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天,紫煙開著她的車,車上坐了四個人,盟盟、黃斌還有紫煙的朋友小敏。小敏比紫煙大兩歲,門牙有些突出,一笑格外明顯,細看倒也不難看。她要隨了車往市裡去做個頭髮。到了市裡,紫煙對盟盟說:「你們打車過去吧,別提我們的事,我們先去做頭髮,一會去接你們一起走。就說是正好遇到的。」
「行。你們去吧。」
黃斌和盟盟下了車,盟盟說:「咱們先去買點東西吧,那前面正好有個超市。」
黃斌跟了盟盟到超市裡買東西,盟盟挑了一個芭比娃娃,黃斌一看,199元,說:「這麼一個小娃娃,就值這麼多錢,比個真娃娃還貴呢?」
盟盟嘟著嘴說:「有那麼便宜的真娃娃嗎,你去買了來,我養個十個八個的,不嫌多。」
黃斌朝她肩膀打了一下,說:「買還得花錢呢,等明天我們生娃娃吧。」
「想得美。你還是到你的廟裡去吧。你若塵心不斷,乾脆就別去了。」說完,她抬頭看著黃斌的反應。
黃斌念頭一轉,又回到了現實的黃斌,那個靈光一閃,有了一些人氣的黃斌就又不見了。臉色也鄭重起來。盟盟失望地親了親她懷中的娃娃,說:「走吧。別傻愣著了。」
二人打車來到巧蔭的服裝店,抬頭看那招牌,叫作虞美人,紅紅綠綠的一團團的花,映了一張女人的臉,畫面有些俗氣。
透過玻璃窗,盟盟看到二嫂正在收銀台後面整理一件男式襯衣,小細穗的短髮垂下來,擋了她的臉,她想逗一逗二嫂,趁巧蔭不注意溜進屋,用背對著巧蔭,眼睛盯著牆上一件T恤看,黃斌就站在她背後,他打量著巧蔭,覺得她是個很精緻的女人,渾身上下一絲不苟,表情很專註。黃斌似乎養成了一個習慣,他在看某個人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在腦子裡把這個人畫了一遍速寫。
巧蔭此時抬起頭來,放下手中的活,迎上來說:「歡迎光臨,喜歡哪件可以試穿一下。」
盟盟仍沒回頭,黃斌扶扶眼鏡說:「就這件吧,你看適合她穿嗎?」
巧蔭打量一下來人,一驚說:「唉,小盟盟你裝什麼傻?」說著用手把盟盟拉轉了身。
盟盟呵呵笑著說:「嫂子,你干這行挺專業的,六親不認了?」
「噢,你畢業啦?」
「是失業了。我來給你幫忙吧。」
「行了行了,別笑話我。你老老實實待著吧。」
「嫂子真能幹。我挺欣賞你和二哥的,二哥呢?」
「他有朋友結婚,喝酒去了,你看看小櫻吧,她已經會喊姑姑了。」說著沖二樓上喊:「小鳳,把小櫻帶下來——」
盟盟望著樓梯口說:「這是租了兩層啊,貴不貴?」
「樓上是住的,房租是一個月共4000元,如果生意好的話,應該不算貴。」
「怎麼樣?顧客多不多啊?」
「還行,不知以後會怎麼樣。我前幾天還和你哥談起你呢,說你快回來了。」巧蔭說著又指著黃斌說:「介紹一下,這是誰?」
「他叫黃斌。我們一個學校的。不是一個系。他學美術的。」盟盟又對黃斌說:「這是二嫂。」
黃斌連忙說:「嫂子好。」
巧蔭趕緊搬過一張椅子讓黃斌坐,黃斌說:「天天坐著,我還是站會兒吧。」
小鳳下來了,她已經跟了巧蔭一年時間了,今年才十八歲,略黑的一張小圓臉,穿了身運動裝,她拉著小櫻的小手,一步一步緩緩地從樓梯往下走,小櫻不大的人,卻神態莊重,像個小貴婦一樣穿著蓬蓬裙拿著架勢下來了。
盟盟趕緊笑著迎上去說:「真快,都會走了,上次我回家,她還只能扶了牆站一會呢。」她上去用手拉了小櫻的另一隻小手。小櫻不讓她拉,瞪著眼睛努力把手一甩,還氣憤的樣子,大家都笑了。
巧蔭說:「喲,好大的脾氣,姑姑可有個大娃娃,不給你。」說著從椅子上把那個芭比娃娃拿起來逗小櫻。
小櫻伸手:「要,要」。
小鳳說:「快叫姑姑,叫姑姑就給了。」
盟盟說:「叫,叫一個,要不,我可不給了。」
小櫻努力嘟起小嘴說:「姑姑——」
盟盟說:「聽,還挺清楚。給你。」小櫻便抱起了那個娃娃。
盟盟對巧蔭說:「這孩子像二哥,你看這小嘴,這眉毛。」
巧蔭說:「脾氣可不像你哥,有點像我。火性大。」
盟盟碰碰巧蔭:「我二哥老實,小時候我和我姐總欺負他。把好吃的都藏起來不給他。」
巧蔭笑著說:「我可不敢欺負他,他比我厲害多了。」接著用手指了指黃斌,「你經常欺負他嗎?」
黃斌趕緊說:「我天天受氣呢。沒什麼。」
幾個人逗孩子玩了會,這時,紫煙和小敏一前一後進來,紫煙連聲說:「呀,都在啊,這門面不錯,巧蔭,發財了沒有?」
(2)
巧蔭迎上去說:「大嫂開什麼玩笑,我們家的大白菜發了。」
紫煙不饒人地問:「我們家是誰們家?不和我們是一家了?」
巧蔭紅了臉:「隨便說說,你挑什麼毛病。」
紫煙在屋內轉了一圈,她拿了一件真絲內衣,試了試,巧蔭趕緊說:「拿去穿吧,反正是自家的東西。」
紫煙說:「這就不你們我們的了。」
巧蔭說:「好,我們家的,送給你,怎麼樣?」
紫煙說:「這話好聽。不算我佔便宜,送給我的。」紫煙本不打算拿巧蔭衣裳,見她那麼說,想到她是顧面的人,遇事不願顯自己小氣,不拿沒準她會不高興,於是就說:「這件我要了。小敏,你是不是來一件?」
小敏搖搖頭說:「我不缺,以後再說吧。」
巧蔭見過這個小敏,以前在家住時,她經常來家找紫煙,她老公在廣州做生意,很少回家,小敏有錢有閑,與紫煙正好是一對爛朋友。巧蔭很少跟她說話,看著她那小虎牙,她就不喜歡,巧蔭看人一向重相貌,第一眼沒緣法,就不想和人家打交道,有時甚至連話也懶得說。此時她看了看小敏,見她新燙了捲髮,說:「你這頭髮挺好看。」其實心中很不以為然,沒話找話而已。小敏用手摸摸說:「是嗎?剛做的。」巧蔭便沒了下文,只是看了小敏笑,以示誠意。
紫煙說:「貴著呢,這麼個頭髮,350元,哪天我沒飯吃了,我就開美髮屋,太賺了。」
巧蔭說:「那的確是個賺錢的行當,沒本錢,只有利潤,只是得有了名氣才行。」
幾個人閑談著一些瑣事,門前停下一輛黑色轎車,下來兩名男子,前面一位像個政府官員,肥頭大肚的,後面一個人高挑的個子,白靜的臉上有一雙敏銳的細眼,樣子很精明。
紫煙一眼瞟見這兩個男人,心情頓時變了,拉了小敏的手說:「咱們先走吧,不能打擾二嫂生意了。」又點頭對巧蔭笑笑說:「我忽然想起點事,玉緣讓我給他買個剃鬚刀,我們先去了。改天再來。」
巧蔭連忙說:「急什麼,我請你們吃飯啊,別急,你有的是工夫,吃完飯再走吧。」
紫煙說:「不了,還有小敏呢。她也還有事。我們走了。」說完,拉了小敏的手往外走,盟盟說:「大嫂——」她想問問大嫂,不是說好坐她的車一起回去嗎,怎麼不管她了?此時,那兩個男人正好走到門邊,細高個一抬頭,正好和低頭走出的紫煙打個照面,他愣了,略一遲疑,脫口而出:「麗麗——」那話分明是沖紫煙說的,而紫煙連頭都沒回,好像沒聽見,摟了小敏的肩膀有說有笑地朝她的車走去,男子轉過身盯了她片刻,後就直跟上去,喊著:「麗麗,麗麗——」紫煙聽到喊聲,冷冷地回頭說:「我不認識你,你喊什麼?」並對來人怒目而視,男子停下來,欲言又止,他懾於紫煙的威怒,不知如何是好,此時,紫煙上了車,並發動了車,車開走了,胖男人喊他,他才不情願地回過頭,臉上表情複雜,胖男人說:「大森,你怎麼回事?看見漂亮女人,就看花眼了。」
原來那個細高個叫大森,他聳聳肩,有點尷尬,但從他的表情看,他仍沉在剛才的事情里。
盟盟覺得這個男人不是好男人,看見漂亮女人就那麼下死眼地看,肯定是個尋花問柳慣了的色鬼,因此懶得看他,轉身去逗小櫻玩,她對黃斌說:「咱們到樓上去看看。」於是抱了小櫻和黃斌、小鳳到樓上看,樓上是巧蔭她們的卧室和廚房,有些亂,小鳳說:「我還沒收拾呢,今天二哥一早就出去了,小櫻又太淘,我們忙不過來。」盟盟說:「你們吃早飯了嗎?有空做嗎?」
「早飯吃過了,喝了點老豆腐,吃了點油條,小櫻喝了奶。」
「你住哪啊?這地方可不如家裡寬綽。」
小鳳用手一指木隔扇隔開的半間卧室說:「就在那兒。」
盟盟看了看,沒說什麼。
小鳳說:「你不要以為我過不慣,二哥和二嫂都過得慣,我沒什麼,我還覺得在這比在家好呢,見了許多世面,眼界開闊了。」
盟盟很注意地看了她幾眼,沒想到她小小年紀說出這樣的話來,以前,她很忽略這個小女孩,沒讀過多少書,女人若沒讀過書,似乎就是一張白紙,沒有任何意味,是可以被忽略的。她看到了小鳳的變化,她想,二嫂肯定也和原先有許多不同了,生活環境可以改變人。以前的二嫂有些鬱郁,還有些小性,自尊心也強……
樓下,胖男人想買件襯衣,巧蔭心細,在社會上闖蕩些日子,也有了些見識,她總覺剛才的事蹊蹺,因此,她裝作不認識紫煙的樣,沖大森說:「你認識剛才那個女人呀?」大森看看她,沒回答,說:「你認得她嗎?」巧蔭說:「不認得,她剛才買了件衣服,我覺得她真漂亮,對她很感興趣。」
胖男人說:「女人也對漂亮的女人感興趣啊?」
巧蔭笑笑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們賣衣裳的就注意這些,女人長得不好,多好的衣裳也穿不出好來。」
胖男人說:「我呢?」
巧蔭說:「男人與女人不同,男人都一樣,只要個子高,什麼衣裳穿著都好看,像您這樣魁梧,一般人比不了。」
胖男人說:「聽你這麼說,今天怎麼也得挑一件。」說完,翻著看那些男式襯衣。
(3)
胖男人對大森說:「幫我參謀參謀。」
大森若有所思的樣子,說:「你看著好就行了。」巧蔭望了大森一眼,覺得他的神思已經跟紫煙一起走了,不知為什麼,很好奇。
大森問巧蔭:「剛才那個女的經常來嗎?」
「有時來,也不是來得很勤。」
大森點點頭,頓了片刻說:「她再來的時候,麻煩你給我打個電話。」
巧蔭笑笑:「我可不敢,人家又不認識你,誰知你是怎麼回事。」
大森笑了:「也沒什麼事。」
胖男人說:「他被一個叫麗麗的搞丟了魂,見誰都像他夢中的麗麗。他是天底下的傻子。」
盟盟站在二樓樓梯上,偷偷打量了大森片刻,覺得他笑的時候,活像一個人,像誰呢,又想不起來,那一掠而過的笑意,像水面的波紋,你還沒來得及細琢磨,已經飄走了。
胖男人選中了一件襯衣,付了錢,臨出門,大森轉身笑著說:「拜託了,別忘了那事,過些日子,我再來。」
「知道了,希望你們再來照顧生意。」
盟盟見顧客走了,她對黃斌說:「咱們也走吧,大嫂玩起來就慌了心,說好一起走的,現在不管咱們了,咱們坐公交車回去吧,午飯不要在這吃了,二嫂很忙,沒時間,咱們也別給她添亂。」
黃斌說:「好吧,我早想回去了。」
二人告別了小鳳,又下樓來別巧蔭,盟盟說:「二嫂,你要吃好點,你看你有些瘦了。」
「我正減肥呢,生完小櫻我就長了肉,正想減肥呢。」
「再減就沒了,我們先走了,咱們家正搞建築呢,我是工頭,得去看著。」
「有大哥呢,你管什麼事?搞建築,什麼建築啊?」
盟盟沖黃斌笑笑說:「駙馬樓,二嫂你不回去,不知咱家的新聞,哪天你們回家去看看吧。」
巧蔭說:「你說的我沒聽懂,什麼夫馬樓?」
黃斌笑著沒言語,盟盟便沒再說話,揮著手說:「二嫂別出來了。我們走了。」
巧蔭說:「坐公車啊?大嫂也是,也不說和你們一起走。」盟盟二人走出幾步,巧蔭又追出來小聲問盟盟:「盟盟,大嫂在娘家是不是有小名叫麗麗啊?」
