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到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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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最值得選擇的生活,就是免於為生計勞碌的閑暇中自由地進行純理性的沉思,沉思事物的本質及其發展。

——亞里士多德

(1)

那年是千禧年……

袁紫煙的一頭秀髮剛剛染成了淺栗色,直直地垂到腰際,她在穿衣鏡前欣賞著自己細嫩光潔的粉臉,又輕微地扭動了一下柔軟的腰肢,那緞子樣的秀髮也微波蕩漾地擺了擺,像在做洗髮水廣告。她輕輕地笑了笑,她的眼神里總有一種望穿秋水的淡淡的哀愁,其實是內心的空虛無處可去,便罩在了一對透靈的眼睛上,你瞧,那鏡中的美人也會心地笑了,像心中有鬼似的,長長的睫毛一合,遮掩了許多已漸遙遠的故事。如水的歲月,沉澱了泥沙,剩了清涼涼的一層,沒了痕迹……她輕嘆了一口氣,回聲在室內漾開,她轉過了身,轉了身也許就聽不到往事的迴音了……

樓下已傳來紋紋、綉綉、寶寶的尖叫聲、爭搶聲、張姨的勸責聲、「吃飯了!吃飯了!」的吆喝聲。孩子多了就是這個樣子,像極了夏日裡樹上的一窩蟬,雨剛過,它便聲嘶力竭地喊起來:「知了——知了——」漫長而煩躁,也不知它到底知道了什麼,瞭然了什麼,徹頭徹尾的一群白痴。

紫煙悠悠地從樓上走下來,餐廳里的飯菜已擺好,張姨在給寶寶洗臉,在她給寶寶拿毛巾之際,寶寶乘機把一隻水槍裝飽了水,沖著綉綉噴了滿頭滿臉,綉綉捂著眼哭著鬧著,紋紋趕緊前去救護她,替她擦臉上的水。張姨氣得直跺腳。

紫煙沉了臉大聲說:「寶寶——!」

寶寶聽到呵斥,握著水槍的手不覺一顫,他抬頭看著媽媽,兩眼一眯,嘴角一扯,壞壞地笑了,他頭上川字形的幾綹頭髮也好像笑了一樣。

那笑容牽扯著紫煙的神經,有一個人的影子躲在那笑容背後,那人也笑了,比寶寶的笑更加響亮而猖狂。紫煙的心一抽一緊,繼而滿腔煩惱湧上來,她啞著聲說:「笑什麼笑?越來越沒規矩,快吃飯去!」

寶寶說:「我不吃——」

紋紋、綉綉穿著同樣式的小白裙子,晃來晃去,像兩束捆好了的茉莉花,如果有人要,正心煩的紫煙願意馬上送人。

紋紋跑過來,漲紅了小臉報告著:「媽媽——媽媽——寶寶不聽話——」

紋紋6歲了,秋天就要去讀一年級了,她長得細眉小嘴,小圓臉,不像紫煙,也不像她父親玉緣,倒有點像她的奶奶佟小花。本來她是第一個孩子,紫煙很喜歡她,然而,當她臉上掠過佟小花的神情時,紫煙便會無端地堵了心,可她又是最懂事的一個孩子,很知道看紫煙的臉色,也知道讓著弟妹,在三個孩子中,她是個小管事的。綉綉4歲,很漂亮,端端正正,遺傳了玉緣的五官樣式,可是她顯得可有可無,她剛生下來沒幾個月,紫煙就又懷了寶寶,綉綉便斷了奶,靠跟張姨吃奶粉長大,等寶寶生下來,一家老小的萬千寵愛都在寶寶身上,已很少關注她了。

紫煙蹲下來把寶寶攬在胸前,給他扯扯皺了的衣服,盡量柔聲說:「寶寶聽話,不許欺負姐姐,安心吃飯,吃飯長大個,不吃飯長成小螞蟻……」

紫煙不會哄孩子,她聽著自己哄孩子的聲音似乎很遙遠、很虛情,自己聽著都不舒服,她強壓著無奈與厭煩,把寶寶拉到飯桌前。這幾個孩子從她的肚子里一個個嘰里咕嚕地出來,成了一個個活生生的小人兒,把她帶進紛繁的真實的生活里,愛她們嗎?不愛嗎?什麼是愛?她找不到答案,她做了她們的媽媽,她只看到日曆一頁頁撕下去,沒有亮色,沒有情調,日子隨著地球的轉動一日日轉下去,生活不會停,人心卻慢慢地做了繭,死了,她的光鮮靚麗,只是沉靜的水面上泛起的一點點浮光。

張姨給綉綉擦了臉,綉繡的哭聲漸止住了,她不去親近她的媽媽,她似乎跟張姨更親一些,張姨嘟囔著:「寶寶越來越調皮了,追又追不上,捉又捉不住,我也上了年紀了,真怕他磕著碰著。……我擔不起責任啊,唉……」

紫煙聽了張姨的抱怨,也體諒她照管幾個孩子不容易,便平靜了一下心情,淡淡一笑,說:「我昨天到公司里轉了一圈,有個叫秋月的,人比較乾淨利落,有點文化,明天讓她來帶寶寶,希望你能多指點她。」

「是嗎?但願這個比較可靠。是哪裡的人啊?多大了?」

「大概是天津那邊的吧,20來歲。具體情況我也沒細問。」

(2)

張姨嘴裡喔了一聲,繼續照顧幾個孩子吃飯,紋紋、綉綉自己會用勺子吃,張姨一點點地喂寶寶,紫煙說:「讓他自己學著用勺子,你也吃吧,不然就涼了。」她抬頭朝婆婆佟小花的屋望了望,仍沒動靜,就說:「我們家現在吃飯也不像吃飯了,得一波一波的,誰吃了誰飽,你上年紀了,別只顧孩子們,快吃吧。」

「我不急,先讓寶寶吃飽。」

「我往那屋看看去,你就別管我了,我早飯不吃也不餓,你讓寶寶多喝些奶,奶有營養。」紫煙說完,抬腳往婆婆的屋裡走去,黑底紅花的裙子裹了她瘦瘦的腰肢,雖生了三個孩子,體型一點沒變,張姨背地裡叫她細腰蜂。

張姨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有一種老年人的鄙夷與不屑,寶寶三歲了,小保姆已經換了三任,紫煙以不同的理由打發走了,以張姨幾十年的經驗與側目觀察,不是小保姆不可靠,而是提防寶寶的父親玉緣。

話又說回來,假使沒有這些小保姆在眼前晃,那外面的野花、野草,溫柔的、漂亮的、年輕的,還不有的是,別說那些酒吧、髮廊中不幹凈的姑娘,單就公司里那些女工,哪個不上趕著巴結。

世風日下,世道變了,張姨不禁嘆了口氣,她同情紫煙,同時又覺得她籠絡不住男人,一個女人不能拴住男人的心便是沒本事,便要受到蔑視,這是天經地義的,這是大多數上了年紀的女人的共同心理,有著一種不見血的殘忍。

紋紋和綉綉在一盤油炸大蝦中翻來倒去,許多蝦掉在桌子上,張姨說:「輕著點,輕著點,女孩子就不該毛手毛腳。」

綉綉聞言放慢了速度,夾了一隻蝦的腿慢慢收回筷子,再拐回胳膊往嘴裡放,還未曾到嘴邊,蝦從筷子上滑了下去,她總吃不到嘴裡,急了,嚷著:「怪你怪你,慢著慢著,掉了吧?」

紋紋微笑著望著她,偷偷做了個鬼臉。綉綉怒目著說:「笑,還笑。」紋紋輕輕低下頭去喝湯。張姨說:「我來給你夾一個大的。快吃。」說完,夾了一個大蝦給綉綉,綉綉嘟著小嘴說:「不吃了,不吃你夾的。」

「呵,了不得了你?我吃。」張姨假裝生氣了。

寶寶嚼著嘴裡的飯說:「別管她,看我吃得多歡。」

綉綉用眼睛斜著寶寶,這一招是從佟小花那學來的,她正有了試驗的機會,努力把眼往上翻,很誇張的樣子,臉鼓得像青蛙。一下子把張姨氣樂了。說:「別翻眼了,再翻就越長越難看了。你看紋紋多聽話。」

綉綉大聲說:「你們都是壞人,不理你們!」

「真該星期天也讓你們倆去幼兒園,太煩了。」張姨作勢打了綉綉一下。

紋紋說:「我不煩。」

張姨說:「對,就紋紋是好孩子。」

綉綉說:「幼兒園比家好多了。」

紋紋只是微笑著喝湯,不再言語,喝著喝著嗆著了,咳嗽幾聲。張姨給她拍著背。紋紋連連擺手,示意沒事,眼淚卻嗆出來了。

寶寶見狀,大笑。

張姨輕輕嘆一口氣,怪紫煙怎麼還不快點來看這些孩子。

……

佟小花躺在床上,懨懨的,臉有些浮腫。她已經打電話叫王醫生來給她測血壓,這幾天她總是胸悶氣短,飯也懶得吃。

紫煙結婚八年以來,與婆婆沒爭過沒吵過。並非因感情深厚,她對她有著一種遙遠的仇恨,那仇恨倘要溯源,那是幾千年來婆與媳之間的爭戰,任何結了婚的女人都要染上這股子硝煙,躲也躲不過,那個夾在婆與媳之間的男人應該屬於誰更多一點,是暗鬥的焦點。紫煙對於丈夫雖不是特別地愛,但她也必須去奪,從婆婆手中奪,從其他女人手中奪,這是她所在的位置付與她的責任。

(3)

而那個一表人才的玉緣,風流倜儻,也自有讓女人們垂青的資本。

紫煙有時在打翻一瓶醋以後,會這樣想:倘若一個男人,沒人去爭去搶,老實巴交的一塊木頭,平平庸庸,也會沒什麼價值。這個念頭一過,她又覺著不對勁,怎麼幾年前那個高傲的,不輕易低頭的紫煙連個影兒都沒了?

如今,婆婆病了,公公、丈夫又都忙於公司里的事,紫煙忽然覺出了婆婆的可憐,那無緣由的恨,便遞減了許多,幾乎快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眼前,她只是一個需要安慰的病人,她走過來看她,有一種菩薩的感覺從心中升起。

這一刻,她完完全全地原諒了她,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理解,是在另一個女人失敗的時候。

她叫了聲:「媽——好點了嗎?吃點東西嗎?」

佟小花偎在床上,有力無氣地說:「一會兒再說吧,你們先吃吧,王醫生一會兒就來了。」

紫煙坐在靠床的一把椅子上,佟小花看到她新做了頭髮,長長的,栗色的,一根根的,每一根都很精緻,讓人很想去摸一摸,但那不是盟盟的頭髮。

紫煙說:「你給王醫生打過電話了?嗨,媽——,我說你就別跟老二他們生氣了,你這病還不是氣出來的,他們也都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想幹什麼就讓他們幹什麼去,您也上歲數了,省省心吧。」

小花側坐起來,用手捋捋耳朵兩邊的發,說:「我也知道,我也想通了,兒大不由娘啊——」

佟小花對著大兒媳有許多話隱在肚子里,她是寧肯對那些牌桌上的老姐妹嘮嘮心裡話,也不會對兒媳婦說什麼的,世上能夠真心對兒媳掏心掏肺的婆婆太少了。

小花也有小花的難處,她得像個婆婆——兩個兒媳婦的婆婆,不好當。她還得像個一家之長,為這個家的前前後後費思量,她不會去對大兒媳說二兒子玉潤與二兒媳巧蔭有什麼不好,免得大兒媳太得意。

紫煙故意說下去:「你這病,還不是因她們而起?」

小花慢條斯理地說:「也是到了該添病的年紀了,一天不如一天了,一會兒王醫生來,讓她開點葯。」

紫煙見她倚老賣老,她頂看不慣,窩著心中不爽快說:「要不要給玉潤兩口子打個電話,讓她們來看看你?」紫煙與婆婆幾乎沒什麼共同語言,坐一刻,便覺得沒了話說。

小花制止道:「算了,別讓他們知道,就當我一直好好的,過兩天,盟盟就回來了,你和盟盟一起到他們那邊看看,我也惦記他們。」

紫煙含笑答應著,心中怨意漸深,初來時那點菩薩心漸散去,心想:天下父母向小兒呀,都氣成這樣了,還惦記他們。

紫煙雖與妯娌巧蔭接觸不多,與巧蔭也沒什麼隔膜,巧蔭也一向很敬重自己的樣子,但她還是希望能從婆婆嘴中聽到對巧蔭有什麼不滿,那才叫快意,那種看人鬧彆扭時的無聊的快意,往往比自己有什麼高興事還要高興,妯娌之間的暗中較勁,也是很正常的。而婆婆也是精明之人,早猜透了她的心思,她不會留下任何話柄在大兒媳手中。

紫煙沒聽到什麼,憑空生出不滿足感,心中空虛,進而發展為點點滴滴的恨(一個女人,對丈夫的不滿是很容易轉移到婆婆身上的——隨時隨地都可以轉移,其實結了婚的女人的不良情緒多半從丈夫起,而燃燒的往往是婆婆),不過,她仍然帶著笑,一種飄忽的笑,不深切。

