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重新遇到了故人

全一卷

那種「該死」的感覺一直持續到第二天,顧傾去赴宇韓崢的約,在見到宇韓崢的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回血了,在宇韓崢對她露出溫暖微笑時,在安安靜靜地看著宇韓崢把食物送入口中時,顧傾想,這才是她應該喜歡的男人。

五年前她心動過,現在依舊可以心動,只是看著宇韓崢,她就覺得她無所不能,像是五年前她從管教所被放出來,整個世界都變成灰色的時候,他說:「歡迎你到中國來。」

在此之前,當她得知自己在出境黑名單上,她以為自己一輩子都會被困在不屬於她的國度,被困在唐人街那個雕龍刻鳳的牢籠里。

「你在想什麼?」宇韓崢問顧傾,他貼心地切好牛排,用他的盤子換了她沒切的盤子。

顧傾在他的笑容中回過神來,低頭叉起牛肉吃,五分熟的T骨,她最喜歡的部位,帶骨頭的肉她都喜歡。

她跟宇韓崢說:「味好美中餐館最初生意不是很好,詹老爹連續虧本好幾年,還要養著我們這一群孩子,有時候他去市場買牛肉,帶骨頭的肉英國人不愛吃,那很便宜,他會買回來燉一大鍋牛骨濃湯,我們小孩子最開心了,都吃得很香,一人分一根骨頭,帶著一點肉的,像一群小狗一樣,可以開心地啃好久。」

宇韓崢安靜地看著她,臉上始終掛著溫柔安靜的笑容,像個很靠譜的樹洞,只是傾聽,等顧傾說完許久,他才說:「我挺懷念味好美中餐館的,留學的時候,我常去那裡吃飯,詹老爹也經常找我聊天,我跟他聊天很開心,認識你也很開心。」

提到詹老爹,顧傾怔了怔,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去趟洗手間。」她擦擦嘴站起來。

走出洗手間時,她看到兩個坐在他們隔壁桌的女人走了進來,她們以為她離開了,一邊站在鏡子前補妝一邊交談。

一個說:「跟宇氏建設的宇總一起吃飯的那女的,你看到了嗎?」

另一個說:「長得還行。」

一個說:「我看她那樣,她肯定以為自己可以飛上枝頭當鳳凰了。」

另一個說:「怎麼會,難道她不知道宇韓崢有個未婚妻嗎?」

一個說:「未婚妻?那也得能動能跳啊,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算什麼未婚妻?」

另一個說:「就算人家是植物人,也是個上億家產的千金,你看宇韓崢多情深,等個植物人等了五年,我看那女的沒戲,她看起來就很low,哪裡配得上宇韓崢啊。」

顧傾靠在洗手間外一面紅色的牆壁上,牆上的紅像是用她心上的血塗的。

手機在衣兜里振動時,她被嚇了一跳。她逃了出來,看到是宮城打來的電話,她慢悠悠地接起來,聽到他冷冰冰的聲音在那頭說:「陸景炎回來了……」

宮城話還沒說完,手機就被搶了過去,陸景炎的聲音在那頭傳來:「顧傾,趕緊過來吃飯,我回來了!我決定要留在中國,不走了!」

真好,他們的熱鬧,沖淡了一點她心裡的凄涼。

宮城是回公司的時候看到陸景炎的,他大大咧咧地坐在宮城辦公室的轉椅上,雙腳蹺到桌面上,墨鏡也沒摘下來,一身白色的西裝,看上去很浮誇。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在宮城推門進去的那一刻,陸景炎熱情地朝他張開雙手,很誇張地問候道。