她這一問,盟盟倒遲疑了,大嫂似乎是有這麼個名字,盟盟眼前又閃出那個叫大森的人可惡的嘴臉,心想,她即使叫麗麗,也不能和那個大森有什麼聯繫,她看了一眼二嫂,說:「我沒聽說過。」
巧蔭說:「噢……」盟盟和黃斌就走了。
紫煙和小敏出來,有些六神無主,車開得很快,小敏吃驚地看著她,說:「你怎麼回事?我看你有心事,你認識剛才那兩個人嗎?」紫煙兜了幾個圈子後慢下來,說:「沒什麼事,只是一時心亂,你知道,我的脾氣是沒準的,我不能把握自己,忽然就有點不高興,我們回去吧。」
「不是去買剃鬚刀嗎?」
「我隨便說的,用不著我買,他早就不用我買的東西了。」
「又鬧矛盾了?」
「說不上,天天那樣唄。我習慣了。也沒什麼不好。」
小敏不言語,她臉上划過一絲無奈,說:「大勇在南邊也不知怎麼回事,半月無音信了。」
「打電話呀。」
小敏慢慢拿出一支煙,點燃:「我從不先給他打電話。」
紫煙把車靠了邊,搶過她手中的煙說:「怎麼,吸這個?算了吧,這叫自暴自棄。」說完,把煙扔窗外邊去。
「又能怎樣?他又不讓我過去,他有了二奶我也不會知道。我又不像你,有那幾個孩子養著,我靠什麼?」
「生孩子是挺容易的事,咋到你這兒就這麼難?咱們再想想辦法。實在不行,找江湖醫生。」
「我總覺問題不在我這。」
「那就是他不行了?……不對,終究是你們在一起時間太少的緣故。打電話讓他回來吧。」
「不打。」
「該軟時就軟點嗎。」
小敏望望車窗外的人流,說:「再說吧。先往回走著。你瞧你,你不是說和盟盟他們一起回去嗎。怎麼忘了這事。」
「人家才不願和咱們一起走呢,兩個人多好,想干點啥干點啥,咱們礙眼。別管他們。」
「就這麼回去,你婆婆問起來,你丟了兩個人,咋交待?」
紫煙想了想說:「嗨,那就再轉一圈,我好長時間不去酒吧了,北環那新開一酒吧,我們去玩會兒。」
「不行,你開車呢,找死啊。」
「那,去閑逛,玩到半夜再回去。」
「不要你那些孩子啦?」
「那都是煩惱根,我真不想要她們了。」
「如果我有個孩子,我今生就無所求了,他即使有了二奶,我也不在乎。」
紫煙心中百味雜陳,厭惡地說:「別說了,說起孩子我就煩。天大的麻煩在我頭上,總有一天,這天會塌下來。」
(4)
轉眼間,暑熱便退了,空氣中有了秋天的味道,人們可以聞到玉米、棉花、大豆等作物的那股特殊的香味及瀰漫了鄉間小路的成熟的草葉香,黃斌喜歡這種種天然的氣息,他甚至喜歡田地里泛起的土味,他已經搬到那兩間小屋中了,門外便是開闊的田野,晚上有冷冷的月光淋下來,有清露悄悄爬上植物的葉子跳舞,有時還會見到蛇彎彎地爬過牆縫,它們快冬眠了,夜靜更深,蟋蟀在草叢中鳴唱,有時會在他熟睡時蹦到他臉上,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它們徹夜不眠,窸窸窣窣地叫著,那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延綿起伏,把夜烘托得寂寥而安詳,隱隱可聞村莊里的狗吠,繁星在天上,有許多參不透的隱秘,你仔細注視著它,它就濕漉漉地彷彿要掉下來。
搬來幾天之後,黃斌便適應了,大自然的魅麗攝人心魄,他的情緒沉靜了許多,在盟盟家住著時,有時晚上會睡不好覺,現在他一下枕便是天明,就像新打的一桶水,澄清了泥沙,波瀾不驚,沒人擾他,他甚至連盟盟都不想見了。他沉到他的畫中去,那裡面有他無限的情愫,豐富的,細膩的,像水一樣,汩汩地流出來,灑在畫布上,那是一個美妙的世界,精神的世界,那裡有他無限的想像,他像一個醉酒的人,讓他醒來是痛苦的,他需要在其中浸泡,淘盡一身濁骨與濁氣,留下透徹與清涼。
種地的老王的兒子有時會跟他搭訕,他叫軍強,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他像看怪物一樣研究著眼前這個與他同齡的年輕人,他們有著不同的思維方式,有著不同的價值觀念,軍強打算多種點地,多賣幾個西瓜,多掙些錢,年前娶了他的媳婦,日子便有滋有味,而黃斌像做夢一樣活著,他走在通往夢想的路上,在他眼裡,沒有怪事,因為他根本不了解別人的生活。他只了解他的畫筆和那些顏色,他的生活是由一塊塊的顏色組成的,沒有邏輯,只有想像。他畫得得心應手,有時他都忘了做飯吃,就那麼在畫布前從早站到晚。
秋日的陽光很好,被曬熱的黃土在中午時彷彿冒著點煙氣,站累了的黃斌就赤了腳躺在草地上,把手腳伸到土裡去,大地的血脈浸淫到他的肌膚里,與他的血脈融合在一起,那是一種徹頭徹尾踏實充實的感覺,他閉了眼,一切人間的煩惱都拋到九霄雲外,與大地一起呼吸,身心與大地合一,每個汗毛孔都得到了休息。
名利情感如浮雲,人是應該像草一樣長在地上,而不應時時想要飛起來。黃斌覺得自己就是土做的,只有與土地在一起,與草葉相親,才是真正屬於他的生活。他厭惡塵世的浮躁與牢籠。
田間小徑曲曲彎彎,有時被莊稼遮沒了,而在另一個地方又顯出來,像一條白帶子,路面被百姓們踩得光滑硬實。如今的黃斌時時揣摩這條小路,他打算一輩子把這條白帶子纏在身上。
有幾個農婦在遠處摘棉花,她們的腰彎下去,腰間是一袋子的棉花,時而會順風聽到她們大聲地調笑,沒有虛飾的言辭,暢響在空氣中。
軍強種的是玉米,西瓜已經收完了,軍強問黃斌:「吃沒吃到我種的西瓜?我送汪木生好多呢。」
黃斌想了想說:「在盟盟家也吃過西瓜,是挺好吃,都是你種出來的?」
軍強得意地說:「是啊,我還在地窖中藏著幾個呢,等十月一,我送你一個,好吃極了。」
「好啊,我小時,我父親也是經常把西瓜藏地窖中,有時能保存到春節呢。帶霜的西瓜,我都不敢下嘴了。」
軍強笑了:「等我這玉米收了,我分給你兩三畝地,我就納悶,你也是個大學生呢,為什麼還想種地啊?」
「我本來是農民的兒子,我們祖祖輩輩都是種地的,雖然在城市裡待了那麼幾年,但本性是改不了的,我的骨頭裡有農民的烙印,太深了,土得掉渣,洋不了。」
軍強嘆口氣:「唉,沒見過你這樣的,不過,看你也是個老實人,你要狡猾一點,汪家不是有的是錢嗎?你是他們家女婿,他們捨得你在這受罪?」
黃斌不以為然地說:「你看我哪需要錢啊?我一件衣裳穿五年,只要不破就穿著,我也沒什麼吃吃喝喝的嗜好。要說花錢呢,也就這畫畫費錢。我會想辦法養活我自己畫畫。」
「我給你二畝地,夠你一年吃不清了,你若不會種,我幫你,這地很有勁。好著呢,我施了好多肥,種什麼都成。你父母同意你這樣生活嗎?」
「我覺得人生來是孤獨的,是不需要互相依靠的。我們即使努力去為父母做什麼,也許他們的命運還是朝著他們應該的方向走去,我們並不能改變他們的路。我告訴他們,我是一個沒指望的兒子……我不喜歡去追逐錢財,如果掙了許多錢去給父母,而又委屈了自己的愛好,似乎也活得極不痛快。我想選擇我自己的生活。不想被那種為了父母過上好日子而奮鬥的生活綁架。因為,我對物質的生活不感興趣,那樣,會是非常痛苦的。」
「那他們老了怎麼辦?」
(5)
「還好,我還有一個弟弟,他應該會比我有出息……」
「也許,將來你的畫會賣許多錢。」
「那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只是喜歡這種與世無爭的生活,不是想賣多少錢,也不是為了讓這地長出非常多的糧食。我喜歡順其自然。雖說是二十一世紀了,我想,為什麼就不能有一種田園生活可以享受了呢?現在的農民們,比如你,種地是為了掙錢,為了多打糧,似乎都沒有任何情調了。也沒有任何享受了。」
「你想變成陶淵明?」
「我想成為我自己,我現在要成為陶淵明比陶淵明那個時代難許多,到處是這匆匆的人們,人們的心是在飛,沒有歇著的時候。我不喜歡。」
「如果你將來有了孩子,你是不是就不這樣想了,你不掙錢,怎麼養著你兒子?」
「我沒想過,如果是那樣,我為什麼要養個孩子呢?似乎沒必要。我們誰知道陶淵明的孩子們是誰?誰知道陶淵明老了以後是不是依靠孩子們養老?人們記住的,喜歡的是他那種生活。他給歷代人們留下的是『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那種悠然。我們現在缺的就是那種『悠然』。並且人們之所以記住這種悠然,肯定是歷朝歷代都很缺。我們這個年代更是沒有。當然,歷史也不會記住我們是誰,但我們喜歡那種生活為什麼不去那樣過呢?我就是喜歡過我想過的生活。我希望我活著的時候能做到這樣,似乎才是沒白活。活了一場,沒有為自己活,似乎是一生的白忙活。」
「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一點,但也不是全懂。我不明白,整天吃鹹菜喝粥有什麼可『悠然』的。你看著人家大魚大肉山珍海味自己卻吃了上頓沒下頓心中能舒坦嗎?別人大概不會舒服,不過,我見你整天清湯掛麵,你也吃不膩歪。我不行。人們都不行。吃好穿好住好,似乎是許多人的追求,我也這樣,我不會像你那個樣子,在農村裡,你這樣子叫懶漢,誰家養了你這兒子算是養了不孝子了,一個字『懶』。」
「嘿嘿。也是。」黃斌對這個字很喜歡。原來,他想要的生活,只需一個字就能概括。完全沒必要搬出陶淵明來抵擋。是的,他是懶,他懶得進入這個充滿競爭的社會體系,他想活到生活的外面。他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他能活下去嗎?社會是否允許他?他從心裡希望為自己活著,不為任何世俗的觀念而活,包括不是為父母而活。
什麼樣的生活都是一種生活,只要自己喜歡,只要自己對別人無害。黃斌想。
這事成了小鎮上的奇聞,人們不笑話黃斌,因為沒人知道他,人們提起來便說的是汪木生,說:「汪木生的女婿住到了野地里,你說這是不是神經病?」街談巷議的都是這些,汪木生也有了耳聞,他吸著煙,一下子吸下半支去,然後扔了。
盟盟有時給黃斌帶點吃的來,米面糧油,有時,她只是遠遠地望著,他不會發現她,她一站站了好久,望著他支在檐前的畫夾和他那副深度近視鏡冥想:這個人,會與她的一生發生聯繫嗎?她把他縛了來,是讓他破繭而出,還是在扼殺他?不,他是自由人,應該給他比空氣還自由的生活,讓他的美麗化成蝶,飛到五彩繽紛的世界裡。如果可以給予,她願意給他整個的世界。
她有時看到他在地上躺著,很羨慕他的舒服,她看看身後的土地,她不敢就那麼躺下去,人們習慣了躺在床上,躺在地上的慾望人人都有,我們的祖先就是席地而卧席地而坐過來的,現在人的慾望被好多觀念節制著,只是在地上躺一躺這麼個簡單的動作就很難完成了。盟盟只見過兩種人如此,一是太陽下的乞丐,一是黃斌,當一個人放棄某些虛假的尊嚴的時候,也是他最舒服的時候。
黃斌想把自己身上所有沉重的東西卸掉。
他近來有些後悔讀了大學,覺得實在沒有任何必要,有的只是給自己的身心造成的束縛。使他的身心不能與大自然更好地融合。似乎老師講的那些畫法也是框框,機械無用,有許多害處。古代那些大畫家,誰讀了現代的大學?現代的大學裡,又走出了幾個像樣的畫家?