紫煙剛想離開,已經站起身,王醫生邊逗著孩子,邊進來了,他是個五十多歲的男子,說話大聲大氣的,是鎮醫院的一名醫生,鎮醫院效益不好,在倒閉的邊緣了,沒幾個人上班,也少有人看病,他跟汪家關係好,幾乎就成了玉緣家的家庭醫生了,這時還不到8點,他便接了小花的電話來看看,他叫王宇昆。

他沒敲卧室門就進了屋,他已習慣了,打了招呼,從包中掏出血壓計,給佟小花量血壓:85:135,挺正常的,聽聽心跳:75次。

王醫生連聲說:「沒事,沒事,一點事沒有。起來轉轉,多吃點飯,再去玩上兩圈麻將,就什麼事沒有了。這是閑來的病。」

小花笑了,紫煙也笑了。

「木生一早就走啦?」

「唉,已經兩天不回來了,也不知忙什麼呢,反正整天不著家,見不著個人兒。」

「那可不唄,整個公司上上下下那麼多事,他哪兒都得操心,木生哥能幹啊。」王醫生這麼說著,偷偷看了小花一眼,見小花表情並沒多大改變。他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嘀咕:木生肯定又在那個女人那兒唄,這事都傳開了,這小花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或許是真不知吧,若知道了,還不大鬧?就連這紫煙也未必了解公公的情況。

紫煙見婆婆沒事,轉身出來。

「他能幹什麼呀,我看他是瞎折騰,前些日子,他迷上炒股了,把錢交給一個姓孫的幫他炒,他說賠了不少,具體多少,他也不說,他也不敢對玉緣說,他想著什麼時候能撈回來,我看懸了,我說讓他別弄那個,他不聽,不定什麼時候就把這家產賠沒了呢……」佟小花見紫煙走了,跟王醫生說著知心話。

「喲,木生哥還炒股啊?趕那時髦玩意兒?他可還挺新潮。快讓他停了,那跟賭錢有啥區別啊?我就看不上那個……」

王醫生抬屁股匆匆走了,走時,手裡多了一條香煙,紫煙沒看也知道是什麼牌子。她心中鄙夷地一頓。

佟小花洗漱了,與紫煙來吃飯,三個孩子已被張姨帶走了,紫煙覺得沒胃口,就說:「同學小敏找我,我們要去做護膚。」便出來。

小花掙扎著吃了兩口飯,張姨已帶幾個孩子玩去了,她見孩子們沒去上學,便知今天是星期日,她喊了寶寶幾聲,沒人答應,估計是到後院去了。小花近來對一切不滿意,覺得這個家中就寶寶招人痛,惹人愛,而別人多多少少都讓她有些失望。四顧無人,淚水便滑下來,從前吃飯時,大兒媳,二兒,二兒媳,四個娃娃,熱熱鬧鬧,有時汪木生與玉緣在家,便可以開兩三桌,多麼熱鬧的一個家庭,而今,卻驀地清冷起來,她不由得恨二兒子玉潤,想著想著,還是二兒媳巧蔭罪更大些,刁鑽古怪,把個一向聽話的玉潤給調|教壞了,真不該讓她這人進這個家門。

(4)

二兒媳名叫李巧蔭,出生在一個偏鄉僻壤的小村,那地方經濟不發達,人們都在土裡刨食,她家中四個姐妹,生活不寬裕,她與玉潤是大學同學,畢業後隨玉潤來到這個小鎮,小鎮靠近省城,距省城僅60里路,沾了省城的光,經濟繁華,百姓富裕。

巧蔭生得小巧,比紫煙矮,這是讓佟小花極為不滿的地方,但玉潤對她一見傾心,覺得她長得很有味,很耐看。巧蔭並不羨慕這個當地大戶,她思想中有著那種對暴發戶的偏見,而一旦入了他家的門,她不得不滋生出驕傲的喜悅,這喜悅是因那往日的姐妹、舊日的親朋嫉妒的眼神中相映產生的,有時,靜坐下來,細細一想,汪家有千萬的資產,這錢雖未在自己手中,但與自己是沾邊的,也難怪人們會用那麼一種眼光看她。

她是極清醒的,有著理智的頭腦,她知道這個家庭中,除了玉潤,其他人都認為她是為了汪家的錢,她比不上大嫂紫煙,紫煙可謂出身名門,父親做過縣委書記,也做過副市長,如今雖然退了,但在任時也曾幫過汪家不少忙,給汪家的經濟帶來不少好處,並且紫煙給汪家生了寶寶,使汪家後繼有人,紫煙是出來進去有身份有地位的,你看她那輛奧迪車,便是汪木生對她功勞的肯定。紫煙也從小把自己當成大家閨秀,雖只高中畢業,確偏看不起大學畢業的巧蔭,說她土氣,而巧蔭也對這位大嫂含不屑地輕視,說她俗氣,並且見她整日無所事事,只知道買衣服,做美容,又說她無聊。各人衡量事物的準則不一樣,再加上各自本就處在妯娌這個特殊的地位上,雖年齡相差不太多,但共同坐在一起歡聲笑語的時候卻很少。

巧蔭剛來時曾在郵電部門當了一名職員,工作輕閑,然而卻不入紫煙的眼,紫煙認為她為了那幾百元工資去按部就班不值得,掙得不如自家公司職工多,也不如自己的一條褲子值錢。而巧蔭想花自己掙的錢,紫煙就背地悄悄跟她講:「汪家這麼大的家業,這兩年雖然差了,但前些年錢像雪球一樣滾,不會缺咱們的錢花,你這是何苦呢?你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你這樣簡樸,我花錢心中也不踏實。」然巧蔭不聽她的,她有她的主意,她沒有向別人伸手要錢的習慣,那是關乎尊嚴的,尊嚴永遠不能放棄。紫煙見她無動於衷,也不管她了,自己的日子照樣過,巧蔭的小家子氣是一輩子改不了了。

後來,巧蔭懷孕並生下了小櫻,說是產假一完就去上班,產假完了正趕上單位裁人,她學的專業不對口,又沒有後台,也就被裁了下來,她頓感失落,可是汪家沒人替她惋惜這份工作,她更感到汪家無人能理解她,這時,玉潤在公司里與老爸鬧不和,玉潤年少氣盛,指責父親經營觀念老套,跟不上騰飛的時代,提出了改革公司的十條建議,被老爸丟進了垃圾箱,汪木生以「胡鬧」二字結束了他的雄心壯志。

玉潤見自己的才華得不到施展,便想自立門戶,與巧蔭一拍即合,巧蔭正巴不得離開婆家(在這個家裡她總感到喘氣不舒暢),玉潤向父親借錢,汪木生沒搭理他,玉潤只好向朋友借了點,先小打小鬧著,在省城賣服裝,二人搬離了汪家,小櫻的保姆小鳳也跟來了,小鳳問巧蔭以後的工資在哪領,巧蔭想了想說:「以後當然是我給你發工資了。」這樣一來,算是與汪家絕了錢財上的聯繫。巧蔭和玉潤就像汪家這根藤上結的一個瓜,熟了,落下來,籽埋進土裡,又生了芽,有一種獨立了的暢快。

店開張那天,玉潤約了幾個朋友來助興,店前還有歌舞表演,汪木生正好坐車路過這裡,司機小王說:「還下去不?」汪木生梗著脖子說:「一直走!」。這個店成了他心中一塊疙瘩,出不來下不去,令他惱羞成怒,玉潤二人竟然不和他打招呼就另起爐灶,實在是眼中沒他這個做父親的,在他看來,玉潤沒吃過苦,年輕氣盛,嘴上沒毛,蹦躂不了幾天,先斷了他的錢糧供給,他終有回頭之日,到時再收拾他。

汪木生正要去省里開訂貨會,銷售主任張風談笑風生,他知道汪總心情不好,便說些玩笑調節氣氛,玉緣沒來,公司有事等他處理。

手機響了,原來是女兒盟盟。

「爸爸,我明天就要回家了,給您老帶點什麼禮物呢?」

「別您老您老的,我老了嗎?」

汪木生聽到寶貝女兒的聲音,怒氣全消,彷彿一劑清新劑,全身都舒服:「我明天讓司機去接你。」

「不了,爸爸,我啥時讓接過,我自己能回去。」

「你不是得把東西都帶回來嗎?怎麼弄?」

「也沒什麼東西了,前幾次回家,我已經把不用的東西分批帶回去了。」

「那,好吧,小心點,你也該鍛煉鍛煉了。」

「爸爸,我明天要帶一個大件回去,您如果不喜歡,可不許生氣。」

「好了,好好,你買什麼爸爸都喜歡。」

「這次的東西可非同一般,是個會動會說話的。」

「爸爸又不是小孩子,你還能買回個機器人不成?」

「嗨,爸爸,明天你就知道了。」

……

「對了,汪總,紅利公司加工費好像是又降價了,我可聽說咱們原來的客戶王文化可是跑到他那去了。」

「是嗎?」

「應該是真的,是他們那邊的一個車間主任說的。那個車間主任跟咱們這的一個班長是老鄉。話就傳過來了。別的公司也說紅利是降了。」

「噢,他們降到多少了?」

「大概是每噸1700了。比我們便宜了50塊錢。」

「那我們怎麼辦?」

「我也要跟你商量呢,咱們是不是也跟著降?」

「再降,咱還有賺嗎?這個紅利,真是下賤。」汪木生有些氣憤。

……

鎮上大多數企業都是做加工,他們大都沒有自己的品牌,像緣潤公司這樣的,雖有自己的品牌,但沒打出去,得不到認可,所以,企業仍然以加工為主。給一些名牌加工產品,然後產品再加上商標。許多名牌都是這樣出來的。而那加工費這幾年壓得很厲害。鎮上的企業又不能聯手,所以生意很不好做了。紅利公司也是如此。隨著工人工資的上漲,許多小公司便等著倒閉了,留下一堆半新不舊的機器。

「咱們鎮上這幾家公司,應該聯手漲價才行,這樣互相拆台,對誰都沒好處。」張風說。

「能合得來嗎?表面上聯合好的,背後又偷偷違背了,都是些不講信用的人。短見。自己要自己的命。就看不清這個形勢,物價上漲,工資上漲,加工費卻抽了,這不是自殺嗎?」汪木生氣憤。

「咱們還是創自己的品牌啊。緣潤這個牌子如果做好了。我們怕他們幹什麼?」

「是啊。但讓一個品牌成名,難啊。」

「我們可不可以再做做廣告?」

「前年做的廣告都沒見什麼效果,今年錢又緊張了。這做生意啊,是賺錢的時候做廣告,越做越賺。這不賺錢的時候做廣告,哪敢啊,越渴越吃鹽嗎?」

「但沒有自己的品牌,終究是個問題,指望別人養活著自己,就沒辦法競爭。」

「回去再跟玉緣商量……」

(5)

第二天,當盟盟帶著渾身的青春氣息,蹦蹦跳跳地走在通往自家別墅的石板路上的時候,她身邊那個拎著行李的毛頭小夥子有點目瞪口呆了,路兩側是雕花的石廊,廊上爬滿開花的藤,路的盡頭是一座花園式的院落和一棟漂亮的三層樓房。

他驚奇地問:「我們去哪兒?哪是你家?」

盟盟穿了一件黃色連衣裙,學生頭,眼裡隨時都充滿笑意,嘴角透著俏皮與活潑,走起路來像一陣風。一向開朗的她,此時卻有幾分靦腆與難為情。步子也放慢了。她輕輕地說:「前面就是。」並且偷偷地看了看小夥子的臉色。

小夥子的臉色有些變了,他緊閉了嘴,扶了扶臉上的高度近視鏡,由於臉型瘦,那眼鏡彷彿隨時都會掉下來。他鼻子上滲出了汗,也許是天太熱的緣故吧。手中的那個大行李顯得更重了,盟盟走過去幫他抬,他說:「我自己能行。」

這時,小花、紫煙、紋紋、綉綉、寶寶、新來的小保姆秋月、玉緣等都在家,剛吃了午飯,幾個人正閑聊,幾個孩子飛來跑去,張姨來領紋紋和綉綉,紫煙把寶寶向秋月交代幾句,說了些這孩子淘氣的話,張姨和秋月便領幾個孩子出去了,張姨出了客廳,便向秋月告密,說了這個家庭的一些隱私啊,生活禁忌啊,並在秋月耳邊嘀咕著:「最好離玉緣遠遠的,沒不得已的事別和他講話,否則你待不長。」秋月咯咯笑著,點了點頭,她想這個張姨可真麻煩,事兒真多。張姨坐了王司機的車去送紋紋、綉綉去幼兒園,秋月領寶寶到家裡的遊樂室,那裡有許多玩具。

玉緣約1米8的個子,魁梧,方面大眼,不黑。如果跟他父親汪木生站在一起,就像弟兄兩個。他幾乎完全遺傳了父親的長相,尤其那眼睛,有些像虎眼。他的弟弟要比他瘦小一圈,基本上長相也是這樣,只是黑一些。

此時,玉緣目光追隨著秋月,尋思著:怎麼在廠里沒見過這個女孩子?不知曾在哪個車間,長得倒挺伶俐。紫煙瞪了玉緣幾眼,問他:「該去公司了。怎麼一聽說有個新人到我們家來,你就回來吃飯了?」玉緣知她指的是秋月,作色道:「行了,行了,你又來了。我馬上走,馬上走。」

