,他不能跟父母兄弟姐妹談這個話題,只能作為永久的秘密埋進心裡。直到現在,他都不能讓自己去想是佟小花的錯。那是不可能的,永遠不可能。
而汪木生就雪寧這事帶給汪玉緣的,就不只是陰影而是傷害了。汪玉緣發現,作為長子,他逃不出這個家庭,他不能傷害母親而去找雪寧,不能跟雪寧去私奔,不能帶給母親痛苦,他就只能待在家這個籠子里。再者,弟妹們也都看著他,他還得有一點長兄的樣兒。
二十三歲那年,他和小一歲的紫煙見了面,紫煙很願意,雙方家長也沒說的。汪玉緣心裡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不喜歡。他覺得紫煙長得不難看,絕對拿得出去,出身也好。這應該是很光榮的事,說出去也是很光彩。
他和紫煙訂婚是在春天,夏天的時候,他去了哈爾濱,去看一套新設備,去了有半個月時間,在那半個月時間裡,發生了讓他一生都心痛的事。
雪寧找來了。她來玉緣家裡找玉緣,這是她與玉緣斷了聯繫兩年之後了。她大概是偷偷從老家來,她的娘沒跟著。她見到了佟小花。佟小花笑么悠悠地上下打量著雪寧,想著雪寧這標緻勁,正適合在髮廊里,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據說她媽媽年輕時就不好。
這世上,長得好看的人是少數,讓人一看便有驚艷感覺的是人中精品,是結合了天地之靈氣而生成的。可是,汪木生和佟小花不這樣認為,她們當初很是不喜歡雪寧的原因之一是:鄉下人認為穿白衣服不好,而雪寧偏喜歡穿了一身白色衣裙,飄飄搖搖的,讓小花不舒服;其次,雪寧的眼神太有靈氣,年輕人認為是清澈,小花認為是不穩重。他們未來的兒媳婦,不應該太難看,但也不應太好看,狐狸精似的也讓人說閑話,她的兩個兒子都是規矩老實的,不該與這樣的女子有什麼瓜葛,這個女孩子已經不讀書了,而玉緣還要讀下去,她會讓玉緣安心讀下去嗎?
如今,又見到這個害了玉緣一生前程的雪寧,佟小花心中的不悅是不能用語言形容了,那簡直成了仇恨。
但她盡量和顏悅色地對雪寧說:「你媽沒跟你來?」
「沒有。」
「你出來,你媽放心不?」
「我只見玉緣一面,我就走。」雪寧沒答她的問話。
「我說過了,他不在,要很長時間才能回來。」
「我並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問他一句話。您能告訴我他在哪嗎?」
佟小花嘆口氣,說:「我們玉緣什麼都好,我們對他期望很高,希望他將來讀個碩士、博士光宗耀祖,所以,我們希望他用心學習,上大學期間不要分心,我想,你該明白我的意思。可是,他為了你,毀了自己的前程。你不覺得對不起他嗎?」
「噢,是這樣嗎?噢,我不知道情況,現在,我只見玉緣一面。」雪寧重複著,如坐針氈,佟小花的笑讓她感覺恐怖。她的手裡,握著一個小小的東西,那是那年夏天玉緣在自家後院給雪寧摘的石榴,還沒長成,只是那麼小小的一個雛形,他當個新鮮物送給雪寧。雪寧捨不得扔,直到它幹了,她還存著。
「我說過了,他出門了,你怎麼不相信呢?」
「阿姨,我和玉緣朋友一場,終究彼此有個交代。家裡要我跟別人訂婚,我想問問玉緣的意思。」
「你訂婚問他的意思幹什麼?他管不著你。你是多此一舉。」
那雪寧就差點哭出來。坐著不言語。
「姑娘,玉緣已經跟別人訂婚了,你就不要有想法了。往後你也找個稱心如意的婆家。你和玉緣沒這緣分。」
「他真訂婚了嗎?」
「真的。不騙你。」
「我不信,我一定要親自問問他。」
「你不用問他了。你怎麼這麼死心眼呢?」
「阿姨,我問清楚了,我就走,我不麻煩他的。」
「你也真是!你還是走吧,他真的不在家。」
雪寧沉默,半晌不言語。
……
「你快回去吧,這大老遠的,你媽要擔心的。」
「見過玉緣,我會回去的。」說著,雪寧站起身,從玉緣家出來,她在街上徘徊,她不死心,她找了一個旅館住下,每天在汪家門外徘徊,希望能遇到玉緣。
「那個丫頭也不走。這可怎麼辦?如果在我們家尋死覓活,那就麻煩了。」佟小花跟汪木生說。她有些害怕,都不敢出門了,怕碰到雪寧。
「如果讓她遇到回家後的玉緣,豈不更麻煩?玉緣對她余情未了,兩個一見面,肯定又糾纏不清了,可是玉緣已經跟紫煙訂婚了。這是多好的一樁婚事啊。」
「怎麼辦呢?」
佟小花思前想後,覺得必須儘快解決這個麻煩。她間接找到紫煙:「以前總纏著玉緣的那個丫頭來找玉緣了,我告訴你啊,她跟玉緣沒什麼,就是她總纏著玉緣,玉緣再過兩天就回來了。這樣吧,為了卻這個麻煩,你過來一下吧,告訴她你已經跟玉緣訂婚了,讓她死心吧,要不,她不走啊。」
那時的紫煙正熱戀著玉緣,一聽這話,立馬來到汪家,找到那個旅館,見到了雪寧。
如今,經歷了這麼多婚姻的風雨,紫煙也已經疲乏了,以前敏感的問題,現在也麻木了。她今天看見這幅畫時,是如此平靜,心如止水。不就是一個小女孩兒的畫嗎?自己為什麼要勢如水火呢,一個小女孩兒天真的痴情,她為什麼不能體量與包含呢,回首已七八年,彈指間人生的最佳年華要完了,何必跟一個影子過不去呢?
她至今清楚地記得,那個女孩子讓她眼前一亮,她的眼睛靈動而漂亮,她的服裝很普通,但擋不住那種不矯飾的美,見到她找來,友好而詫異地笑了笑:「你是誰?」聲音低低的。
「你是雪寧吧?有件事跟你商量,請以後不要糾纏玉緣了,我和玉緣已經訂婚了。」年輕的紫煙沒有正視雪寧,一字一頓地對雪寧說。
「是嗎?我和玉緣也沒有什麼關係,你們訂婚了,噢。」
雪寧的臉色變了,她臉上的笑消失了,嘴唇微微顫抖。
紫煙昂著頭:「其實咱們也是公平競爭,雖然你是先入為主,但是玉緣他對我一見鍾情,我爸爸是做過縣長的。」
雪寧沒說話。她什麼也沒說出來。
紫煙不禁有一絲惻隱之心,她沒想到這個對手這樣弱,她要暈倒了嗎?紫煙有些膽怯。
「我走了。我叫袁紫煙。」紫煙說完,逃也似的從那個旅館出來。出來後,長長喘了一口氣。心臟激動得咚咚跳著,很滿意自己的壯舉,哼,誰敢搶她袁紫煙的東西?
雪寧躺在旅館的小床上,心酸到了極點,多年來,她習慣了孤獨而不覺孤獨,她和母親相依為命,生活從來沒有根基,難免受人欺負。母親沒有委屈過她,沒有為難過她,母親經常說,在這個社會上,有窮人,有富人,有善人,有魔鬼,有強盜,也有媽媽和雪寧,活著,就要學會識別各種人,但不能怨天尤人。但雪寧不怨天不尤人,那她該怪誰呢?