只是半個多月沒見而已。

宮城走過去,淡淡地掃了一眼陸景炎擱在他辦公桌上的腳,那一眼像行刑的鐵烙,在幾乎要烙上去時,陸景炎迅速地把雙腳從桌面上放下,像個乖巧的小學生一樣看著宮城。

「沈黎不在公司。」宮城淡淡地說一句。

陸景炎從椅子上跳起來:「我回來又不是找她!」

宮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查看他不在時助理送來的文件:「那你回來做什麼?」

陸景炎一副被噎住的表情,又瞬間換一副笑嘻嘻的不正經面孔,一隻手往辦公桌上靠,半個身子都往宮城傾過去:「你不想我回來嗎?」

「滾。」宮城吐出一個字,又投去鐵烙般的眼神。

陸景炎馬上站直了身子,雙手插在衣兜里說:「顧傾呢?我回來找她不行嗎?你不歡迎我,但是她一定會很歡迎我。」

「她為什麼一定會歡迎你?」宮城放下手中的文件,像小孩子問十萬個為什麼一樣認真。

陸景炎自覺差點說漏嘴,眼珠四處轉著,轉移話題:「打個電話給她,說我回來了,約她出來吃飯。」

宮城本不想理會,但轉念想到顧傾今天是去赴宇韓崢的約,這會兒沒準正在跟宇韓崢一起吃飯,想到她跟宇韓崢單獨相處,他就莫名其妙地惱火,這會兒正好有借口了,他很自然地拿起手機撥了電話。

餐廳就在宮茶集團隔壁,宮茶自己做的日料餐廳。當初要開日料餐廳,宮家老太太什麼都沒說,讓宮城放手去做,畢竟在日本待過十年的人,加上宮城對食物是真的挑剔,餐廳不得不好。許多人過來,不吃飯,也想搭著餐廳淡雅素凈的裝飾和背景拍個照,像身在日本某個僻靜儒雅的地方,品位上了幾個檔次似的。