他這樣想著,覺得這現代教育真是有許多沒必要的地方。
盟盟把自己心中的迷茫、苦惱,自己消化,她最近買了台電腦,沒事時看看電腦上的文章,有時也在上面寫點什麼。她喜歡看上面的愛情故事,真的假的虛的幻的,漸漸的她分得清了哪是小說中的愛情,哪是現實中的愛情,原來是兩碼事。
閑在家裡,她的心思便都用在了想念黃斌上,想念他,想念他的現在,也想念他的將來,他這個人給了她太多的想像,她又不想天天去看他,一方面礙於父母的面子,天天膩在一起老人們會看不慣,一方面是黃斌現在畫畫進入了狀態,她不想打擾他,黃斌不是那麼注重小節的人,你不去看他,他也不覺著是遇了冷落。
因此,玉緣常對盟盟說:「他是個不懂得照顧你的人。」盟盟便說:「我是個不需要別人照顧的人。我需要的是自由。像空氣一樣自由。」
玉緣盯著她看,這個妹妹已經長高了,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梳著小辮,追在他身後的黃毛丫頭了,她有主見了。他暗暗想著,要不要設個計,把那個黃斌趕跑?要他有什麼用?妹子還是太單純了。
盟盟想找點事做,小鎮上似乎沒適合她做的事,她又不想在父親的公司幹活,出來進去都是自家人,沒意思,她就乘公交車到市裡去轉悠,什麼事業才是自己可以干一輩子的?黃斌似乎把畫畫當成自己一生要幹下去的事,有那麼一個目標,不管成與不成,其實是很幸福的,自己呢?給別人打工嗎?今天還在,明天就已經被辭退了,只是為他人做嫁衣裳。人生的理想,似乎在考上大學後就停止了,出了校門就要為謀生而努力,吃父母飯是沒出息的,她清楚。因此,她要試著自己養活自己,或者還要養活著黃斌,她樂意養著他。黃斌需要時間。那就給他時間。是給別人去打工,還是自己干點什麼?她想著,也不知自己適合幹什麼。她大學學的英語,她不想去當教師,也不夠格去做翻譯,她覺得自己學而無用。
(6)
某電腦公司招聘人員,她便去了,由於她形象好,經理很喜歡她,這是一個三十多歲儒雅而風度翩翩的男人,好說歹說非要留下她,她倒不是太熱心,但見盛情難卻,便答應試試,負責一部分營銷業務。她早上乘公交車去,晚上乘公交車回家。
巧蔭看著黃斌那樣,盟盟這樣,又一番感嘆:這就是女兒和媳婦的不同,當女兒的盟盟怎麼著都沒人管,當媳婦的巧蔭每走一步都要權衡半天,還要忍著別人的橫挑鼻子豎挑眼,成功了,沒人表揚你,失敗了,有許多人等著看笑話。
巧蔭喜歡盟盟,但那是隔了一層的,比不得親姐妹。盟盟可以對巧蔭暢所欲言,但家事除外,盟盟不管家事,對大嫂二嫂,她都一視同仁,都是自己的親人,並且,她們從另一個家庭來,來到這樣一個新家,比起自己來當然有了許多拘束,她很想照顧她們,讓她們盡量有以這裡為家的感覺,她有一天要離開這個家的,她從一個女兒的角度來體量她們的心思。
盟盟有時回到家,騎了自行車去看黃斌,黃斌看見她也會很高興。黃斌沒有手機,盟盟想給他買一個,他不要,他也不看電視,盟盟想給他訂份報紙,他也說不看,他說那些都是身外之物,足以擾亂他的視聽,影響他畫畫。
見他如此,盟盟便也不再帶手機了,手機不能用來和最親近的人說話,要它何用?帶在身上,還得患它丟掉,簡直是個累贅,既累身體,又累精神,乾脆放在家裡,人是活得越簡單越好。
軍強不忙時便來黃斌的小屋坐坐,有時給黃斌當模特,他不打擾他,只是看他畫,他看著畫中的自己有時顯得很興奮,他有一個要求就是把那些畫據為己有,留著給未婚妻看,黃斌答應給他一部分。軍強說:「黃斌,我們結婚時,不去照婚紗照了,你給我們畫一幅和我們1:1比例的婚紗像吧,我們放在一進門的地方,不知要有多少人羨慕呢。你可要答應啊。」
黃斌說:「好說,不過,不知你們有沒有時間來啊。要想畫得好,一天兩天是畫不成的,你看我那幅畫,都畫了三個月了,還沒畫好。」
「那麼長時間啊,我們若站上三個月,准成殭屍了。」
「也用不了那麼長時間。」
軍強便拿起他那幅《秋韻》來看,說:「這不挺好的嗎,你還要畫什麼呢?上了一層色又一層色,沒完沒了。」
「快完了。」
軍強指著那個「韻」字說:「這個字怎麼念?」
「念yun。」
「我還以為讀左邊呢。我沒學過多少字。其實你們畫畫的也不用認識多少字,對不對?」
「對,是那麼回事。既然你讀不懂,我乾脆把這畫改名叫『秋音』吧。」
「已經寫上了,就讓它待著吧,還能改嗎?」
「能改。」
秋莊稼轉眼收割下去了,田野里一片開闊,中午的陽光溫暖如春,天空澄明乾淨。是一個星期天,軍強幫黃斌種小麥,黃斌說:「我對種地不生,稍一熟悉就成,從小干慣了的,只不過對現在的種法不知道了,畢竟現在更科學了。」
播種機給軍強播好,就事也給黃斌播下了種子。望著綿軟的田疇,黃斌心中忽然充滿了難以抑制的希望,一種盼望種子發芽的希望,這樣的感覺已經失去好多年了,上大學的那幾年根本就沒有過,那時只有壓抑和鬱悶,只有迷惘和無聊,而這種盼望種子發芽的希望是多麼現實而真實啊,地底下埋藏著陽光,它會從他們打的赤腳開始,一點一點照亮年輕人的生活,健康的思想和生活。
田野是偉大的,是誰在忽視它?黃斌覺得自己是屬於土地的,也是一粒等待發芽的種子,他歡快地從濕潤的土地汲取著營養,這是一種很可愛的教育,他想到了盟盟,要是盟盟在該多好啊,讓他們共同呼吸這大自然的清新的空氣,只這麼靜靜地並肩坐在田埂上,豈不比任何的纏綿更深長,那種圈在室內的愛未必是真愛,真愛需要一個廣大的空間來成長,盟盟在哪兒呢?他為自己好長時間的忽略而不安起來。
(7)
巧蔭的店生意也還算可以,可是一個月下來除去水電費,房租費,保姆費,吃喝費,稅費,管理費……諸多費用算盡,剩了也沒多少,玉潤又是個花錢手腳大,沒算計的人,巧蔭獃獃地看著這個店,也真有些著急,給自己干與給別人打工不同,給別人干,把活干好就行,給自己干,賠了錢可是自己的。近來,她總是夜不能寐,睡一會兒醒了來,她就前思後想,怎樣才可以多掙些錢?玉潤有時把她攬在懷裡,她卻大睜著眼睛沖了天花板出神,玉潤說:「你省省腦子吧,你現在除了錢心什麼心都沒有了。原來你是這麼愛財之人啊。」玉潤其實是說著玩,並沒往心中去,卻正中了巧蔭的心病,她是愛財之人嗎?她在心裡覺得自己是最不愛財的人,一切不是為了生活么?因此她沒好氣地說:「我更希望有人養著我,像大嫂那樣,沒事了美美容,逛逛商店,我也多漂亮幾年,也多活幾年。你以為我就願意這麼操心費力地拚命嗎?不是沒人養著我嗎?你有那本事嗎?」
初次聽這嗆人的話,玉潤有些驚愕,他望著巧蔭,似乎那個讀書時聰明伶俐天真安靜的巧蔭正從她的身體里一點點蒸發出去,這令玉潤有些惶恐,她的確在變,是什麼讓她在變,那個小鳥依人的巧蔭,一夜之間堅硬地獨立著,不遜地望著他,他笑笑,說:「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我沒惹你啊。」
巧蔭心中不順,她恨所有說她愛錢的人,她嫁到汪家,不是許多人說她愛錢嗎?她倒要真的試試,做一個愛錢的人。她的生活需要錢,她的女兒需要錢,她家中還有年邁的父母也需要錢。她必須放棄視金錢如糞土的那份清高與虛偽,真真實實地來掙錢,誰也管不住她。玉潤當然不會明白她的心情,他從小沒吃過苦,安安穩穩,衣來伸手地就長大了,以後沒飯吃了還有父母的財產支撐著他,她巧蔭呢?巧蔭是不會花汪家錢的,她是有骨氣的女子。她必須自己來掙。
因此,她綳著臉對玉潤說:「以後你花錢我得給你記賬,不要講那麼多哥們義氣,不許隨便請朋友吃飯,我們這不是什麼大生意,大生意靠賺,小買賣靠省,以後,我們必須節省。」
玉潤不相信錢是省出來的,他認為,該花的還得花,太小氣了,讓人瞧不起:「你說人活著沒幾個朋友還有啥意思,我的朋友也不多,就那麼三兩個人。」
巧蔭說:「那也得有個分寸,你沒錢別充大款,遇事往後縮著點,就像上次楚玉明結婚,姜少華本來不想隨禮的,人家關係一般,也不是很熟,你卻要替人家墊上,硬拉著人家去,你有時就是缺心眼,人家心裡沒準是100個不高興呢,我見那錢也沒還你吧?」
「那不算什麼,不還就不還吧,什麼大不了的。」
「說得輕巧,我這錢可是一點點掙來的,你沒見為賣件衣裳,賠了好話又賠笑臉,有時還賠錢呢。」
玉潤不言語,過了一會兒說:「我看,我還是做大買賣的料,這些小生意,對我來講大材小用。」
巧蔭聽了不耐煩,氣悶地說:「難道才幹這幾天你就厭了?要打退堂鼓?當初是你要干這個,如今我成了主角,要你還有什麼用?」
玉潤嬉笑著說:「要我沒用?那我就算給你打工吧,你每月給我發工資。我不多要一分。」
聽了這話,巧蔭更傷心了,又加了氣憤,她差點掉下淚來,這是多麼生分的話啊。還是夫妻嗎?夫妻應該同甘共苦,榮辱與共。玉潤太不了解自己的難處。
「若是想找打工的,大街上有的是,我還不需要你呢,你以為你是誰?你做買賣的那兩下子,我還看不上呢。要不你父親就看不上你,你和玉緣差遠了。你是你們家的賈寶玉。」
「那你就是薛寶釵了?林黛玉什麼時候變成薛寶釵了?」
巧蔭氣得嗚嗚大哭,說:「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林黛玉也不是喝西北風能活命的。我不幹了,我等著吃你的花你的,我不幹了。」
果然,巧蔭就關了門,躲到樓上去生氣。玉潤見成了這樣,他倒不生氣,他從來不和巧蔭生氣,他也慣著她也寵著她也氣她,見她哭了,他就在心中暗笑:真是個女人。
巧蔭鬧情緒了,玉潤把門開開,他賣,一個上午,還真賣出幾件去,巧蔭雖在樓上,卻暗暗聽著樓下的動靜,見玉潤忙前忙後地接待顧客,心中又有些不忍,卻也是側耳聽著,賭了氣不再下去。