第二天,那個旅館的老闆告訴佟小花,說雪寧走了。佟小花立即放下心來。這個事情終於解決了。
從此後,這雪寧徹底從汪家人的生活中消失了。
紫煙不知道她走後,雪寧會有怎樣的狀態,她想像著,肯定是會大哭一場。見雪寧的那個鏡頭許多次在她腦袋裡重演。婚後,她和玉緣起初還算和睦,當有一天為了那幅畫和玉緣爭吵,她自己一氣之下招了供,本想氣氣玉緣,沒想到卻造就了二人之間永遠的裂痕。
「你卑鄙,無恥。」玉緣沖她大喊。
紫煙不屑地說:「我無恥,在我之前,你父母不是還為你和雪寧設置了許多障礙嗎?我算什麼?我只不過玩玩而已。再說了,也是你媽讓我去的。」
玉緣的心很疼,雪寧當時得多傷心啊,她是鼓了多大的勇氣才找來?她有回家的路費嗎?她又去了哪裡?她現在怎麼樣了?這一連串的問題總讓他夜不能寐。那是他一生的虧欠。
他不敢看《聊齋》,他覺得雪寧就是出現在他生活中的小狐仙,善良的,美麗的小狐狸,就那麼悲劇地在他生命里划過那道彩虹。
……
此時,紫煙仔細看著這幅畫,墨色的荷葉與荷莖,凋敝的幾片荷瓣卷落下來,透著一點點可憐的粉意,畫面上還貼著歪歪扭扭的幾道膠布。
她又仔細看那方小印,彎彎曲曲的筆畫連在一起,像兩隻長相怪異的小爬蟲。她把這幅畫捲起來,重新放回箱子,把這些凌亂的衣服重新收拾。不|穿的收拾到一起,可能穿得著的放在一起。這時,寶寶進來,手中還拿著湯匙,嘴上黏著一粒飯,見了紫煙就咧開嘴笑了,說:「媽媽,吃飯了。」
紫煙上前抱起他,問「寶寶吃飽了嗎?」
寶寶把湯匙塞進嘴裡,說:「吃飽了。」
紫煙放下他,說:「把勺子拿出來,不能伸到嘴裡去,記住了。」又問:「姐姐們呢。」
寶寶把勺子從嘴裡掏出來,隨之有一串口水滑下來,說:「綉綉在吃雞蛋,紋紋在玩,秋月在後面。」
紫煙撲地笑了,給他揩了口水,說:「不許說秋月,叫阿姨。」
秋月果然隨後跟來了,寶寶咯咯笑著躲到媽媽身後。紫煙把他攬過來,說:「別藏,阿姨早聽見你喊她名字了。不禮貌。」
紫煙對秋月說:「你看我這些衣裳,我挑出幾件,都是沒上過身的,你看你們家有沒有人適合穿?你拿去吧,我打算都當破爛賣掉。」
秋月拿起一件淡紫的短裙看了看,說:「賣它幹嗎,這一堆也賣不了幾塊錢,收廢品的是幾角錢一斤,多可惜,放著吧。」
「你要不要?」
「這些衣裳太時尚了,我不適合穿,我家中也沒這樣身材的姐妹,她們都很胖。你放著吧,萬一以後有了用呢。」
秋月是不想要紫煙的東西,別人的東西好,她羨慕,但不會要,她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她剛來時,紫煙給過她一些東西,那時是剛來,怕壞了紫煙的好心,就收下了,其實,她從沒穿過那些衣裳,她平日生活節儉,自己有什麼就穿什麼。
紫煙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就不再堅持,想了想,既然賣給收破爛的是浪費,那就還這麼放著吧。秋月領寶寶下去了,紫煙獃獃地看著又放回去的那些東西,那是她十年來所有的積聚,十年的青春變成了那些衣服,她還記得買回每件衣裳時的心情,那青春的心情正一點點揮發,生命的最美好時期就這麼遠去了,雖然她仍然是漂亮的,但看著這些衣裳,花花綠綠地堆在地上,她看到了青春的碎片,有一天,她消失了,這衣裳還在,忽然感到一切的虛無與人生的不可知,頓感蒼涼。
……
肖易榮生了,在老鄉郭亞美的照應下,陰曆九月二十六日在縣醫院產下一個兒子。郭亞美夫妻倆都在這裡打工,郭亞美在緣潤,她老公鄭重陽在紅利公司是個車間主任。(後來紅利公司的人知道肖易榮的孩子是木生的,大概就是這兩口子繞舌頭說出去的吧。)
肖易榮生這孩子生得很順利,大概這孩子知道自己來路不正,不好意思把這媽媽怎麼折騰,二十分鐘就生下來了,肖易榮在醫院待了二十四小時,就在郭亞美的陪同下,坐了緣潤公司的車回到了公司。
肖易榮並沒顯出多麼虛弱,只是臉色更白了些。她說:「我明天就可以下地自由活動了,你就不用管了,我能管好自己。你就上班吧。」
「你能行嗎?我生第二個孩子的時候,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才能下得了地。你怎麼這麼輕鬆?」
「哎,我也挺謝謝這孩子的。知道體諒我啊。」
正說著,汪木生來了,他要看一眼這孩子,郭亞美趕緊著抱過來讓他看:「看多胖,7斤呢。」
「噢,你多照顧易榮幾天吧,她離家這麼遠,又沒個幫手。就不扣你的工資了,你就照顧她就行了。」
「玉榮說不用我呢。」
「我自己行。」
「你行什麼行?別逞能了。讓亞美幫你吧,公司里又不缺她一個。」
「噢……」
汪木生看到那孩子第一眼的時候,覺得這孩子很像玉緣剛生下來的樣子,長長的腦袋,滿是皺著的皮。他心裡一下子溫暖了起來,也許是老年人看到新生命的緣故,何況,也許這小生命真的流著他的血液。他老了,在這小娃娃身上有了新的繼續,讓他莫名有些興奮,彷彿自己年輕到這個娃娃的樣子了,生活充滿了生機,還有遠遠的美好的未來可以期待。他忽然就心花怒放了。這一切是佟小花所不能給予的。他一下子愛上了這個孩子,與愛孫子們是不一樣的感情。老來得了,他看到了他的細胞是不會老的,也不會死的,他們在生長,長到這個孩子身上。他會是與玉緣玉潤不一樣的一個個體,他會是什麼樣子呢?他微笑著,哼起了黃梅戲。這生活是多麼美好而美妙啊,出乎意料,在他60歲的時候,他又有了兒子。
「他就叫玉倫吧。」肖易榮笑著說。
「不行,他最好別排了玉緣他們叫,太明顯了。」木生說。「我想好了,叫肖……肖……先叫肖老虎吧,虎頭虎腦,好多。」
「哈,也行。」
這汪木生偷偷給了肖易榮一萬塊錢,讓她多買些營養品,別餓著孩子。
……
當玉緣聽到公司里那幾聲嬰兒啼聲的時候,他感覺一陣堵得慌,說不出的反感。肖易榮住在了公司辦公樓的三樓,而汪木生和玉緣是在一樓辦公。
「我看啊,這辦公樓上住個孩子,不大好,若有個什麼參觀團考察團之類的來了,這孩子哭了起來,多不好。還是讓她去住公司後面蘋果樹後面那排平房啊。離得遠,大家誰也聽不見。她也是的,這坐月子也不回家,住在這裡算什麼事?」
「唉,她不是捨不得那點路費嗎?她住在這,又不用咱給她發工資,她以前也為咱公司出了許多力氣,當車間主任當得挺好的,管工人有兩下子,等她孩子大一點了,她說還要繼續上班呢。」
「說得好,誰給她看孩子啊?那個亞美不見得能給她看吧?」
「她說了,她老公準備出來打工,不守著那一畝三分地了,到時候,會讓她婆婆出來幫助看孩子,她們會一家子租了房子外面住去。先讓她在這待著吧,她說她老公是電工,給村裡管電,咱公司正缺電工呢,如果她老公能來,不是正好嗎?」
玉緣定定地看著父親,不知父親說的這是真的假的:「你倒挺清楚她家的來龍去脈……」
「噢,也是聽那個亞美說的。」
「我覺得她還是住到後面去比較好些。改天我看到亞美我讓亞美轉告她。」
「何必呢?人家正坐月子,不好。」
「有什麼不好呢?我又不是找不到工人,少她一個無所謂,讓一個生了孩子的女工住在辦公樓,不合適。再說了,我就把她趕走,又有什麼要緊?改天我再找幾個工人來不就行啦?」
汪木生一下子沉了臉,讓她搬到後邊去,那他還怎麼天天去看孩子呢?他冷冷地看了玉緣一眼:「好吧,我會安排好的。你不用管了。」
「噢。」玉緣一下子明白了,他從父親的眼神中看出了真正的東西,傳言不虛啊。他一下子氣惱無比,他的父親已經60歲的人了,他汪玉緣已經30歲的人了,還要把屎盆子往自己腦袋上扣,膩歪死了。
玉緣站起身,無比憤恨地把門摔上,出去。出去後,他忽然覺得所有公司里的人的目光都是意味深長的,都是知道這回事的。都是在笑話他的。他感覺無地自容。他一下子恨起了父親,舊恨也來了,新恨也來了。
他又想起了父親不讓他娶雪寧的事, 17歲的湖南妹子雪寧來到這裡,長得又甜又可愛,在公司里打工,他一下子看上了,可是父親不讓他娶,趕她走了,說是窮地方來的,又沒讀過書,不行。那個雪寧今年應該是27歲了。
