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她會不會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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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顧傾滿腹怨氣。

宮城像沒事人一樣在旁邊穩穩地握著方向盤,紅燈,綠燈,紅燈,綠燈,拐過一個又一個路口,顧傾心裡的怨氣越積越多,幾乎要爆炸。

但她也擅長忍耐,她像給氣球放氣一樣一點點地把胸腔里的怨氣卸掉,等回到宮城那棟石頭盒子時,她的怨氣就幾乎散光了。她默不作聲地走進房子,在廚房裡拿出切片麵包抹上厚厚的果醬吃。

在酒會上她喝了一肚子的香檳,這會兒只覺得能吃下一頭牛。

回到這棟房子,他們又像是一對貌合神離的夫妻,宮城去洗漱,顧傾在吃麵包,吃飽喝足後她也去洗漱,然後她走進宮城的房間,把地上的鋪蓋卷出來,拖到了次卧里。

宮城漠然地看著她做這些,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表示,兩人同時走進各自的屋裡,同時以一樣的頻率關上兩扇門,兩扇門發出同樣的聲響,世界安靜了。

世界是安靜了,但躺在次卧床上的顧傾心裡很不安靜,她知道她肯定會失眠,但她不想再去宮城房間睡覺了,雖然一個好睡眠實在太誘人了,但今夜,她遇見了宇韓崢,她不能再留在宮城的房間里睡覺了。

另一邊,宮城毫無睡意,從宇韓崢和顧傾站在門口說話,他就注意到他們了,一整個晚上,他都在和別人交談、喝酒,但他沒法不關注顧傾,從他踏入那棟房子開始,他的目光就在她身上,並且從未真正離開過。

他覺得自己瘋了,看到顧傾望著宇韓崢的眼神,他就像被燒的螞蟻一樣,她從沒那樣看過他,她看著他時,眼睛是冷的,不帶一點溫度,可是看著宇韓崢,她眼睛裡有跳躍的流火。

他忍不住一遍遍回想她盯著宇韓崢看的樣子,那是個能讓顧傾收起利爪變得溫柔的男人,這件事讓他抓狂。

他盯著床邊空空的地面,昨夜顧傾睡在那兒,呼吸輕勻綿長,早上他醒來時,她還在夢中,他一轉身,正好看到她的睡顏,嘴角若有若無地輕輕揚起,安靜得像個嬰兒,好像做了什麼美夢。

想起自己當時在曼城的心理診所看到她,還疑惑她為什麼會看心理醫生,直到聽她親口說出失眠兩年這件事,他明白了,她患有失眠症,夜晚不能安睡。

沒心沒肺的她,怎麼會無法安睡呢?

越想越難以入眠,宮城起床,拿過電話撥通沈黎的號碼。

沈黎剛回到她的房子,打開燈,正在玄關換鞋:「什麼事?」

宮城說:「幾個問題。」

「你問。」

「以你作為女人的眼光,我和宇韓崢,誰的顏值和身材更好?」

「你。」沈黎不假思索。

「假如,全世界只剩下宇韓崢和我兩個男人,非要你選擇一個,你選誰?」

「宇韓崢。」沈黎還是不假思索。

宮城語氣沉了下去:「你認真的嗎?我給你機會再選一次。」

沈黎在電話這頭翻了個白眼:「宮城,你怎麼會這麼幼稚?你去英國一個月,是不是被那個幼稚鬼陸景炎傳染了?」宮城從來沒有干過這種蠢事,拿自己跟別的男人對比,因為他一直都很自戀,世界第一自戀。

察覺到一點不同尋常的地方,聰明如沈黎,大概知道了什麼,她說:「顧傾和宇韓崢認識,他們以前在英國就認識,你不知道嗎?那天在公司我看到她在搜索引擎上查找宇韓崢的名字,不過她漏了他的姓。」

「掛了。」宮城掛了電話。

顧傾和宇韓崢認識……

他依稀記得她在英國時說過,她想回中國,去見某個人。

原來,她要見的人是宇韓崢。

宇韓崢和她認識,比他和她認識更早,這件事讓他很不舒服。

他已經平靜多年的內心又開始動蕩起來。

次卧里的顧傾一點睡意也沒有,她像一隻非常清醒的貓頭鷹,腦袋裡塞著各種各樣的事情。

不能睡著的恐懼和煩躁再次侵佔她的腦袋,讓她腦袋像有根鐵絲抽著一樣疼,就算想起宇韓崢與她重逢時的笑容,也不能消解這些疼痛。她雙手撐在兩邊的太陽穴,認真地思考著要不要去跟宮城道個歉,討個好。

他睡著了嗎?