小鳳領了小櫻到小區的公園裡玩,巧蔭想,天漸涼了,公園裡樹木多,涼快,小櫻穿得單薄,別受了風,心中這樣想著,就有了些不安,怪小鳳怎麼還不回來。她爬起來,洗了把臉,找了件小櫻的厚點的褂子,拿了出來去找小櫻,她下了樓,沒看玉潤,直著脖子往外走,玉潤似笑非笑地望著她,見他笑著,巧蔭便更加心中不平,走了幾步,她又回來,要把憋在心頭的氣都撒出來,省得小鳳回來後沒場合說,他們是從不當了小鳳的面吵架的。
她拿了那件衣裳,靠了門框,對睜大了眼睛望著自己的玉潤說:「你笑什麼笑?你現在把自己當成一棵草吧,別把自己當成金光燦燦的金條,別老惦記你爸那個公司,那是你父親一輩子的業績,即使將來垮了,他也曾經輝煌過,也是英雄,你應當有自己的成就,不要把家當成自己的後路,俗話說置之死地而後生……」話到此,巧蔭便沒了詞。聽得玉潤一愣一愣的,說:「你教訓起我來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說完,他看著巧蔭那發怒的臉更是忍俊不禁。
巧蔭一聽玉潤說她厲害,就像說她是農村裡的擅長罵街的潑婦一樣,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污辱,氣得一轉身離開了,匆匆去找小鳳。小鳳和小櫻在公園的假山那兒捉迷藏,小櫻咧著小嘴咯咯地笑著,黑眼珠像養在水中的兩隻蝌蚪,游來游去,機靈而好玩,她比玉緣的孩子們顯得靈氣十足,玉緣的孩子們漂亮,但看去都有點憨,巧蔭說那是玉緣和紫煙不與孩子們交流的緣故,使她們讓人覺得情感匱乏,對於娃娃來說,靈氣及反應能力便是知識,因此,她非常注重對小櫻的一點一滴的引導,她得照著培養精靈的樣培養小櫻,這也是她非常重要的事業,因此,看到小櫻,巧蔭的怒氣消了大半。她走上前叫聲:「小櫻,來,媽給你穿上件衣裳。」
(8)
小櫻跑過來,小鳳也從山石後繞出來,小鳳說:「她跑來跑去,手可熱了,你摸摸。」
巧蔭一摸,果然,小手上還汗津津的。她說:「還是穿上點吧,一會兒一歇下來,怕冷風吹著。」
正說著,一陣風吹了過來,小櫻不禁打了兩個噴嚏。巧蔭說:「你看,還真是的。」小鳳趕緊給她套衣裳。
晚飯小鳳做好了,巧蔭先哄小櫻吃,因她有些蔫,大概是困了,可她哼哼吱吱地沒個安生,巧蔭乾脆拍著她睡覺。小鳳說:「姐,今天已經是初一了,快到八月十五了。」巧蔭說:「是嗎?我整天忙來忙去的,不知是哪年哪月了,這麼快?」小鳳說:「是啊,街上月餅都上市了。我頂不喜歡吃那個東西了,甜膩膩的,吃多了要噁心。」
巧蔭說:「月餅這東西,沒多少人愛吃,不過這是傳統,如果過十五不買點,就好像缺了什麼。」
巧蔭說:「你先吃飯吧,不然涼了,下面還有沒有顧客?」
小鳳說:「有一個女的,剛走了,我見二哥收拾東西呢,大概要關門了,他說今天賣了好幾千呢。」
「聽他吹,逗你呢。」
「真的,我見衣服少了好多,其實二哥比你會賣,他給人一種可信的感覺,尤其那些女的,喜歡買他的東西。」說完,她就笑了。
巧蔭也笑了,說:「你二哥在那一站,也挺像個人的。」
小鳳接著:「多帥啊。」
巧蔭心中舒服了些。有人誇玉潤好,她心中還是很受用的。也覺得他果然是好的,心中聚積的各種怨氣便消了,一縷柔情湧上來,她說:「喊他吃飯吧。」
一會兒,小櫻睡了,巧蔭把她放床上,小櫻沒吃飽,她有點心疼她,玉潤上來了,巧蔭不便和他先講話,玉潤卻早忘了那事,說:「小櫻怎麼這麼早就睡了?」巧蔭於是說:「累了,飯都沒吃。」
「餓個一頓半頓沒事的,小孩子沒那麼嬌氣,我小時,經常是和村裡孩子們一跑跑半夜,回到家躺下就睡著,不吃晚飯。」
「現在不像原先了,現在的孩子抵抗力越來越差,我們小時哪裡輸過液,現在的孩子是不打針輸液長不大了。東邊火鍋店老闆的兒子已經在兒童醫院住一個星期了,普普通通一個感冒就這麼難好。」
「別說這個了,省得咱們小櫻也生病。」
小鳳咯咯笑著說:「說話是不傳染的。沒那麼應驗。」
「我可怕孩子生病,花錢事小,太麻煩了。」玉潤說著話,他頭腦中就閃現出小櫻上次住院,他一手抱著哭鬧的小櫻,一手舉著輸液瓶子的狼狽相,不覺笑了。
巧蔭收拾餐桌,小鳳吃飽了,開始收拾小櫻換洗的衣裳,玉潤對巧蔭說:「這炒菜太油膩了,我想吃幾口清淡的,我先吃個蘋果吧。」說完,滿屋裡找蘋果。
小鳳沖了巧蔭笑,巧蔭也笑了,說:「蘋果已經都跑我肚子中去了。」
玉潤驚訝地說:「那麼多,我怎麼沒見你吃,真吃完了?」
巧蔭說:「吃飯吧,吃什麼蘋果,想吃明天再買。」
提起這蘋果,巧蔭心中便又生出十二分的不自在,本來漸好的心情,又開始沉下去。
那天,巧蔭在門前買蘋果,與小販爭競了好半天,玉潤便看不慣了,把小販的一筐蘋果都買下來。
巧蔭便說:「我討價還價是怕他坑了我,你又摻和什麼,誰吃得了這麼多蘋果,我知道你又在說他是小本生意,又動了那狗屁惻隱之心,你憐惜他,誰憐惜你?」
玉潤急了:「你啥時變成這樣子了,還會罵街了,你的教養哪去了?買幾個蘋果是為了吃得痛快,還來還去,嘴都磨破了,哪還有吃的心思,興緻都破壞了,吃東西還不是憑個興緻,總共少給不了半斤八兩,值當的嗎?」
巧蔭一股逆反勁上來,說:「我知道你是怕被人瞧見了,說我丟你們家人的臉,可是,我花的是自己掙的錢,我願意討價還價,哪有那麼多臭面子整天扛在臉上,我還嫌累呢。你往後少管我怎麼個活法。」
「一說話,你就牽扯到我家,怎麼回事?哪天我在報上聲明和我父母斷絕了父子母子關係你就高興了吧?」
「我是那麼可惡的人嗎?嫁了你並沒想霸佔你,你永遠是你父母的兒子,我確不見得永遠是你的媳婦。」
「唉,算了,我知道,你下一步又上升到離婚這個高度了。我不說話了。」
為了這事,巧蔭心寒了好幾天,那筐蘋果,吃起來果然變了味,巧蔭便讓小鳳去發給左右門市的人,免得它霉爛變質。
如今玉潤又找蘋果吃,巧蔭又想起那天的事,巧蔭嘆口氣,玉潤與巧蔭爭吵後,從來都不記著,轉眼就會對巧蔭親親熱熱。從這點上看,巧蔭覺著玉潤還挺好。
(9)
巧蔭近來非常警醒,睡覺非常輕,只要小櫻有一個翻身,她就會失去睡意,秋天的夜的確有些涼了,她把小櫻伸到外面的一隻小手又塞入被子里,牆角那兒有一個小小的壁燈,發出昏黃而朦朧的光,那是為了方便晚上照顧小櫻,她看到小櫻沉靜香甜的小臉,想著她白天里咿呀學語,趔趔趄趄地跑,無限愛憐湧上心頭。
她又轉頭看看玉潤,他呼吸均勻地睡著,一隻手還搭在巧蔭的枕頭上,巧蔭在那手中吻了吻,他便縮回了手,翻個身又睡去了,她又望著他的臉,他睡覺時臉上總會分泌出一層細細的油來,看著看著,覺得很是陌生,是誰把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綁在一起,讓他們共度一生?
在大學裡,玉潤最喜歡打籃球,他身材魁梧,屬鼻直口方的那種人,不會拐彎抹角地想事,玩過之後,他經常磕得鼻青臉腫,惹來人們嘲笑,他會滿不在乎。他有時很有雄心壯志,可是那壯志往往顯得很天真,汪木生對自己的孩子能一眼望穿,玉潤非常需要生活的磨鍊與摔打,而巧蔭是從小吃過苦的,她不喜歡空中樓閣,喜歡一步一個腳印地來,她喜歡踏實,甚至戀著踏實,她不怕困難,就像解一道繁雜的數學題,層層撕剝開來,她總能找出答案。
玉潤有一種天生的怯,這怯大概源於他的善,他是汪家最心軟最善良的人,小時候,碰到汪木生和佟小花拌幾句嘴,他會躲在角落裡偷偷地哭,等小花發現了,問:「你怎麼了?」他會揉揉眼說:「沒幹什麼。」
結婚與戀愛是不一樣的,戀愛時彼此看到對方的好,被情慾與愛意燃燒著,那是不顧一切的,一旦兩個人走到一起,每天四目相對,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往往會發現出許多陌生的東西,當必須為了生活而奔波,必須與活生生的現實相碰觸,每個人的稜角都會裸|露出來。結了婚就要重新認識一個人。
玉潤婚前婚後變化不是很大,變化大的是巧蔭,連巧蔭自己都能覺出來,她現在喜歡像一匹野馬一樣,在生活的大草地上踏出屬於自己的一塊地方來。這就需要堅決果斷,不妥協,最主要的是自己給自己拿主意,自己給自己當領導。這也正是她有時會和玉潤爭吵的原因,她要擺脫任何束縛,甚至急了時要嚷著和玉潤離婚。
會離婚嗎?大概不會,她是離不開玉潤的,她之所以敢那麼嚷,是因為她潛意識裡認為玉潤接受得了。她愛他,她也需要一個安穩的家,離婚是任何一個結了婚的人都會在大腦中盤旋過的一個問題,但巧蔭和玉潤不會離,如果沒有玉潤,巧蔭還證明自己的強幹給誰看呢,玉潤是她的生活中唯一的看客,她是他的生活中唯一的演員,沒有玉潤,巧蔭便不會是堅硬的巧蔭。
傷心時巧蔭也會想,自己這樣為了掙錢而和玉潤吵值得嗎?人生短暫,健康、美貌、愛情也許轉瞬即逝,應該好好把握,如果以夫妻關係的惡化來換取錢財的增長是否值得?想是這麼想,第二天,她又會像上緊發條的鐘錶一樣,早早地起床,幾點幹什麼,幾點幹什麼,把時間安排得滿滿的,她不能空下來,空下來她就覺得生活是個空洞,要把她吞下去,她必須抓住時間,才能抓住一切,近來她又發現了新的商機,在批發市場上批發那些廉價的內衣很掙錢,關鍵是銷路很快,市場大。她打算建一個小型加工廠,專門生產那些廉價的內衣,面對普通百姓這個大市場,她把自己的想法跟玉潤說了,玉潤說:「你試試吧。」
巧蔭就不愛聽了,說:「怎麼會是我試試?這是咱們兩個人的事。」
玉潤說:「明天我往批發市場上轉轉去,看看到底怎麼樣,得先把各個環節摸清楚了,我哪裡懂啊。」
他這樣一說,巧蔭就高興了,積極性馬上高漲起來,一個小工廠的影子立即出現在她的想像里,買多少縫紉機,找多少工人,誰來管理,地點設在哪,她都一一盤算著,想著想著就不自禁地笑了,主意堅定了起來,她要把這個影子一點點變成現實。
(10)