可他的父親呢,卻自己找了個小老婆,這是多麼可恨的事啊。想到此,他的心又疼又氣。他們弟兄幾個都這麼大了。大家如何面對這個問題啊。他打算找機會把幾個兄弟妹妹聚在一起討論這事。
父親不會承認的。
但事實是這樣,弟兄們得有這個認識。萬一將來出了什麼岔子,大家也好應對。那個肖易榮,一看就不是什麼好貨。心眼比狐狸還多。最難的是,娘怎麼面對啊?或許她還不知道。
這汪玉緣自此與這汪木生冷戰了。見了面有事說事沒事連招呼也不打。汪玉緣本來比較冷,現在更成了一個冷麵王子,公司里誰惹了他,都會吃一頓槍子。他在公司板著臉,回家也是板著臉,紫煙問:「你成冰凍的啦?整天這麼面無表情,這是給誰看的?總著表情,別回來啦。」
「我怎麼你啦?我惹你了嗎?整天沒事找事。」
「我怎麼沒事找事了?你說我怎麼沒事找事了?」兩個就又爭吵起來,紫煙就大喊:「一家子沒一個好東西。都是不要臉的。」
「你說誰呢?你小聲點啊。」
「我就說你們家呢,還裝什麼清高?一個好東西沒有。養小老婆的養小老婆,找女人的找女人。不知將來要有多少雜種出來,你不回來,你就永遠別回來,在外面養雜種吧。」
這聲音高的,佟小花在樓下聽得真真的,刺得耳朵疼。她沒有上去反駁的勇氣。只氣得胸悶氣短。急急地吃了一個降壓片。
她已經知道了,那個肖易榮生了一個小子,她見汪木生回家來掩不住眉飛色舞,她就生氣。但她哪能像紫煙這樣大吵大鬧呢,她現在恨不得跟紫煙她們分開住,她也有了可以大吵一架的空間。
她是怕紫煙的,這個兒媳婦,娘家是有人的,老百姓怕官,有再多的錢也怕官。她的父親,做過官的,雖說現在退了,但手中的資源多啊。她佟小花怎麼惹得起呢。
所以,她從沒跟紫煙正面衝突過。
不過,誰讓這汪家的確是沒好人呢?那個汪木生的事,大概紫煙是知道了,不然,不會這樣罵。
小花更覺得汪木生讓她這個婆婆的面子丟沒了。索性,她好幾天沒出屋,不出去跟大夥一起吃飯,餓了就喝點奶吃點蛋糕。只說是不舒服了。
汪木生回來了,小花也不搭理他。這汪木生覺得無味,便少回家,越發往那肖易榮那去得歡了,那個肖易榮終也沒搬到後面去,還在那辦公樓上住著。樓上樓下,來去也方便。反正他覺得玉緣也知道了,也奈何不了他。玉潤等弟妹們將來若知道了,當然更奈何不了他。大家心知肚明,只別說出來,彼此給個面子。
「別太得意了,有你倒霉的時候。」小花數落汪木生。
「公司的事這麼多,錢越來越難賺,每天跟這些客戶吃吃喝喝,我不想喝酒,又不能不喝,這生活有什麼意思?可是還得讓這公司正常運行下去。你以為我過得多痛快啊?我活得多累啊。你還整天叨嘮。你少叨嘮點吧。」
「那不是你自找的嗎?嫌累,別開了。」
「你說的是人話嗎?說不開就不開啦?你們吃什麼花什麼?你以為那錢是大風刮來的?」
肖易榮在孩子滿月的那天,在飯店請幾個四川小姐妹吃飯。席間,大家很是羨慕她。她穿的衣裳,她做的頭髮,都讓她們嘖嘖稱讚。
……
玉緣覺得出來進去都氣兒不順,他對爹的恨簡直就要入骨了。但那是他的父親,他能怎麼辦?他骨子裡是孝的,他有他作為長子的責任。他厭惡了這個家,但他不能走,他還得在這個家裡待下去。他沒能跟雪寧私奔,他就永遠沒有離開這個家的勇氣了。他總覺得這個家是腐爛的,有黴菌,他扛不住。他覺得他就像一棵玉米秸稈,由青翠到爛到這個家裡。爛了也同他們在一起。
他想跟弟妹們商量這事,可是跟誰商量合適呢?盟盟不適合知道這事,她太單純了。他覺得也不能去跟娘探討這事。太難堪而心痛了。跟玉靜說?玉靜那嘴是又利落又快,一點不沉穩。想了想,還是跟玉潤說吧,他是男子漢。
他給玉潤打電話:「公司里有一個女工生了個孩子,大家都說是爹的,我看爹那個意思,雖不承認,但也不是極力否認,他不把她趕走,那不是他的是誰的?」玉緣邊說著,那氣就往上漲。
「啊?……」那玉潤一下子蒙了。
「你說怎麼辦?」
「這,唉,娘知道嗎?」
「我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這能怎麼辦……唉,我們能怎麼辦?這是爹的事,他自己處理吧。我們怎麼著都不合適。如果娘不知道,先這麼待著吧,看看情況再說吧……人們都知道啦?」
「我覺得是人們都知道了。紫煙說人們都這麼傳呢。」
「噢,那我還有什麼臉回村,我更不想回去了。」玉潤心中說不出地難過。
「你說我怎麼面對?我還得天天在這公司里待著。」
「哥啊,你先別衝動,你先忍著。看看形勢再說吧。如果那女的不說什麼,不硬當人面說那孩子是爹的,就先這麼糊弄著吧。我也沒辦法,也不知怎麼做。爹老了老了干這麼沒臉的事。這真是他的嗎?還是別人栽贓啊?」
「看爹那意思,大概是真的。」
「你跟他明談過?」
「我說讓他把那女的辭掉,他捨不得。她又不工作,養個孩子,不辭掉她,還讓她住在這辦公樓上,明擺著是有問題。」
「噢,爹承認過嗎?」
「沒承認。」
「那就先這樣下去吧。哥你受委屈了。你盡量處理好跟爹的關係吧,別鬧得太僵,太僵了,可能把爹逼到那女的那邊去,對娘不好。先看看形勢再說吧。」
「那好吧,真氣死我啦。」玉緣放下電話,兀自生氣。
玉潤一下子呆坐在沙發里,沒面子,丟人,難過,為娘難過……娘生下他們四個多不容易啊,老了老了,爹還這樣對不起她。玉潤的眼淚嘩嘩地流下來。又是氣又是恨又無處發泄。
「怎麼啦?娘病啦?」巧蔭問。
「沒什麼。」
「沒什麼你這是幹什麼呢?」
玉潤都沒臉說出這到底是為什麼。
「你別問了。」
「你為什麼有事瞞著我呢?」
「噢,是爹說了,永遠不讓我回去了。我跟爹在電話里吵了幾句。」
「噢,那我們就不回去了。也值得哭?你是越來越軟弱了。」巧蔭心裡不痛快。「你跟大哥差遠了,大哥幹什麼都雷厲風行,我就見過他多次跟爹吵。你就沒那個膽量。你就這麼個蔫脾氣,該說什麼的時候說不出來。你什麼也幹不成了,你就是個窩囊廢。不讓回去,我還不想回去呢,他以為誰想回去啊。好說,永遠不回去了。」
紫煙的娘家住在市裡,她把車放在樓下的車位,她家住在二樓一個單元,她身上有家裡的鑰匙,因為父母退休後經常到老年活動場所去玩,很少在家裡閑著,家中可能沒人。有一個認識她的大媽正好從樓上下來,跟她打了招呼,二人還拉了幾句家常,走到自家的樓道上,生活的氣息與在婆家就不一樣,紫煙家住在這已有些年頭了,從她讀高中時就在這,那種親切像水一樣包圍了她,這裡的笑容與痛苦都是與婆家不一樣的。
她是下嫁給玉緣的,一般人會這麼認為。她本可以找個市裡的,條件也不一定比玉緣家差。誰讓她鬼迷心竅呢。
果然,爸爸媽媽都沒在家,紫煙不提前電話通知他們,是怕他們惦記她獨自開著車,他們一直不喜歡紫煙開車。
她開了門,在父母的屋裡轉一圈,床上有媽媽洗凈熨平的衣服,她拿起一件來看了看,還是幾年前那件,她想,媽媽怎麼也不買件新的?煙灰缸里有爸爸的幾隻煙蒂,她在爸爸經常坐的那個沙發上坐了下來,手放在扶手上。每次她回家室內都沒什麼變化,自從父親退休後,就沒什麼變化了,父親退休以前,有時會有一些新的擺件擺在屋裡,那時經常有客人來,退休後,冷落了好多,父親也就沒什麼心思擺東西了,甚至把以前的許多東西收了起來,也不知是賣了還是藏起來了。她默默地看著這室內的一切,呼吸著那種熟悉的淡淡的薄荷香水味,她忽然明白,她已經做不回以前的紫煙了。走進汪家大門,生兒育女之後,以前驕橫、淘氣的紫煙就死了,是一點一點被婚姻給淹死的。