顧傾出現時,宮城一眼就看到了她,一天不見,她像被曬脫了色的花草,整個人都黯淡了幾個度,很細微的幾個度,別人察覺不到,宮城卻能一眼辨別出來。

她看到陸景炎時臉上揚開了笑容,眼中卻沒什麼光亮,宮城也都注意到了。

他們在單獨的隔間榻榻米,陸景炎興奮地拍拍身邊的軟墊:「顧傾來來來,坐這兒。」他一邊說一邊看宮城的臉色,看到宮城臉色沉沉的,他就覺得好玩。

陸景炎從小到大,最喜歡逗宮城玩。

顧傾懨懨地坐下來,陸景炎給她的杯里添上梅酒,她舉杯一飲而盡,陸景炎又給她滿第二杯,她又是飲盡,接著乾脆自己給自己倒,像時渴極了的人。

陶壺太小,溫酒太慢,梅酒太淡,顧傾環視整個桌面,伸手把對面的一整瓶清酒拿了過來,倒在碗里滿得溢出來,捧起碗大口喝酒。

酒瓶上的字設計得很好看,像是甲骨文,潦潦草草的幾筆,山是山,草是草,川是三條川流,木就是木。

宮城停杯,不動聲色地看她。陸景炎則有些吃驚,在顧傾倒第二晚清酒時,說:「這可不是水啊,三十度的清酒,姐姐你悠著點。」

顧傾有點想笑,她明明比陸景炎小好幾歲,但他叫她姐姐一點都不違和,他對認識的大部分女人,不論年齡大小,都叫姐姐。

她臉上浮起薄薄一層胭脂紅,但眼神還是清澈的,神態也沒有異色,勾著嘴角笑起來的樣子讓人摸不著看不透:「你回來了我高興,高興了就想喝酒,不醉不歸。」

在她準備倒第三杯時,宮城搖鈴讓侍者進來,吩咐道:「把酒撤了,溫一杯柳橙汁過來。」

顧傾突然覺得胃裡翻江倒海,她捂著嘴站起來,推開門跑出去。

陸景炎看著宮城,一臉茫然:「她怎麼了?」

宮城什麼也沒說,只是盯著顧傾已經喝乾凈的碗,滴酒不剩。

顧傾沒吐出來,只是乾嘔了幾分鐘,她的酒量還不至於如此,她趴在陶制的有些粗糙樸素的洗手台上,看著圓形鏡子里狼狽的自己,耳朵里響起那兩個女人的對話——

「未婚妻?那也得能動能跳啊,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算什麼未婚妻?」

「就算人家是植物人,也是個上億家產的千金,你看宇韓崢多情深,等個植物人等了五年,我看那女的沒戲,她看起來就很low,哪裡配得上宇韓崢。」

真的挺low的,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說。

顧傾掬水洗了把臉,等清醒了走出去時,看到沈黎從電梯那兒走過。

這家餐廳的洗手間設在走廊,從長長的走廊走出來,就是電梯過道。

沈黎也看到了顧傾,有些意外地打招呼:「你怎麼在這兒?」

顧傾指了指日料餐廳裡面:「過來吃飯,你呢,準備去哪兒?」

沈黎走到電梯前,按了上行鍵,聲音清清淡淡的:「我兒子的生日會在樓上。」應該是高興的事,她卻好像高興不起來。

電梯到了,打開的門像個未知的入口,沈黎有一絲猶豫,她扭頭問準備進餐廳的顧傾:「你能陪我上去嗎?」

顧傾看著沈黎,跟之前看沈黎的感覺不太一樣。

之前的沈黎像披著鋼筋水泥,什麼都穿不透的感覺,而現在的沈黎像年代久遠的建築,一陣風來都會搖搖欲墜,正在等待拆遷。

「好。」她什麼也不問,站到沈黎身邊,肩並肩貼著沈黎。

電梯往上只走一層,門打開時像進入另一個不同的時代,樓下是江戶時代,樓上是巴洛克時代,兩個時代只隔了一層天花板。

等候在門外的侍者也和樓下是兩個時代的人,他們見到沈黎,微笑著迎上來:「孟太太,孟先生他們都到了,我領你進去。」

「我不是孟太太了。」沈黎面無表情地說。

「抱歉。」侍者難為情地彎下腰。

沈黎扭頭來跟顧傾說話:「我結婚的時候,也在這裡設宴,從電梯到廊道的盡頭,鋪滿白玫瑰,只是因為白玫瑰,我就被孟老太太念叨了好幾年,他們那種老派的有錢人覺得白色的花不吉利。」

顧傾想起安妮公墓,接話道:「如果不吉利,為什麼要把白色的花送給死人,人死了就能接受不吉利的東西嗎?花難道不是因為好看才被稱作花嗎?」

沈黎笑起來,眼中恢複了神采,她大概知道宮城為什麼會對顧傾妥協,把顧傾帶回中國了。

兩人已被侍者領到一個大廳,推開門,裡面悠揚的古典鋼琴樂傳來,雖說是小孩子的生日宴,卻辦得跟商務酒會差不多,大人手裡捏著酒杯在交談,幾個小孩子坐在地毯上玩火車玩具,拆禮物。其中一個漂亮的小男孩看到沈黎之後,驚喜地朝她跑來,一頭扎到她的懷裡。

「媽媽,媽媽,媽媽。」小孩緊緊抱住沈黎,一遍又一遍地喊。

媽媽這個詞,永遠都不會有人喊膩或聽膩。

顧傾看著沈黎和她兒子抱在一起的畫面,不知為何看呆了。媽媽,她好像從來沒喊過這個詞似的空虛,沒有一點那方面的記憶。

大廳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這才注意到她們,端著酒杯回過頭來,眼中各有異色。

有個衣著華貴的老太太,示意身旁看著像保姆的女人,那壯碩的女人就上前來,把沈黎兒子從她身上抱走:「小少爺,我們該去吹蠟燭了。」

「不,不,我要媽媽,我要媽媽跟我一起吹蠟燭。」小孩伸手要沈黎抱,蹬著小腿。

孟雲軒走過來,沉著臉讓保姆把孩子抱下去,孩子的哭聲響起,很快又消失了。像是被隔絕在某個隔音房裡,再也聽不見一點聲響,大廳里恢複交談,酒杯晃動。

顧傾看到沈黎用力地捏起拳頭,蒼白的手變得更蒼白。

「你看,你總是有讓場面變得難堪的能力。」孟雲軒說。

沈黎揚唇輕笑:「不是我有這個能力,是你們孟家讓我有這個能力。」

有個年輕的紅裙女人離開她說話的那個圈子,端著酒杯像個女主人一樣走來,禮貌地跟沈黎打招呼:「沈律師,好久不見。」說著,她還掃了一眼站在沈黎旁邊的顧傾,露出一種匪夷所思的表情。

顧傾冷漠地看著她,眼睛眨都不眨,直看到她把眼光移到別處去。

女人看女人,總是火眼金睛,顧傾一眼便看穿了這個女人與孟雲軒的關係非比尋常,來意不善,像是挑釁一般,渾身散發一股騷味。

沈黎沒有回應,看著孟雲軒說:「子游的監護權我無論如何都會拿下。」

孟雲軒冷笑:「你憑什麼?」

沈黎從隨身的手包里拿出一個黑色U盤遞過去:「你先看看這裡面的東西,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跟我打官司,我不想把這個事情鬧大,不想對子游有任何影響。」