張姨在出門之際,正好盟盟進門,張姨朝客廳大喊:「小盟回來了!」並笑盈盈地向旁邊那個小夥子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連聲說:「累了吧?讓小王幫你拿行李。」兩個孩子「姑姑、姑姑」地喊著,小王下車,幫忙扛了那個大行李,說:「畢業啦?怎麼沒讓我去接?」

盟盟笑著說:「我多了幫手啦,沒麻煩你。」盟盟說話的聲音是很悅耳的那種清脆。

小王笑了笑,幫他們把行李放到屋,就開車走了。

玉緣正收拾文件包要走,聞聲從屋內出來,其他人也都出來看,大家見到盟盟都很高興,見到那個小夥子都一愣,隨之便明白了八九分,小花見他細瘦的模樣,心中一沉,那臉上便顯出端倪來。紫煙看了看婆婆的臉色,便明白了。

盟盟介紹著:「這是我的朋友,學美術的,來我們這兒玩幾天,他叫黃斌。」

大家招呼他們進屋去,小花問盟盟吃飯了嗎,回沒有,她就讓張師傅再做幾個菜,給她們弄點吃的。

(6)

落了座,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在黃斌身上,小花問他是什麼地方的人,黃斌拘謹地說是河南的,問父母是做什麼的,說是種地的,問家中都有什麼人,說是除了父母還有一個弟弟,沒別人了。佟小花臉上酸酸的,她從黃斌那局促不安的神態又看到了當初巧蔭初進門時的情景,她略坐了一會兒,覺得尷尬。這種審訊的氛圍也讓黃斌很不自然,眾人的目光,從四周圍射向他,每個人的目光都有不同的含義:詢問,置疑,輕視……內容豐富得很,他不知該看誰,還是看自己的腳吧。紫煙招呼他喝飲料,他喝不習慣,說怪甜的,說想喝點水,佟小花的心情立即沉下去,覺得這個年輕人很呆,就說「你們聊,我去看看飯做成了沒?」盟盟則嗔怪而深情地望了他一眼,轉身去給他倒白開水,紫煙說:「這瓶中是熱的,我去給你們從我屋倒點涼白開來,解渴。」說完笑吟吟地端了杯子往自己屋內去倒水,玉緣望著紫煙的後背,覺得她今日的好心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玉緣平靜地問他們畢業的情況,盟盟搶著回答了。此時寶寶咯噔咯噔跑過來,他的小鞋子是能響的,發出老鼠樣的吱吱聲,跑進來歪了頭看著黃斌,壞壞地笑著,又轉身往回跑,秋月穿了高跟鞋咔咔地追過來,見寶寶往回跑,她也轉身往回跑,紫煙皺了皺眉,小花對秋月說:「這孩子淘氣,你明天換雙平底鞋吧,小心崴了腳。」秋月氣喘吁吁地說:「沒事,我習慣了穿高跟鞋,在學校里跑八百米時我都是穿高跟鞋,寶寶會聽話的,我肯定能管好他。」小花不再說什麼,心中實在煩惱。盟盟問玉緣公司里忙不忙,玉緣說總是那些事,慣了也就不覺怎麼樣了。玉緣雖平日里於男女關係上看得淡,但他倒是真心疼愛這個妹妹,從小不許有人欺負她,此時深為妹妹的眼光惋惜,但不便說,只略略問了些情況,正好他的手機響,催他到公司去,他便告辭一聲,起身走了。

紫煙見小姑領回這樣一個文弱的書生來,她倒有些開心,她覺得她們不般配,不知為什麼感覺好玩,她的一顰一笑都極具魅力,今天全家人就她顯出少有的熱情,其中多少是虛的假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盟盟一向不喜歡大嫂,但見她是唯一對黃斌表示關切的人,也心存感激,很真誠地向大嫂問好,並問幾個侄女侄兒好。

飯菜端上來,紫煙和小花便出去了,留下二人吃飯。紫煙口不對心地對婆婆說:「這小夥子不錯吧?」

小花「哼」了一聲,沒說什麼,轉身進屋躺著去了。

盟盟見眾人散了,不再顧忌什麼,搶著把最好吃的菜放到黃斌碗中,黃斌勉強吃了兩口,往椅子背上一靠,沉默不語。佟小花那飄移的目光讓他不舒服,他的自尊心受了傷,盟盟看出了他的不快,說家裡人都很開通,熟了就好了。

黃斌被安排在三樓靠東邊的那間,三樓沒人住,有一個大健身房,平時也沒人在裡邊鍛煉,汪家的男人沒時間,二樓東邊住的是紫煙兩口,西邊原先是玉潤夫婦的房子,如今她們搬走了,小保姆秋月和寶寶便暫住在裡面。一樓住著佟小花夫婦,東廂房是廚房,住著廚師張師傅,西廂房住著張姨和紋紋綉綉,還有一個兒童遊樂室。

黃斌和盟盟此時站在三樓的窗戶邊閑談,透過玻璃,可以看到三里、五里的村落,可以看到田野里的玉米、棉花等莊稼,也有大片的荒蕪得因無人耕種而閑下來的土地,那其中就有汪家的,汪家已經十幾年不耕種了,那地有時會讓山東老王的家人種著,老王是汪家公司的看門人,他兒子會種西瓜,每年會結許多青皮紅瓤的大西瓜賣錢。

樓後是一個小花園,花園裡花木整潔繁盛,中間有一個假山,有噴水池,後邊靠牆種了一溜的石榴樹,石榴花已謝了,若正趕上開花時可好看了,火紅的一片,香氣怡人,招蜂引蝶,盟盟最喜歡那花,她認為那是自然界最紅最紅的顏色,是最純最純的紅色,是最濃最濃的生活,濃得攝人心魄。如今在細密的葉子里結了青澀的小果子。這是汪家的吉祥樹,汪木生是個不信鬼神的人,但他卻執意認為是這幾棵石榴樹讓汪家興旺發達。說起這些石榴樹,還是汪木生的父親栽下的。汪木生喜歡各種樹木,原來這裡是幾間小平房,後來又把鄰居們的房子買下來,擴大了面積,蓋了小別墅和花園,佟小花說把這些樹刨掉,汪木生覺得可惜,死活不讓刨,說是父親留下的一點紀念,後來就編出理由說這幾棵樹可以發家,是父親請算命先生看了,才種上的,刨掉太不吉利,佟小花才罷了,後來汪家果然子孫興旺、錢財廣進,發達起來,倒彷彿真是這幾棵樹的功勞,倒沒人敢動它了,十幾株石榴樹,經風歷雨,枝繁葉茂,結的果子吃不了便給了相熟的人,汪家老少倒真是越來越喜歡這幾棵樹了,每年還專門請花木師來修理。

(7)

樓房的背牆上有爬山虎爬上來,伸著大片大片的葉掌,儘力向上攀援,這個東西,有多高的支持便能爬多高,挺讓人生畏的,黃斌伸手從窗口摘下一片葉子,若有所思,細細地看著。

盟盟把黃斌的畫筆、書籍、紙張等都從箱子里掏出來,在書桌上放好。說:「今天挺累的,你就不要動筆了,以後有的是時間。」她知道黃斌是一日不動筆便難受的人,雖然他至今也沒什麼大的成就,但他很努力,他喜歡畫畫的那種境界,每當他陶醉其中,就能達到心靈純凈,性格平和,否則,他就會心煩氣躁,讓人感到他莫名其妙。他是一個與現實生活有距離的人,也是一個存在交往障礙的人,很難與一個新的環境達到水乳|交融。

黃斌說:「你想讓我在這裡長住啊?」他眼睛沒望盟盟,手指把那片爬山虎的葉子捏得粉碎,那綠汁染了他的手,黏黏的,與他平日里調的顏料自是不同,當他跟了盟盟一路來時,他很信任她,就像他們是從出生便在一起的朋友,她的眼神總是讓他放心而踏實,她雖是個小妹妹,但他絲毫不會以哥哥自居,不是不想,是不會。畢業了,他很迷惘,他的理想是以畫畫為生,雖沒想過像徐悲鴻、齊白石、梵高等能留下些永恆的作品,但他喜歡畫畫,那個畫畫的過程很享受。他沒有好的家庭環境,不可能從幾歲開始學畫,但是,梵高也是從二十來歲才開始朝畫畫的方向努力的,他的憂鬱像梵高,但不知他的才氣怎麼樣,他想像梵高一樣一生朝這個方向努力下去,但是,他遇到了同梵高一樣的難題,怎麼謀生呢?梵高一生潦倒,經常貧病交加,他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了畫畫上,才取得了令世人矚目的成就。黃斌沒有多少謀生的本事,也不喜歡追逐名利,他很喜歡種地。對田園生活情有獨鍾。

學美術需要花好多錢,父親給的錢不多。衣食住行要靠自己去謀劃。在學校里,他晚上去給兩個小孩子當家教,再加上獎學金才勉強堅持到畢業。

畢業前,黃斌曾試著找過工作,類似於當雜誌美編、當美術教師、做廣告等,但都不成,最後找到了一個替廣告公司畫街頭廣告畫的工作,他試著幹了半個月,覺得浪費了許多精力而與畫畫水平的提高沒有任何作用,工錢也不多,工作時間很長,還得被老闆呼來喝去,他實在沒有興趣,便不想幹了。他不想領導別人,也不想被別人領導,他能幹他喜歡的事,不求富與貴,平平淡淡,今生便無憾了,可是生存競爭如此激烈,捫心自問有多少人是干著自己喜歡的工作呢?

他也曾把自己平時畫得比較好的幾幅畫拿到畫店裡去賣,一幅也沒賣掉,即使有人給價,因他是無名之輩,也只給了個成本價。他想:想靠賣畫掙錢,只能餓死了。

他想有一個不太費時間的穩定的工作,比方說每天工作四五個小時,即使工作能勉強糊口也可以,其餘的時間能讓他安心作畫,但他找不到一個這樣的工作,如今各行各業都是必須付出100%的精力才能保得住飯碗的,因此,他還得為自己的這張嘴動腦筋。

他有時想回到老家,去種父親那二畝薄田,但肯定會招來父親的臭罵:大學畢業,竟然要回家種田?再說了,家裡只那麼點地,也養不起一家四口,況且,他外出讀書,算是非農戶口了,村裡收回了他的地。父母的地也就算是弟弟的了,他不能再回去搶。他弟弟成績並不好,準備輟學打工。

「你自己養自己吧,娶媳婦我們也沒能力管了。」娘說。

畢業了,他失去了人生的方向,而盟盟還愛著他呢,她是那樣一個熱情、明朗、充滿活力的女孩子,她長得完全不像她的哥哥們,她是獨一的一種長相,細眉長眼,高鼻樑小嘴巴,五官精緻得無可挑剔。1米65的個子,身材也很勻稱。黃斌有時偷偷盯著她看,不知她喜歡自己什麼,她的眼神很明凈坦然,是畫也畫不出來的,自己目前是什麼也不能給予她的,不能給予便沒有誓言,他們是沒有任何海誓山盟的愛情,黃斌覺得自己愛得很被動,他在學校中是貧困生,很自卑,人前人後總是很鬱悶,似乎失去了戀愛的資格,而盟盟的主動接近,讓他手足無措,自從認識盟盟之後,他彷彿發現了另一片嶄新的天空,心情好了許多,不過,這並未改變他人生的方向,也沒改變他的性格,因為盟盟是個對別人沒有要求的女孩子。盟盟在黃斌眼裡就是一幅春光明媚的風景畫,凈化了許多人的心田。

此時盟盟認真地說:「你就在這兒住著吧,我們家你也見到了,不會缺我們的飯吃的,只要你樂意,住到何時都可以,我在父親面前是說一不二的,你可以安心作畫了。」

黃斌搖搖頭說:「不行的。我應當有自己的生活。這種寄居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這不是長久之計。不能自食其力,還談什麼安心呢。」

盟盟眨著大眼睛說:「那,以後再說好不好?咱們先痛痛快快地玩一個月,讀了這些年的書我早就厭了,找份工作干也行,但回到家我就變懶了,不想那麼快給自己找個束縛,你要覺得在這住著過意不去,可以在我爸公司里幫忙,不過,我不想讓你去,不適合你的。」

黃斌笑笑說:「我也沒想去。」沉吟一下他又接著說:「盟盟,你以前沒提過你家,我實在不知你家這麼有錢。」

盟盟笑著望著他:「是不是知道了就不和我好了?」

黃斌微微一笑,側著臉沒講話。

(8)

「這不是好事嗎?」盟盟不解地問。

黃斌嘆口氣,說:「我覺得我會與你們家人無法溝通,因為我是窮慣了的人,過慣了苦日子,你知道嗎,窮人對富人有的是羨慕,有的是嫉妒,有的是仇視,而我是一種淡漠、不想接近的情緒,反之富人對窮人是什麼心理,你應當比我清楚,那種隔閡也是很難消除的,雖然你是個例外。」

「我知道你的脾氣,你也該改改吧,我們要相處,你就要接受這些呀,他們是我的親人,沒有哪個我不喜歡,你得接受他們,也讓他們接受你,我才高興啊,將來,我到你家,再苦的日子我也不嫌,我也會把你的父母當成我的親人的。」