他會理她嗎?是她自己苦口婆心地要搬進去,也是她二話不說就搬出來的,他一開始就不想被她打擾,他夢遊也好,不夢遊也好,好像他從來不希望他的事跟她扯上什麼關係。

算了,疼死算了。

顧傾用力地摁著太陽穴,聽到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像老鼠在翻找什麼。

她安靜地聽一會兒,動靜一直沒停,她起床開門出去,打開燈,不是老鼠,而是宮城,不知道他在找什麼,這裡翻翻,那裡翻翻。房子里本來就沒什麼可以給他翻的,但他把所有能打開的抽屜都打開了,翻完抽屜,他又去翻沙發。

「你在找什麼……」

話音剛落,顧傾突然意識到,老天,他又在夢遊,這是無意識的行動。

顧傾朝他走過去,果然看到他閉著眼睛,卻像能看見東西一樣仔仔細細地翻找沙發的每一個角落,他找得太認真了,顧傾都不忍打擾他。

似乎是沒找到他要找的「東西」,他慢慢地直起身子,在客廳里漫無目的地轉,像個傻子。顧傾靠在門口看他,不知為何,她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酸。

顧傾看夠了,嘆了一口氣,朝宮城走過去,像牽一隻迷途的山羊一樣牽著他,往他的主卧走。她摁住他的肩膀,讓他在床上坐下,之後讓他躺下,給他蓋上被子,在他嘗試再次起身時,她摁住被子一角,給他哼唱她拿手的Adele,這次她哼《Don't you remember》,他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像個小孩子呢,顧傾看著他寧靜的帥氣睡顏,不知怎麼也有了睡意,但她一步也不想挪開,她知道她只要挪開一步,睡意就會想受驚的兔子一樣跑遠,所以她就趴在床邊,讓睡意一點點變得更加濃烈。

很快,她也睡著了。

天亮了,顧傾醒來時,宮城已經不在床上了,被子照例疊得整整齊齊。

顧傾對著窗外的陽光,有點迷茫,因為她做了一個詭異的夢。

呃,她夢見宮城吻她……

太過真實的夢,那種嘴唇接觸的觸感,他唇上冰涼的薄荷味,她似乎還能感覺到,像是真實發生的一樣,她甚至懷疑她是不是在夢中睜眼看著他吻她。

什麼鬼,怎麼會夢到他?自己不是應該夢到宇韓崢嗎?要是夢裡有一個男人吻了她,那男人不應該是她找了五年的宇韓崢嗎,怎麼會是宮城?她懷疑是哪裡出了問題。

接下來的一周,顧傾又搬回了宮城的房間睡覺,她還是睡在地上,他們默契地不再提起酒會那天晚上各自生氣的事情,儘管兩人是為不同的事情生氣,不過一個晚上過後他們也都氣消了。

那一周里,宮城沒有再夢遊過。

所以顧傾肯定,他們需要睡在一間屋子裡相互「治療」。

但她同時也有些不暢快,她不知道這種治療需要持續多久,一個月?兩個月?還是半年?如果她在一個月後搬出宮城的房間,是否就能順利地在夜晚睡去,而他的夢遊症是否也能痊癒?

