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愛一個鮮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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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城穩坐在車子里,在自己的車被四輛跑車圍住後,他淡定地拿出電話報警,之後把音響打開,讓音樂充斥整個車廂,他舒舒服服地抱著胸把腦袋靠在椅背上閉目休息,夜如潮水。

唰唰唰的聲響,等他再睜開眼睛,看到兩個青年拿著塗鴉用的漆桶走到他的車子前,手握漆桶在他車子的擋風玻璃前塗上兩個碩大的字「傻子」,車燈照著青年們張牙舞爪的面孔,不可一世,以為可以把全世界踩在腳下一般。

還是太年輕了,年輕常常讓人衝動,宮城無動於衷地盯著粉末一般的漆在擋風玻璃上噴出來,突然,一條長腿從旁邊飛過來,一腳踢開了正在車前塗鴉的青年,像慢動作似的,青年整個被踢飛幾米遠。

之後幾個青年一齊圍上,和不知從哪兒闖出來的陸景炎打成一團,從擋風玻璃看出去,就像是看一部動作指導很不過關的動作電影。

宮城眉頭沉下去,他倒是忘了,陸景炎這個人不論年輕還是不年輕,都很容易衝動……

他嘆了一口氣,拉開車門下車,一個拳頭就揮了過來,砸在他的嘴角上。

他稍稍把頭偏到一旁,冷翳的眼神掃過去,揮拳的青年像被冰封住一樣,再次舉起的拳頭停在了半空中。宮城揮拳過去,青年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人就像擂台上被擊倒,倒地了。

不遠處的車子里,顧傾看著眼前瞬間發生的不可收拾的「亂戰」,下巴快要掉下去。

她以為有宮城那樣不喜歡惹事的人在,不會怎麼樣,可是她忘了有陸景炎這個傻子……

七八個青年男女與宮城、陸景炎圍斗,那幾個女的也上了,女人打架真是可怕,抓衣服、抓頭髮的,陸景炎那精心養護的髮型被扯成了雞窩,他和宮城又不打女人,吃了不少虧,被幾個女人上手打也不還手。

顧傾在車上看著,嘆口氣,開門下車。

她站在「戰圈」外,鬆動身體,掰掰手指,撿起地上一個滾過來的塗鴉漆桶朝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丟過去,惡聲惡語,她扮起兇狠來,聲音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喂。」

宮城聽到她的聲音,戰鬥中回頭看她一眼,就見她像團火一樣衝進來,伸手就揪住一個女人的頭髮,把那女人扳倒在地。

三下兩下,顧傾飛腿劈手過肩摔,極其標準的柔道技巧,眨眼間把三個姑娘壓在身下,她們的四肢被她鎖住掙扎不開,在地上鬼哭狼嚎一片。

與此同時,宮城和陸景炎也把幾個囂張的男青年打趴了。

警鳴由遠及近,很快,閃爍的藍紅光出現在馬路那頭,照亮了道路。

很快,救護車也來了,被抬上車的是一個女生,被顧傾過肩摔給摔斷了手。

滋事的幾個青年都被帶去教育了。

巡邏的老韓隊長認識宮城和陸景炎,他對宮城加入打架感到不可思議,但是看到陸景炎,他就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過去陸景炎讀書時,沒少惹事,他自然也是要教育陸景炎一番。

宮城跟老韓致歉:「給你添麻煩了,這事不能讓奶奶知道,免得她老人家擔心。」

老韓搖搖頭,指著一旁的顧傾問:「這位呢?」

剛被教育過的陸景炎勾過顧傾的肩膀不正經地說:「這位是我們的女中豪傑,顧女俠。」

他真沒想到,顧傾打起架來,那個英姿颯爽,乾脆利落,一個頂三,要是讀中學時有顧傾這樣的朋友,他都不愁稱霸江湖。

顧傾橫了陸景炎一眼,眼睛再掃到他搭著自己肩頭的手上。

陸景炎被那眼神燙了一下,馬上鬆開手站離幾步遠,就擔心顧傾給他來個過肩摔。

離開時,宮城坐進了陸景炎的車,他車子又是剮蹭又是擋風玻璃被噴了漆,已讓保險公司來處理了。

路上三人都在車子里沉默著,陸景炎想著剛才發生的事,突然笑出聲來,顧傾見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只有宮城在后座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沒理會他們兩個。