黃斌苦笑了一下,說:「我喜歡的日子是,有幾畝田,兩間茅屋,屋前栽花,屋後種上各種樹木,吃自己種的糧食和蔬菜,閑看日落,靜觀花開,畫晚歸的牛羊、初升的太陽和金黃的雛菊,不用爭鬥,不用爾虞我詐,不用動心思便把日子過了。如今想來,不知這種生活在哪裡。」

盟盟笑著說:「那是陶淵明想像的社會,那種日子是找不到的,現在即使是農民,他也得盡心力把莊稼種好,兼著做點小買賣,或者外出打工,爭取過好日子,你這種想隱居的思想,不合時宜。」

黃斌驚訝地說:「是嗎?你以前不是這樣認為的,怎麼現在變了?」

「以前是在學校,現在是社會,必須學會接受現實,我覺得你的思想很逃避,沒辦法在社會上立足,我想你應該改變一下,這是為你好。」

黃斌別過臉去,說:「剛到你家,你就教訓起人來了。」

盟盟見他不高興了,長睫毛垂下又抬起,並沒有服輸,為了表明自己的善意,她友好地笑望著他,而心下另有打算,她回家以前就想好了,要改變一下黃斌,雖然她不想強求他,但,如果他的脾氣不改一改,恐怕他會處處碰壁,受苦的是他自己,自己愛上他,是為了什麼?自己也弄不明白,以前是覺得他的性格與自己相距甚遠,覺得好奇,後來……唉,不明白。

而改變他,把他變成什麼樣子呢?變成那些為了飛黃騰達而絞盡腦汁的人,還是變成那些為了聚斂錢財而黑心黑肺的人?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她還是喜歡淡泊而寧靜的他,但,怎樣才能讓他快樂而順心呢?讓他快樂莫如順著他,等他撞了南牆也許自己會有了覺悟。

她拍拍他的肩,開玩笑似的說:「你不是想住茅屋嗎?好說,我們可以從老王那收回些地來,約三四畝吧,我們在上面蓋兩間小房子,估計請人的話十來天就成功了,你可以按你的理想生活了,種糧種花種草種樹隨你,看看能不能活出詩意來,看看田園生活能不能活出一個大畫家。」盟盟覺得這是一個以毒攻毒的妙法,她審視著他,想知道他心中的真實想法。

黃斌沒想到她會說這樣的話,他認真地看了看盟盟,看她說得像是真的,因為她的眼睛裡透著堅決果斷,他心中咯噔一下子,他發現這幅平靜的風景畫起風了,怎麼,今天她變了一個人似的?

他有些不相信地說:「真的?」

盟盟坐在床沿上,腳踏著一把椅子,不經意地一用力,椅子一個趔趄,差點倒了,她哎呀了一下,重又恢複了原狀,說:「當然,我們走上社會,我們必須重新審視自己的理想和現實,我們試著來,你先按你的心意去生活,我按我的方法去生活,你若在茅屋中過膩了,是可以放棄的,到時就必須聽我的,按我說的做。」

「那時,你會讓我怎麼做?」黃斌感覺奇怪。

盟盟嘻嘻哈哈笑著說:「就是結婚、生兒育女、養家糊口,別人怎麼樣咱也怎麼樣唄。」

黃斌不假思索地說:「你是不需要我養的,你們家有錢。」

盟盟有些生氣了,說:「有錢也不是我的,如果嫁給你,我就不是我家的人了,我們就要白手起家,我再靠父母養,你的臉往哪擱?況且,我也是不需要你養的,也不是需要家養的,我會自己找一份工作。但你必須想辦法養活你自己……」盟盟覺得自己說得有些過分了,畢竟這是在自己家裡。她的臉漲得紅紅的。

「我沒想過這些,我可以往你說的茅屋中去住,我想試驗一下為理想而生活。」

盟盟完全沒想到黃斌會說出這樣的話,他真的這樣不爭氣?真的要讓她去蓋兩間房,他真要住進去?她不由得有些發抖。這讓她的臉往哪擱?讓她全家人的臉往哪擱?這就是汪家未來的女婿嗎?

「我真的想去。」黃斌弱弱地重複一句。

盟盟暗自心裡發緊,沉了片刻,說:「好吧,你住在裡邊,一年也好,兩年也好,三年以後,如果你沒改志,依然是這個為了畫畫而與世俗不入的人,我就嫁給你,那是你改變了我,我被你的執著感動,我一切都聽你的,即使隨你討飯,我也不在乎。若未曾到三年,你就過厭了,你就隨了我,我說怎樣就怎樣,我是咱倆的領導。」

黃斌笑著說:「好吧,不過我到任何時候都不願意當你的領導,我是不會領導別人的,我倒很願意有自己的一片生活的地方,不過,你父母會同意嗎?」

盟盟扭過頭去,說:「沒關係。我爸會聽我的。別人管不著。」她看向窗外,有淚在眼眶中轉了轉,又回去了,她忽然覺得,畢業了,似乎自己與黃斌之間有了些小小的溝壑,正把他與她慢慢地分開,使她們彼此隔遠一點看對方。這讓她有些怕。

(9)

這個小鎮叫東留崗,因地近省城,所以很繁華,有東西和南北兩條主街從中間穿過,把它分成四塊,加上外環,很像一個田字,街道兩側店鋪林立,吆五喝六很熱鬧,汪木生的別墅在田字的第一筆豎的起始位置,也就是西北角,是個冷清乾淨的所在,緣潤公司在田字最末一筆也是最末一點,即鎮的東南角,這裡交通方便,是通往省城的交通要道。鎮上的工廠很多,在90年代初期曾紅紅火火,一擁而上,到如今發展得好的屈指可數,緣潤公司是其中之一,雖然近兩年差了,但比起那些已經破產的,倒閉的,已經很好了。

前些年走在大街上,十個人中有九個人是外地的打工妹,現在,十個人中有三個是打工妹,各企業似乎都在走一條越來越窄的路,想要在時代的浪潮中站得住腳,不至於慘遭淘汰,但這些沒多少文化的農民暴發戶表現得力不從心。所以他們很懷念剛改革開放時遍地是金的日子,那時的錢唾手可得,貸款也很容易,可沒抓住那次機遇的,就永遠失去了,有許多人在企盼經濟的再次騰飛,汪木生也是一個,現在公司的利潤逐年下降,同行競爭日益激烈,既要拓寬銷路,又要降低成本,又要保質保量,難啊。

60歲的人了,老之將至,他再幹上五個年頭,十個年頭,也就該下崗了,雖然,他從未曾感到疲憊,但總有離開這個公司的一天,交給誰?玉潤?玉緣?玉潤太嫩,玉緣有時又總是心不在焉,他弄不懂他在想什麼,他越來越不能把握自己的大兒子了。他總有一種感覺,他倒下,這個公司也就完了。他剛開完訂貨會,明年的前景他沒有把握。

公司里有三幢大樓,也有幾排平房,最顯著的一幢大樓位於西北角,一看就是剛竣工的樣子,原打算擴大經營,嶄新的機器設備安裝了一半,因經濟形勢不容樂觀,計畫便擱淺了,這半拉子工程,讓汪木生抬頭看到時,心裡便不能痛快,那建築及設備,是錢啊,總那麼放著,便是賠錢。一切往錢看,商界變幻風雲莫測,是好是壞,現在還不能定分曉,也不能悲觀,太樂觀與太悲觀都是做生意不應有的態度,應該沉得住氣。

公司的工人們統一著藍色工作服,戴小帽,廠子綠化得也很好,汪木生喜歡栽花種樹,這裡簡直像個花果園,蘋果樹就有上百棵,每年秋天結了蘋果,他會讓人們摘下來分給工人,一人一份,所以工人們很知道愛護這些樹,沒有偷花偷果子的。如今又是果滿枝的時候,汪木生站在一棵果樹下,看到葉子上有一個小蟲子,葉子打了卷,他把它掐下來,踩碎。他平時不喜歡坐在辦公室里,不忙時便在院中轉,各車間主任有事便可直接向他彙報。

他已耳聞女兒帶回個男朋友,佟小花已滿心不痛快地向他彙報了,他也有所了解了,玉緣的婚事是他力主的,今天看來,他們並不幸福,這次他想多聽聽女兒的意思,畢竟這是最小的女兒,即使她嫁了個叫花子,自己多給點嫁妝就行了,女兒是個知識女性,她眼光不會太差吧?關鍵是她二人情投意合就好,他決定順其自然,因此先做好了思想準備。

他的家庭觀念很重,喜歡兒孫滿堂,喜歡一家人其樂融融。但他也喜歡上了別的女人,這是他以前沒想到的,尤其在沒有公司之前,在他還沒有一大把錢的時候,在他和佟小花一人一筐土墊老房子的地基的時候……他沒想過他會喜歡上別的女人,雖然和老妻沒說過什麼親密的話,但他50歲以前一直是忠誠的。後來,他從銀行貸了500萬的款,在90年代初,那是多大一筆錢啊,他開了這個公司,賺了錢,但那銀行貸款,他只象徵性地還了一部分,別的呢,先花著。反正他的公司在,銀行也不急。後來有一天,他就喜歡上了公司里的女車間主任肖易榮,他給肖易榮單獨一間辦公室,這間辦公室的位置在辦公樓的三樓,很方便他隨時過去坐坐。

那是個在千禧年已經30歲了的女人,四川人,在老家有丈夫和女兒的。汪木生心疼她,給她錢,讓她養她的孩子,她很高興地接受。一個四川打工妹,能得到老闆的青睞,那足以讓她驕傲了。她清楚地知道,許多打工妹,家裡很窮,打工的工資不能及時拿到手。而她不一樣,她得到的錢,足以買來整車的速食麵。她家裡的新房就是用她的錢翻蓋的。

肖易榮在千禧年春天的時候,也就是春節剛開工的時候,懷孕了。她對人們講是春節回家懷的丈夫的孩子,丈夫想要個兒子,可是她對汪木生不這樣講。

「這是你的孩子。」兩三個月後,她極肯定地說。「那天,我剛從家回來,行李還沒放好,你就過來了,你一會兒都不能等,我們就……就是那天的,錯不了。」

「你怎麼能說是我的孩子呢?怎麼就肯定不是你丈夫的孩子呢?」

「哎,我對他已沒有感情了。春節期間,我們一直在吵架,在冷戰,怎麼會有他的孩子呢。」

(10)

汪木生不置可否。他從沒想過這些,他從沒想過這個女人會生他的孩子,她不是有家嗎?不是有丈夫嗎?不是有女兒嗎?花他的錢就行,怎麼會給他生孩子?這多麻煩。讓別人知道了怎麼辦?如果大家只知道他和肖易榮好還不算什麼,現在鎮上許多老闆都有三五個相好的,這似乎正成為一種風氣,不算什麼。但這孩子生出來,不就麻煩了嗎?他又不需要孩子。

「你打算怎麼辦?」

「我生下來唄。」

「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我對人們就說是我丈夫的,對我丈夫就不提這回事,等他出生了,我不帶他回家,讓他在這裡讀書上學就行了。等過些年,我跟丈夫離婚,我就不回去了。我已經想好了,我又不跟你結婚,你怕什麼?」

「噢。」汪木生想著這個辦法,似乎可行。

「她到底知道不知道我懷孕的事?」肖易榮指的是佟小花。

「她應該是知道……」汪木生想著前幾天回家後,跟小花在被窩裡吵架,小花罵他,他不還口,小花是不敢打他的。老夫老妻,沒拿刀動槍過,但是架沒少吵,總是在睡覺後,就開始了,你一句我一句,也不高聲,這是他們吵架的傳統。

「你都這麼大歲數了,還干這麼不要臉的事兒,你讓孩子們的臉往哪擱?你讓我怎麼活?」佟小花都沒有眼淚了,她是無奈,汪木生年輕時倒沒拈花惹草過,都活了多半輩子的人了,老了倒要和別人生出個娃娃來。

「現在這樣的事多了,這不算什麼,對你能有什麼影響?她們也就吃口飯吧。再說了,你年輕時那對不起我的事,我就不提了。」汪木生淡淡地說。

一說起這,佟小花就止住聲,她知道汪木生要說什麼,她不想接下去。她只感覺氣悶。就掉眼淚,她覺得她又不能選擇離婚,她就只能忍了。都這麼大歲數了,自己身體也不是很好了,還不是被氣的,但是,又能有什麼辦法。一個農村老太太,60歲了,沒地方去了。

汪木生有時會借公司有事不回家,會偷偷從辦公室跑到肖易榮屋來住,許多工人都是知道的,有時,有好事的人,會去敲他那空著的辦公室的門。也有人會黑更半夜去偷敲肖易榮的門。

汪木生是這樣的,大家偷著知道行,若真有人當面明說誰誰是他的小老婆,他就不幹,要發脾氣,甚至絕交打架的。

這肖易榮懷孕,大家也都在不懷好意地笑。

汪玉緣也天天在公司幫忙,他對老爸的事並不是很清楚,哪個膽大的敢把這些告訴他?