她站起來,走到自己的房間,室內整潔而乾淨,一看就知道是媽媽精心收拾過的,自己前次來還是三個月以前,鞋架上放著她的一雙拖鞋,孤零零地躺在那兒,上面有一個小貓的圖案,似乎在看著她。母親永遠不記得紫煙的年紀,還給紫煙買這種玩具式的拖鞋,雖然紫煙不常在家住了,但紫煙屋內的東西還是按紫煙的愛好擺著,一大盆金橘茂盛地伸展著枝葉,白色的小花開了密密的一層,香味和甜味彌了滿室,紫煙打開窗戶,想讓這甜味清淡些,有的花落了,結了小的雛形的橘子,紫煙在花旁俯下身看了會兒,出了會神,這盆花已經有十幾年了,還是她讀書時買的,沒想到它的生命力這麼強,多虧了媽的精心呵護,她從窗戶往樓下望去,停車棚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小區花園,有個少年男孩兒在單杠上晃來晃去,紫煙沒結婚時也在上面晃過,如今,十年過去了,裡面的健身器材也沒添多少,她轉過身,在她的床上躺下,躺在這張床上的感覺與躺在玉緣家的感覺也是不一樣的,在玉緣家心無時無刻都是懸著的,雖然睡了,耳朵也是警醒的,因此,雖然不幹什麼活,也總感覺累。
她剛躺好,閉了眼,想休息片刻,這時,門鈴響了,她想,不知是誰?若母親回來,她是有鑰匙的,這按鈴的是誰呢?她來到門前,猶豫了一下,門鈴繼續響著,她提高聲音問:「誰呀?」在城裡住與在鎮上住就是不一樣,不知是誰還不能開門,只聽門外有一個聲音驚喜地說:「麗麗,是我。」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紫煙激靈靈打個冷戰,血液都成了涼的,渾身每個神經都緊張起來,她停了片刻沒言語。來人說:「我剛才從這過,看到了你停在樓下的車,就想上樓來看看你在不在,你果然在,太巧了。」紫煙沒好氣地說:「我累了,正在休息,你改天再來吧。」來人說:「我就想看看你,沒別的意思,前些日子在一個服裝店門前見了你,你都裝作不認得我,我就那麼讓你厭惡嗎?你原諒我吧。」
紫煙惡狠狠地說:「我永遠也不能原諒你。你走吧。」來人正是在巧蔭服裝店前遇到紫煙的大森,瘦削而挺拔的身材,穿了一身灰色西裝,靈活的細長眼。
大森央求著:「麗麗你開開門吧,我們已經好幾年不見了,你還沒原諒我嗎?」
紫煙怒聲道:「我永遠不能原諒你,你還敢提以前的事,我恨不得殺了你,你快走吧,我永遠不想見你。」
大森正要說什麼,這時袁橋夫婦回來了,紫煙的媽媽桂枝看見大森在門外,就熱情地說:「大森,你在那兒幹什麼呢?」
大森靦腆地笑了笑說:「阿姨,紫煙回來了,我來看看她。」
袁橋和桂枝喜笑顏開地說:「是嗎?我們還不知道呢,進去吧。」
桂枝是個60多歲的婦女,齊耳短髮,微微燙了點卷,細長臉,臉上已有了許多細密的皺紋,走起路來給人一種虛弱的感覺,總像大病初癒的樣子,她也沒什麼大病,無非就是腰痛、腰酸等這類早年就留下來的病根,跟了她一輩子了,她說話的聲音很柔和,很慢。袁橋個子不是很高,有點胖,這幾年肚子也起來了,頭髮掉了不少,兩人總是一同出去,一同回來,在外人眼裡很恩愛。
大森看了看門,沒說什麼。紫煙聽到父母的聲音,沒了辦法,打開了門,沖父母說:「爸,媽,我回來了。」又假意笑吟吟沖大森說:「進來吧。多年不見,客氣什麼?」桂枝進了門,換了拖鞋,說:「怎麼也不打個電話,打個電話我就不出去了。」
袁橋說:「又是開車回來的吧?你是有了車癮了。坐公交車不是也挺方便的嗎?」
「開車方便,我開車的技術可好了,比玉緣還好呢。」
桂枝問:「怎麼不帶孩子們來?」
「我若開車帶他們回來,你更不放心了。算了,反正,她們也還是一群沒感情的小動物,回來只有添亂。」
紫煙給大森端來一杯茶,當了父母,她不想顯出什麼來,但她心中非常氣惱。桂枝沒感到她們之間有什麼不對勁,她熱情地對大森說:「吃了飯再走吧。你和紫煙也好久不見了。」紫煙看了媽媽一眼,心中深怪媽媽說了這句話。
大森用眼瞟了紫煙一下,說:「不了,我晚上還有事,李總說晚上有任務,給人家當差,不自由啊。」
袁橋坐在沙發上,對大森說:「工作怎麼樣,還順心吧?」
大森喝著茶說:「還可以,李總那人不錯,對我挺好的。」
紫煙見大森喝了她倒的茶,心中的氣一涌一涌地往上冒,他怎麼配喝她倒的茶?這更是對她的侮辱,她看著他那副嘴臉,心中冒出許多類似無恥、卑鄙、齷齪、骯髒之類的詞,直氣得她的腦袋嗡嗡地響,眼睛都有些痛。她微閉了眼養神,桂枝端了一碟紫煙愛吃的糖果放在紫煙的手邊,並抓了些放在大森那裡。大森連聲說:「謝謝。」他看了紫煙一眼,並沒吃那糖。紫煙伸手拿起一顆巧克力,剝了皮放在嘴裡,她慢慢地咀嚼著,一言不發。
大森覺出了紫煙的冷落,但他還是想多待會兒,就和袁橋聊著袁橋的字畫。他說:「叔,前些日子,你托我賣的那幾幅畫我放到我一個朋友的畫店裡,朋友問,那幅《八驢圖》10萬塊錢賣不賣,有人打聽那幅畫呢。」
袁橋坐在大森近前的一個椅子上,探過身來說:「是嗎?差不多,我們估計了12萬,比我們預想的少一點,少一點就少一點吧,不過,不能低於10萬了,你讓他看著辦吧。」
大森說:「好吧,我一兩天給他回個話。」
紫煙驚奇地問父親:「你在賣畫啊?什麼畫?」
袁橋看了看紫煙:「就咱家祖傳的那幾幅畫,想賣出去,否則招了賊怎麼辦?我和你媽常不在家,前些日子,咱家的陽台上就進來過賊,偷了幾十塊錢走了,你看我把門也換了,陽台也封死了,我想,乾脆賣了痛快。擱著不放心。咱家值錢的東西,我都給賣了。」
紫煙這才明白,為什麼家中擺的那些看似古董的盆盆罐罐都不見了,原來是賣了,紫煙知道,那些東西不是什麼祖傳的,是他從地攤上淘來的,他退休後迷上了倒騰古董。
袁橋見女兒臉色不好,覺出女兒有心事,以為紫煙是在婆家遇到了什麼麻煩,他心中沉重,他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他心疼她,見她臉上不高興,他就心疼。
大森說:「叔叔,我剛買了輛白色帕薩特,證件都上齊了。」
「是嗎?那車怎麼樣?」
大森高興之情溢於言表,說:「車型還可以,就停在樓下,您看看。」
說著,他走到陽台那,袁橋也跟去看了,紫煙坐著不動,心想,他也就是在我面前臭顯擺。袁橋望了望說:「看上去不錯。你有錢了。」
大森笑著說:「有兩年和朋友合夥做生意,掙了點錢。買輛車過過癮。」
紫煙撇著嘴說:「不義之財吧。」
大森低頭笑笑:「哪敢啊,我們倒賣寵物賺的,我們有朋友從外國進口了些稀奇古怪的小動物,我們弄到市裡的花鳥魚藝市場去賣,什麼美洲豬、古巴蟾、南美洲的蟑螂、印度洋的蟹、南美洲的龜、澳洲變色龍等等,銷路非常好,並且可謂暴利。」
紫煙聽著這些稀奇古怪的名字,也不知他叨嘮的是什麼,不屑地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心想:你也就適合和那些怪物為伍。
袁橋問:「生意那麼好?」
大森面露嘚瑟地說:「就是這些小動物的進口手續相當繁瑣,到海關後還要經過動植物檢疫部門的十分嚴格的檢疫才能上岸。……不過,我不管那些,我只管賣。」
袁橋點點頭說:「做買賣都不容易,小心了,別干違法的事,你們這個年齡正是幹事的時候,千萬別往歪道上走。」
「我已經不是那個路見不平,拔刀就上的愣頭青了。」大森紅了臉。
「我怎麼覺得倒騰那些東西就是犯法的事兒呢?」紫煙的臉也漲得發紫,心中暗恨。
「嗨,犯不了法。那些珍貴動物我們也不弄。」
桂枝轉移話題說:「攢錢多了,找個女朋友吧,也該成家了,我們紫煙都有三個孩子了。」
大森說:「不忙,不忙。」
紫煙見大森總沒要走的意思,就站起身往自己屋裡去。不再去聽他說話。
大森見此情景,於是站起來說:「叔,我先走了,改天再談。」
桂枝連聲說:「忙什麼,吃了飯再走吧,我蒸米飯呢,一會兒就好。」
「不了。」大森說完,起身往外走。桂枝沖裡屋喊:「紫煙,大森要走了。」
紫煙出來,說:「著什麼急。慢走。」而心裡頓時輕鬆起來。
大森說:「我還有事呢。」
紫煙並沒站住腳,而是跟了大森出來,約莫快到樓外邊了,紫煙低聲而硬邦邦地說:「我告訴你,往後少往我們家來,我永遠恨你,你是個豬狗不如的東西。少拿甜言蜜語哄我媽。」
大森委屈地說:「我對你父母可沒任何惡意,對你也沒有,你看我都30歲了,還光棍一個,我為了誰呀,你心中清楚。我拚命掙錢,是想給你看啊。」