她不敢肯定。

距離那次酒會,已經過去一周了,顧傾接到了宇韓崢的電話。

在接到宇韓崢的電話之前,她先接到了沈黎的電話,沈黎說:「宇韓崢問我要你的電話和微信,我先問問你,如果你同意,我就給他。」

「當然!」顧傾想表現得淡定一點,但她的語氣出賣了她。

僅僅幾個小時之後,宇韓崢就給她打來電話,那時她正在門口收快遞,快遞員很費解地繞著宮城那棟被高高圍牆圍得密不透風的別墅,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門鈴。顧傾從貓眼裡看,只看到一個穿灰黑相間制服的年輕人,臉曬得很黑。

她打開門,年輕人給她遞來一個方形箱子讓她簽名,寄件地址是浙江溫州,她驚訝於物流的迅速,早上拍下,下午就送到了。她高興地想要給快遞員小費,快遞員卻拒絕了,她這才想起在中國並沒有給小費的傳統。

宇韓崢在電話里問她:「顧傾,你考不考慮到我這裡來工作?我這裡有一份翻譯的工作很適合你。」他喊她名字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被電擊了一下。

顧傾心中一個激靈,她這一周無所事事,正在找工作,宇韓崢是怎麼知道她在找工作的?他有千里眼還是順風耳?他怎麼知道她需要什麼?

「太好了,你怎麼知道我在找工作?」顧傾把手機夾在耳朵下,把快遞箱子搬進屋子,砰地擱在地上,去找鋒利的東西來開箱,箱子上裹著層層疊疊的膠帶。

宇韓崢在那頭說:「是嗎?你剛到中國,我以為你不會想這麼快工作。」

宮城的房子里沒有任何鋒利的東西,顧傾用手費力地撕著膠帶,說:「我想儘快工作,我是個成年人,我要工作養自己。」

宇韓崢溫柔的笑聲傳過來:「明天到我公司來。」

掛掉電話之後,顧傾耳朵里彷彿還殘留他的笑聲,他真是個溫柔的人。

之後,她粗暴地把箱子拆了,取出裡面和網上圖片描述得不是那麼相符的充氣娃娃。

男性,歐美長相,但是臉部做工很糟糕,像整容怪,看著是蜜糖色的膚色,卻是放到過期的混濁蜜糖,最讓人無法直視的是男性的那模擬玩意……

那是顧傾第一眼看到的東西,她反應過來之後整張臉都在發燙,一直紅到耳根。

購買的時候沒注意看細節圖,但她也沒想到充氣娃娃的那玩意做得那麼……那麼的逼真。

真是太恐怖了,觸目驚心。

顧傾馬上就給它取了個名字,Jake,接著把它翻個面,擋住它那玩意兒,然後給宮城打電話:「我可不可以借用你一套衣服?噢,還有內褲。」

宮城在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衣服隨便,內褲不行。」

算了,反正Jake穿不|穿內褲也沒差。

得到准許後,顧傾去宮城的衣櫃里取一套休閑衣褲回來給Jake套上,然後把他搬到她房間的床上,讓它側身對著牆那面,以背對她,然後給它蓋上被子。

很像那麼一回事的,有個「人」睡在她的房間里。

晚上,宮城回來時,顧傾就高高興興地跳到他面前,鄭重地跟他宣布:「今晚我不跟你睡了,有人跟我睡。」

顧傾打開自己卧室的門,把沉著臉的宮城引進房間,比著床上躺著的影子說:「來,介紹一下,這是我助眠的床伴,Jake,今晚我試一下,如果它不好用,我明晚再換回你。」

當宮城看清床上那個「床伴」是個男充氣娃娃之後,他震怒地瞪著顧傾,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話:「你瘋了嗎?」

「我怎麼了?」顧傾看著他。

宮城二話不說,走過去抓起床上的Jake,氣呼呼地拖著Jake走到院子里,不知他怎麼有那麼大的力氣,把Jake拋起來高高地甩出了高高的圍牆,Jake被他丟出了高牆外……

一切發生得閃電般迅速。

顧傾目瞪口呆,反應過來後衝過去對他喊:「那是我買的!好幾百塊錢呢!你憑什麼丟我的東西?」

真是不講道理。

「現成的真人你不要,寧願跟假人睡都不願跟我睡?」宮城餘氣未消地問,臉黑得可怕。

顧傾也擰起眉頭。真是糟糕的對話,明明他們真的只是單純的睡覺,睡在一間房子里,一個地上一個床上,清清白白,可這對話聽起來怎麼這麼糟糕?