「這是什麼?」孟雲軒將信將疑地接過U盤。

沈黎轉身要走,那雍容華貴的老太太走上來,從孟雲軒手中搶過U盤,惡狠狠地對沈黎說道:「你這壞女人,又拿了我們雲軒什麼把柄?想要我孫子的監護權,你做夢!」

顧傾以為上流社會的人能用更多金錢接受更多優秀教育,多少會謙和一點,可是親眼所見,覺得不過如此,個個如狼似虎地想要把沈黎生吞活剝了。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沈黎要她陪著上來了。

酒杯里的酒是什麼時候潑過來的,沒人看清,動作太快了,等顧傾反應過來,沈黎已經一臉狼狽,金色的香檳像金色的眼淚,糊了她一頭一臉,她沒有表情。

杯子是紅裙女人手裡的杯子,潑酒的人是老太太。

孟雲軒假模假樣地埋怨一句:「媽,你這是做什麼?」

在場的賓客全都看過來,安靜的,沉默的,像在電影院看一部爛片最高潮、最精彩的部分。

「我要讓她清醒一點,讓她不要再糾纏你,當年我讓你別娶她,你偏不聽。」老太太毫無顧忌地罵道,聲音刺耳。

都說家醜不外揚,但看起來,這已經不算什麼醜事了,孟家這場離婚官司已經打得全城皆知,老太太是要讓沈黎當眾出醜。顧傾以前看那些惡婆婆的肥皂劇總覺得太誇張,但藝術總是源於生活,現實才誇張到可怕。

紅裙女人從侍者手裡取過第二杯酒,安慰老太太:「伯母,您別生氣,小心氣壞身子,那多不划算呀,我陪您去那邊好不好?」

老太太臉色緩和一些,但見著沈黎那張無動於衷的臉時,好像聚德潑一杯香檳還不夠解恨,接過紅裙女手裡的香檳,可再要潑到沈黎臉上時,手卻被人握住了,整個杯子也被搶了去。

顧傾搶過那香檳杯,動作十分迅速,在幾個人的目瞪口呆中舉杯一飲而盡:「謝謝,我正渴著呢。」說著,顧傾砰地把那杯放回托盤上,放得用力了些,那侍者沒端穩,托盤中的其餘香檳噼里啪啦地往老太太和紅裙女那邊傾倒過去。

「呀!」紅裙女發出一聲尖叫,香檳正傾倒在她腹部下的位置,看起來像尿失禁了一樣。

老太太幸運些,香檳落在腳邊,只濕了鞋面和紗巾,但她生氣的程度不亞於紅裙女。

「你做什麼?」孟雲軒怒瞪顧傾一眼,伸手一把扣住顧傾的手腕。

「她不是故意的。」沈黎幫忙說話,想拉顧傾過來,孟雲軒卻沒有鬆手的意思。

顧傾給沈黎一個眼神,讓沈黎別擔心,她被孟雲軒捉住手也不慌不急,嘴角揚著挑釁的笑容,漫不經心地說:「是啊,我不是故意的,手沉了些。」

老太太和紅裙女異口同聲:「你就是故意的。」

「不知哪裡來的野丫頭。」老太太更不滿地瞪了沈黎一眼,「自己不安分,結交的人也一個德行,瘋瘋癲癲。」

顧傾眯起眼睛看老太太:「你怎麼知道我是瘋子?」她笑起來,笑得瘮人,然後打了個大噴嚏,那噴嚏唾液飛濺在空中,在光影下清晰可見。

她光腳的,可不怕穿鞋的。

孟雲軒被噴一臉,頓時毛骨悚然的感覺,馬上鬆開了顧傾的手,好像她是個可怕細菌。孟雲軒往後退了兩步,一臉嫌惡的噁心表情,卻又要在這種場合忍著,扮演紳士。

「叫保安來,把這位小姐請出去,這是私人生日會,她不在邀請名單上。」孟雲軒惡狠狠地吩咐正在地上收拾的侍者。

沈黎道:「這是我兒子的生日宴,是我請顧小姐來,她是我的客人。」

老太太哼一聲:「什麼你兒子,你別忘了,上次的官司是我們雲軒贏了,現在子游的監護權在他爸爸這兒,你算什麼?不請自來的東西,還有臉說你有客人?把她們兩個都趕出去。」

不知從哪裡冒出幾個牛高馬大的保安,正要請人,一道沉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誰敢動她們。」