紫煙生氣地說:「我說過了,我今生不會再與你有任何關係,也永遠不想再看見你。走吧。」說完,紫煙怒沖沖往回走,上了樓,大森望著她的背影,直到沒了影,才轉身去開他的車,他的車就並排和紫煙的車放在一起。紫煙的車是黑的,他的車是白的。他來到紫煙的車前,透過玻璃往紫煙的車裡望,車座上有一個小的基尼熊,藍色的。看到那個小熊,做著頑皮的鬼臉,他有些發愣,迷迷糊糊彷彿又回到了十幾年前,一群沒考上大學,又沒職業的男男女女,騎了摩托車在大街上飆車,紫煙的長髮飄起來,酷酷的牛仔裝,戴了墨鏡——瘋了的紫煙,他緊隨其後,風馳電掣地滑翔在都市的夜色里,警察對她們這夥人都沒了辦法,該打也打了,該罰也罰了,她們依然故我。大森就這麼愣著神,看著那個小熊,然後,慢慢轉過身,上了他的車,緩緩地開走了。
此時,紫煙正躲在陽台玻璃後面,見大森真的走了,她才憤憤地轉了身,把一副笑掛在臉上說:「媽媽,我幫你做飯。」桂枝圍了圍裙,兩手上還粘著魚腥,謙和地笑著說:「小麗,不用了,我快做好了,歇著吧。」
「唉,媽,別做這麼費事的,隨便吃點就行了。」
「這還是前天買的,養在魚缸里,我猜你這兩天會來。」
紫煙嘆口氣,跟媽是最沒辦法的。
「孩子們好嗎?」
「都挺好。」
「你要累,我幫你帶一個,我挺喜歡綉繡的。省得你們找保姆了。」
紫煙看著媽媽切那條魚,去了頭,尾,鰓,切成一塊一塊的,就像是一刀一刀地切著生活,越切越少了,她頭上的白髮雖然染黑了,但隱隱又露了些白根出來,她比佟小花歲數大,紫煙還記得媽媽年輕時的樣子,挺漂亮的一個女人,現在,背微微有些駝了。
紫煙說:「媽,不了,他們家有那麼多人呢,閑著也是閑著。再說了,外孫就是外孫,養大了也是白眼狼。你少牽掛她們吧。」
桂枝聽了這話心中一痛,她不由抬頭看了看紫煙,說:「小麗……」然後沒了話,低下頭去。
紫煙笑笑說:「媽,以後叫我紫煙,我不喜歡那個名字。」
桂枝連聲說:「我忘了,忘了,我想起你的時候,總想著是小麗這個名字。記性越來越差了。」
紫煙笑笑:「也沒什麼,年輕時候的事了。現在,我對叫什麼都無所謂了。」其實紫煙是因為大森剛才叫她小麗而對那個名字非常厭惡,彷彿經了大森的口那名字髒了。
紫煙小時叫小麗,後來讀了書,覺得這個名字特俗,一點詩意沒有,就自己取了名字叫紫煙。
袁橋戴著老花鏡看一本書,一隻耳朵聽著母女二人的對話,問:「玉緣怎麼沒來呀?」
「他忙啊。整天在公司里,現在公司就靠他了。老二兩口在市裡經營服裝,已經不進家了。他父親又上了點年紀。我看是想把公司交給玉緣了。」
「噢……不過,也得經常帶他回來看看。」
「行,過幾天,他若不忙時,我們一起回來。現在生意不好做,我聽他說,今年可能賺不了錢,不賠錢就是好的了。利潤下滑得厲害,美國和歐盟又限制中國紡織品的出口,產品的銷路也不是很好。」
袁橋聽了,很鄭重地說:「你得讓他好好把握,這幾年遇到點風浪垮了的企業不少。」
「不至於那樣慘吧?」
「那可沒準兒,經營要得法,要時刻注意國際市場行情,大生意怕賠,賠了就受不了。」
「我是不管他們那些事,我只管我的孩子們。」
「你也不能總這麼待著吧?沒事也往公司里轉轉,給玉緣幫幫忙。將來這公司成了你們的,你總得知道點裡面的事吧?」
紫煙不耐煩地說:「知道了。別說了,你不了解他們。」
袁橋見紫煙不高興了,就不說下去了。桂枝連忙說:「你知道什麼呀?別念雜經,即使賠了,也不至於去要飯吧,剩點家底就夠他們吃了。」
「你這不是念雜經是幹什麼,我也是為他們好。」二位老人眼看要抬杠。
紫煙說:「行了行了,煩不煩?你們真是瞎操心。」
桂枝問:「紫煙,放糖不放?」
「別放了,我在他們家吃慣了不放糖的了。」
桂枝於是把拿在手裡準備往鍋里倒的糖又放下,又舉起一袋鹽說:「紫煙,咸點還是淡點?」
「你看著放吧,你們平時怎麼吃就還怎麼做。」
「我先少放點,一會兒你覺得沒味,你再放點。放鹽多了就沒辦法了。」
隔了片刻,桂枝又問:「紫煙,放不放辣椒?」她手中正舉著一枝小辣椒。
紫煙聞著滿室的魚香,忽然勾起了食慾,說:「放點吧。我倒想吃點刺|激的東西,再多放點醋。」
紫煙看著媽媽在那裡忙活,忙活中的媽媽是幸福的,紫煙每次回家,都不做飯,媽不讓她做,紫煙也就心安理得的飯來張口,桂枝已經為紫煙忙了近三十年了,她還希望繼續忙下去,只是她這種忙活的機會越來越少了,紫煙回家的次數越來越稀,一方面是她有了三個孩子,三個孩子牽著她的腿,最主要的原因是紫煙心情不好,如果生活得痛快,她回家的時間有的是,她整天生活在雲里霧裡,她不想讓父母知道她的糟糕的婚姻,可是父母也是有耳聞的,她就更不願見到她們,就像一個人不能衣錦還鄉一樣,她覺得她沒有美滿的婚姻,便有一種無臉見父母的感覺,一個女人給父母爭光的不是事業,而是婚姻。
紫煙問父親:「爸,什麼時候又和大森這傢伙聯繫上了?」
「前些日子,我一出門正好碰上他,就聊了起來,後來在一個畫店又見到了他,他陪他們李總選畫,恰好我有幅畫在那兒賣,他就推薦給了他的領導。這麼著,就認識了,他說那個畫店老闆是他的朋友,我就經常讓他幫我打聽畫。」
「我越來越討厭他,你以後少跟他有聯繫吧。」
「我看他現在挺穩當的,那些年他追過你,你沒同意,也不能就成了仇人吧?你看你剛才那麼涼的態度,還像在耍小孩子脾氣。你現在是大人了。」
「有些事你不知道,不讓你理他你就別理他唄,人是變化的,這麼好幾年不見,你知他是好人壞人?」
袁橋嘿嘿笑了笑,見紫煙生氣了,便停住不說了。
紫煙又大聲而撒著嬌說:「聽到了嗎,爸爸,我說過不讓你理他。你聽到了嗎?」
袁橋連聲說:「聽到了,聽到了,也不能說不理就不理吧,也得有個過程。等賣完了那兩幅畫,就跟他沒聯繫了。」
「這才像我爸爸。」
袁橋想了想又說:「他問過我你的手機號,我說忘了,沒告訴他,我也怕他給你找麻煩。」
紫煙心中一驚:這小子還是賊心不死,就對爸爸說:「你這麼做就對了,千萬別告訴他我的手機號。我不想再見他。」
桂枝聽著二人說話,不時伸進頭來看看紫煙,覺得女兒還是那麼漂亮,越看越喜歡。同時,對玉緣隱隱地恨著,有一次,袁橋親眼看見玉緣挽著一個妹子從酒吧出來,袁橋上去對玉緣就是一頓批評,弄得玉緣面紅耳赤,玉緣從那之後,就很少到紫煙家來,桂枝為此非常埋怨袁橋,說:「年輕人哪有不犯錯誤的,你那麼不給他台階下,他沒了面子,怎麼好再來?」
「一個農家出身的孩子,也學會了這個,對得起我嗎?對得起紫煙嗎?」袁橋氣憤地說,直氣得兩天沒睡好覺。
「社會風氣如此,好人也得變壞了,他又是個必須得去交際的人,他可能是陪別人去的,做生意,哪有不去那種場合的。」桂枝勸著。
袁橋更加生氣了,說:「狗屁邏輯,做生意幹嗎得去那種場合?照你這麼說,當初,還不如給紫煙找個窮光蛋呢,讓他們去吃苦,可是恩恩愛愛。」
桂枝說:「當初,紫煙可是看上了玉緣,這是紫煙的事,你讓她嫁窮光蛋,她嫁嗎?」
袁橋不言語。桂枝又說:「當初,可是通過你,紫煙才認識的玉緣,紫煙婚姻不好,你有一半的責任,當初若嫁了大森也行,你看他多痴情啊,雖說他是個無爹疼無娘愛的孩子,可他更知道愛紫煙啊,直到現在還沒結婚呢,並且也發展得不錯。你們都是勢力鬼。」
袁橋便說:「大森再有錢也不行,我看不上他,有人被錢充起來,就像一個皮球打足了氣,像個人,只能是像,若沒了錢,就醜陋得像鬼,大森從小沒家教,上學時只知打架,不學無術,不知什麼時候,他就會翻了船。玉緣的父親汪木生我是了解的,為人正派,你看他教育的幾個孩子,都讀了大學,從這一點看,玉緣壞也壞不到哪去,或許那天真的是陪客戶去的,他自己並沒幹什麼。但願如此。」
桂枝氣得笑了說:「這又向著他了。」桂枝想著這回事,心中總是疙疙瘩瘩的,其實她也聽到過玉緣的風聲,她替紫煙擔心。
桂枝問:「老二他們是不是就生一個就不生了?」
「可能是吧,巧蔭有主意著呢,誰像我呀,傻乎乎的,生了這麼多。」