到了八月十二,月亮漸漸圓起來,半夜裡能看到它掛在窗前的天上,昏黃的,神秘而寂寥,且浸了絲絲的寒意。
巧蔭第二天要回娘家,她收拾了許多東西,大包小包地放在柜子上,有吃的,也有給小侄兒們買的衣服,她覺得從批發市場上買的衣裳又好又便宜,便給姐姐的孩子們買了帶回去,想著姐姐的孩子們肯定會歡天喜地,她沒給紫煙的孩子們買,紫煙是看不上這些東西的,紫煙會認為這是垃圾,她的孩子們穿的是名牌,幾百塊錢一件呢,純粹是浪費。
她推了推玉潤,說:「明天我們租個車回去吧,若坐公交車回去,很不方便,得倒幾次車,又帶了孩子,又這麼大包小包的。」
「我回家去開車就行了,還租車幹嗎?」
「算了,家裡的車哪有你的份,別去吧。」巧蔭心中想著,馬上到八月十五了,小花沒打電話來讓她們回去,玉潤還是先別回去的好,看看她們是什麼意思。省得自討沒趣。巧蔭還是想回婆婆家看看的,是灰總比土熱,過節了不回去,就會在那些懂得家長里短的親戚中落下話柄,雖說關係有些僵,但面上還得過得去,畢竟玉潤他們是父母兄弟,小花她若有什麼不滿,不會記在玉潤身上,倒要記在她巧蔭身上的。
汪木生家有一輛賓士,一輛奧迪,賓士是汪木生的,奧迪是紫煙的。汪木生一直覺得愧對紫煙,算是對她的一點補償。
玉潤兩口子,從結婚便不得小花的意,前兩年,汪木生本想給他們兩口子買輛車,佟小花說:「乍乍轟轟買那麼多車幹什麼,更讓鄉親們眼氣了,還是收斂收斂點吧。」汪木生的念頭就暫時打消了。
自從玉潤兩口子自立門戶,汪木生見他們不是鬧著玩,要動真格的脫離這個家庭的懷抱了,他倒有點捨不得了,見他們沒回來的意思了,由當初的氣惱,變成了認可,到現在是有那麼點欣賞,兒子不吃老子的飯好歹也算是本事,他念頭一轉又想給他們買輛車示好。
因此他和佟小花商量:「給他們買輛車吧,他們回來也方便。」
「買什麼牌子的?」
「買輛便宜的,花個十萬八萬,現在不是財政緊張嗎。」
「還不如不買。」
「怎麼了?」
「兒子都是一樣的,你給紫煙買那樣一輛好車讓她天天開著瘋跑,卻給巧蔭買輛次的,明擺著讓巧蔭不高興。別買了吧。」
「你現在不給他們買,過些年人家自己攢夠了錢,自己買了,開著回來,咱臉上難看。」
「她們有那本事倒好了。」
因此,巧蔭和玉潤這次是租了輛車回娘家。到了家,為了不讓司機覺著無聊,她便讓司機去攬生意,說好了什麼時候接她們。
每次回家,巧蔭都有些激動,她的大姐巧蓮、二姐巧蒙、小妹巧玲都已在了,每年八月十三是她們姐幾個大團圓的日子。巧蓮的愛人是個開私人診所的,她們有兩個孩子,男孩兒叫臣臣,10歲,女孩兒叫娜娜,8歲。這個年頭,當醫生很吃香,所以大姐夫劉章很受丈母娘器重,他們兩口子過得很富裕,不缺吃不缺花。二姐同本村一個笨拙的木頭疙瘩馬壯結了婚,生了兒子小藝,今年5歲了,馬壯種不好地,又不會做生意,巧蒙又身體不好,他們有時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成了巧蔭的媽媽王萍的一塊心病。
巧蔭進了家,受到了熱烈歡迎,巧蔭把買來的糖果分給孩子們吃。娜娜長了一張胖胖的圓臉,她負責領小櫻玩去了,母親見女兒大包小包的回來,早樂得合不攏嘴,巧蔭每見母親那種見不得東西的表情便不痛快,便覺分外委屈,但她也依然笑著,把委屈藏在心底。巧蔭一直認為自己從小到大,是家中最不受寵的,最多余的一個,母親喜歡大姐,因為那是她的第一個孩子,也喜歡二姐,因為她從小體弱多病,備受關注,也喜歡小妹,因為她是個老閨女。唯獨對於巧蔭,卻覺得她喝口涼水都長得大,本以為她應是個男孩子,卻又是個女孩兒,她承載了這個家庭沒男孩兒的所有的失望。她沒穿過新衣裳,大姐二姐的舊衣裳就夠她穿了,她沒吃過好吃的東西,因為有巧玲呢。因此,巧蔭天性倔強,她要千方百計引起父母的重視,靠什麼呢,靠學習成績,她一路順利地讀完了大學,又嫁了金龜婿,成了這個家裡的鳳凰。
幾個姐妹中,母親唯獨沒給巧蔭做過生日,巧蔭不在乎吃那頓湯麵,可是母親不該把她的生日忘記,哪有母親忘了孩子的生日呢,可是母親實在記不起來了,只記得是5月,且陰曆陽曆也弄不清,日子大概是個10日,也有可能是20日。
(11)
巧蔭讀書後,暗自把自己的生日定在陰曆的5月5日,因為那天是屈原投江的日子,是個讓人傷心的日子,巧蔭常為自己的生日傷心,彷彿自己是揀來的,她在填寫自己簡歷時也填5月5日,久而久之,倒彷彿自己確是那天生的一樣。
巧蔭在人們心目中地位的改變,是從她讀了大學,又嫁給玉潤開始的,一隻醜小鴨變成了美天鵝,這不是奇蹟嗎?因此,王萍常對人誇這個女兒,巧蔭就聽不慣,有時甚至氣惱,覺得自己還是被冷落地好。倘自己有一天一無所有了,不知別人又是怎樣的面目。
然而,巧蔭卻是對這個家有著真摯的感情。夢中常夢見四姐妹擠在一堆睡覺,或者共爭一隻蘋果的事情,比較起來,她倒樂意永遠待在這個家裡,待在這個有著她童年淚水和笑臉的家裡。
她現在的家是哪裡呢?婆家是不是她的家?她時常自問,沒有答案。女人結了婚有時便沒了家。
女人為什麼要結婚呢?每次她回到家,一桌一椅都會引發她這種思考。做女人其實是悲哀的。她常這樣想。男人就沒必要走到另一家庭中去,去適應公婆的臉色,去適應陌生的環境。
女人長大了,便被移植出去,有好多人水土不服呢。歷來如此。
巧蔭見二姐又歪在床上歇著,忙問:「二姐又怎麼了?」
巧蒙慘白著臉,從齒縫中擠出絲笑,說:「只覺肚子不好受,終究是那不爭氣的胃唄,沒完沒了的。」巧蒙自小有胃病,吃生的冷的硬的都不行,這病折磨她好些年了,因此她長得瘦弱纖細,風吹就倒的樣子,自從生了兒子小藝,身體狀況更差了。
母親說:「你大姐夫給她看過多少次了,守著這麼好的醫生,這麼方便的條件,可她的身體就是不見好轉,真是沒辦法。」說完,嘆口氣,她的頭髮又見白了,明顯地有了老態,讓巧蔭心中頓生不能盡孝的愧疚和憐憫。
巧蔭沒提開服裝店的事,她怕母親有什麼顧慮,母親問:「這個司機咋沒見過?是不是又換了?」巧蔭胡亂嗯了兩聲。
巧蔭勸二姐:「還是到大醫院去看看吧,別有什麼別的病吧。」
巧蒙說:「久病能成醫,時好時壞,也就這樣了。慢性病,到哪兒也治不好。」
「你還是到市裡去看看吧,我陪你去,總這樣下去也不行啊。」
「再說吧。」
巧蓮是四個姐妹中最高大的,留著不加修飾的短髮,走起路來虎虎生風,頗有男子漢氣概。她搭腔說:「天生的這個命吧,偏偏那個又不爭氣,弄得家也不像個家。」她說這話時,巧蔭連忙向外看,怕被二姐夫馬壯聽見。巧蓮笑笑說:「我不怕他聽見,當了他的面,我也是這麼說他。他心中非常沒路數,不懂得過日子。」
巧蒙辯白道:「他對我也挺好的。」
巧蔭的父親李金多,不善言語,但看幾個孩子都在,挨個看去,心中便很高興,他是看哪個喜歡哪個。他的腰比原先更彎了。
吃飯時,幾個女婿一桌,女兒母親們一桌,父親樂得兩邊張羅,這是他最高興的事了。
吃著吃著,母親便說:「巧蔭哪,找個有錢的小子,把巧玲嫁出去吧。」
巧玲先是一愣,隨即用手掩了耳朵,皺了眉,大聲嚷著:「媽——!少說我兩句,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想煩死我啊。」說罷,把筷子一摔,就往外走,剛出了門,又轉回來,氣鼓鼓地拿走了她的書包。
母親喊著:「不是星期六嗎?你又去哪裡瘋去?」
沒有回答,巧玲走遠了,母親氣得嘴角哆嗦,手發抖。
巧蔭不滿地沖母親說:「她才17歲,正讀書呢,你怎麼向她灌輸這種思想。」母親不平地說:「她哪裡安心讀書啊,是個不爭氣的,前天,班主任找家來了,說她總跟幾個男生攪和在一起,差點把我氣死。」
巧蔭說:「你得問問她具體是怎麼回事,不能那麼粗暴,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巧蓮說:「媽,都是你慣得她,我去追她,好好教訓教訓她。」
巧蔭說:「算了,讓她去吧,你去追她,她更會跑得遠了。」
母親說:「沒用,管不了了。」
巧蒙說:「她什麼時候改了脾氣,她不是一向挺文靜的嗎?」
巧蔭說:「女大十八變,有點脾氣也不是壞事。」
幾個孩子一會鑽進來,一會又從人叢中鑽出去,地上滿是糖果紙屑。
巧蓮訓斥臣臣:「你最大了,就你鬧得歡。」
臣臣聽了媽媽的訓斥,停下來,說:「她們幾個總麻煩我。」正說著,小藝,娜娜,小櫻又來撕扯他。巧蓮心煩,說:「去去去,出去玩吧。離遠點,別在這搗亂。」
(12)
巧蒙看著小櫻一跌一撞地跟出去,說:「小蔭你看著點小櫻,別摔著。」
巧蔭說:「別管她,她平日里可寂寞了,沒小孩子跟她玩,她若是在咱家裡,肯定早跑結實了,整天跟我們在一起,不行,你瞧,像個小豆芽。」
母親說:「她越來越像你了。瞧這眉眼。」
巧蒙說:「最好像玉潤,玉潤好看。」
巧蔭又問了母親這一年家裡的收成,母親說那畝瓜賣了3000元,棉花還沒賣,都說棉花要降價,反正種地是越來越不掙錢了,糧食也就自種自吃吧。
過了會兒,她又在惦記巧玲,就說:「你們也別說我慣壞了巧玲,你們都走了,家裡的活兒還是巧玲幹得多,我和你們父親都上了年紀,一年不如一年了。」
幾個姐妹互相望了一眼,每個人心中都不好受,巧蔭心中一酸,自己上學花的家裡的錢最多了,自己又能為這個家幹些什麼呢?
臨走,背了幾個姐妹,巧蔭掏出1000元錢,說:「媽,這點錢你先拿著。」
母親沒有推辭,說:「你們姐幾個,你是最讓我放心的一個了。」巧蔭不再言語,心情卻分外沉重。
離開家時,天漸黑了,巧蔭心中不是滋味,看著母親頭上的華髮,忽覺得母親什麼都好,唯獨自己最不孝了,倘若自己多掙些錢,讓母親離開那累死累活的土地,過幾年舒心的日子該多好。她咬了咬牙,那要掙到錢的心更勝了,誰讓自己有一窮家呢,自己是最有文化的,自己不去為它擋風遮雨,指望誰呢?