幾個保安看過去,牛高馬大的身影頓時都萎靡了,往後推開幾步,給來人讓路。

宮城和陸景炎走上來,兩人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黑,像是兩位凶神惡煞的天神。

會所的經理像是從天而降,討好的面孔跟在宮城身邊:「宮總,您怎麼來了?」

儘管這是孟家包場下來舉辦生日宴的場所,但要知道,整個會所可都是宮家的,經理得罪誰,也不可能得罪自家老闆,這是丟飯碗的事情。

宮城冷冰冰地道:「你養的這幾個保安,是非不分,該換了。」

經理一臉惶惶地對幾個保安擺擺手:「下去下去。」

孟雲軒的臉也黑下去:「宮總,今日是我兒子的生日宴,我們包了場的,你這樣做是不是不太厚道,傳出去,這會所以後誰還來?」

宮城臉色平靜地看著他,毫不在意的語氣:「誰願意來誰來。」

一句話讓孟家人的臉色更黑,顧傾差點笑出聲來。

陸景炎從進來的那一刻起,眼睛就盯在沈黎身上移不開了,他以為過了五年他能淡忘,可是看到她的那一刻,回憶洶湧而來,見著她身上有被潑香檳的痕迹,他恨得牙痒痒。

不是說一定會幸福的嗎?

不是說一定會過得很好嗎?

宮城看一眼顧傾,去個洗手間去這麼久,以為她在洗手間里暈倒了,讓人找了半天,又調了監控,才知道她跟沈黎上了樓。

「走吧。」宮城落下一句。

幾人轉身要走,孟家老太太發話了。

「心甜,你去讓人把這個U盤放到投影上,我倒要看看她能有什麼把柄。」

老太太把U盤遞給紅裙女,紅裙女拿著U盤走開。

沈黎道:「等等,你們確定要放出來?」

老太太瞪她道:「有什麼不能放的?雲軒行事光明磊落,什麼把柄都沒有,就讓在場的大家都看看,你這個壞女人想搞什麼鬼。」

顧傾看了孟雲軒一眼,在老太太說這話時,孟雲軒的臉色僵滯了幾秒。

那投影幕布上原本放著小孩子的成長記錄視頻,從出生到四歲,關於母親的一切都被剪掉了,好像是個從天而降憑空生出的孩子。

畫面很快切換,在場的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上面,比當年奧巴馬和他的團隊們在白宮觀看直播追擊本拉登還認真,所有人都知道,這種監控視頻,暗示著某種見不得光的事。

先是黑屏幾秒,之後,畫面出現某個酒店的走廊,正對著電梯的鏡頭,電梯門打開,一男一女糾纏在一起跳舞一般走出來,哦不,不是跳舞,是醉酒和荷爾蒙狂熱的舞步,兩人像兩條纏在一起的蛇,摟抱親吻,從走廊一直到客房門外。

男人把女人抵在客房門上,女人雙手雙腳勾上男人的身子,兩人吻得難捨難分。

之後開門,之後兩人交纏著進入酒店客房,之後門關上,黑屏。

所有都沉默了,那種沉默像暗夜中的大海,無邊無際,深處洶湧。

黑屏之後,屏幕又亮了,自動循環播放,走廊,交纏的熱吻……

「快,趕快關掉!」

孟雲軒面紅耳赤,對著屏幕那邊喊,那位叫心甜的小姐也是面紅耳赤。

他們兩個,正是視頻中的男女主角。

沈黎很淡定地說:「注意看監控時間,三個月之前,我們還沒有辦理離婚手續。」

她的臉色重新變得鎮靜自如,整個人又散發出那種鋼筋鐵骨一般的氣息,儘管臉上頭髮還有衣領上都有被潑香檳的痕迹,可那些狼狽在她美麗的面孔和懾人的氣勢面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她的臉美得不可方物。

顧傾恍然大悟,這一切,都是沈黎計畫好的,先裝作楚楚可憐弱不禁風的弱勢一方,讓孟家的人對她毫無提防,之後就是好戲上場。

孟家老太太氣得直捂心臟,指著沈黎:「你這個蛇蠍女人,你設計我們雲軒。」

她揚手要打沈黎,被陸景炎給擋開了,陸景炎沉著臉抓過沈黎的手,把她帶出了會場。

孟雲軒看著陸景炎和沈黎離開的背影,暗自磨著牙。

人群慢慢散去,宮城回頭找顧傾,發現她正在自助台那邊吃蛋糕,偌大的蛋糕完好得更像個裝飾品,顧傾給自己切了一塊,慢慢吃著。

桌子下的桌布動了動,一隻小手伸出來抓住顧傾的腳踝,顧傾低下頭,一顆圓溜溜的腦袋從桌布下冒出來,眨著漂亮的大眼睛看她:「阿姨,今天是我生日,但還沒有人跟我說生日快樂。」