「你什麼時候學的柔道?還挺像樣的嘛。」陸景炎說。

顧傾坐在副駕駛座上,把腦袋往椅背上靠,看著車窗外的暗影如幕布一樣往後退:「小時候在曼城讀社區學校,因為個子小,總是被人欺負,常常鼻青臉腫地回家。詹老爹去學校找老師說了沒用,就把我送去學柔道,大概學了七八個月,之後就沒人欺負我了。」

「你把他們都打跑了?」

「並不,我長個子了,也交了朋友,有朋友的人不容易被欺負,那些喜歡欺負人的人,總是尋找弱小而落單的目標。」

車裡兩個男人都沉默了。

宮城閉著的眼睜開,目光打在顧傾的後腦勺上,緊接著又閉上了眼睛。

「這是什麼?」陸景炎從座位旁邊拾起兩張從顧傾口袋裡掉出來的門票,紅燈路口,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一隻手拿起門票,念著信息,「Billy Joel音樂會……哦,剛才宇韓崢給你的就是這個,你要跟他去聽音樂會?」

宮城的眼睛又睜開了,伸出修長的手過去,把陸景炎手中的兩張票拿過來看。

「給我。」顧傾扭身回去搶,但她被安全帶綁著,沒能搶到,只是瞪著宮城。

宮城眯起眼睛看了眼票面上印著的信息,又看了顧傾一眼,沒有什麼表情的他看起來像是一座不知什麼時候會爆發的活火山,之後他把票遞還給她。

顧傾把票收好,又瞪了陸景炎一眼,就他愛管閑事。

陸景炎假裝專心開車,把顧傾惱火的眼神擋在他的結界外面,嘴角勾著看好戲,似笑非笑,他是故意要引起宮城的注意。

車子里的氣壓越來越低,主要從宮城身上散發出,沒有人再說話。

晚上顧傾睡在宮城房間的地板上,她還是能察覺到睡在床上的宮城散發出來的一種低氣壓,壓縮著整個房間里的空氣,讓人覺得有些悶。

第二天,顧傾起得早些,打算早些出門,她可不樂意在這棟像高壓鍋一樣的房子里待著。

宮城今天好像沒什麼事,他起床後就在廚房煮咖啡、吃烤麵包和煎培根、雞蛋,他給顧傾倒了杯綠油油的獼猴桃汁,早餐也給顧傾多做了一份擺在那兒,但顧傾不太敢過去。

無功不受祿,他像什麼事也沒有,還給她做早餐,她覺得有陰謀,感覺他在憋什麼大招。

換好衣服出門時,宮城穿著居家服正坐在院子的椅子上看一本外文的商業書籍,蹺著二郎腿像具雕像,只有翻動書頁的時候才會動一動。

顧傾覺得很奇怪,他從昨晚到現在,一句話也沒說。

很奇怪,她過去從來不去在意任何人的情緒,可是她竟然會在意宮城的情緒,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等顧傾離開之後,宮城合上書,走進更衣室換衣服,出門前,他給宮家奶奶打電話:「奶奶,我想正式介紹顧傾給你和大哥認識,一起吃個飯。」

宮家奶奶在那頭低聲笑:「我一直等著你開口呢,看來是我們兩個心有靈犀,我今天正打算約顧小姐吃飯,時間地點你來定吧,定好之後告訴頌琳,我們會一起過去。」

宮城靈光一閃:「你打算在今天約顧傾?」

「是啊,你們從英國回來那天,我跟她提過。」

「很好,奶奶,你現在就可以打電話約她。」

「不是你定時間把她正式介紹給我們?」宮家奶奶問。

宮城摁下車子解鎖,車子發出嘀嘀的解鎖聲音,像是清醒過來,他說:「我覺得……奶奶你先給她打一個電話或許會好一些,讓她有……心理準備。」

顧傾在下午的時候,接到宮家奶奶的電話,她對這位老人有些誠惶誠恐:「奶奶……」

宮家老太太聲音和善:「顧小姐,上次我說要約你,不知你今天有沒有時間?」

顧傾看著手中的音樂會門票:「不好意思奶奶,今天有人約我聽音樂劇。」

「哦?是阿城嗎?你們兩個要去聽音樂會?」

「那個……不是他,是別的朋友……」

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顧傾不知道這沉默的半分鐘里宮家老太太在想什麼,但隱隱覺得什麼都瞞不過宮老太太的眼睛和耳朵。

宮老太太道:「這樣啊,阿城今天還跟我說起,他要把你正式介紹給我們,我以為今天就能好好跟你見個面了呢。既然你有音樂會要聽,那就改天。」

正式介紹?