但正如工人們議論的:「虎父無犬子,汪玉緣就是什麼好東西啦?公司里的女孩子們,哪個不是找機會故意在他面前漂一下?他又不是木頭人。」

現在,肖易榮懷孕六個月了,肚子也出壞了,還在上班,四川農村女人很能吃苦,她要堅持到生的那天再休息。

「你為什麼不回家等著生孩子?」有多事的工人問。

「唉,回家一趟,路費就夠我生孩子了,我還是不回去了吧,我又不是沒生過,這沒什麼,我自己也可以。」

「萬一有意外怎麼辦?」

「不會的,第一個很好生,這個更容易了。再說了,有好幾個老鄉在這兒,她們說會輪著照顧我幾天。出門靠朋友唄。這不算什麼事。」

……

晚上,汪木生剛到家,寶寶就一迭聲地叫著「爺爺——爺爺——」,並像一輛小坦克一樣蹦蹦跳跳地開過來。汪木生緊走兩步上前抱起來,親了親,說:「真乖。」

寶寶是這個家裡的一棵金苗,有錢人不怕超生,還是有了孫子心中踏實,汪木生與佟小花萬般呵護,倒是紫煙對寶寶不太熱心,她常說:「小子家,別把他慣壞了。」

寶寶的新保姆秋月,長得鴨蛋臉,細高挑的身材,扎了條馬尾,模樣很清秀,她曾讀過幾年師範,正好趕上不包分配,沒找到理想的工作,便來鄉鎮企業試試,因紫煙看上了她,又許以豐厚的報酬,便來到汪家當保姆兼家庭教師。紫煙見她念過幾年書,與那小學沒畢業便出來打工的孩子不同,以前那幾個瘋瘋癲癲地盡往男人身前湊。於是便把自己買後沒穿便不喜歡了的衣服飾品等送給她。秋月也和大家處得來,性格很開朗。

木生見到了黃斌,見他一臉的木訥,不禁氣笑了,眼前這個戴眼鏡的小青年,實在不能和自己玉樹臨風的兒子們比,況且,自己的孩子也是念過書的,念得也不少,可沒弄副眼鏡戴上,可見這男孩子體質不好,他看了也沒表示什麼,問了問他讀書的情況,黃斌一一作答,盟盟趕緊補充說:「爸,他畫的畫可好了,過些日子讓他畫幅畫掛咱們客廳里,看能不能和你買來的那幅唐伯虎的畫媲美。」

木生的客廳里,有他花了許多錢買來的一幅唐伯虎的《宮女圖》,那是他在北京一家畫店買的,後經人裝裱掛了起來,許多懂畫的人都說是假的,漸漸地木生心中也認為是假的,但他才不管什麼真假呢,假的也照樣掛著,既然掛上了就沒摘下來的道理,因此,他笑笑就沒事了。

(11)

如今,他倒來了興緻,鼓動黃斌,說:「你是行家,可以去鑒別一下那幅畫是不是假的。」並笑眯眯地看著黃斌,黃斌扶扶眼鏡正兒八經地連忙說:「那幅畫我看過了,雖然我不太懂鑒別古物,且平時對唐伯虎研究不深,但從那畫的筆法來看,應當是假的。」

木生哈哈大笑,心想:這小夥子倒實在。盟盟斜眼看著黃斌,怪他太冒失,連忙打圓場說:「你懂什麼呀,又不是專家。別胡說。那可是花十萬塊錢買來的。我們大家都看著不錯。」

黃斌皺皺眉頭,不屑地說:「花百萬塊買假貨的也有的是,真假不在價錢。」盟盟朝父親做個鬼臉說:「爸爸,他就這犟脾氣,死腦筋,不會轉彎。」

木生把煙灰撣了撣,說:「實話實說,是年輕人的脾氣,倘你說是真的而心中想著是假的我倒要小看你了。」

黃斌見盟盟給他使眼色,卻裝作沒看見,不理會她,他心中憋著一股勁,心想:我從不會溜須拍馬,對未來的老丈人也一樣。

木生說:「帶了你畫的畫了嗎?我看看。」

黃斌仰著臉,努力用鼻尖抵著那眼鏡,說:「帶了幾幅,我去拿,別看我說別人作假,其實人家假畫也做得相當有水平,我還趕不上呢。」說完看了盟盟一眼,轉身往樓上走,盟盟放下了茶杯,緊隨著黃斌往樓上去了,邊走邊小聲說:「我給你挑,你不知我爸爸的眼光。」

木生看著她們的背影犯了愁,他喜歡的小夥子窮點不要緊,但應當生龍活虎,這黃斌一副楊柳細腰的樣兒,哪像個男子漢,拿不出手去。怪不得佟小花一個勁地叨嘮,圖他個啥,這真要問問盟盟圖個啥了,或許這小子身懷絕技吧。

見二人上了樓,玉緣乘機走進屋來,小聲對父親說:「爸,怎麼樣?」木生沉默無語,暗暗嘆口氣,說:「比不上你們哥倆。」

玉緣湊近點指點父親說:「媽為這事不痛快,我看得出來,不過,妹妹倒是挺向著他,估計拆是拆不散了,既然拆不散,就要往好里來,我們要客氣一點,別讓妹妹臉上不好看。」

玉緣心疼這個妹妹,生怕她有半點不自在,而真若結成這門親事,他心中也是個疙瘩。這幾天他跟著黃斌有過幾次接觸,覺得人倒不壞,只是不太懂事,有點可惡,有時就嘲笑他兩句,他又好像聽不出來,他就更看他不順眼。他本想下手攪黃的,現在又沒了勇氣,紫煙也一個勁地叮囑他:「不是你的事你少管,寧拆十座廟,不拆一重婚,積點德吧。」又怒氣十足地說:「你不是也曾被破壞過婚姻,直到現在還耿耿於懷嗎?」玉緣瞥了她一眼,說:「妹妹是我看著長大的,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孩子,又有貌又有才,不想在她身上出現不完美的一筆,我心疼。」

紫煙不言語,心中難受,玉緣可是沒說過心疼紫煙的,紫煙得自己心疼自己,因此,她忍了眼淚,又逃到美容院消磨了半日時光,她不高興時花錢的慾望便格外強烈。

木生迅猛地吸著紙煙,煙霧遮住了他的臉,又散開了,露出他花白的發,他從來不染髮,有人提醒他說染了顯年輕幹練,他固執地搖搖頭說:「連腦袋都成了假的,還有什麼意思?不痛快。」如今,他低聲而吃力地對玉緣說:「我知道。」

此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估計盟盟下來了,玉緣便走開,端了一杯水,哼了一支流行歌曲,去看廚房裡的飯準備得怎麼樣,紫煙和小花也在那,幫張師傅忙活,小花問玉緣:「要不要喝點酒?今天你父親也在。」

「來點吧,不然沒氣氛,大家高興高興。」

紫煙說:「你可少喝點,回頭別吐床上,我受不了那味兒。」

「這又不是談生意拼酒,一家人哪還能喝得大醉。意思意思就行了。我今天還有點感冒,本來也不能多喝。」

紫煙看著他,愛憐與嗔怪在心頭翻騰,說:「抽屜里有感冒藥呢。」

「不用了,沒那麼嬌氣。」

紫煙斜了他兩眼,忍了忍沒說什麼。

黃斌把一幅畫荷花的國畫打開,對盟盟說:「這幅他沒準會喜歡吧,比較清淡,他肯定不會喜歡油畫的鮮明的色調。」

盟盟端詳著,見畫面上有墨色的荷葉和粉色的嬌柔的荷花,她看了會兒,說:「我怎麼沒見過這幅畫,什麼時候畫的?」

「前些日子,在我們學校的荷花池那兒畫的,還沒讓你看過。」黃斌鋪平了畫讓她看。

「好是好,我估計我爸不會喜歡,收起來吧。」

黃斌有些不情願,說:「哪有什麼好畫啊,都是些半成品。那些仿別人的我又不願意讓你爸看,我創作的人物畫估計他不會喜歡。山水畫沒多少啊。」

「他又不是行家,不要怕。」

盟盟從黃斌的山水畫中挑來挑去,好歹撿了幾幅,說:「我父親喜歡隱士于山林中那類的畫,可惜你沒畫那樣的。」

「我又不是專為他的喜好作畫。我知道我畫的這些現代畫他肯定不喜歡了。就這幾幅山水還大概入得了他的眼,可是這不是我的得意之作。」

「就這幾幅吧。他不懂的。」

(12)

回到了木生的客廳,打開了畫,黃斌恭敬地站在一邊聽木生評論,在汪木生面前,他有些拘束,雖然他知道他不會說出多有價值的話來,但他的評論便是對他的評論,他不能不重視。

木生一幅幅認真看了看,說:「功底不錯,但我覺得畫山應胸中有山,畫水應胸中有水,一個畫家若能閱盡千山萬水,他的山水畫才能畫到家。僅憑想像畫不出什麼來。」

黃斌點頭稱是,低聲說:「伯父,閱盡千山萬水易,但那是錢啊。」

木生說:「錢不是問題,關鍵在雄心壯志,我記得你們初中課本上有一古文,寫了兩個僧人,其中一個富僧多少年就欲買舟東下,而由於客觀條件未成行,而貧僧卻說去就去了,要知道步行千里路的大有人在。」

黃斌慚愧地低下頭說:「山水畫不是我的主攻方向,我認為一個好的畫家,柴米油鹽都可入畫,所以,基本功最重要,我想先練好基本功。」

木生點點頭,笑笑說:「我是門外漢,隨便說說而已,並沒說讓你非得怎樣怎樣。」

黃斌高興地點點頭說:「我明白。」

玉緣進來了,他看到了黃斌的大作,打著哈哈說:「很好啊,真是了不起的大畫家,人才。」

「哥哥別取笑他了。」盟盟邊說邊趁玉緣不注意把一幅畫得不太好的《荷花》塞到了桌子底下。

「不見得那麼見不得人吧?不好就不好唄。」黃斌來了氣,說著又抽出來。盟盟怒不可遏地看著他。

「喲,原來好畫給藏起來了,為什麼不讓我欣賞欣賞?」玉緣說著伸手來拿。盟盟一把搶過去,說:「不能看。」猛地抓在手裡,扯成幾塊,糰子團跑外面不知扔哪去了。

木生呵斥她:「什麼脾氣,你是大小姐啊?」

盟盟笑著說:「我知道哥哥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黃斌看著盟盟的樣子,不禁笑了,原來,她在父兄面前是這樣一個任性的孩子,他忙說:「沒什麼,沒什麼,我畫得不好的畫,我有時自己捨不得,經常是她幫忙撕掉,旁觀者清,我認為好的,別人經常看著不好,就該撕掉,不可惜,你們別介意。盟盟對我可嚴格了。」

木生緩和了臉色。

「你別這麼護著他。」玉緣輕笑,表情很是不屑。他實在裝不出喜歡這個小夥子。他厭惡他。

飯桌上,觥籌交錯之間,黃斌的話多起來,說:「我小時候,跟父親去種地,時常偷懶,父親就會用腳踢在我的屁股上,至今我還能感到那種疼,感到那種用手摸著屁股回頭望父親臉色的心情,而現在不是屁股疼了,是心疼,想起臉朝黃土背朝天的父親,我睡不著覺,更讓我心不安的是,我是個不孝的兒子,我雖上了大學,可我總想回去過父親那種生活,土地一直吸引著我,那像有一種魔力,說不明白。」他又看了看盟盟,說:「我總覺得我照顧不好盟盟,這是真話。」

一桌人頓時無心吃飯,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看黃斌又看看盟盟,小花簡直恨得牙根疼,盟盟笑笑說:「他就是這個樣子,不會講話,他怕自己沒本事掙錢,我將來受委屈啊。」

黃斌停了停說:「也有這個意思。」大家的心才稍稍寬鬆了些。玉緣開始時一直給黃斌敬酒,後來覺得沒意思,索性自斟自飲,紫煙說你少喝點吧,木生便讓把酒撤下去,說是明天還要開全體工人大會,大家吃飯。木生說:「黃斌,你有過苦日子,我小時候也有過,比你想像的苦多了,但我的孩子們缺少這一課,這對他們來說是一種缺憾,不過,你有沒有要過甜日子的打算?苦盡甘來,也是一種生活,有沒有想過?」

黃斌停下筷子,遲疑一下說:「想過,不過,我是個很矛盾的人,許多思想在我頭腦中鬥爭,今天這種思想佔上風,明天那種思想佔上風,誰也打不過誰,打到平衡時,便覺什麼生活都無所謂,一切都是身外之物。」

汪木生靜靜地思索他這句話,不覺抬眼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說:蠢貨!