顧傾怔了一下,把小孩兒從桌子底下撈出來,抱起他讓他坐到桌子上,給他切了一塊蛋糕:「喏,吃塊蛋糕吧,生日快樂。」

「爸爸媽媽為什麼要分開?」小人問她。

顧傾慢慢咽下口中的奶油,抹抹嘴,彎腰靠近小人說:「分開是因為沒有愛了,沒有愛呢,在一起只會痛,像你打針那樣痛,你怕不怕打針?」

小人點點頭,眼圈紅紅的:「怕,我不喜歡打針。」

顧傾繼續說:「所以,你不要怕分開,有時候分開是好事,分開就是針打完了,針頭離開你的身體,不會再疼了。」

小人似懂非懂地看著顧傾。

「啊……來,吃口蛋糕,你長得真漂亮。」顧傾用勺子挖一勺奶油蛋糕喂他,他張開小嘴高興地吃下去,高興地盪著雙腳。

「小少爺,小少爺,可把你找到了!」保姆匆匆趕過來,瞪了顧傾一眼,抱起小孩兒就匆匆離開了,小孩兒趴在保姆寬厚的背上,沖顧傾招招小手再見。

顧傾也朝他招招手,回頭繼續吃蛋糕,她知道宮城一直都在身後,一直都在看著,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她放下碟子,轉身回去用若無其事的口吻對宮城說:「婚姻好麻煩,小孩子好麻煩,我這輩子都不想結婚,也不想生小孩。」

她說的是英文,這些話用英文說出來,不知為何比用中文說更悲傷。

宮城看著她,知道這些話背後的意思,因為她是孤兒,她是那個被拋棄的小孩。

顧傾不知道,宮城的內心深處,很早很早之前也曾這樣對自己說,不要婚姻,不要小孩。

另一邊,陸景炎把沈黎拉到了一條無人的長廊上。

空無一人的露天長廊,高架上吊著的一籃籃秋海棠從高處垂下枝葉,長廊背面有一整面綠色的植被牆,像把草坪垂直立起來,對面是城市的高樓風景,萬家燈火。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吹亂了沈黎的髮絲,她掙開陸景炎的手,用手指梳理頭髮,整理自己外套上的褶皺,冷漠地看著他。

陸景炎眼底的火光被沈黎那張絕美又清冷的面孔給澆熄了,他永遠沒有辦法對沈黎生氣,他看著她,五年,她變得更加成熟和迷人,也更加冷漠。

「不是說會過得很好嗎?」陸景炎問她。

沈黎淡漠地眨了眨睫毛:「你哪隻眼睛看到我過得不好?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離婚的女人是不幸的,離婚就是過得不好,你們都錯了,我很好。」

陸景炎嘴角勾得更深了,是了,這就是沈黎,永遠不會處於下風的沈黎,一點都沒變,他怎麼就栽在這樣的女人手中,五年瞬間壓縮成蟲洞,他根本忘不了她。

「很好。」陸景炎眯起眼睛,「是我喜歡的女人。」

夜風拂過來,牽起沈黎的髮絲,她一身白色套裝,眼神有種《倩女幽魂》聶小倩的嫵媚,嫵媚中又多了几絲犀利,她冷淡地說:「我離婚了,也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陸景炎雙手插在口袋裡,一步一步走向沈黎,沈黎動也不動,任憑他走得更近一些,近得他高大的身影慢慢覆蓋下來,遮擋住她大部分的視線,眼中只有他那張無論時間過了多久始終意氣風發的不正經面孔。

五年,她沒少聽別人談論他在英國的所作所為,花|花|公|子,揮霍無度,玩女人,遊艇派對,夜夜笙歌,放縱自己。

沒見著他以前,沈黎覺得自己多少會有點歉意,但見著他之後,她知道沒有必要,她根本不欠他什麼,而他也超出她想像的正常,跟五年前一樣,幾乎沒什麼變化。

還是那個紈絝子弟陸家大少。

陸景炎慢慢地傾身過去,臉與臉只有幾厘米的距離就能觸碰彼此高挺的鼻子,但沈黎一動也不動,依舊冷漠地看著他。他眼中升起一種玩味的笑意,笑得賤賤的,勾著薄薄的唇角,一字一句地說:「沈黎,你給我聽好,我回來只有一件事,就是追到你。」