顧傾望著他,妥協了語氣:「宮城,我不可能一輩子跟你睡的,我總得試試其他可以治療我失眠的辦法,你也不會一輩子讓我睡你房間的地板上不是嗎?」

宮城微微張了張薄唇,欲言又止,卻什麼話都不說了。

就在兩人大眼瞪小眼,都有些氣盤旋在頭上時,圍牆外的車道上傳來一聲刺耳的急剎車聲,他們隔壁棟的鄰居回來了。

兩人靜默地聽,聽到鄰居開門下車,女人大聲地尖叫:「老公!我撞到人了!怎麼辦老公!他死了,一動不動,怎麼辦怎麼辦……」聲音逐漸帶著哭腔。

很快,男人也下車來,恐怖的安靜氣氛。

安靜了一會兒,男人咒罵的聲音傳來:「我靠,誰惡作劇把充氣娃娃丟在這兒,要嚇死人啊!老婆別怕,是充氣娃娃,到底是誰惡作劇?」

之後,是車子開走的聲音,圍牆外又恢複了平靜。

圍牆這頭,顧傾和宮城靜止著面面相覷,靜止了好幾分鐘。

幾乎是同一時間,兩人動作迅速地同時奪門而出,奔到車道外。

Jake像一具被碾扁的屍體趴在車道上,四肢像骨折一樣折成奇怪的形狀,遠遠看著確實很瘮人。走近了看,硅膠外皮都磨破了,到處在漏氣,軟趴趴的一條,像被放了氣的氣球,慘不忍睹。

顧傾瞪宮城一眼說:「叫你亂丟垃圾,嚇到人了吧?還不快撿起來。」

宮城擰著眉頭去撿Jake,怎麼說顧傾也有責任,她跟他一起拖著漏氣的Jake,像做賊似的左顧右看,把已經不能用的Jake丟進路邊的垃圾回收箱里。

兩人站在路邊許久沒說話,路燈半明半暗,顧傾想起剛才鄰居夫婦被嚇到的樣子,想起宮城一臉尷尬又生氣地看著漏氣的Jake穿著他的衣服的樣子,突然忍不住笑起來。她先是彎起嘴角笑,然後笑意越來越深,慢慢蔓延到耳根,最後,她實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

宮城不滿地扭頭看顧傾一眼,漸漸被她的笑聲感人,也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兩人就站在路邊笑著,那一刻,兩人的心情好像被松過的土地,蓬鬆濕潤而柔軟。

他們笑著笑著,四目慢慢地匯合,四目相對時,笑容慢慢停留在他們的臉上,他們只是那麼安靜地看著對方,他覺得她的臉是他前所未有見過的好看,她亦覺得他好看得發光。

兩顆心忍不住同時在各自的胸腔里怦然跳動了一下,又各自迅速地移開了目光,看著街道邊高森的樹木落在馬路上的斑駁暗影,好看得像長頸鹿身上的斑點,帶著野性的餘溫。

「好冷。」顧傾先打破這奇妙的空氣,摩挲著肩膀跑回屋子裡。

宮城看著她的背影,剛才有某個瞬間,他想再次吻她。

當天晚上,顧傾當然還是搬到了宮城房間里睡,還是睡在地板上,睡得很好。

早上她醒得幾乎和宮城一樣早,洗漱收拾,在那天沈黎跟她逛街買的衣服里挑出她覺得最像樣的穿上,還精心化了妝。出現在宮城面前時,他正準備出門,看到她的精心打扮怔了一下,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她。

「可不可以載我一程,到地鐵口就好。」顧傾問他,巴巴眨著眼。

上車前,宮城問:「去哪兒?」

顧傾的心情非常好:「應聘工作,有人讓我去面試。」

宮城沒有反對,只是打開車門時又問:「哪家公司,我可以幫你參考參考。」

「宇氏建設。」

顧傾脫口而出就後悔了,嘴快,她才想到沈黎之前告訴她,宮茶集團和宇氏建設是死對頭,宮城收留她,她卻去他的死對頭公司上班,她可以理解他的不爽。

果然,宮城黑下臉:「你自己去吧,不順路。」

「喂……」顧傾伸手去拉副駕駛車門,門鎖住了,車子發出低鳴擦著她的身子開遠,很快地消失在車道的盡頭。

顧傾望著長長的空曠的車道,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搖搖頭。她不知道為什麼宮城的脾氣越來越讓人琢磨不透,他最近真的很愛生氣,莫名其妙地生氣,是單單針對她嗎?