顧傾有種不好的預感,「正式」這兩個字有點沉重,也很奇怪。

宮城不是已經把她帶回家介紹過了嗎?為什麼還要再次介紹她給他的家人?

這個問題一直持續到晚上聽音樂會,顧傾和宇韓崢見面時。

因為宮家老太太的那個電話,她心不在焉,完全沒有辦法靜下心來聽音樂,那些她耳熟能詳的曲子,都被隔絕在她腦袋外面,她腦袋裡只有宮家老太太的聲音「他要把你正式介紹給我們」,走神太明顯,一旁的宇韓崢也看出了端倪。

兩個小時的音樂會,分為上下兩場,上半場樂團演奏,下半場則邀請了好幾位著名的音樂家,包括Billy Joel本人,顧傾非常期待能見到他本人,這是她的願望之一,這也是為什麼她幾乎沒有考慮就答應了宇韓崢的邀請。

中場十五分鐘的休息,顧傾在走廊上透氣,宇韓崢走到她身邊:「你好像有心事,聽得並不是那麼認真。」

顧傾感到抱歉:「對不起,我辜負了這麼好的音樂會。」她甚至覺得她不配見到Billy Joel本人,Billy Joel的音樂本該是全身心去享受。

大廳那邊有些騷動傳來,宇韓崢說:「我正要告訴你,Billy Joel先生因為臨時有事,不能出現在今天的音樂會上,場內有些聽眾正在抗議,大部分樂迷都是抱著很高的期待來見他的。我邀請你來,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是我感到抱歉。」

「我想我應該先離開。」顧傾沒有心情再聽任何音樂,她腦袋裡發出的噪音很煩人。

宇韓崢追過來幾步:「顧傾,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顧傾轉過身去,他溫暖的笑容像一盞給黑暗中迷路的人點起來的燈,她站在那兒,哪兒也不想去了,就那麼看著他,像當年在那棟小公寓里,她蹲在樓梯口哭,他走過來坐在她身邊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十七歲的顧傾說。

「你為什麼會在這兒?」年輕一些的韓崢問。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剛從管教所出來,那是關押犯錯的人的地方,你知道吧,管教所,裡面跟我一般大的女孩們,她們在一起聊天,有人說她是因為放火燒了家裡的房子進去,有人說她是因為搶劫了便利店進去,可是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什麼,我為什麼也會進去,被關了兩年?」

「這個世界制定了一個對錯的標準,並不是說我們覺得我們沒錯就沒有犯錯,如果你進去了,一定是因為你做了什麼,觸及了這個為所有人定製的標準。」

然後,他把耳機給她,讓她聽一首粵語歌。

她到現在還能唱出來——

「命運就算顛沛流離,命運就算曲折離奇,命運就算恐嚇著你做人沒趣味,別流淚心酸更不應捨棄,我願能一生永遠陪伴你。

「一生之中兜兜轉轉那會看清楚,彷徨時我也試過獨坐一角像是沒協助,在某年那幼小的我,跌倒過幾多幾多落淚在雨夜滂沱,一生之中彎彎曲曲我也要走過,從何時有你有你伴我給我熱烈地拍和,像紅日之火點燃真的我。」

後來顧傾才知道,唱這首歌的樂隊主唱,在1993年去日本參加活動時意外去世了。

1993年,那時顧傾還沒出生。

「你問。」顧傾看著宇韓崢,覺得他又變成了五年前那個大哥哥。

她在心裡告訴自己,只要他問,她就會回答。

只要他問。

音樂廳下半場入場提示響起,陸續有人走進去,走廊人很快就變得很安靜,很快,廳里就傳來隱隱約約的鋼琴樂聲。

宇韓崢朝顧傾走了兩步,溫柔的雙眼像美夢,看著就不願醒來。

他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和宮城,是不是男女朋友關係?」

顧傾搖頭:「不是。」答得很乾脆。

宇韓崢笑得更深一些:「那我就放心了。」

嗯?放心?顧傾不是很能理解。

她並沒有意識到宇韓崢已經走到了她跟前,當他伸手過來撫上她的臉頰時,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輕輕拖著她半邊臉頰,那帶著溫度的手掌,跟他的人一樣,和宮城冷冰冰的手心完全是不同的存在。