他說著,伸手攬過沈黎的腰往自己身上靠,用力地吻了下去。

沈黎整個人怔住了,唇舌被堵住的窒息感,還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龍香水味侵入她的身體,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膽大妄為,掙扎著用力推開他,揚眉怒目瞪他,揚手啪地扇了一巴掌,下手沒有一點留情的意思。

很快,清晰的五指印就印在了陸景炎俊俏的左臉上,但他沒有一點惱的意思,也沒有生氣,伸手漫不經心地摸摸臉頰,桃花眼似笑非笑地微微眯起來,看著沈黎,仍舊揚著他欠揍的嘴臉說:「我真喜歡你碰我,哪怕是給我巴掌,也好過從前一萬倍。」

他雙手重新插在衣兜里,用不可一世的囂張對沈黎說:「我會讓你愛上我的,只有我能給你真正的幸福。」

風衣衣角揚起,他手插褲袋離開,長廊上只剩下沈黎一人。

她打得太用力,白|嫩的手掌還有些火辣辣地疼,她鬆了鬆手掌,長長呼吸,平復自己的心情,唇上彷彿還有如他整個人一樣濃烈的氣息。

她錯了,陸景炎變了,比五年前更渾蛋了。

宮城和顧傾正在等電梯,陸景炎走過來,看到他臉上的五指印,兩人相視一眼,默不作聲。陸景炎默默地站過去,站在他們旁邊一起等電梯,嘴角揚著得意的笑。

電梯來了,三人一起走進去,顧傾搖了搖腦袋:「沒見過被打了還笑得這麼開心的。」

宮城說:「以後你會習慣的。」

顧傾扭頭看他:「我為什麼要習慣這種事情?」

陸景炎不正經地笑:「宮城的言外之意是,只要你留在他的身邊時間長了,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可能見識,久而久之就習慣了。」

顧傾翻個白眼:「誰說我要留在這個冰塊身邊很長時間?」

她才不想一輩子睡他房間的地板。

宮城冷冷的眼神掃過來,真的就像冰塊一樣。

顧傾把目光移到陸景炎那五指印臉上:「我真的太喜歡沈黎了,下手夠重。」

出了大廈時,宮城往前面走,陸景炎在後面拉住顧傾說話:「你沒告訴他我給你工作的事情吧?你們相處得怎麼樣?什麼進展?」

顧傾看著前面宮城的背影,繼續往前走:「我現在跟他睡一個房間。」

「什麼?」陸景炎驚訝地提高了聲音,「進展這麼快?」可他怎麼看,宮城和顧傾還是很不對頭的樣子,不像是睡一個房間的人該有的樣子。

顧傾停下腳步立在那兒,笑意盈盈地說:「他睡床,我睡地板,我沒有失眠,他沒有夢遊,皆大歡喜,你什麼時候把第一份工資給我?我正缺錢呢。不要給現金,直接轉到我支付寶賬號上,你不知道,手機支付真是太方便了。」

一個睡床,一個睡地板……

陸景炎目瞪口呆,恍然大悟的樣子,這就說得通了。

他就說,宮城是沒那麼容易對一個女人動真感情的,但……他已經把顧傾放進了房間睡地板,那說明也不是沒有餘地。

「再接再厲。」陸景炎合攏驚訝的嘴巴,神秘地笑了笑,拍了拍顧傾的肩膀,大步往前走去,臉上的五指印像是他剛從戰場換來的戰利品,神情也似掠奪了什麼一樣,滿滿的得意。

顧傾想,她真是遇到了一個傻子。

宮城那麼聰明的人,怎麼會跟陸景炎這種傻子做朋友?