小櫻一坐上車就睡得爛熟。
玉潤說:「亂了一天,你累了吧,明天還要去進一天貨,後天還要到我家去,回去早點休息。」
「你媽打電話了嗎?」
「吃飯時,媽打我手機,讓咱們十五那天回去,讓司機接咱們來,什麼也不用買,都準備好了。」
「我頭好疼啊。」
玉潤往巧蔭身邊湊湊,並接過巧蔭抱的孩子,說:「你在我肩上靠一靠,養養神,是不是感冒了?」
「我這是昨晚上沒睡好,不是病。」
「你大姐夫不但會看病,還會算命呢,吃飯時他給我們幾個人每個人看了一次手相。」說著,他拍了拍司機的後背:「不是說你兩個老婆的命嗎?」司機哼著小曲說:「我倒希望自己有十個八個的老婆,我就不用風裡來雨里去了,每個老婆一個月給我一百塊錢,夠生活了,多美,可惜,我現在還是光棍呢。」
巧蔭迷迷糊糊地問玉潤:「他說你有幾個老婆啊?」
巧蔭對大姐夫的醫術不敢恭維,她認為,一個沒多少文化根底的人,靠讀了兩年民辦醫校而成為醫生,也就糊弄糊弄老百姓罷了,巧蔭見二姐更不如以前了,心內一抽一緊的,很不安寧。
「沒說這個,倒說我會有兩個兒子。」
巧蔭一陣惱火,怪這個大姐夫不懂事,她陰陰地說:「那,不可能了,一個也不可能了。」巧蔭是早絕了再生孩子的打算了。
玉潤怪道:「誰說讓你生孩子了?別自作多情了。」
巧蔭就頂一句:「是說跟你生不可能了,我又沒說跟別人生不可能,誰知道是誰自作多情了。」
聽得司機咯咯地笑了。玉潤說:「看見了沒有?這就是有個老婆的好處。」
回到家,小櫻醒了,卻直著脖子吐起來,玉潤說:「喲,這是暈車呢,還是病了?」
巧蔭一邊讓小櫻趴過來,頭朝地,地上接了痰盂,一邊皺了眉說:「大概是吃東西吃的,我見她同幾個孩子一刻不停地往嘴裡塞東西。」
玉潤輕輕拍著小櫻的背,心痛地說:「她每次回家就要生次病的,這次也不例外了。」
「你又抱怨什麼,只要她不發燒就沒大事,吐出來就好了,我本來回家換了換心情挺高興的,你又抱怨得我心煩。我們家不好是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嗎,我是說小櫻受罪我也難受啊。」玉潤急切地。
兩個人折騰到半夜,小櫻安穩地睡了,也沒有發燒,玉潤就問收拾東西的巧蔭:「你收拾東西幹什麼,還進貨去啊?要不別去了,你不是頭疼嗎,你再病了,更麻煩了。」
巧蔭整理著一個小包說:「小櫻沒事的,我還是去吧,要不,一過節正是買賣好的時候,不能耽擱,過兩天還得往你們家去,就沒空了。」
「錢夠不夠?」
「有多少花多少。」她把手中一疊錢點了點,說:「夠了。」她收拾妥當,走到近前又看了看小櫻,見她睡相安穩,對小鳳說:「鳳,你看好她,我要走了。」
「行,你走吧,我一會再給她試試體溫吧。」
「不用試了,沒事,你們插好門安心睡就是了。」
玉潤送巧蔭出來,從門外又把門仔細抻了抻,見沒動靜,知是牢固了,便送巧蔭去車站趕車,此時是凌晨2點了,風有點涼,巧蔭打了個激靈,起了身雞皮疙瘩,玉潤說:「忘了給你拿件衣裳,要不回去拿件吧。」
「挺挺就過了,別浪費時間了,走吧。」她拉了玉潤的手,匆匆往車站趕去,坐了夜裡的火車,天蒙蒙亮時,就到了進貨的地方了。第二天晚上便可以再坐車趕回來,巧蔭眼光好,進貨一直是她去,她對玉潤花錢不放心,怕他買貴了。
(13)
八月十五這天,月亮掛在天上,彷彿一塊蛋黃壓扁了貼在那兒,那是人們把親情貼在了月亮上,它不堪重負了,它的邊緣模糊起來,吐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汪家的廚師張師傅從昨天就開始忙,廚房裡香氣四溢,到此時已差不多一疊一盤的準備停當,他看著那花團錦簇的兩桌子,用抹布擦著手上的油,臉上泛著紅光,這是他在汪家待的第三個中秋了,他是個單身,年輕時沒娶上媳婦,有幾個侄子經常來看看他,他沒家可想,在哪哪是家,他的左腳有些跛,但不影響他的一流廚師的水準,中國的老百姓就是這樣,什麼叫過節過得好,吃得好就是過得好,就像春節早晨那頓餃子,餃子吃著香,一年都痛快,所以,張師傅對過節的飯菜格外用心。他還特製了些月餅,這是紫煙要求的,她怕孩子們吃了買來的月餅要拉肚子,每年都讓張師傅製作一些,讓佟小花把那些你送我我送你的月餅沒地方送了就扔掉,紫煙給張師傅做的月餅叫衛生月餅,材料都是紫煙提供的,做法也是經過紫煙指點的,紫煙是理論,張師傅是實踐,紫煙特叮囑他放糖少一點,糖多了孩子吃了要壞牙,大人吃了要長胖。
汪家的小霸王寶寶把裝了糖果的盒子扔了滿地,還大聲喊著:「誰也不許吃,誰也不許吃。」好一會兒才消停了,綉綉、紋紋、小櫻像幾隻花蝴蝶,嗡嗡地在屋內轉著,飛著。
孩子多有孩子多的好處,大人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化解了眾人諸多心事,掩去了許多尷尬。
小花對盟盟說:「你去把黃斌叫來吧,這傻傢伙整天悶在那要真變成和尚了,讓他父母知道了我們也沒法交待,讓他在家住兩天,改善改善伙食。」
盟盟剝著一隻香蕉吃,二嫂二哥都到了,這熱烘烘的景象惹得她心中痒痒的,她又看到了一個和睦美滿的大家庭,此時把黃斌叫來,會不會大煞風景?他極不喜歡這樣熱鬧凌亂的氣氛,他肯定會冷冰冰地說:「有什麼意思?不去。」
的確,這景象於他來講有什麼意思呢,沒準還打擾了他畫畫的心境呢。人生的聚與散,都是生活中的人的體驗,黃斌應該生活到死人墓中去,他的世界已經死了,他活在一個死了的世界裡,他的繪畫便是在與幽靈對話,與幽靈對話產生不了摩擦和衝突。
小花說:「他那兒我們也沒去過,我真是嫌他丟人,你多照顧他點吧,看他缺什麼帶上點。」
盟盟委屈地說:「我不去了吧,來了讓哥哥嫂子們當大熊貓看,再說他也是圖清靜的人,不喜歡熱鬧。」
小花一聽,生氣了,催她:「快去呀,飯都要好了,他今天若不來,以後永遠別來。」
盟盟怕母親嚷起來,嫂子們聽著不好,這才嘟著嘴去騎她的車子。
汪木生與玉緣父子倆不在,越是過節越是他們忙的時候,不是忙公司,而是忙公司外的事,有那麼多需要供著、敬著的神仙,趁了過節不去燒燒香,臨時抱佛腳就難了,效益好的企業是塊肥肉,有權的粘邊的誰都想吃一口,這在中國是很普遍的,在這個大環境里,誰也逃不了。
木生和玉緣不在,便有了缺憾,尤其是紫煙,雖然,玉緣正兒八經好好看看她的時候不多,但她還是記掛他的,過節了他不在,她便會覺得有他在眼前晃還是滿好的,她還是需要他來填充她空虛的心,家裡雖有這麼多人,於她又有什麼意義?雖然玉緣在時她照樣寂寞得發抖,但他不在時她便存了一分希望,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強吧,那一點點希望起碼是她內心的一件物事,出來進去懷了這希望便好像是個有了心的人,他來了時,那希望不在了,是徹底了的空虛與寂靜,她便成了一個空空的殼子,透明的空殼子,幾乎要飄起來。
此時,正是她懷了那希望的時候,過節了,過節了,她也抬了頭看了那輪昏昏的月亮,低了頭她走進了廚房,來拿她要求做的那些衛生月餅。她從那些別人送的月餅盒子里拿出些美麗的包裝紙,同了張師傅把月餅一塊塊包好,又裝了盒子,這樣一來,有了這麼美麗的包裝,孩子們就充滿了好奇心,就愛吃了。
她又拿了些沒包的,那是專供大人食用的,端了一盤子,來給巧蔭她們吃。
「快嘗嘗,快嘗嘗,我的配方,營養豐富,還能減肥,包大家滿意。」
巧蔭把脖子伸過來瞧著那花色,說:「你今年又弄了這些啊,我可吃過你的秘方月餅,去年你說吃了那些月餅能減肥,我就多吃了些,倒好,吃一塊長二兩肉,還咸乎乎甜乎乎的,白糟蹋了面。」
「今年配方又改進了,口感很好的,嘗嘗。」紫煙停了片刻又說:「要不你去吃孩子們那些個吧,那才是地道的月餅。」
(14)
巧蔭拿過一塊她推薦的減肥月餅來,咬了一小口,細細地嚼了,說:「還湊合,不過呢,我只吃這一塊,你留著慢慢享用吧,這麼苦不拉擦的,我可享受不了。」
紫煙滿意地端詳著一塊月餅說:「哎,別那麼不賞臉,這月餅採用了宮廷偏方,趙飛燕就吃過,特能減肥,每天吃一塊就勝過吃減肥藥,社會上那些減肥藥可不能亂吃,沒準會有副作用。」
巧蔭嚼了半天卻不往下咽,說:「每天吃一塊是不是就不用吃別的飯了?那到能減肥,如果還需要吃別的飯,我看還得和去年一樣,每天長二兩肉。」
「飯當然要少吃一點了。」
「我知道就不靈,要靈驗的話,我們賣你這減肥月餅就發財了。」
「你就知道發財發財,沒別的。你的經濟頭腦見長,我跟你越發沒共同語言了。」紫煙假裝生氣了。
巧蔭沒反駁,她笑了笑,要是幾個月前,沒準她還聽不進這樣的話呢,現在不一樣了,她從這個家走出去,就像一條換過水的魚,每個汗毛孔都充滿了生機,生活的某些細節,已引不起她熱烈的愛和恨了。
原先的巧蔭也是這樣閑在家裡,沒事了就看紫煙不順眼,有時也會為了一點小事與紫煙賭氣,有時也鬧小小的不愉快,紫煙只知道吃,吃了減肥,雖然她並不肥,甚至連微胖都夠不上。只知道穿,只知道沒事了對著鏡子照臉。巧蔭是自打結婚後極少照鏡子了,她不想讓時間在鏡子前滑過去,她有過痛苦的掙扎,這安逸的生活有時很能害人,害得人思想懶惰,體弱無力,她終於從這種幾乎要成為紫煙第二的生活中掙扎了出來,再回想從前,再看眼前的紫煙,她認為自己是對的,吃喝享受其實並不是生活的目的,生活的目的就是去生活,不能去生活便是死了,因此,她忽然同情眼前的紫煙,也原諒了她從前的那些不好。
巧蔭與紫煙坐下來嗑瓜子,幾個孩子像幾隻小獸,隨便鬧去。
紫煙說:「瓜子這東西也就適合女人們吃,女人有纖巧的手,有靈活的牙,可以把瓜子香香甜甜用舌尖卷到喉嚨里去,要是換個大男人,拙嘴笨腮,一個瓜子在嘴中倒騰了半天,沒吐出皮來,倒把籽吐出來,而把皮咽肚子里了,不好笑么。」
巧蔭聽了笑著說:「男人並不是那麼笨吧?那樣笨的少。」
紫煙說:「聽小敏說他男人就是那樣,他男人從不吃西瓜,因為不會吐籽。」
巧蔭不屑地笑了,心想:還有那樣的人。
巧蔭平日里對瓜子沒什麼研究,她也很少吃這東西,如今卻順大嫂說下去,為的是不掃她的興,她說:「是呀,瓜子應是女人的專利食品,古人對瓜子與女人就非常有研究,他們形容女人的臉是瓜子臉,而從來不用瓜子臉來形容男人。瓜子是不是減肥食品啊?會不會把圓臉吃成瓜子臉啊?」
紫煙說:「瓜子不該算是能減肥,估計還能增肥,這東西吃起來上癮,吃得帶勁時會欲罷不能,直到舌尖都發了疼,嗓子也腫了才罷休,無聊時吃起來可以解悶。」
巧蔭有誠意地說:「大嫂,你若悶了,就找點事干吧,其實有許多事適合你做,你對美容啊,美髮啊,減肥啊,都非常有研究,人又長得漂亮,這些也是當今賺錢最多最時髦的行業,你為什麼不找點事做呢,那樣生活起來會很有意義的。」
紫煙聽巧蔭這樣一說,心中一軟,她是個俠義的人,知道哪些話是真心的,她是個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人,為了別人的一句真心話會感動,而巧蔭這句話又正觸動了她的心思,她拿了瓜子的手再也放不到嘴裡,有淚在眼中轉了個圈又悶回去了,她穩定了一下情緒,說:「我何嘗不知道這些,但是,你是知道的,我把握不住生活(其實就是把握不住玉緣),總是過了今天不知明天是什麼,似乎也沒有生活目標,我找不到我要的方向。只能過了一天算一天,或許,哪天我和玉緣離婚了,我才會振奮起來,才會警醒一些,我的痛苦,你是不懂的,你和玉潤感情好,不會理解我的。」
巧蔭聽了紫煙說出這樣的話來,一下子也沒了話說,她們幾乎沒說過什麼知心話,偶聽紫煙說出來,巧蔭有些吃驚。她說:「你想哪去了,你們不會離婚的,三個孩子都有了,好好過日子吧,夫妻之間吵吵架是正常的,我和玉潤也是三天吵兩天鬧的,大哥不是不負責的人,我看得出來,雖然有的人說他不好,但你自己要有判斷力,我看他是個心重的人,是個敢挑擔子的男人,玉潤軟弱,玉緣相對來說是很有男子漢氣概的,你應該和他多找些共同的事做,好培養感情。」