飯桌上一時沉默起來,汪木生是決定不再說一句話,黑著一張臉,勿自大口大口吞著飯,他不講話,別人也不知說哪句才能對上他的心思,時不時有人說:「多吃點,大家吃好啊。」

黃斌放下筷子,他今天是下了決心暢所欲言了,他輕咳了兩聲,說:「我們家很窮,我在這兒的大街上轉了轉,感覺任何一家都比不上我家窮。」幾個人抬頭詫異地望了望他,又低下頭去,而紫煙是用手抹了抹臉,努力把笑容從臉上抹下去,盟盟抬頭望著黃斌,臉上的肌肉不知該怎麼動,只有她敢巡視大家的表情,沒人敢看她,這讓她徹底領教了黃斌的水平,她又不能打斷他,只好接著吃飯。

黃斌接著說:「我考上大學後,學費是東拼西湊也沒湊齊,到了學校我向學校申請特困補助,學校免了我一半學費,另一半靠我打工湊,哪有那麼多工可打呢,再說我也想多學些東西,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打工上,我就省吃儉用,別的同學吃大魚大肉,我連一日三餐都吃不飽。唉,盟盟對我很好,但我畫畫又不能掙錢,將來,我若一心撲在畫畫上,肯定也照顧不好盟盟。」

這次,人們是放下了筷子大眼瞪小眼,玉緣問:「你將來準備喝西北風?」

(13)

「還沒好好想過,將來,也許……也許會出家。」

「你出家?那你找盟盟幹嗎?」小花皺著眉,怒從心頭起,想一腳把這黃斌踢出去。

紫煙哈哈大笑,她實在忍不住了,直笑得差點岔了氣。而佟小花的臉一陣綠色,汪木生微微地閉了下眼睛,暗暗出了口長氣。

玉緣說:「笑什麼笑,這是飯桌,怎能這麼放肆地大笑,不怕讓人家大學生小看你!」

紫煙收住了笑,斜了斜玉緣,不屑地用餐巾紙揩了揩嘴角。玉緣說:「我今天洗耳了,不愧是大學生。佩服。我吃飽了,你們慢慢享用。」說完,放下筷子,走了。

黃斌見玉緣走了,臉通紅,說:「我說的絕對是真的,不信,你問盟盟。」

汪木生拿眼睃了一下盟盟,見盟盟鎮定自若,咬著一隻大蝦米,用她的大眼睛盯著蝦米的一對小眼睛,悻悻地說:「哥哥真是的,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黃斌有些不自在,不再說話,低頭扒拉自己碗里的飯。

……

「盟盟在家裡還有一個名字,叫玉晶。我家幾個孩子,都是排玉字,她還有一個姐姐,叫玉靜。出嫁了。盟盟覺得玉晶這個名字俗氣,後來自己改成了盟盟。」汪木生沒話找話地說。

「噢,我知道。」黃斌點頭。

「她可是我的最小的閨女,你怎麼捨得讓我的寶貝閨女喝西北風啊?」

「噢,盟盟不會的,不會的,我說的是我自己。」黃斌磕磕巴巴地說。

盟盟盡量微笑著,她向黃斌使個眼色,讓他去休息,黃斌於是放下筷子向汪木生告別,回樓上去。

盟盟留下來,她要聽父親的發落。

木生沉著臉說:「盟盟你真是天真,干盡了傻事,我今天才知道了你有多傻。我的這是個什麼人?」

盟盟紅了臉說:「首先他不是壞人,其次他是個很有個性的人,第三,他是個很有才華的人。」

汪木生聽直了眼,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好再說這黃斌不好,女兒的脾氣他是知道的,認死理。停了片刻,還是忍不住說:「我看啊,他不是做買賣的料,也不是當官的料,就說畫畫吧,他對生活沒半點熱情,我看他也畫不出好畫來。老氣橫秋,哪像個年輕人。我不喜歡。」

小花也皺著眉說:「炒了吧炒了吧,什麼樣的小夥子沒有,偏找個這樣的,要長相沒長相,要能耐沒能耐。」

盟盟無語,轉瞬卻嚶嚶地哭起來,淚水一串串往下淌,她是在家中被捧慣了的,驟然聽了這許多指責,感覺受了委屈,她抽抽噎噎地說:「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以後吃苦受累也是我自己的事,不連累你們,他身上有優點的,時間短你們看不到。他也很有才的,在學校時,他的畫經常得獎呢,他對我也非常好,有一次我在學校發燒,我沒告訴你們,他在醫院守我好幾天,對我照顧得很周到,他的心我是看到了,他不僅是一個受過苦的人,還是一個非常知道感恩的人,他心思很重,只有我了解他,我不能離開他。」

小花嘆口氣,說:「算了算了,聽你說話我就起雞皮疙瘩,我們也管不了你了,你的路你自己走,後悔葯可沒處買。」

盟盟索性停止了哭,不容置疑地說:「我想向爸爸要咱家那塊地,讓黃斌去種,在那給他搭兩間小屋,給他三年時間,看他能不能成為大畫家。」

汪木生和佟小花睜大了眼睛,像聽天方夜譚。

「你瘋了?鬼迷心竅,明天我就把他趕走,他把我女兒帶壞了,成了瘋子。」汪木生大怒。

「爸爸——你越來越專制了,我這要求一點不過分吧?我又沒跟你要個幾百萬,你急什麼?那塊破地,反正你們又不種,也是白白讓別人種。我就要那麼塊破地,你生什麼氣?」

「我倒巴不得你能跟我要錢,也算是個知道事、念過書的人,你們回來是想氣死我來啦?」

「我哪想氣你啦?」

「你提前都不和我們商量就把個大活人帶回來了。我們還有沒有發言權?甚至連個選擇的餘地都沒有了。」

盟盟氣鼓鼓地說:「你選擇什麼?這是我自己的事,你們思想太守舊了,時代不同了,現在的年輕人還有哪個和家長商量,我算是好的,你沒看見如今在大學校園裡,都成雙成對地在外面租房住著呢,我還是頂定規矩的呢。」

汪木生說:「咱家有咱家的規矩,你把他帶回來,那明擺著就是成了,我想棒打也打不散了。」

盟盟說:「那當然。」說著低下頭去,瞬間又抬起頭來說:「爸爸,你就別管了,為了婚事,你把大哥得罪了,讓他一輩子記恨你,至今跟變了個人似的,大嫂也不痛快,二哥的婚事雖沒多大障礙,但如今人家也搬出去了,好像與這個家絕了似的,終究是因你們不好,人家與你們脾氣合不來。你們改改吧,省得把我也得罪了,你們將來就成了孤家寡人了。」

汪木生想點支煙沒點成,手一直發抖:「他們的事與你無關,你別指手畫腳,沒你講話的權力。」

(14)

小花見他們越吵越離題兒,便說:「算了算了,別讓我心煩,你愛嫁誰嫁誰,隨你去吧。」停了停又言歸正傳:「你說的那是什麼話?他想種地回家種去,幹嗎到我們這來丟人現眼,我們一家人的臉往哪擱?」

「他可以回家,但不只他自己,我也要隨他去,你們別想見到我了。」盟盟大聲說。

汪木生見女兒這樣說,壓壓心中的火,她知道,這個女兒在外面乖巧,在家裡可不乖,說到做到,若不答應她,沒準明早就看不到她了。盟盟小時候,汪木生經常和佟小花為了盟盟爭吵,他不太喜歡這個小女兒,生下來都不想看她一眼,可是隨著這孩子長大,見她長得五官標緻,很可愛,成績也好,他不知不覺就越來越寵著盟盟了。到現在,他也老了,盟盟也大了,有些不該說的話,他也不再說了。

是啊,農村人家孩子多,哪能保證這所有的孩子都是一個爹呢?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瞎過而已。那麼較真幹嗎?

想到此,他說:「好,依你,那塊地老王的兒子種著,明天讓他分一半給黃斌,再找個蓋房班給他蓋兩間小房,不過,你還得在家住著,對外人就說他是給咱家打工的,你沒事不許到那看他去,丟人現眼。」

「不行。」佟小花堅決果斷。「那怎麼行?丟人。他要想那樣,讓他走吧。我這兒不留他。」

「媽——走就走,我就永遠不回來了。」

「你真架定他啦?」

「嗯。」

「算啦,他們愛怎麼著怎麼著吧。」汪木生揮揮手,顯得無奈而煩躁。

「爸您別生氣,我想殺殺他那種厭世的性兒。」

「盟盟啊,你看你姐姐,雖沒讀過什麼書,可找婆家一點不馬虎,你姐夫要長相有長相,要本事有本事,現在都升為副鎮長了。」小花說。

「我不跟她比,她只初中畢業,她有她的標準。我有我的標準。文化程度不一樣,對人的認識不一樣。我姐夫那樣的,我一點看不出好來。」盟盟賭氣說。

汪木生換上脫鞋,說:「你睡覺去吧。我要歇會兒了。」盟盟知道爸爸生大氣了,心中也很是自責,但不表現出來。她默默地退出來。剛走到門口,汪木生又對她說:「我問你,住在小茅屋就能成為畫家嗎?還不得悶死?每天看到的景物都是相同的,有什麼好畫的?我的看法是,想當大畫家,得行萬里路。」盟盟回過頭來說:「爸爸,他還不到該行萬里路的時候。等他的基本功練好了,再去開闊視野吧,再者,太陽東升西落,每天都不一樣,成不成名,也要看他的才氣和感悟,若不成功,也未必是壞事,我也沒想過要嫁一個什麼家,只是想讓他更清楚地認識自己。」說完,就轉身出來。汪木生夾著煙的手兀自獃獃地停了半晌。

到了一樓自己的卧室,盟盟也感覺剛才對父親說的話有些過分,不過,父親是不會記恨的。她獨自坐了一會兒,前幾天她臨睡都要到黃斌的屋子看看,今天她不想去,不想讓他看到她哭過,可是不去又怕黃斌有所猜測,彷彿讓他受到了冷落,於是她洗了個澡,才去看黃斌,黃斌平日滴酒不沾,今天喝了些酒有些難受,正趴在床上,盟盟給他倒了杯醒酒茶,囑咐他洗洗睡覺,把蚊帳給他放好,告訴他父親同意給他地種了,黃斌聽了這話不用喝茶酒勁也醒了大半,他真沒想到那個未來的岳父會同意。盟盟哧哧地笑了,她想起在學校里同學們都說她傻。

「盟盟你誤會我了,我可沒想過要成為什麼家,也沒想過要通過畫畫賺大錢,那是不可能的,你不能跟你父母這麼說我,我沒成名成家的意思……」

「傻死了你,我不那樣說,還能照你這話說去?我爸恨不得一掌拍死你……他喜歡爭氣的人,像我姐夫那樣的……」

「噢……那我做不到……」黃斌怯怯地看了盟盟一眼。

……

(15)

玉緣也有些醉酒,回房間時便想去看看寶寶,因為他聽見寶寶和秋月吃飯時不大老實,總聽到他鬧的聲音,寶寶和秋月睡一屋,他敲敲秋月的房門,沒有聲音,不知是不是睡了,剛想退出來,卻聽到寶寶在一樓呀呀的怪叫,原來還和綉綉她們鬧呢,他的腳步便停住了,秋月的房門沒鎖,他便推門進去看看,她們住的是巧蔭她們的嬰兒室,原先小櫻和保姆的房間,小櫻的東西收拾走了,唯牆上仍掛著小櫻周歲的大紀念照,胖胖的嬰兒肥,咧嘴笑著,屋內一個大床一個小床,小床如今是寶寶的,大床是秋月的,書桌上放了幾本書,諸如《紅樓夢》《簡愛》《圍城》之類,有一本《紅樓夢》攤開來正翻到第二十四回,知是秋月正讀此書,不僅覺得可笑、鄙夷與不屑,心想:女人們真是假正經,越有點墨水的女人越是假正經,她們的天性都被虛榮與虛偽掩蓋了,哪比得上農村裡不通文墨的丫頭樸實,女人讀書,初中畢業就夠了,他興味索然地走出來,剛帶好門,紫煙正上樓來,問他幹嗎呢,他說,想看看寶寶,紫煙說,寶寶也該睡覺了,我去叫她們,說完,返身下樓叫秋月和寶寶睡覺,同時叮囑張姨讓紋紋和綉綉也睡。

秋月正領幾個孩子玩小雞出殼的遊戲,見紫煙過來,就說:「今天晚上她們都特興奮,誰也不困。」

寶寶纏在秋月身上,秋月說:「下去,男子漢了,不許盡往我身上爬。」

寶寶滑下來去抱媽媽,紫煙說:「寶寶該睡覺了,讓阿姨給你洗澡睡覺。」

寶寶說:「媽媽洗,阿姨給抹的粉不香。」

秋月笑吟吟地說:「寶寶乖,看姐姐們都洗好了要睡了,阿姨給寶寶抹香粉。」

寶寶卻賴在媽媽腿邊不肯離開,紫煙心煩,拉著他的手往洗漱間走,秋月也跟來,兩人給寶寶放水洗澡。寶寶早困了,洗著洗著就打瞌睡,秋月說:「真好玩,竟然睡著了。」

紫煙說:「小孩子就這樣,說睡就睡,我要能這樣多好,近來我常常整夜整夜睡不好。白天就犯困。」

秋月說:「吃點葯吧,怕是神經衰弱。我讀書時一到考試就睡不著可難受了。」

紫煙說:「不管用。」

回卧室時,二人順了樓梯走,樓梯中有燈,秋月抱了寶寶,紫煙給他鋪好小床,把寶寶安置好,對秋月說:「以後不在屋裡時,把房門鎖好,雖都是自家人,倘你丟了什麼東西,倒讓大家為難,管好自己的東西。」

秋月答應了,紫煙又說:「也沒說你的意思,只這屋子本是玉潤她們的,輕易別動他們的東西,缺什麼儘管說,別客氣,有空時我把三樓收拾一間你們住三樓吧,只是太冷清,怕你害怕。」