「顧傾。」

大堂後方有人喊顧傾的名字。

她回過頭,看到宇韓崢大步走來,頓時覺得自己像戰場上的逃兵被長官抓個正著,他一直走到她面前,臉上的溫和笑意像什麼都不介意。

宇韓崢溫和笑道:「吃飯吃著吃著,你突然就走了,我還以為你遇到了什麼急事,不要緊吧?」

顧傾把下巴擱入自己的高領毛衣里,下午和宇韓崢吃飯,她接到宮城的電話後,給宇韓崢發了條信息「有事先走」就跑了,這會兒看到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她看著他,心裡又像磨刀一樣,想起那家餐廳洗手間里兩個女人的對話。

未婚妻、植物人、五年的情深守候,這些字眼忍不住要往她腦袋裡鑽。

門口,車子開過來了,宮城和陸景炎準備上車,回頭看到顧傾留在大堂那兒和宇韓崢說話,他的臉色突然塗了層漿,目光冷冷地投射過去。

「他們兩個怎麼會認識?」陸景炎看著那邊看似熱絡交談的兩人,有些奇怪。

顧傾回到中國還沒多久,認識人的能力倒是很厲害,更厲害的是,她認識的宇韓崢偏偏是宮家在生意上的宿敵,宮城最不喜歡的人。

陸景炎饒有興趣地看著宮城,有些想笑,宮城坐進車子,砰地關上車門開走了。

宇韓崢給顧傾遞過來兩張票,笑著說:「這是音樂會的門票,Billy Joel,以前住在曼徹斯特經常聽到你屋裡放他的歌,明晚一起去聽嗎?」

Billy Joel,顧傾怔怔看著他,想不到他記得她喜歡的音樂家,心裡有被暖流沖刷的感覺。

走出大門的時候,顧傾發現宮城已經走了,一輛車開過來,陸景炎一隻手搭在駕駛座窗上,招呼她上車。顧傾回頭看到宇韓崢還站在那兒,像個光輝的雕像活過來,朝她招手拜拜。

車子在夜幕中滑出去,逐漸遠離繁華的市中心。

陸景炎一邊盯著前面的車況一邊問:「你怎麼會認識宇韓崢?」

幾輛跑車發出轟鳴聲,在路面叫囂著飛馳過去,待那些怪獸一般叫囂的跑車駛遠了,她才輕描淡寫地說:「五年前在英國就認識,當時他是曼大的留學生,住在唐人街我住的那棟屋子,我們是鄰居,回來之後就這麼遇到了。」

陸景炎說:「你知道宇韓崢以前並不姓宇嗎?」

「不姓宇?」

「應該說,他以前的名字叫韓崢,後來入贅宇家,才多了個宇姓。他未婚妻是宇氏建設董事長唯一的孫女,不過五年前她因為車禍成了植物人,現在還躺醫院裡沒醒,宇氏建設從那時開始交到宇韓崢手上。」

韓崢,他沒有錯,他確實告訴了顧傾他的原名,只是後來多了一個姓。

陸景炎用眼角的餘光瞥沉默的顧傾一眼,繼續說:「宇氏建設這幾年在宇韓崢的手下搞得風生水起,他確實有些生意上的能力,可宮城就是不喜歡他,甚至懷疑……」

顧傾終於有些反應,扭頭去看他:「懷疑什麼?」

紅燈亮起,車子停下,陸景炎也扭頭看她,不說了。

顧傾認真地看著他,追問:「宮城他懷疑什麼?」

綠燈亮起,車子穿過路口,陸景炎看著前方說:「懷疑當年的車禍事故和宇韓崢有關,出事時,他坐在副駕駛座上,開車的是宇心藍,調查報告顯示,宇心藍喝了酒。喝酒的人開車,不喝酒的宇韓崢卻坐在副駕駛座上,懷疑這個……」

顧傾像脖子壞掉一樣扭著頭看陸景炎,又慢慢把頭扭正,看著夜晚的街景。

夜深了,駛離了市中心,街面逐漸變得更加開闊清冷,路燈被高高的樹木遮掩,光線變得明明暗暗的,前方開闊處,又傳來跑車馬達煩人的轟鳴聲,像個在地上任性哭鬧的小孩。

車子駛近了,才看到幾輛跑車把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圍在中間,凱迪拉克車的車頭與一輛保時捷跑車的車頭緊緊貼在一起,發生了擦撞。

四輛跑車堵著凌志的去路,跑車上下來的七八個青年男女圍著黑色轎車,用力拍著車門讓車主下來,嘴裡罵著什麼難聽的話,夾雜著英文的髒話。

陸景炎車頭一拐,唰地把車子開過去,停在路邊,開門衝下去前不忘吩咐顧傾:「你別下來,一會兒要是打起來,你報警。」

顧傾當然也認出來了,那輛凱迪拉克,是宮城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