紫煙聽巧蔭這麼說,心情好了點,玉緣或許是個有責任感的人吧,她剛認識他時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選了他。她又有了一點希望。她太在乎別人讚美玉緣的話了,一高興,話也多起來。她小聲說:「如今,你們好了,不用在這兒住了,省了多少事啊,我是逃也逃不了,跑也跑不掉了,這幾個孩子就拴住我了,年輕輕的,誰願意和婆婆總住在一起,我就像一個犯人,要在這兒禁一輩子了嗎?估計哪天我就得崩潰。」
「別這麼說,我知道她不喜歡我,我還是離遠點好,眼不見,心不煩。」
「她喜歡的能有幾個人呢?除了她的孩子,她誰都不喜歡。要不是早些年沾過我爸的光,她心虛,否則也早和我翻臉了。」
(15)
「成了一家人,湊合過吧,當媳婦就是這樣子。」
「你那邊生意怎麼樣?」
巧蔭模稜地說:「一般吧,我們正想開個小內衣廠呢。」
「越干越大了,你真行。」
二人嘰嘰呱呱地說,盟盟回來了,一進屋見她們親密的樣子,感到很納悶,心想:還是隔開點好,大嫂二嫂如今隔得遠了,反倒更親了。
紫煙看著幾個孩子嘀嘀咕咕地在牆角擺弄什麼東西,過去一看,是在擺弄貼畫,他們貼在寶寶的腦門上,小櫻的鼻子上,紫煙沖紋紋說:「喂,都是你弄來的這些東西吧?」
紋紋說:「幼兒園小朋友給的。多好看啊。哪吒和老妖婆。」
紫煙說:「不許亂粘,粘臉上會過敏的,會長小紅點,又癢又痛,弄下來。」說著,去給寶寶和小櫻往下揭,寶寶不讓揭,說:「不,好看。」扭頭就跑,找佟小花去了。
紫煙說:「小櫻真乖,大媽給你揭下來。好啦,跟姐姐們玩去吧。」
綉綉要搶紋紋手中的貼畫,紋紋舉起來說:「分了,我要分了,一人一份。」說著,把畫分給綉綉和小櫻,一轉眼,綉綉又把小櫻手中的哄了去。
紫煙走回來,眼睛仍望著孩子們,對巧蔭說:「小櫻一看就聰明。」
巧蔭謙虛地說:「哪兒呢,這麼小的人,看不出來。」
紫煙看看巧蔭的臉色,說:「巧蔭,你再生個兒子吧,將來,寶寶長大了也有個伴兒,農村裡講究這個。」
巧蔭沒看紫煙,說:「嫂子啊,我不是你,別說這個,一個就夠煩了。」
紫煙像個老太太一樣展開她的說教:「一個孩子太孤單了,老了怎麼辦?」
「人生只一瞬,我不能把時間都浪費在孩子身上,老了以後的事我不去想,老了之後吃不香,睡不好,有多少孩子伺候著,也是一塊朽了的木頭,我倒想像張愛玲那樣的老和死,那是自己的事情,不是別人的事情,可是,我有了小櫻,不能那樣了。」
「我們好像在這個問題上沒有共同語言,不說這個了。」紫煙怕惹巧蔭不高興。
「汪家有寶寶這根苗繁衍下去就行了,我不嫉妒你的。」巧蔭打趣紫煙。
紫煙皺著眉擺擺手:「哪裡話,我哪是那個意思。」
巧蔭忽地想起件事,就問:「嫂子,有個男的經常到我服裝店打聽你,那個男的好像叫大森,你認識這個人嗎?你那次去我那兒,你一出門他正好看見了你,他說你叫麗麗,我估計他是認錯人了,不過,那人去我那好幾次了,每次去了就買點東西,順便就問問你,你在娘家是不是有個名字叫麗麗啊?」
紫煙心下暗自惱恨,臉上笑吟吟地說:「我不認識那麼一個人啊,他肯定認錯人了,我以後可不敢到你那去了,萬一碰到他,或許他又有精神病,把我當成了什麼人,賴上我,我可受不了,你還是少搭理他吧。」
巧蔭想了想說:「也是,他可別神經有問題。」
盟盟聽她們談起那回事,她還有記憶,就說:「那人不是好東西,一看就是大色鬼,你們都躲他遠點。」
巧蔭和紫煙都笑了,說:「就是,就是。」
盟盟心情格外好起來,黃斌來了,她去找他時,他正煩呢,他畫畫進入了一個自我否定時期,看哪哪不好,心中很是頹廢,失望,自卑。軍強回老家和未婚妻結婚去了。他擲下畫筆,冥思苦想地在床上躺著,他覺得找不到畫畫的出口,往哪個方向走都是死路一條,不覺渾身冒了冷汗。有一幅《月》的畫剛畫了一半,便畫不下去了,自己覺得畫技笨拙,畫意浮薄,心情灰暗。
盟盟推門進來,她看了看鬍子拉碴的黃斌正躺在床上,無聲無息,她走到他身邊,俯下身看他,才把神遊天外的黃斌拉回來,他坐起來,說:「你怎麼來了?」
盟盟嗔怪地說:「呵,我不能來嗎?」
黃斌訥訥地:「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都沒注意你進來。」
「你在這修鍊,我已經兩個星期不來了,廟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今天都是八月十五了,唉,親愛的,我是該可憐你呢,還是該可憐我自己呢。」說完,她憂鬱地坐在黃斌身邊。
黃斌愣愣地:「八月十五,八月十五又怎麼了?」
盟盟生氣起來:「中秋節呀,你這大傻子。」
「噢,知道了。想起來了,剛才我腦子沒轉過彎來,你別生氣啊,你這些天沒來看我,我挺想你的,我畫畫畫得順利的時候,會忘乎所以,畫得鬱悶時,就會非常想你。」
「你也知道悶嗎,那是人才有的感覺。你也會有嗎?」
「你別罵我了,我又沒有不愛你,你罵我就是你不愛我了。」
盟盟憤憤地說:「我是不愛你了,你離開這吧,愛到哪去到哪去吧,大丈夫蜷居一室之中,不難為情嗎?」
黃斌被她說的眼圈紅了,哽著不作聲,二人沉默了好長時間,盟盟心軟了,不知剛才為什麼這麼激憤,他往這兒來不正是她的主意嗎,怎麼倒打一耙了?她轉過身來,輕輕摟住他的頭,以示和好。黃斌說:「我明白你的意思。」
(16)
「我沒什麼別的意思,你洗洗臉,理理鬍子,跟我回家過中秋吧。」
「我不想去,人太多了我會不知所措。」
「是我媽讓我請你來的,你以為是我來請你嗎?你若不去,以後永遠別去。」
黃斌見她言辭厲害,想想反正也畫不好畫,不如去換換腦筋,也許就有了靈感呢。於是他下了地,開始收拾自己。
盟盟抬起頭來,看到了那未完成的《月》,畫面上一個晚歸的村婦,一手荷了一把鋤頭,抬頭看著冉冉升起的一輪圓月,一手撫摸著幼子的頭,幼兒摟著她的腿,臉上有難掩的倦意,微風吹拂著小腳邊的小草,似有陣陣涼意沁入肌膚,男孩兒緊緊地縮在自己寬大的衣袖和褲管里。婦人的表情安寧而博大,她面對著月亮,轉過身便是她的村莊。
盟盟看了會說:「這幅畫不錯啊,你真是長進了。」心下暗暗驚嘆。
黃斌抹著滿臉的肥皂泡,瓮聲瓮氣地說:「是嗎?我越看越不好,都不想畫下去了。」
「你還是接著畫吧,挺好的。你畫人物比較成熟了,你不是說過人物畫是最難畫的嗎?這幅畫中的小孩子和婦人表情自然流暢,似神來之筆,很好。」
黃斌用毛巾擦著臉,也重新審視自己的畫,聽了盟盟的說法,自己倒也真的看著好了,他不覺笑了,說:「我現在也看著像那麼回事了。」
黃斌便有了喜色,盟盟看著他說:「誇你兩句你就找不著北了,看高興的。」
黃斌嘿嘿地笑著說:「這是我的心血嗎,當然希望得到你的認可。」
他們倆高高興興地回來,佟小花看了看黃斌,一個多月不見,黃斌的臉更瘦了,眼鏡框似乎更大了,她又不免心疼起來,暗暗數落著盟盟:「不是讓你多給他帶點好吃的么?你看他變成什麼樣了?」
「他哪有心思吃啊,我給他拿去的那些吃的大部分未動,都發霉了,他畫畫時想不起什麼來。別管他,就那樣的人。」
佟小花生氣地看著盟盟,盟盟嘻嘻笑著趕緊走開了。
玉潤與黃斌坐在小茶几前,他們倆還沒見過面,見了面倒很投緣的樣子,玉潤就是個很和藹寬厚的性格,玉潤向黃斌打聽學校里的一些事,因為他離開學校畢竟好幾年了,世界變化快,不知現在的情況。
黃斌說:「玩,談戀愛,就這麼兩件事,重點大學學習風氣或許還好點,像我們那樣的一般本科,也就是考試時抄抄完事。」
玉潤嘆息道:「難道比我們那時還不如了?」
「應該是吧,現在的學生都是成雙成對地在外面住。你們那會兒還不時興這個吧。」
玉潤笑笑說:「沒這樣的。真是不一樣了。離開學校,又想學校了,沒準哪天我考研究生呢。」
「有用嗎?我現在非常不看重文憑,我都後悔去讀了幾年書,你看古代那些畫家,哪個是讀過美術學校的。」
「我不是為了那文憑,也不知是為的什麼。」
「守著嫂子好好過日子吧,有再高的文憑也是過日子。」
盟盟驚奇地說:「喲,你嘴裡怎麼倒能吐出這樣的話來?」
黃斌看了看她說:「我其實是個什麼都懂的人,你以為我是傻子啊?」
盟盟說:「我看著就是缺心眼。」
玉潤對著天花板說:「也是啊,我為了什麼目的去上研究生呢?我又不想要那紙文憑,又不想找什麼工作,又是個不虛榮的人。我為什麼去呢?」
盟盟說:「聽你說的,倒好像真考去了一樣,你就當是為了增長學問吧。」
玉潤像在問大家,又像在自言自語:「什麼樣的學問才有用?學什麼東西才不是浪費生命?」
黃斌贊同地說:「你我有同感。就生命的迷惘這一點你我感覺相似。」
巧蔭一邊和紫煙嘮著家常,一邊一隻耳朵聽玉潤他們的談話,心下思索:如果玉潤真的想逃離現在的生活,躲到校園裡去不失為一個好的借口。
巧蔭明白,玉潤雖結婚了,有女兒了,但他似乎許多方面都不成熟,也許是從小不愁吃穿的環境造就了他的性格,在許多方面,自己是他的大姐,在直面現實時,自己都可以當他的老師。
他的確是塊讀書的好料,聽了他一席話,彷彿他真的離開她了,去讀書了,她不由得看了看他,心中有些悲涼。
晚餐時,張姨對小花說:「小花啊,你如今不缺金不少銀,又兒孫滿堂,該知足了。」
小花說:「可惜就寶寶一棵苗,將來呀,若分家的話,我不按兒分,我要按孫子分,幾個孫子就分成幾份。」
此話一出,她雖然覺著聲音小,可還是有好幾個人聽到了,隨後又被孩子們的爭鬧聲蓋過去了。
紫煙捏了一把汗,趕緊大聲說著笑話。
巧蔭是一根魚骨頭哽在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一肚子的氣,本來打算住一晚的,卻偏要回市裡去,她沒有正面地去指責小花,卻擋不住她把氣撒在玉潤身上,回家的路上便問玉潤:「汪家的財產到底有誰喜歡?我說過分你家財產嗎?」
「一句玩笑話,你別認真,她是四十年代的人,沒讀過書,你是七十年代的人,大學畢業,你能和她一般見識嗎?」
巧蔭氣得不理他,說:「再也不回去了,氣死我了。」
(17)
盟盟和黃斌在樓後的小花園中,夜露上來了,薄薄的涼意,幾入骨髓,盟盟加了一件外套,又在石條凳上鋪了個棉墊,方才坐下,初時,尚有幾片雲彩從月亮上掠過,夜色漸濃,雲彩沒了,瓦藍瓦藍的天空中凈剩了那個孤零零的大月亮,一點不熱鬧,空蕩蕩的。滿牆的爬山虎葉子到了秋季粉紅粉紅的像染了色似的,白天才看得見,比楓葉還紅,像滿牆的火燃燒到牆外去,它的蔓細長細長的使著勁兒瘋長,充斥著野心和霸氣,一種柔軟的霸氣。
靠北面,那些石榴樹,已紅紅綠綠的結了果子,像一個個小人躲在葉後笑。
盟盟說:「你今天就別回你那廟裡去了吧,二哥他們走了,媽有點不高興,你再走了,更顯冷清,我現在有些後悔了,你說你這是幹什麼呢,住在那裡,這是過的什麼日子,我現在想著都有些可笑了。」
黃斌摟著她的肩,輕輕用手摸著她的頭髮說:「別人想像我這樣還沒機會呢,我非常感謝你父親給了我這樣的機會,讓我這麼靜地認識了我自己,也重新認識了生活,這將影響我的一生,他其實是一個非常開通的長輩,很有胸懷。別看我沒跟他怎麼接觸過,我其實是喜歡他的。」
「我爸喜歡塌下心來干點事的人,有沒有成績倒是次要的,他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我知道,可我的畫也不知有沒有長進,我很懷疑我的才智了,或許,經過了許多努力,而我並不是畫畫的料呢。」