秋月說:「三樓東邊如今黃斌住著,我見靠西邊還有一間,咱們收拾收拾那間吧,站得高看得遠,我喜歡住得高一點。」

紫煙說:「也好。」

秋月說:「你也回房睡吧。別擔心寶寶,他晚上睡得可香了。」

紫煙出來,慢慢往自己卧室走,以前和巧蔭住在一起,她平時不怎麼往巧蔭屋裡來,巧蔭兩口子輕易不爭吵,看到他們甜甜蜜蜜的,紫煙有些心理不平衡。常懷了嫉妒心,如今她們搬走了,她又覺得空空蕩蕩的,巧蔭是個好人啊,自己平常有些錯怪她。

紫煙走了,秋月輕輕把門插上,躺在床上一時半會兒也睡不著,就看那本《紅樓夢》,不知怎麼卻看不下去,暗暗琢磨紫煙那句話,紫煙讓她鎖好門是啥意思呢?怕巧蔭屋裡的東西丟了懷疑到我頭上來嗎?出來進去都是自家人,誰是賊呢?又防誰呢?自己的東西會丟嗎?就這鋪蓋與幾本書,值得誰來偷呢?若論值錢的東西,紫煙的東西最值錢了,她的卧室門從來不鎖,總是大敞著,她的首飾也經常在洗手間亂放,有時一整天忘了戴,若有賊,偷紫煙最方便。她說那話是什麼意思呢?沒準是防自己吧,有可能,自己才來幾天,心眼脾氣別人還不清楚,多半是在防自己了。想到此,秋月有些不平:哼,有幾個錢有啥了不起,我還不稀罕呢?又轉念一想,也沒準以前的保姆手腳不幹凈,讓她們不放心,聽說換了幾個了呢。這樣胡思亂想著,她合上書,放到書桌上,打算睡覺,一看書桌上的書,不是自己原先放的樣子,好像有人動過,她心中一沉,暗想,紫煙大概不放心自己,提前往自己屋內檢查了一遍,看有沒有掖藏汪家的東西吧?她把書重重一摔,暗自生氣,這一摔不要緊,寶寶嚇得一哆嗦,翻了個身,口中哼哼吱吱地,秋月趕緊上前拍他,嘴中嗚嗚地哄他,寶寶便又安靜了。

(16)

汪木生輾轉反側,一夜沒合眼,佟小花也唉聲嘆氣,說:「有安眠藥,你吃兩片吧。」

汪木生說:「不吃了,這幾個孩子真讓人費勁,你說這公司將來給誰吧?我本想挫挫玉潤的銳氣,他有文化,我本想讓他參與管理呢,沒想到他像頭驢一樣撂蹶子跑了,玉緣是塊好料,可整天花天酒地的,我又怕他把這個公司害了。盟盟的將來更是黑暗。那個黃斌哪有一點男子漢的氣概。就玉靜讓我省心。」

「車到山前必有路,別想那麼多,你是眼下有這兩個兒子,若沒這兩個兒子,你的公司會怎麼著,難道就不要了?前天我和盟盟提玉潤巧蔭她們的事,盟盟說,幹嗎非把個公司搞成家族企業?我爸適合干,我哥不一定適合,我也不想接他那班,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活。盟盟這話啊,挺對,也許現在的年輕人們就這麼想的。強求也不行啊。」

汪木生嘆口氣說:「生意越來越難做了,今年我看保住本就不錯了,活幹得不少,可利潤太低,並且,我聽車間主任們說,工人們要求漲工資,如果不漲工錢,明年我們肯定招不夠工人,明年就更難了,可是若漲了工錢,不是一筆小數啊,887個工人呢。」

「工人們為什麼要求漲工錢?一個女工一個月600元還少嗎?那些個正式國家職工,像當老師的,在政府部門的等等,還掙不到600呢?」

「大勢所趨,深圳廣州那邊工資高,那邊發展比咱們這邊快,工人都要往那邊跑呢,再說,幾年前工人們就是600元,那時她們認可,現在不行了,明年若長就不是小數,保守估計得800元。」

「這麼多?」

「是啊,可是加工費又抽了。又是紅利先降。」

「那賺得不見長,工資隨風長,這公司還不得倒閉?」

「明天要開會討論這個問題,年前這個問題就見分曉,難啊,這麼多年,我從來沒覺得像現在這麼難。剛開始時掙錢多容易啊,唾手可得。往後市場越來越成熟了,沒那個發橫財的機會了。各行各業都這樣,你看彩電,挺好的大彩電現在才幾百塊錢,我們那台彩電買時9999元,現在也就1000元,才幾年啊,降低的不只是成本,是利潤啊。」

「那咱們省著花錢吧,掙錢不容易了。你少扔點兒。」

「我扔什麼了扔?我這一天到晚凈想著掙錢啦,做夢都在談生意。」

「哼,瞞著背著的,孩子都有了,那錢又不先從我手裡過,我知道少了多少?我又不是會計,又不是你肚子里蛔蟲。」

佟小花起來小解,重新又回到床上,她把準備打呼嚕的汪木生推醒:「唉,你告訴我,她什麼時候生啊?」

「說什麼呢?」汪木生還在夢境。

「別裝傻,那個不要臉的,什麼時候生啊?」

「怎麼啦?這麼關心她,你想去侍候她嗎?」

「你以為我那麼好脾氣啊,等她生了,我去給她扔掉,或者賣掉,玉緣他們都這麼大了,我也不想跟你大鬧,但做事得有個分寸,你也不能欺人太甚。我可為你含辛茹苦大半輩子,老了老了你竟然這麼對待我,你要遭報應的……天打雷劈……」

「你小聲點,別讓孩子們聽到。」

「他們聽不見,但你要是不把那孩子處理掉,我就讓他們都知道……」

「她生了孩子也不說是我的,你急什麼?你憑什麼把人家的孩子處理掉,那孩子臉上寫著汪字嗎?她都答應好好的,只說是她和丈夫的。取名字又不姓我的姓。」

「哼,氣死我啦。你這老不死的,哪天讓車撞死你算了。」

「算啦算啦,都60歲的人啦,怎麼跟小姑娘似的小氣,她可沒說要跟你過不去,她不就為了吃口飯嗎?你也太小氣了。」

「你真是倒打一耙!難道我還得去給她擦屁股不成?我去給她當丫鬟你就高興啦?」

「她沒說讓你怎麼樣,你都是自找麻煩,你就當沒這回事,古時候的男人們哪個不三妻四妾的?人家也挺和睦的,一夫一妻這才幾十年,這不是中國的傳統,中國的傳統就是一夫多妻制。把現在的男人弄得這麼苦有什麼意思?我又不是把你休了,我這不對你也挺好的嗎?瞧你,什麼都有,兒孫滿堂,錢也有的是,她有什麼?她就想吃口飯而已。你清楚點吧。別犯糊塗。」

這佟小花被噎得眼淚花花的,她沒有文化,也沒有理論可講,也沒地方可去。她的娘家也沒什麼人了,也沒人給她撐腰。她只有受窩囊氣。

「你就等著遭雷劈吧!」她詛咒,咒汪木生,也咒那個肖易榮快快死掉,咒她產後大出血,連孩子帶人都死掉算了。她想,改天去請教別人,就像電視里演的,糊個小人,身上扎滿針,扎死那個肖易榮才好……不知靈不靈啊。

……

(17)

月亮升起來,關了燈,月亮的光從落地玻璃窗照進來,紫煙心煩,她起身拉上厚厚的窗帘,鑽到黑暗的床上,玉緣湊過來,把手伸到她的肩下,紫煙用手狠狠地推開他,帶了滿心的厭惡。

「喲,又為什麼生氣了?我今天哪兒得罪你了?」

紫煙賭著氣說:「我自己生自己的氣,關你什麼事?你少理我。」

玉緣縮回去:「好,好,惹不起你,我躲著你,我睡了。」說完,果真側過身去睡了。

這樣一來,本來沒多少火氣的紫煙,卻真的動了氣,女人是需要哄的,玉緣只需幾句甜言蜜語便可哄轉她的心,可他偏不,他和紫煙是針尖對麥芒,她咬緊嘴唇,在心中較著勁,越想越氣,越想越傷心,她想她結婚以來過的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想著玉緣在外面尋花問柳,想著有人總是好心而讓人厭惡地提醒她:「看著玉緣點。」想著自己在人前說話總也不能理直氣壯,總是底氣不足。她的眼淚流下來,她不想讓玉緣聽到她哭,盡量呼吸均勻,悄悄拉下一塊毛巾拭淚,而她胸中憋得難受,她扯著自己的頭髮,哭完了,她聽到了玉緣平靜地睡著,她往床上摸了摸,摸到一根簫,那是玉緣經常吹的,寶寶經常用來當金箍棒玩的,她攥緊了,掀開玉緣的被子,朝他的屁股啪啪地打去,玉緣一軲轆爬起來,順手拉開了燈,奪過紫煙手中的蕭,說:「找死啊你?又瘋了!」燈光照得紫煙的眼看不清了東西,她滿臉通紅地怒視著他,玉緣也狠狠地盯著她,幾乎產生了幻覺,覺得眼前的女人真是個大怪物,紫煙心中有些怯了,但她不甘示弱,她壓低了聲音說:「你是不是又對秋月動心思了?」

玉緣扔下那根簫,氣得臉上的肌肉都發抖了,他顫著聲音說:「無理取鬧,你有完沒完?我是不是不能和女人們說話了?又被你抓住什麼把柄了?」

紫煙直視著他說:「那你沒事到她屋子裡去幹嗎?」

玉緣哧地一笑,像泄了氣的皮球,這點小事也成了今晚動刀槍的理由了?唉,他吐出一口氣,眯著因喝了酒而睏倦的雙眼,說:「我不是想去看看寶寶嗎。」

「他不是你兒子,你不用假模假樣地關心他。」

「是不是我兒子我不在乎,我關心不關心他你也管不著。」

「你就是個見不得腥的人,兔子不吃窩邊草,你卻凈在我眼皮底下干見不得人的事。」

玉緣怒睜著眼置問她:「又來了,又來了,我到底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你說,你整天疑神疑鬼的,還過不過日子?」

紫煙想了想說:「那你說小玉是怎麼回事?」

玉緣氣得說話都不利索了,眉頭皺成一個疙瘩,說:「你自己說說是怎麼回事?我哪知道,我只不過送她回了次家,你馬上就不要她了,不要就不要,我說什麼了?」

紫煙歪著頭,乖張地說:「說得好聽,送她回家?她自己不會嗎?偏你去獻殷勤,要送她回家怎麼不在我面前說好,非要在外面背著我去。」

「我不是早就解釋過嗎,她坐的那個客車壞了,我正好路過那,就順便送了送她,你怎麼這麼小心眼。還有什麼接著問,我不怕給你解釋一千遍。」

紫煙氣得渾身哆嗦:「我小心眼,你一天天地找女人,我管得了你嗎?你有對得起我的地方嗎?」

玉緣閉上眼睛,停了片刻,他整理了一下亂七八糟的被子,說:「睡吧,我明天還要開會呢,紫煙你放心,我汪玉緣絕沒做過半點對不起你的事。」說完,關了燈,躺下去睡覺。

紫煙坐在黑暗中,她的眼睜得大大的,她看不到外面的月亮,也沒人能看到她,她渾身發冷,她落到了婚姻的深淵裡。她握緊了拳頭,指甲陷到了肉里,她腦中閃著玉緣那句紫煙你放心,她定定地看著他,沒有燈,她看不清,她放心,她放心,她放得下心嗎,她愛他嗎,她這麼三番五次地跟他爭鬥,分明是愛他的。

天亮了,玉緣起了床,他感到屁股有些疼,轉身一看,見一條條的血印子,心下一涼,說:「紫煙,紫煙,你看看你的狠心。」紫煙聽到叫喊,伸出頭來朝玉緣望了一眼,她望到了那幾條血印子,心頭一凜,知道打重了,有些心痛,但她又不服輸,說:「活該!」隨即把頭埋進被子里。眼淚又糊住了眼。

玉緣翻箱倒櫃地找他的領帶,找了會兒沒找到,他說:「紫煙,我剛買的那條領帶呢?昨天我還看到了。」

紫煙沒理他。

玉緣又問:「聽到了沒有?我的領帶呢?」

紫煙從被子中伸出頭來說:「開個會打扮那麼漂亮幹嗎?大概又是約哪個小姐吧。」

玉緣索性說:「是是是,我去幽會。我在你眼裡就不是人。」

「你以為你是人啊?你爹就不是人,你能是人啦?」

「我爹哪惹你啦?你摻和上他幹嗎?」

「你爹快給你抱個小弟弟回來啦,你高興不?」

「你胡說什麼?」

「什麼我胡說?滿村子都知道,我想你娘也知道,就你個傻瓜不知道。哼。」

「你說清楚點。別捕風捉影。」

「就是那個你們那個車間主任肖易榮唄,你天天看見她,你愣不知道。哼,那是你二媽。」

「你!你瘋啦,胡說!」

「不信,問你爹去,看是不是真的。」

玉緣略一思索,也不找領帶了,轉身綠著臉出了門。

紫煙剛想像往日一樣大哭一場,又一想,今天不同往日,有秋月,有黃斌,有盟盟,自己還是精神精神起來吧,省得別人看笑話。於是懶洋洋地爬起來,梳妝打扮,她剛往臉上撲了些粉,就有一串淚順著往下流,她見不得自己鏡子中那梨花帶雨的樣子,索性把個鏡子翻扣上,她用溫毛巾輕輕渥了渥臉,去一去哭過的痕迹。樓下又傳來孩子們的歡鬧,大家都起來了,紫煙自己笑笑,練習一下笑的表情,那哭過的皮膚有些緊,她又用手輕輕揉了揉,慢慢吞吞從樓上下來,玉緣的車已經開走了,太陽亮堂堂地照著。