「孩子多了是福,你瞧我們就你一個孩子多孤單。巧蔭不生是她傻。」其實桂枝心中想的是,巧蔭不生才好呢,紫煙在汪家的地位不可動搖了,紫煙給他們生下了寶寶,一棵金苗。
「媽,你這都是老思想了,跟不上時代了,你看現在城裡這些年輕人,都不生孩子了,也不結婚了,或者不結婚而生個孩子自己養著,多痛快,像我這樣,公婆小叔小姑都齊全,想簡單也簡單不了,其實是很煩人。」
「那是社會的退化,我看不順眼,你說那個明星誰誰是不是個時髦人物?她嫁到了香港大戶,她已經生了兩個孩子了,那個唱歌的歌星不是生了三個孩子嗎?」
紫煙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說:「環境的原因吧,我當初要留在城裡,可能也就生一個就不生了。誰知為什麼我去了那,就變了一個人呢,竟然生孩子生上了癮。」說完,哈哈笑了起來,笑中夾了一絲悲涼。
夜裡,袁橋翻開他的床,從床的夾縫裡拿出一卷卷的東西,說:「紫煙,我還剩這點家底,你揀幾幅吧,我把剩下的都處理掉。」
紫煙打開來,是幾幅名家字畫,問:「都是真跡嗎?」
「不見得。不過,都看著不錯。」
「我不感興趣。」
袁橋拿起一幅明朝人的《紅梅》,說:「送給玉緣他爸爸吧。掛客廳很好看的。」
「算了,他們家現養著一個大畫家,想掛什麼就可以畫一個出來,別送給他了。」說完,向袁橋和桂枝簡介了一下黃斌。桂枝嘖嘖稱奇,說:「盟盟那孩子我見過,人長得漂亮,也挺懂事的,怎麼找了個那樣的人啊,是不是有精神病啊?」
紫煙笑了說:「精神病倒不見得有。或許搞藝術的就那樣吧。搞不出真正的藝術作品來,還可以稱自己的行為為行為藝術。這詞是我從報上剛看來的。」
「你婆婆滿意不?」
「不滿意也沒辦法,丈母娘疼女婿,現在不說什麼了。好像認可了。」
紫煙打開一卷畫,是一幅荷花的水墨畫,她不由得來了興緻,那畫面上的荷花露著粉臉,喜滋滋地開著,有幾分嬌羞,又有幾分招搖,她看得出了神,彷彿聞到了怡人的花香。她問:「這幅畫看著好看,我要了吧。」
袁橋看了看紫煙,又仔細看了看這幅畫,說:「這畫我保存好多年了,是我一個老朋友送我的,你喜歡,拿去吧,不要損壞了,不喜歡了就拿回來,我繼續存著,但是,別賣,我這朋友還在世呢,我不能拿這畫來賣錢。」
「是個有名的畫家嗎?」
「不,只是一個喜歡畫畫的朋友。」
「噢,那這畫值不了多少錢。我要了吧。」紫煙把畫捲起來,袁橋叮囑:「輕點,輕點。」紫煙嗖嗖地就卷好了,心中想著:玉緣你有一幅荷花的畫,可是你不敢明目張胆地掛起來,我如今也有這樣一幅畫了,我要掛起來,讓你天天看著,或許你就麻木了,玉緣是對荷花過敏的,前些年,玉緣家後院的噴水池要種荷花,玉緣便不讓種,至今那池中除了幾尾金魚外,就只有幾棵水草,空蕩蕩的,他越是這麼神經,紫煙越不高興,她偏要掛幅荷花在卧室中不可,她倒要看看他的表情,他不是睡中都喊雪寧嗎,讓他喊去吧,她不在乎。
袁橋不懂紫煙的心思,他只一味地叮嚀,「別損壞了,別損壞了。」
桂枝給紫煙鋪好了被子,說:「我經常給你曬被子呢,昨天還曬來著,你聞聞,還有點陽光味呢。」說著,在紫煙床頭坐下來,紫煙洗了澡出來,梳著她的頭髮,說:「有沒有以前的朋友們打聽過我啊?」
桂枝說:「我沒遇到過,除了大森打聽過你,別的女同學們,我大都沒見過,就前些日子,我坐公車,遇到了你高中時的同學美玲,說了兩句話,她說她還在玉華路那個銀行上班,說讓你有空找她玩,她人長胖了,可不是原先細瘦的模樣,女人一結了婚,生了孩子,就走了樣。」
紫煙說:「是嗎?沒想到,不過,我也沒心思找她們玩了,沒共同語言了。」
「可不是唄,這麼多年不聯繫,就生疏了,都這樣。對了,你那個叫小玉的同學可能是離婚了,我前些日子在商場碰到她和一個男的相依相傍地走,不是她結婚時的丈夫。」
「啊?是嗎?是個新丈夫還是個情人?」
「看不出來。」
紫煙邊往臉上抹著粉邊說:「沒準是個情人吧,凡是結了婚的,就不再相依相傍了,就有距離了。」
桂枝笑了,眼中泛著一種柔和的光,許多陳年舊事,在那光波中一閃而散了。她或許想到了她曾經有過的青春歲月,有個叫雲生的小夥子整天到桂枝家來,找她的哥哥,其實大概是想看看她,她明白他的意思,她至今記得他的眼神,令人神往。可是,她不,她要嫁給她的大表哥,一個軍人,那樣,她就可以農轉非,可以隨軍了,脫離了農門。於是,她真的嫁給了他——袁橋。錯了嗎?錯了。無法修改的錯誤。誤了一生。一生走到這,似乎又是很短的,無所謂了。
沒辦法,她無法忘記她夭折的兒子,長到9歲了呢,讀二年級了,但天生的體質弱,竟得白血病死了。這悲劇是她一手釀成的。他死前的眼神是那麼無助,那麼孤獨。
後來,紫煙讀書了,會問:「媽,你們是近親結婚,我為什麼是健康的,也不笨?」
桂枝會說:「你是個例外,是天助我。」說完,就看著紫煙笑,不,那時她還叫小麗,水汪汪的大眼睛,真漂亮。她笑著時,眼底有淚光閃過,她永遠忘不了她的兒子,他是孤獨的。
今天的紫煙依然漂亮,她一手養大的女兒。從那麼一個小兔子樣大的娃娃養成了今天這麼大的紫煙,快三十年了。
紫煙說:「唉,媽,紋紋上學可笨了,十以內的加減法似乎都很困難,是智力開發的晚呢?還是隔代遺傳呢?是不是我身上的壞基因,在我這是隱性,到了她那兒是顯性,讓她成了這麼一個笨孩子?」
桂枝一聽,連忙說:「不可能,不可能是遺傳,你沒問題,她更沒問題,你和玉緣又都是聰明人,孩子們不會笨的。可能是小的時候沒注意智力開發,你生的孩子多,顧不上她,慢慢來,好好教教她,別打別罵她,會好起來的。再說了,才上一年級,看不出笨不笨來,孩子們變化大。」
「但願如此吧,我這兩個月可發愁了,我還得重新學一遍一年級的課本,每天她放了學,我還得輔導她。唉……」
「你是當媽的,就得多操心,你以為媽是好當的?」
「玉緣可是一點時間都沒有。這幾個孩子都是我管。到時候成績不好,還得說是我的原因。我冤不冤?」
「一家子,不說那個冤不冤,你盡心就是了。百人百性,紋紋若真的學不成,還可以往別的方面發展啊。並不是所有的人都適合讀書。你小時,我們就沒注重培養你的特長,你從小喜歡歌舞,我們覺得那是沒出息的活,不讓你練,現在我都有些後悔了,你看那些大明星,王菲啦,孫燕姿啦,多風光。你若往那方面發展,不會比她們差。」
紫煙連連搖頭:「我不是那樣的料。成不了人家那樣。我幹什麼都干不出個樣來的。」
「誰說的,你小時六一兒童節跳的舞,不是還得個市一等獎嗎,那張獎狀我一直藏著呢。」
紫煙哧地笑了說:「值得嗎?」
「你小時可聽話了,就上高中那會兒,不知為什麼變了性情,脾氣大了,個性非常強,經常和一群男生女生混,沒能考上大學。可惜。」
「我不認為讀大學有什麼好,玉緣不是讀到一半還退了嗎。可見大學不好。」
桂枝沒言語。她是知道玉緣退學的真正原因的。她走到柜子前,打開,從中拿出一件外套來,說:「紫煙,我前幾天在商場看見這件衣裳,很喜歡,覺得你穿上非常好看,你看看。」說著,殷勤地遞過來,紫煙一看那顏色,紅色的,就說:「唉呀,媽,哪適合我穿呀,你凈瞎買,不是說過不讓你買了嗎?你前日子給我買的裙子我也是一次沒穿過。往後,你別買了,我自己買就行了。你看我帶回來那些衣裳,是裝了滿滿一後備廂,是讓你當破爛賣的。」
桂枝拿著那件衣裳,笑依然在臉上,說:「沒關係,不喜歡就放著。」說完又放了回去。依然笑著。紫煙忽然覺得那笑很讓她悲傷,她禁不住紅了眼圈。她轉過身去,看著那盆花說:「這花好香呀,開了這麼多。」桂枝說:「我天天伺候它,看它長得多好。」
二人又閑聊了會,看看鐘表,已經晚上12點了,袁橋已經聽著收音機睡著了。桂枝不舍地說:「睡吧,早晨吃什麼?」
「隨便,喝點奶就行了。我經常不吃早飯呢。」
「不吃早飯可不行,久之身體就壞了。」
紫煙說:「知道了,知道了,你去睡吧。」