「怎麼這樣說呢,我一直認為你是出類拔萃的,你不要心太切,你看奧運會上那些運動員,有一顆平常心的往往能像黑馬一樣殺出來,而那些功名心太重的名將往往會飲恨終身。所以呢,你應該平淡一點。用一顆平常心來畫畫。」
「怕有負你的希望呀,你總說你看中了我的才氣,有一天我江郎才盡,仍然毫無建樹,在畫界永遠是個無聞的小輩,且又沒有什麼謀生的能力,你不後悔么?所以,我總想,你也好,你們家裡人也好,不要對我有任何指望,就當沒我這個人吧。」
「放心,你在我眼裡永遠是最好的。」
黃斌輕嘆了口氣。盟盟想了想說:「我從報紙上看來一段話,說畫畫的人有三種,一種是畫社會認為好的畫,一種是畫自己認為好的畫,一種是置好坏於度外的畫家,那才是大家。你不願意做第一種人,你現在是做著第二種人,我希望你做第三種人,那樣,你才會快樂,我希望你快樂。」
「這幾句話說得好。此中有畫畫和生活的真諦,只有我們中國人才能總結這麼有禪意的話。說此話的當是中國的一位大畫家吧?」
「我忘記是誰了,好像是……想不起來了,不過,遠的不說,你像范增啊,張大千啊,齊白石啊等等大家當都是此類人吧?」
「應當是吧。我能達到那種境界嗎?我有那樣的畫技,沒有那種境界又有什麼用?置好坏於度外,只有大家才能談這種境界,一個初學者,連筆都拿不穩,何談置好坏於度外。」
一陣冷風吹來,盟盟縮縮肩,往黃斌身上靠靠說:「咱不說這個了,你的腦袋換換內容吧,好不容易一起待會兒,咱不說這麼沉重的東西了,費神。」
黃斌笑了笑,盟盟的身子柔軟而溫熱地貼在他身上,他不禁心潮蕩漾,緊緊地摟住她,深情地吻了起來。
石凳旁邊有一個小噴水池,汪汪的一泓清水襯在月色下,有一條小魚一跳,「嘩」地擾亂了水中那輪明月,盟盟不禁抬頭看看天,天上的月亮並沒有亂。
蟋蟀的叫聲格外喧囂起來,吱吱啦吱吱啦,還不時跳到人的腳上,身上,有一隻正好蹦到了盟盟的手上,她把它扣住,說:「握住了,握住了,看你在手中還叫不叫?」那東西左衝右突,盟盟的手癢,稍一活動,「嗖」地它就跳回草里去了,繼續吱吱啦吱吱啦地唱著。
黃斌問:「你父母最近有沒有提過咱倆的婚事啊?」
「著急了?打算結婚了嗎?有三年之約呢。」盟盟故意揶揄地說。
黃斌心下一沉,有些羞愧,說:「我隨便問問,你不是說三年之後么?我哪敢不堅持。」
盟盟怕他不高興就說:「我說了算唄,我說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我是不要彩禮的,放心,沒準爸爸高興了還有一大筆嫁妝呢。」
「不能要,一分也不能要。」
「錢多了不好么?起碼可以改善你家人的生活。」
「不用,我這點骨氣還是有的,你二嫂有沒有拿你家的錢去改善她的娘家?」
「嫁姑娘與娶媳婦是不一樣的,二嫂本沒什麼嫁妝,她結婚時都是我爸出錢,婚後,她上班掙的錢有限,她又從不伸手給我媽要,後來她們搬出去了,我覺得她手頭沒寬裕過,她是有骨氣的人。」
「二嫂這麼有骨氣,我更不能讓你要家裡一分錢了。你若嫁給我,就做好過苦日子的打算吧。」
盟盟嬌嗔地說:「真是傻瓜,連錢一塊嫁到你家去都不高興,我是逗你玩呢,我哪是那樣的人啊,我們靠自己吧。」
……
(18)
過了片刻,盟盟說:「我家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與其他人家沒啥區別,有矛盾,有摩擦,有時也很讓人傷心。你看二嫂走時的臉色就知道了,唉。」
「你媽說話也太沒個准了。哪有那麼說話的。」
「我媽是不見她們就想她們,見了她們就恨她們,她們婆媳之間實在難處,唉,沒辦法,我跟我媽也沒辦法了,她那個歲數的人都那樣,不知你媽什麼樣。」
「我媽見了你還不得倒過來給你當媳婦,把你伺候到天上去,她那人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從不會惡聲惡氣地說話。倒是我爸有些脾氣。」
「不信。」
黃斌舉目望著天上的一片流雲,說:「舉個例子,我媽有不對的地方時,總會對我爸說,我改,我錯了,我改。你見過這樣的嗎?」
「喲,她這麼怕你爸啊。」
「那不叫怕,那叫善良。」
「那叫軟弱吧?」
「別管叫什麼,肯定不會像你媽那樣尖刻,你放心好了。」
「你幹嗎說我媽壞話?」
黃斌擺擺手說:「不是那個意思,她好壞其實跟我沒關係的,婆媳更多的是利益衝突,丈母娘和女婿又是另一回事。」
「我媽挺疼你的,總說讓我給你弄點好吃的去,我爸就不一樣了,我爸說明年你種出糧食來要自給自足,不讓家裡再管你的。」
黃斌說:「你爸是對的,其實我現在就該自食其力。等我賣了畫,我就不吃你家的飯了,我前些日子讓你放到市裡畫店裡去的畫有沒有消息啊?」
「過了節我去問問,我這幾天上班忙。沒往那去。你要想給父母寄錢,我可以給你啊,我掙工資了,我給你1000塊錢,沒人敢說什麼的,我自己掙的嗎。」
「不,你掙了錢交給你媽吧,雖說你媽不缺錢,可也是你掙來的呀,意義不一樣,我呢,我希望那兩幅畫能賣出去。」
「這可是第一種畫家的做法,畫社會喜歡的畫,你的畫社會喜歡嗎?」
「無論哪種畫都應該有個知音吧。那兩幅畫還看得過去。」
「這是第二種畫家的心思,畫自己喜歡的畫,別人喜歡嗎?」
「你別套我了,我永遠成不了第三種畫家了。」
盟盟笑了:「畫店的老闆說很看好那兩幅畫,過兩天我給你問問,若賣錢多了,我可得要回扣。」
「不見得能不能賣呢,行,得了錢都歸你。」
盟盟往北牆望了望說:「我去摘幾個石榴來,我們嘗嘗。」她站起來說:「今天的月亮可真亮,你看,都不用燈了,這麼清楚,看書都能看得見,是吧?」說著,伸出手掌來在眼前看,邊看邊說:「肯定看得見字。」
「我和你一起去。」
二人拂花度柳,來到北牆那片石榴樹下,盟盟拉著黃斌的手說:「到這邊來,這棵是甜的,你吃甜的還是吃酸的?」
「甜的吧,我怕溜牙。」
「我一樣摘一個。」盟盟於是從這棵樹上摸下一個來,又從另一棵樹上摸下一個。有一個的枝條鉤住了她的發,她往外伸頭時不禁哎呀了一聲,黃斌說:「怎麼了?」
「掛住頭髮了,快過來幫我弄弄。」
黃斌撥拉開枝條,走過去幫她摘頭髮,說:「這地方的樹太密了,會不會有怪物呀?」
「哪有什麼怪物,頂多鑽出只老鼠來,你還以為有鬼啊?」
黃斌嚇唬她:「據說是有鬼的。」
「胡說。」盟盟雖這樣說,而心下很是驚疑,於是接著說:「有鬼也是善良的鬼,不會嚇人的。」正說著,一隻動物噌地從她們身下鑽出去,盟盟啊了一聲緊緊地抱住了黃斌,黃斌也一陣驚心,定定地看了會兒,那東西鑽入薔薇叢中不見了。
「一隻狐狸。」黃斌肯定地說。
「不知是野狐狸還是哪家養的跑出一隻來。狐狸是可愛的動物,從九尾狐變妲姬那個傳說它就成了可愛的動物,再加上蒲松齡讓它變各種美女,它就更可愛了。」盟盟無限嚮往。
「家養的狐狸也那麼可愛么?還是野生的可愛吧。家養的感了人氣肯定就失了靈氣,就成了一堆皮毛和肉。我希望剛才那只是野生的,你看它的動作是多麼輕盈曼妙啊,無聲無息,一閃即逝。」
「怎麼?想入非非了?它聽了你的讚美,今晚要變美女了。你警醒些,別貪睡。」
「美女在我懷裡,它都害羞了,哪還敢賣弄著變啊。變也是東施效顰。」
盟盟笑著擰他,說:「你怎麼也變成了油嘴了。肯定是跟軍強學的,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了不得了你。」
(19)
二人依偎著回到他們坐的石凳那,黃斌說:「你怕了?」
「你自己住在野地里都不怕,我怕什麼,這是家裡。」盟盟說著舉起兩個石榴在射過來的燈光下看,「這兩個石榴一個甜的一個酸的,象徵我們倆今後的日子,你挑一個吧。看看運氣如何。」
黃斌伸手便拿了一個,盟盟掰開來,用舌頭捲起幾個籽,嘗了嘗說:「好酸,我們就過這種日子啊?」
黃斌也吃了幾粒,直酸得腮幫子痛,但他說:「先酸後甜,這是沒長熟呢,長熟了就甜了。」
盟盟嘆了口氣,心想,酸的再怎麼長也是酸的,本質這樣。
「怎麼?你也會嘆氣啊?」
「我沒這個權力嗎?」
「不,你嘆氣的聲音很好聽,一個女孩子懂得了嘆息,她也就慢慢懂得了生活。」
「沒聽說過。」
黃斌說:「你看那春天裡的梨花,雪白而純潔,卻不免有失輕浮,人們對它的讚美於心中不落痕迹,倘若是雨後,濕濕地掛了淚痕,給人一種沉甸甸的憐惜之感,這梨花便有了內容,有了深蘊,讓人動情了。」
「我覺得你真變了,與原先判若兩人。」
「唉,人非草木,你對我的好,我再傻也感覺的出來啊。」
盟盟呢喃著說:「知道就好。」
這時,前院汽車響,盟盟說:「肯定是大哥回來了。」
「我要不要去打聲招呼?」
「算了,沒那麼多禮數,讓他早點休息吧,大嫂沒準早等急了。」
「我從軍強那裡聽到關於你大哥的好多話,我看你大哥做得很過分,你父母也不管管他,大嫂哪些地方不好,也是數得上的美人呢。」
「我父母插手了大哥的婚事,於是就造了這孽緣,就像查爾斯王子和黛安娜王妃,人人都看好的金童玉女,卻是最不幸的。」
「為什麼,她們為什麼合不來呢?感情是可以培養的。我看還是你哥哥人品有問題,長期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難免要變壞。社會風氣如此,有了錢就變壞。」
盟盟聽他這麼說,心中很不受用,儘管她暗地對自己的哥哥也是頗不滿意,但畢竟是疼自己愛自己的哥哥,她自己說他壞可以,別人說則不可以。於是她直起身子說:「有句話你忘了,疏不間親,你不要挑撥我們兄妹的關係。」
黃斌趕緊說:「噢,知道了,和你哥比起來,我是那疏的。」
「你跟著他來著嗎?你親眼看見了嗎?沒憑沒據的話哪能亂說,你也成長舌婦了?」盟盟繼續搶白他。
黃斌吱吾著:「軍強說盡人皆知呢。」
盟盟氣呼呼地說:「哼,沒良心的,種了我家這麼多年的地,一點錢沒要他的,還說這些沒良心的話。明年不讓他種了。」
黃斌笑著,壓低聲音:「喲,別那麼大聲,小心讓別人聽見,你怎麼這麼野蠻啊,他不種,你們那地也得荒著,暴殄天物。再說,他還免費給我當模特了呢。」
「你們是一丘之貉。」盟盟生氣時說話像石頭。
黃斌趕緊退縮:「算了,我不跟你爭了,反正又不關我的事,我也是好心。」
「好心?好心就該當面反駁他,還拿這話來跟我說,記著,你永遠不能超越我哥哥在我心中的位置。」
「知道了。我家中沒有妹妹,我有時不能體味這種兄妹之情,我要嫉妒了。」
「你是不知道,我小時候,大哥最護著我了,我跟在他和二哥後面,凡是我哭的時候,他定會打二哥一頓,認為是二哥的錯,二哥從小吃慣了大哥的苦頭,可他從不敢告狀,倘若告訴我媽,大哥會再偷偷地打他一頓。」
黃斌臉上掛著笑,說:「他那麼厲害啊,那我可不敢得罪他,我怕挨打,我再不說他壞話了,再說我是狗,行不行?」
盟盟也笑了,說:「他從小喜歡當護花使者,不過,他小時自己長得倒像一朵花,眉清目秀,比我們都好看。」
「他的確是個美男子,要不怎麼有那麼多女人喜歡他呢,你像我這相貌,面目猙獰,能嚇跑一大片。」
「唉,如今都大了,兄弟之間說話也不能不講分寸,不能像小時那樣無顧忌了,我也是對大哥的行為有心沒力。不過,我始終不能從心裡認可大哥是個不負責的人。」
盟盟輕嘆一口氣,把頭枕在黃斌的膝上,誰也不講話了,這個月光融融的夜晚,盟盟彷彿又看到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與一個文文靜靜的女孩子同樣是坐了這條石凳子玩,女孩子齊耳短髮,一身白色棉布短裙,男孩兒從石榴樹上摘了一朵火紅的石榴花給她。那個女孩子不是現在的紫煙,她叫雪寧。當時,自己在樓上寫作業,一拉窗帘正好看到了她們。
盟盟不願再想下去,斗轉星移,一切恍如隔世,他們前世沒修來緣分,今生就要為情所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