(18)

隔兩天,盟盟見父親一直住在公司,沒有回家,她有些急了,她想著那個在地里蓋小房的事。她給汪木生打電話。

「我在忙著,過幾天再說。」汪木生是滿肚子氣,那天答應了盟盟,第二天就後悔了。蓋什麼小房?他可是要面子的人啊。這讓村裡人說起來,就丟盡人了。並且汪木生叮囑佟小花:「沒事別讓那個黃斌和盟盟一塊往大街上遛,都在家待著,我們想辦法看能不能拆開吧。」

「那個黃斌根本不出去,有幾次我見盟盟讓他陪著外面轉轉去,他都不去,好像只是躲在樓上畫畫。」

「在樓上畫就在樓上畫,盟盟幹嗎非得去給他蓋小房,讓他住地里去呢?是盟盟的主意還是那個黃斌的主意?」

「好像都有吧,不過,盟盟不該答應他。盟盟不懂事啊。」

「我這幾天就不回去了,我看著他們有氣。」

「你愛回來不回來吧,反正你有好地方待。」佟小花想起那個肖易榮,氣得胃開始疼。「你不會有好報的,老天爺不會護著你們這樣的,你們別太得意了,等著讓車撞死吧……」

盟盟找不來父親,她見哥哥晚上回家了,她去求哥哥:「哥啊,爸那天可是答應了跟老王要回三畝地的,你去給我要去,再給我找個蓋房班,蓋兩間小房就行了,沒必要多大。萬一黃斌將來不住了,還可以讓老王住啊。」

「你知不知道,地里是不允許隨便蓋房子的,那是耕地,是受國家保護的,不能破壞耕地……」玉緣嚇唬盟盟。

「你瞎說,我看許多人都在村外蓋新房子呢,再說了,只蓋個窩棚也行,他就想過那種生活,為什麼不能滿足他呢?這又不是過分的要求。」

「我說你可真傻,你白念書這麼多年了,你為什麼要滿足他?這個要求不過分,還有什麼要求過分?我倒希望他跟咱們家要些錢去做生意,你說這蓋小房不是神經病是什麼?我們汪家的臉不能讓他丟盡了。」

「哥,你不懂,他是藝術生,他的精神是理想化的,跟我們常人不一樣,你理解不了。你就幫他一次吧,就算是幫我了。我將來不要嫁妝,我少花家裡的錢,行不?」

「不行。爸並沒說讓我幫你蓋房,我不能那樣做。哪天我看他不順眼,把他攆走,你最好別心疼啊,我是替你著想,你說這是個什麼人啊。真沒見過這樣的。」

「哼,不幫就算了,改天我自己去跟老王說,就說是我爸說的。讓黃斌幫他種地,種出來的糧食黃斌又吃不完,就送給他們。我讓老王看著在那兒給他蓋房子。」

「他種出來的糧食他不要嗎?」

「哥,我不讓你們養著他,我把他安排好了,我去打工,我掙的工資給他做生活費,我就是讓他真正體驗那種生活而已。」

「我真服了你了,傻子,我還真沒見過你這麼傻的。我都不知怎麼說你了。」

這盟盟一不做二不休,真的找到那個老王要地,老王不知是怎麼回事,老王去找玉緣,玉緣一看管不了這個妹子,就只好讓老王讓出三畝地。

「他們是心血來潮,瞎鬧騰,過不了幾天就會把地還給你的。」

「我估計他們也是種著玩,長不了什麼。等過幾天我這玉米收完了,我就把地給他們。不過,那三畝地的地租我可不交啦。」

「行,隨你便。」

玉緣把老王安頓好,見盟盟自己在找蓋房班,怕讓街坊們看著不好看,只好自己去答應給黃斌蓋小房。

「還是你好啊,哥。」盟盟高興了。

玉緣卻對這個黃斌說不出地厭惡。但玉緣確是向著這個小妹妹,他是大哥,妹是最小的,他整整比盟盟大了7歲,他7歲的時候,盟盟出生了,他看到父親把哭鬧的盟盟扔出門外去,他看到父親用棒子追著母親打,他也從父親嘴裡聽到罵母親找野男人。他為母親不平,孩子們都是向著母親的,無論對錯,真理往往在母親那裡。因此,他就格外向著這個小妹妹。從小就想保護她。像個十足的男子漢。他會對父親怒目,頂撞。當然,後來這個妹妹還是成了父親的最愛。汪木生是愛孩子的,生一百個孩子他也都喜歡。

……

(19)

黃斌已經見過了汪木生,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覺得自己無大礙了,索性沒人管他,他便貓在屋內作畫,也不知是不是環境變了的緣故,他總覺自己筆下的東西不堪入目,畫了毀了畫了毀了,不知自己的水準為何越來越低了,他想自己是不是才思用完了,又不敢想下去,怕越想越泄氣,他是絕對不能泄氣的,這幾天,盟盟和玉緣正給他準備蓋小房子呢,他都有些心虛了,真的要住到那裡去了,他那種屋後栽樹,房前種花的生活馬上就要開始了。他忽然心中充滿了忐忑。盟盟一次次地向他彙報著進展,什麼買來磚了,找到蓋房工人了,工錢多少了,幾天蓋完了,估計半月之後,黃斌就能住了。他真緊張得要命呢,為什麼?他自己也不清楚,反倒更惶惑了。

秋月喜歡和盟盟在一起,二人年齡相仿,經歷也相當,二人在一起就談論些讀書時的事,盟盟見秋月正讀《紅樓夢》,就和她探討裡面的一些事,後來說到嫁人,盟盟聽秋月還沒男朋友,問她找什麼樣的,秋月不緊不慢地說:「嫁人啊,就要嫁柳湘蓮那樣的,浪跡天涯,愛憎分明,用情專一,像個男子漢。」

紫煙聽到她這句話,想起小時看過的戲曲《尤三姐》,就問她:「她專一嗎?三姐不是為他死了嗎?」

秋月說:「三姐死得值啊,為什麼這麼說呢,她死後,柳湘蓮就出家當了和尚,三姐也死得值了。」

「是啊,黛玉死了,寶玉還捨不得立即出家呢,他是嚷出家嚷得最歡的。」

秋月逗盟盟說:「黃斌有沒有向你發過這樣的誓啊?」

「他?我還沒死,他現在就天天想出家呢。我正給他蓋廟呢,過兩天請你們去那參觀一下。」

秋月沖紫煙一笑,紫煙說:「你真孩子氣,說怎麼著就怎麼著啊?不能這麼由著他的性子。」

盟盟嘆口氣,沒再說什麼,她能說什麼呢,面前的兩個人誰都不會明白她的。

紫煙見她落落不歡的樣子,說:「我們玩去吧,到你二哥他們那去看看,他們那我還沒去過呢。」

盟盟來了精神說:「媽也正說讓我去呢,說不知她們兩口子過得怎麼樣,他們一直沒跟家裡要錢,兩個人挺有骨氣的。」

紫煙笑笑,他們要沒要錢,她不好說什麼,一家子,還沒分家,錢的事,她花了不少,別人她就不管了。「只是說讓我們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衣裳帶回一兩件來,巧蔭也太小氣了,都不說打個電話讓我們去,大概是怕我們拿衣服不給錢。咱們索性多拿幾件,看看她生氣的模樣。」

「我不缺衣裳穿,大嫂你也別拿二嫂開心,二嫂有時是個較真的人。她們離家出走,心中正不自在呢,別給她們添麻煩。」

「你說得更嚴重了,離家出走?哈哈。」紫煙笑著。

「可不是嗎。」盟盟也笑了。她轉身問秋月:「你需要衣裳嗎?要不要我替你選一件?」秋月連連擺手說:「不,我不缺衣裳。你們玩你們的。我看家。」

「巧蔭心重,我們要一起去的話,她肯定懷疑什麼,我們要裝成不是故意看她的。那樣才自然。」紫煙說。

「你想得還挺周到。」盟盟不知大嫂為什麼會這麼體貼巧蔭,她一直覺得她們的關係很一般啊。

紫煙昂著頭:「我紫煙不是壞人啊。我好的時候可比誰都好。」

大家便笑了。

……

盟盟的姐姐玉靜比她大三歲,初中畢業後汪木生托關係把她安排在了一個鄉的殘聯,當一名小職員,工作清閑,無非是與幾個同事聊聊天,嗑嗑瓜子。她的丈夫是熟人介紹的,名叫錢天碩,兩人結婚已經五年了,這錢天碩人很激靈,個子高高的,白白凈凈,一副見誰都笑的模樣,也是托這汪木生運作的福,這錢天碩幾年工夫,便升為余丘鎮副鎮長了。年輕有為,自認為前途無量。

聽說小盟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男朋友,玉靜打算和天碩一起回家看看。

「別回來了,回來幹嗎?沒什麼可看的,白白地讓人家天碩笑話。」小花說。

「怎麼啦?還藏著掖著的?」

「見不得人。小盟鬧傻了,找了個天下第一傻瓜,啥能耐沒有,長相也沒有,要什麼沒什麼,家裡還窮得叮噹響,比你二嫂家還窮得很。都快氣死我啦。又管不了。」

「噢,媽呀,你也別生那個氣,小盟自己願意,咱們也不能硬說什麼。那好吧,星期天我自己回去,就先不讓天碩去了,正好他這一陣很忙,鎮上忙著應付省里檢查呢,天碩白天晚上得不在家,找個別的時候再讓他看望你們吧。」

「他忙,別讓他來了。別誤了他工作。」

「嗯。」

(20)

到了周末,玉靜帶著自己的女兒丹丹就回娘家來了。她給佟小花買了一雙秋天穿的布鞋子,還給汪木生買了一條褲子,丹丹和寶寶只差三天。卻比寶寶苶很多,說話細聲細氣,像蚊子,還嬌氣得很,總粘在玉靜身上不下去。

「還買什麼東西啊?我們又不缺。」小花試著那鞋子說,「我去年那雙還沒怎麼穿呢,也是你買的。又買這個幹什麼?」

「嗨,換著穿吧。你穿衣裳就不知道講究。你也該往年輕里打扮打扮自己。」

這話說得小花有些傷心,她又想起了肖易榮,她嘆口氣:「這還不到穿的時候呢。」

「如果有個陰天下雨,就涼快了。就可以穿了。」

「我也不這去那去的,也穿不著多少衣裳,不過是去你嬸家打打麻將……」

這玉靜見到了黃斌,她對他那眼鏡有些過敏。隔著眼鏡不知跟他說什麼。

「大學生,大才子。可得對得起我妹妹啊。」

「噢……」黃斌嘴裡唔噥著。

「媽,我理解不了這個人。」玉靜說。

「別提他。提他我就頭疼。」

「但也得湊合著吧,小盟願意。」

「說的就是這個。你說這黃斌要什麼沒什麼,他們將來怎麼過呀?」

「媽你養著他們唄。」

「我才不養著他們呢,如果拆不散就讓他們結婚,結了婚,我就不管了。嫁妝也不給她。」

「媽,多少得給點啊。」

「不給,不爭氣。讓他們餓死。反正她們又不像你和天碩有個正式工作,他們肯定得餓死。」

玉靜就笑,說:「媽,我可快餓死了,天碩掙那倆死工資,掙得沒花得多。掙一個花倆,到處有關係要搞,氣死我啦。」

「他那工作可不唄,到處得打點,你也體諒他吧。你缺錢啦?又回來要錢來是不?這不是看小盟來啦,這是回來要錢來啦?對不對?」

「唉,媽,是借啊。我先借著,等天碩哪天發財了,我借一還十,我給您利息。」

「我還讓你還啊?下輩子吧。要多少?」

「媽看著給吧。一萬不嫌多,兩萬不嫌少。」

「唉,那就兩萬吧。這可是私房錢,你哥不知道的,你嫂子更不知道,你前些日子拿走的那十萬,也是誰也不知道,你跟誰也別提。咱家人多,沒人跟你要你就別提。有人跟你要你也別承認。」

「唉,知道啦。還是媽好,就媽向著我。」

玉靜跟大嫂關係一般,兩個人是兩條路上的人,沒共同語言,也就客客氣氣的。

佟小花想跟玉靜討論一下肖易榮的事,話到嘴邊又忍回去了。說好呢,不說好呢?那個孩子不會姓汪的,就讓她們娘倆一直黑著,就當沒這回事。這樣好呢,還是挑明了,大家鬧一場好呢?佟小花掂量著。唉,還是不說吧。萬一惹惱了汪木生,把肖易榮明養了,小花又沒辦法,就更難看了。

將來呢,自己老了,未必指望得上這汪木生了,幾個孩子呢?巧蔭那是明擺著不會親近佟小花,紫煙也不會給佟小花端屎端尿的,這盟盟能養活自己就不易了,指望誰呢?大概還是玉靜有用些。佟小花掂量著這幾個孩子,還是喜歡玉靜,就多偏向她些吧。每回回來,都不讓她空著手回去,多多少少得給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