紫煙本來想住個兩三天,可是,第二天早晨起來,她就開始想回去了,晚上,她夢見寶寶喊媽媽,一聲聲地,真的是寶寶,把她喊醒了,側耳傾聽,四周寂然無聲,只有橘子花飄著它的幽香,她真的會惦記寶寶?他在她眼前時,她不怎麼在乎他,一旦離開,他的小小的身影便總在眼前晃。單薄的,一個小男孩兒的身影。
早晨,她給秋月打電話,問寶寶怎麼樣,秋月說寶寶睡得可香了,紫煙才放了心,她又打電話給玉緣,玉緣問:「啥時回來?」紫煙說:「沒想好呢。」玉緣說:「你多住幾天吧。」紫煙便不高興了,便下了要回去的決心。說:「晚上可能就回去了。」
桂枝聽到紫煙的電話,急促地問:「有事嗎?今天就回去啊?」
「也沒什麼事,可能下午就回去,過幾天我再回來吧。」桂枝有點傷感,紫煙能感覺出來,但是,不知為什麼,離開玉緣家,她真的放不下。
桂枝說:「下午就回去吧,寶寶還小呢,你不該放下他。下次帶他來吧。」
「好,下次帶他來。」
停了片刻,紫煙又說:「寶寶能從1數到100了。」
桂枝笑著說:「小傢伙一看就聰明,你瞧那眼那個機靈,裡面都是事。」說著時,她又想起了她夭折了的兒子,也是有那麼一雙靈活的眼睛。
紫煙也笑了,說:「壞極了,趁紋紋和綉綉不注意,他就放個餅乾渣在她們脖子里,然後咯咯地笑。真猴。」
吃了早飯,桂枝又開始準備午飯,她知道紫煙愛吃小雞燉蘑菇,就開始燉給她吃。並不停地圍著紫煙轉來轉去,也不是為了說點什麼,只是想和她多待會兒。紫煙更心煩了。袁橋又叮囑了紫煙那幅畫,紫煙說知道了,然後說:「爸,你頭上的頭髮越來越少了,戴個假髮套吧。」
袁橋擺擺手:「不弄那個,不弄那個,禿就禿吧,幹嗎弄個假的。」
自從結婚之後,紫煙就沒和父母爭執過,結婚前的紫煙可沒這麼溫順,她在父母面前就像一個乖張的小牲畜。
那時,紫煙高考沒考上,又不想回學校復讀,便結識了一群社會上的小青年,男男女女,整天混跡於歌廳、酒吧。她不想找工作,也不想受任何束縛,袁橋當時是市長,紫煙也認為自己的工作不成問題,先痛快幾年再說,年輕貌美的紫煙不乏追求者,真的假的,總是跟了幾個人,大森便是其中之一,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他沒有錢,缺錢花了,他就去賣幾天苦力,多累的活他也乾的,有時甚至替別人打架掙錢,有了錢他就陪了紫煙花,她是他心目中的天使和公主,只可惜他不是王子。但他會幾套拳腳,一般知道的都有點懼他,圍在紫煙身邊的那幾個男的背後沒少吃過大森的虧,後來都不敢接近紫煙了。
紫煙見朋友們都冷落了她,玩起來沒勁,一天在舞廳里便問大森:「尖刀,怎麼螃蟹、盲果、田鼠他們都不來了?」紫煙給大森叫尖刀。
大森便說:「小麗,你想找他們嗎?好說。」說完,他就一一打電話過去,半個小時後,這幫人便都來了,一群人又是烏煙瘴氣吃喝玩樂。
紫煙說:「他們怎麼都聽你的啊?」
大森笑而不答,臉上滿是得意。
終於有一天,大森打架出了亂子,被捕了,判了三年,紫煙還給他請了律師,幫他打官司,袁橋覺得女兒太過分,說:「你和他有什麼關係?你為什麼幫他?你一個女孩子家,說出去不好聽。不許你再管他的事。」紫煙說:「朋友一場,他落難了,他又沒錢,我不幫他,太不義氣了吧?」袁橋厲聲說:「哥們義氣是女孩子講的嗎?丟人。」紫煙感覺萬分委屈,平日里一向護著她的媽媽也沒為她說好話,只是一個勁地抹眼淚。袁橋看了看哭哭啼啼的桂枝,訓斥道:「都是你慣得她!」桂枝一言不發,仍舊抹眼淚,紫煙大聲說:「哭什麼,我知道你們嫌我吃了你們的飯,花了你們的錢,心疼了,好,我以後自己掙錢,然後再把自己嫁出去,也少讓你們看著不順眼。」
袁橋聽了氣得發抖,把她關在屋裡,不讓她出去,嚴肅地訓斥了她,讓她好好反省。可暗地裡卻積極地給她安排工作,想讓她自食其力,總這樣不是辦法。
後來,給她找了個在報社的工作,讓她在裡面校對文字,以磨鍊她的性情。桂枝耐心地勸她說:「你就去吧,掙得不夠花我還添錢給你,那裡都是文化人,可以提高素質,加強修養。」
紫煙哼了一聲,不情願地去上班,那種工作很枯燥,紫煙文化根底淺,自己經常念錯寫錯字,如何去給別人校對。報社領導對她的工作不放心,可也是睜隻眼閉隻眼,讓另外兩個人幫助她,紫煙也看得出來,索性把工作推出去,讓別人干,自己聊聊天打發時光。後來,她說:「雖然我做不好校對,但我適合當主編,我看得出文章的好壞。」同事們一笑了之。沒人和她認真,誰都知她是市長的千金。而紫煙有她不屈的一面,她不願干這種類似接受施捨的工作,她自己辭職了。
袁橋一見,說:「那你說你適合幹什麼工作吧?」
紫煙說:「我更適合當明星,我到電台當主持人吧,你去給我跑跑關係。」
袁橋一聽,生氣地說:「當主持人也是需要文化修養的,不只是長得漂亮就能當得了的。再說,你以為我當了市長,這電台啊,報社啊,各個單位都是咱家的,說去哪就去哪,就你這高中畢業,我把你安排到報社已經是礙於面子了,現在有多少大學生想去還去不了呢。你不知珍惜,不會可以學嗎,一點不思進取。」
紫煙兩眼望著天花板,臉上寫滿了不屑和反叛,她沉悶地問:「你們說,我是你們親生的嗎?」
桂枝一哆嗦,心中像打了個霹雷,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獃獃地看著紫煙,袁橋也是一驚,說:「為什麼這麼問啊?」
父母的表情讓紫煙深感錯愕,她本是說著玩想氣氣他們的,紫煙歪著脖子說:「你們是近親結婚,為什麼我一點毛病沒有?為什麼?」
袁橋和桂枝平靜了些,但更為惱火,袁橋說:「近親結婚也不見得就生不了健康的孩子,不是告訴過你,你有個哥哥,早夭折了嗎。」生了氣的袁橋都不知自己這話有多矛盾了。
紫煙嘴角輕輕一撇,說:「我寧願自己也早早地就夭折了的好,也少受別人的歧視。」
袁橋莫名其妙地問:「誰歧視你了?」
「誰歧視我了?整個社會都歧視我,你看看這都什麼年代了,竟然還有近親結婚的,說出來讓朋友們笑話我,我讀書時,同學們也笑話我,將來我找對象,人家也會瞧不起我,這不是受歧視是什麼?我倒更希望我是你們要來的,揀來的,那樣就和你們扯不上關係了,可是我偏偏是你們親生的,還沒有儘早地夭折。讓我在這個社會上受罪。」
桂枝聽了早已淚如泉湧,傷心欲絕。在床上嗚嗚大哭,袁橋順手拿起掃地的掃帚,朝紫煙就打過來,邊打邊說:「你這個畜生,白養你了,你想氣死我們啊。」
見真的動了手,桂枝連忙爬起來,說:「你這個老畜生,不許你打她,你打死我吧。」
紫煙順勢從父親的掃帚底下掙脫出來,咚咚地下了樓。逃走了。
桂枝見紫煙跑走了,坐在沙發上繼續哭。
袁橋連聲說:「氣死我了,都是你把她慣壞了,慣得不像個人樣。」
桂枝還在說:「你幹嗎打她呀,她是個女孩子,你打她幹嗎?」
袁橋一生氣就上班去了,桂枝獨自在家中傷心,她身體一直不太好,早早地就退了。哭夠了,她找出紫煙小時候的照片,一張一張地仔細地看,坐在浴盆中的小紫煙,扎了小辮的小紫煙,與小猴玩耍的小紫煙……每一張都是一個生活的畫面,一躍一躍地在她眼前跳——她的孩子,永遠是她的孩子。
晚上,桂枝做了紫煙最愛吃的小雞燉蘑菇,可是紫煙沒回來,她打電話到她知道的紫煙的朋友家,沒有,紫煙一夜未歸,桂枝兩口也一夜未曾合眼。
紫煙正在舞廳中瘋。
紫煙一個星期沒回來,桂枝一個朋友一個朋友家地找,一個歌廳一個歌廳地找,紫煙看到她就躲起來,她走了,紫煙照舊瘋狂地跳,唱。
幾天下來,桂枝明顯地老了許多,她的腰痛病又犯了,血壓也升高,住進了醫院。
紫煙派自己一個朋友美玲去家中打探情況。美玲回來報告說:「你還是回去吧,你媽病了,住院了。」
紫煙這才蔫蔫地回來。袁橋沒再訓她,而是讓她去醫院照顧桂枝。