一份工作而已,跟他有什麼關係嗎?

這地方遠離公交站、地鐵站,走下去要半個多小時才能打到車,距離和宇韓崢約定的時間也快到了,顧傾看了看時間,提步往坡下走去。

天氣漸漸轉暖,陽光正好,顧傾走在林蔭下,如果不是趕去宇氏建設,她想要在這裡慢慢散步,欣賞綠意,感受溫度,踏踏實實地放空自己。

走了不到百米,看到一輛車從對面開過來,越看越熟悉的車身,等近了些,顧傾就認出了車子和駕駛座上的人,宮城……

他唰地把車停在她身邊,打下車窗卻不看她:「上車。」

解釋就是狡辯,顧傾知道現在這種情況,她最好什麼都別說。

「我約了醫生,下午我們去見心理醫生。」宮城先說話。

「見心理醫生?為什麼?」顧傾不明白,「我已經不失眠了。」

宮城目視前方車況:「很好,我也一周沒有夢遊,正因為這樣,我們需要一起去看看醫生,弄清楚這到底是什麼原因。你說得沒錯,我不可能讓你一輩子睡在我房間的地板上。」

顧傾沉默下去,心裡竟有些悶,誰樂意睡一輩子睡地板啊?

這麼說,她突然也想弄清楚是什麼原因。

一個小時的車程後,車子停在宇氏建設大樓下,顧傾下車,還來不及跟宮城說聲感謝,宮城就冷冷地扔下一句:「別忘了下午的心理諮詢。」說著,宮城就開車走了,一秒也不願多做停留。

宇韓崢朝顧傾走過來,看著駛走的車子問:「那位是宮城吧?我見過他的車。」

顧傾尷尬地笑了笑,迎面對上宇韓崢那張溫柔的面孔,她糟糕的心情就被洗凈了。

「看來宮城對你很好,以前除了沈黎,我從沒見過其他女孩子坐他的車,也沒見他和哪個女孩子走得那麼近,你們是男女朋友關係?」宇韓崢說道,他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是帶著笑意的,給人非常舒服的感覺。

天,他和宮城真是兩個極端。

這份翻譯工作對顧傾來說沒有難度,甚至很簡單,宇韓崢親自領她看了工作環境,領她到一個空的工位上,說:「如果你覺得可以,現在就可以辦入職,明天正式上班。」

工位離他的辦公室很近,隔著一條走廊和一面玻璃,隨時都能看到他。

大半天下來,顧傾很想找個機會單獨和他說說話,問他記不記得以前的事情,在唐人街的公寓樓里教她念《詩經》,糾正她的中文發音,離開曼徹斯特的時候說:「希望有天你能到中國來。」

希望有天你能到中國來。

她仔細回想這句話,沒有遺漏一個字,也不多一個字。

她已經來到了中國,雙腳踩踏在了這片廣闊的土地上,這句話的作用也就結束了,那些她期待的,只是她自己衍生出的東西,和這句話沒有關係了。就像去別人家做客,臨走的時候主人把你送到門口,微笑著說一句「歡迎再來」作為這一次拜訪的句點。

「我想考慮一下。」顧傾說。

宇韓崢有些意外地輕輕挑動眉頭,靜靜地看著顧傾,又好像是時隔五年第一次見她的樣子,比那晚認出她還意外:「你下午有事嗎?沒什麼事的話,跟我一起吃個飯如何?」

她聽得出來,他是真的想要留下她,留她在這裡工作。

她也想留下,但有種奇怪的不確定的東西正在動搖她,她得先把那東西弄清楚是什麼。

有人匆匆朝宇韓崢走來:「宇總,茶園那邊的茶農又說不撤訴了,一定是宮茶集團那邊……」說到這兒,那人看了站在宇韓崢旁邊的顧傾一眼,意識到她是張陌生面孔,就收了聲。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宇韓崢面無波瀾,扭頭繼續微笑看顧傾,「如何?你想好是否願意陪我吃頓飯了嗎?」