宇韓崢捧著顧傾的臉說:「我想我愛上你了。」

顧傾怔了兩秒,在他準備低頭吻下來時,她推開了他,轉身落荒而逃。

電視劇也不能這麼演,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顧傾的腦袋亂得像一團麻,又從一團麻變成一片空白,空白被切割成很多細碎的小塊,儘管是空白,也必須要全部整理拼接起來。

她跑著跑著,逐漸放慢腳步,平緩呼吸。

不喜歡被事情纏住的顧傾,不喜歡帶著疑問的顧傾,就在那兒停了下來,她沒有思考很久,大約不到兩分鐘,她就決定轉身回去,去找宇韓崢。

宇韓崢還站在那兒,沒有離開,他正準備進音樂廳,聽完下半場的音樂會,見著顧傾直接朝他走回來,他有些意外,也有些乾澀的小小不自然。畢竟突然要去吻一個女孩,還把她嚇跑了,一定是太唐突了,他以為顧傾會不同於那些太過矜持的姑娘。

顧傾一直走到他面前,她清冷的面孔幾乎沒什麼血色,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透著讓人不能直視的光亮,她看著宇韓崢說:「你未婚妻呢?你不愛她嗎?」

宇韓崢做好心理準備她會問這些,他對什麼都有所準備,他淡淡地笑了笑,笑容中有些苦澀:「我當然愛她,但我也很寂寞,我厭煩了獨自等待,我想去愛一個鮮活的人。」

他沒有告訴顧傾,有一天他照常去醫院看宇心藍,照常跟躺在床上如洋娃娃一般的人說了半天的話,就像是在自言自語。從醫院出來後,他心裡就冒出了這個讓他痛苦又罪惡,但同時也讓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的想法:去愛一個鮮活的人。

一個迫切的念頭,逼得他無處可去,他擔心自己繼續下去,會喪失愛一個活人的能力,甚至失去愛人的能力,他迫切地想測試一下自己。

就在他冒出這個想法沒多久之後,顧傾出現了,她從天而降出現在那場酒會裡,像是命運的列車把她送過來,在那一群如狼似虎的人中像迷途的羔羊,直往他心裡送。

不是他愛上她,而是他「決定」愛上她。

去愛一個鮮活的人。

這句話讓顧傾怔了怔,彷彿是她自己在跟自己說話,也彷彿能看到宇韓崢的笑容在她面前崩塌,像龜裂的大地一塊一塊地往下掉,那笑容之後,是無止境的悲傷,如大海一般。

海水並不能滋潤沙漠。

顧傾突然對宇韓崢產生了一種同情,那種被他「告白」也好,差點吻了也好的複雜的不舒服感受,通通消失了,她的心裡豁然敞亮,有一道光照了進來。

離開音樂廳,顧傾獨自打車回別墅。

計程車在駛上長坡之前,顧傾讓司機停車,並支付了車費。

那一帶沒什麼建築,除了高樹灌木草坪,還有未建成的別墅區,沿途並沒有什麼燈火,司機師傅再三跟顧傾確認:「你要在這裡下車?離你說的那個地方還有兩公里哦,你確定你要走回去?這麼冷的天,這麼黑的路。」

「我確定。」顧傾下車。

她想跟司機說,她走過更黑的路,經歷過更冷的夜。

路燈一盞一盞,從明到暗,再從暗到明。

顧傾沿著長長的斜坡往上走,一步一步地走,不知是初一還是十五,這個夜晚並沒有司機說的那麼黑暗,當走到樹影稀疏的地方,月光就傾灑下來,照得一地明晃晃的白。

顧傾想起七年前的那個夜晚,她也是這麼走在黑夜裡,光著腳,從中國城走到靠西邊的艾塞普社區,她敲開了喬克的門,說她很冷,問他能不能讓她進去喝杯水。

喬克讓她進屋,給她水,給她食物,還想給她擁抱和吻。

顧傾掙扎著開始對他拳打腳踢,從桌上摸過那把水果刀,往他腹部刺過去……

就在那天上午,她在中國城最好的姐姐,並不是她親姐姐卻勝過她親姐姐,從小帶著顧傾長大的姐姐,給顧傾溫暖和愛的姐姐,葉芬芳小姐,跳入曼徹斯特海灣,連同她肚子里四個月的孩子一起沉溺在海灣里。