紫煙低著頭坐在母親的床前,一言不發,她瞧不起自己的母親,為什麼要嫁給自己的表哥呢——多麼不正常的關係,想起這個問題她就要發瘋。自從她明白了近親不能結婚以來,她就為父母的關係感到難過,甚至感到噁心。小時候,母親說起紫煙有個小哥哥死了,紫煙會更傷心,想像著那是怎麼樣一個小生命,母親早把他的照片藏起來了,不讓紫煙看,怕不吉利,紫煙就到處亂翻,從沒翻著過,後來,紫煙大了,讀了初中,又讀了高中,明白了許多道理,她就感到自卑,高傲的自卑,對父母由愛及恨,她也變得脾氣暴躁,性情古怪,成績下降,她不再同情那個死去的哥哥,他是幸福的,她也不再同情父母,他們是自找的。她開始厭惡自己的母親,一個為了能過上城市人的生活,而甘願嫁給表哥的虛榮的女人。她不再感激她們,她們為她勞作是應該的,是在贖罪,向人類贖罪。這就是十七歲的紫煙的全部的思想——對父母充滿仇視。
這種與父母敵對的情緒曾在青年的紫煙身體里徘徊激蕩過兩三年,隨著年齡的增長,挨過了青春期的煩躁與不羈,她開始平靜了點,重新審視父母的作為,她發現,她們是愛她的,她們之間可以沒有愛,而把這愛省下來愛她,這真是個偉大的發現——她並不完全是她們之間自私的產品。
大森事件之後,桂枝和袁橋開始商量紫煙的婚事。前前後後也介紹過幾個,可是一個也不成功。
一天,桂枝又在為紫煙的婚事發愁,紫煙笑笑說,有一個人我看很好,不知人家願意不願意。
桂枝忙問:「誰?我見過嗎?」桂枝很怕她會說出大森這個名字。
紫煙沉吟片刻,笑著說:「你們都見過的,他叫汪玉緣,隨他父親汪木生來過我們家。」
桂枝一聽,樂了,說:「只不過不知他有沒有女朋友,那真是個出息的小夥子,長得好,看著也老實。聽說正念大學呢。」
紫煙紅了臉。
桂枝向袁橋透露了這個消息。
袁橋高興地說:「市裡這些紈絝子弟,我一個也看不上,而那些有學識的又未必滿意紫煙,汪木生的兒子,人倒好,紫煙眼光不錯,他只來過咱家一次,紫煙也只見過他一面,她就看上他了?」
桂枝說:「她滿意就好。」
袁橋思尋一下說:「汪木生這人我了解,打交道這麼多年了,我也給他辦過幾件大事。他是個幹事業的人。你看,他有錢了,可從不胡來,他本分,他的兒子也應差不了。」
袁橋便找人去說媒。
在靜候佳音的日子裡,紫煙對新的生活充滿了幻想,一種她想要的,浪漫的愛情生活。
她想像著那次玉緣隨他父親到自己家裡來,紫煙見過幾次汪木生,汪木生很有錢的樣子,每年都會給紫煙送壓歲錢,往往就夠紫煙一年的零花錢了。她沒想到他會有那麼一個風姿英偉,氣質不凡的兒子,他是清新的,與大森他們完全不同的,就像雨後的晴天,而大森他們是悶熱天,是陰雨天,是沙塵暴天。
那天,紫煙玩完了一個通宵,疲憊不堪地哼著歌回到家,在客廳里,父親與汪木生正閑談,她沒正眼看,只胡亂地說了聲:「叔叔好。」抬眼時,見沙發上還坐著一個小夥子,眼光剛想滑過去,裝沒看見,也省了打招呼,卻又沒滑過去,收了回來,她睇視著他,他友好地笑了笑,算打招呼,她沒有笑,而是一臉的嚴肅,不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轉身回了自己房間,她照了鏡子,看見了自己的黑眼圈,蓬鬆的發。她洗了臉,整理了頭髮,又換了件衣服,她沒有像往日一樣睡覺,而是珊珊走出來,此時的她已是裊裊娜娜,大大方方,重新給汪叔叔打了招呼。袁橋介紹說:「這是汪叔的兒子,叫玉緣,你們認識一下。」紫煙嫣然一笑,說:「你好。」小夥子站起來說:「你好。」
他們談了幾句,玉緣他們告辭走了,紫煙若有所失地在客廳里坐了好久。
這是紫煙第一次見到玉緣。
後來,桂枝說:「嫁給他家也好,他們這些年賺了不少錢,你過去之後就不用上班了,正合了你喜歡待著的意。」
紫煙卻不滿地說:「媽,我若嫁給他,可不是看上他家的錢,我覺得我小時候見過他。」
「喲,從何說起呀,不會吧?做夢吧?」
紫煙說:「你不記得了,我7歲那年,爸爸帶著我,去看我奶奶,(當時,紫煙的奶奶還在世,袁橋的老家和玉緣家是一個縣,袁橋也曾在本縣做過副縣長,後升遷到市。)半路上,爸爸到河邊葦叢中解手,我從車上下來,看到淺水處有一朵荷花從水中冒出來,就去采,沒想到,陷到水裡,差點要了命,是一個會水的正在游泳的小男孩揪著我的頭髮,把我從水中拉出來了,見我嚇壞了,他把一片大荷葉蓋在我頭上逗我。等爸爸從葦叢中鑽出來,看到水淋淋的我,想感謝那個小男孩,他卻鑽到水裡跑了。你記得這回事吧?」
桂枝想想說:「好像有這麼回事。」
「什麼好像啊,真有這麼回事,那個小男孩是腦袋上頂著個大荷葉的,我一直沒忘,我覺得他就是玉緣,玉緣就是長大了的那個小男孩。」
桂枝哈哈大笑,笑得喘不上氣來,說:「沒有的事。」
紫煙生氣了,說:「一點想像力沒有,不跟你說了,反正你也沒見過那個小孩。我可是印象深刻,這輩子忘不了那對眼睛。」
後來,紫煙嫁到玉緣家,問過玉緣幾次這事,玉緣總是大笑著否認,說紫煙是神經病。紫煙可是靠了這條信念,支撐著她衝破重重阻礙,死皮賴臉地嫁給了玉緣,若差了,紫煙豈不冤枉,不過,她自己情願相信有那麼回事,嫁給玉緣可不能後悔。
如今,已是三個孩子媽媽的紫煙,正收拾車要走了,桂枝和袁橋下樓來送她,紫煙的心情是沉重的,她能盡的孝心太少了,而父母的愛心又太重了。
「對啦,媽,忘了告訴你一件事,我公公竟然找了個相好的,還生了一個兒子。雖然他不說,但整個村子都知道了。」
「啊?有這事?」桂枝詫異了。
「真的,都這麼說,那女的就在他們公司上班,我是沒見過,也不想去看那人長什麼樣。人是會變的,我爸還說他們汪家人老實,老實個屁!」
「你說的是真的嗎?千萬不能瞎說。」袁橋難以置信。
「當然是真的,他們家裡都為這事不像個家了。我婆婆整天連飯也不做也不吃了,一家子看不見個笑臉了。就除了寶寶整天笑呵呵的。」
「噢……」袁橋氣得說不出話。
「人是會變的,有錢了,變壞了,難免的。你別管吧,沒你的事,他愛生多少生多少,你婆婆不說,你們裝不知道。」桂枝囑咐。
「我婆婆也是,這幾年太像個農村老太太了,這疼那癢的,也不打扮自己,比你年輕呢,卻讓人感覺老得要死了。」
「唉,你裝啞巴,別多嘴。沒你的事。」
「噢,我氣急了我就瞎嚷。」
「你傻啊你?你千萬不能提這事。」
「我估計玉緣將來也好不到哪去。」紫煙嘆口氣,說這話是為了給媽打個預防針。
「少瞎說。」桂枝皺皺眉,很擔心。
「噢,我走了。」
紫煙揮手告別。車開動了,老兩口站在車棚那兒望著。袁橋想著紫煙剛才的話,心中氣憤,為汪木生的事生氣。袁橋雖當過官,但他自認品行還是好的。
「汪木生怎麼這樣?這成什麼人啦?」桂枝見紫煙走了,跟袁橋說。
「哼!」袁橋依然沒說出什麼,但明顯是生氣了——他看人看走了眼。
……
紫煙開著車穿行在市區的公路上,她本想到巧蔭那去轉一圈,看看她的店有什麼變化,從反光鏡里,她看到有一輛白色轎車緊緊地盯著她,她嚇了一跳,立即緊張起來,不由得加快了車速,左轉右突,試圖甩掉後面那輛車。可那輛車不放,紫煙想到了是誰,恨從心頭起,開始向市外開,到了外環路上,那輛車斜插到紫煙前面,迫使紫煙的車停下來,白色車的車窗搖開,露出了大森的笑容滿面的臉,喊著:「你開車的技術真好。」他下了車,來到紫煙的車前,說:「下來吧,我請你吃飯。」紫煙從車窗探出頭說:「我噁心。」
大森笑嘻嘻地說:「我一直守在你們樓附近,看我這份苦心的分上,我請你吃飯還不行?」
「我看見你就飽了。起來,我要開車了,別軋死你!」
「我不走,你軋死我也不走,你軋吧。」
紫煙氣得別過臉去不看他。
大森說:「我們哪有什麼深仇大恨啊?你怎麼就不能原諒我?你知道我是出於感激才一時糊塗那樣做的。再說也過去好幾年了,別生氣了。」
紫煙臉色緋紅,怒道:「呸,別說了,當初怎麼沒讓你在獄裡死啊!我永遠不想看見你。」說完,她真的打方向盤,車開動了。
大森趴在車窗上,隨了車往後退,一連聲地說:「紫煙,紫煙……」紫煙不理他,轟地加大油門,向前方開去。大森迅速滑到一邊去。
看紫煙走了,大森自己慢慢回到車上,他開得很慢,他想:她不能原諒他的,那就算了吧。再好的朋友,也終有個不好的時候。從此後,他真的要過自己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