顧傾突然想起答應宮城要一起去看心理醫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拒絕:「不好意思,我下午還有事,改天怎麼樣?」

宇韓崢收斂了一點笑容,笑容像被水稀釋了,變淡了些,但還是很溫和地說:「那明天,明天你把地址給我,晚上我去接你。」

顧傾微微張了張嘴,把猶豫吞下去:「好。」

她懷疑宇韓崢連威脅別人都這麼溫柔,謙謙君子,溫良恭儉讓,說的都是他。

下午,宮城載顧傾去看心理醫生,顧傾心不在焉,他把她領入一棟外牆漆成金屬灰的建築,進去之後卻是花園城堡,有個種滿了鮮花的園子,盛開著這個季節應該盛開的白色雛菊和粉藍粉紫的繡球。

屋頂有一方玻璃天窗,陽光從上穿透下來,整個花園像是天堂入口,極美,顧傾站在那兒看了許久,不知為何想起了曼徹斯特的安妮公墓,天氣好的時候,公墓入口也是這樣美。她來到中國有一些日子了,很少去想遠在英國的人和事,但那些人和事有時不知不覺就冒了出來,毫無防備。

宮城沒有著急去叫顧傾,看著她立在園中悵然若失的樣子,那是她千百副面孔中最接近真實的一面,這種時刻的顧傾非常美。

十分鐘後,兩人並排坐在心理醫生面前。

醫生雙手交叉在桌前,溫和地看著他們兩人,對宮城道:「這位就是你說的顧小姐?」

顧傾茫然地看著醫生,從醫生的口氣中聽得出來,宮城大約來過許多次,跟醫生很熟悉,他對著醫生淡淡地點了下頭。

醫生把宮城請出去:「我想單獨和顧小姐談談。」

等接待室里只剩下顧傾和醫生面面相對時,顧傾反而覺得有點不自在。

為何宮城在身邊的時候自己反而會覺得更自在呢?她剛冒出這個念頭,醫生就開口了:「是不是覺得跟我獨處不舒服?」

顧傾誠實地點頭。

醫生又問:「那和宮城在一起的時候呢?你仔細回想一下,你和他在一起的每一次,有沒有覺得不舒服,希望你如實告訴我。」

記憶拉回一個多月前他們的初次相遇,遊艇上她掙脫了他的手,之後他夢遊跑到大馬路上,她救了他,再之後他們一起遭遇了一些事情……

很神奇,儘管顧傾和宮城兩兩相厭,可能宮城討厭她多一點,誰讓她總是騙他,但她和他在一起從沒覺得不自在,那種感覺像是兩人認識了很多年。

她看著宮城時,常常有這種錯覺,她想,一定是哪裡出錯了。

在醫生溫和的笑容中,顧傾有種被看穿的感覺,好像在說,你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她對心理醫生們啊,真是又愛又恨。

有些事情是,不說破可以裝傻充愣地矇混過去,想矇混多久就矇混多久,說破了,反而不自在了,像脫了鞋走在刀刃上。

顧傾走出接待室,看到宮城站在盛開著繡球的園子里,是她之前站的位置,他長身鶴立,一身灰色西裝像雲像霧,一隻手輕輕地背在身後,雙眼則去看停在一團繡球上的白蝴蝶,白蝴蝶許久沒有動一下,只是停在那裡吮吸著花蜜。

那個小花園好像有種魔力,好像走進去了,不管是人還是蝴蝶,都會忽略一切,天地之間只剩下自己的感覺,同時也忘了一切危險,解除所有警惕,變得純粹。

不,顧傾看著宮城,他本來就是個很純粹的人,這才是她跟他在一起時感到很舒服的原因,他太純粹,而她太混濁。

當宮城轉身回來看她,對她輕輕揚眉一笑時,她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該死,他也太好看了……

該死,她不會是喜歡上他了吧?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