喬克,是孩子的父親,是芬芳姐的戀人,他拋棄了她,並毆打了她。

只有顧傾知道,那是個復仇之夜。

英國的律法保護不了芬芳姐和她肚子里的寶寶,做錯事的人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顧傾想親自懲罰他,她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但正如當年宇韓崢說的,「這個世界制定了一個對錯的標準,並不是說我們覺得我們沒錯就沒有犯錯,如果你進去了,一定是因為你做了什麼,觸及了這個為所有人制定的標準。」

她又想起宮城說的:「企圖傷害別人的人都會受到懲罰。」

那一幕幕似地上斑駁的月影,隨著走過去的腳步一點點往後移動,也像心裡的陰影一點點地往後移,顧傾慢慢走上長坡,看到了她熟悉的別墅群,看到了宮城那棟石頭盒子一樣醜陋的房子。

有道修長人影站在房子路口車道的路燈下,也在抬頭看著天上的月。

顧傾走近一些,認出了宮城,她冰涼的心忽地一熱。

突然想起,她住在這兒的這些日子,每當夜晚她回來得晚了,她也不知道她在外面遊盪什麼,總之就是每次回來晚了,她都能看到他站在那路燈下,穿得挺單薄,有時手裡捧一杯熱咖啡,有時就那麼站著看手機,手機光亮照得他的臉如二次元的美男子。

那時顧傾還老問他,為什麼要站在那兒,是不是在等她,他總是一隻手斜斜插在褲袋裡,一隻手捏著咖啡杯,冷漠地看著她說:「你想多了,我只是出來丟垃圾,順便透口氣。」

這次,他也是出來透口氣的嗎?

宮城慢慢抬頭看過來,看到了顧傾,稍稍調整了一下站姿,準備轉身走回屋子時,顧傾叫住了他:「喂,宮城,你在等我嗎?」

宮城還是一隻手斜斜插在褲袋裡,還是冷漠地看著顧傾,說:「你想多了,我出來透口氣。」

他說話間,顧傾已經快步走到他面前,露出她一貫的嬉皮笑臉。

雖然她臉上嬉笑著,但宮城看見她眼睛紅紅的,不知是天氣冷凍紅的,還是哭過,但在他的印象里,除了那次在機場看到她哭,自己便再也沒見過她哭,她看起來是那種連出生時都不會哭的小孩。

「沒打到車嗎?別告訴我你是走回來的,你不知道天很冷、路很黑嗎?」宮城不知道自己也可以變得這麼啰唆,她仍舊嬉皮笑臉地仰著腦袋看他,凍得深紅的嘴唇,讓他手心緊了緊。

顧傾站到宮城面前,很近很近的距離,她仰著腦袋看他,覺得他真是高啊,只要她不|穿高跟鞋,就要這麼費勁地仰著腦袋看他。

此刻她不知為何看著他就覺得心情愉快,他怎麼嘮叨她都沒有覺得煩,只是看到他,她心裡就很安定愉快,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她收斂了嬉皮笑臉,對他露出一個燦爛到可以照亮整個星球的笑容,乖得不像樣:「知道了,以後不這樣,好冷啊,進屋進屋……」她說著,哈著氣、搓著雙手要往房子里跑。

宮城傻了,那個笑容讓他淪陷,在顧傾要走進房子時,他突然對著她的背影說:「那個吻,不是夢。」

「什麼?」顧傾揉著雙手,轉過身來看著他。

「從酒會回來的那天晚上,你趴在我床頭睡著了,半夜我醒來,吻了你。那個吻,不是夢。」

顧傾眨著眼睛,臉不由自主地微微發熱。

她就說,那個夢境怎麼會那麼真實,原來他真的……

就在她想要開口說點什麼時,宮城抓過她的手,一把將她扯到懷裡,捧起她的臉,用讓人毫無退路的堅定口吻說:「我確定我喜歡上你了,你不用一輩子睡我房間的地板,你可以睡我床上。」

話落,他捧起她的臉,深深地吻了下來。

顧傾沒有躲,沒有逃。

某些特殊的時刻,時間好像不存在似的,世界也不存在,只有兩個人,像童話故事中的男女主角,所有美好都圍繞他們展開。

顧傾覺得,他們好像吻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宮城吻她,她也回吻了他,天氣那麼冷,可是他們兩人的身體暖得像是春暖花開一樣。

在一天之中,顧傾被兩個男人告白。

一個說「我想我愛上你了」,一個說「我確定我喜歡上你了」。

你問每個人,每個人都會說,愛比喜歡濃烈。

可從宮城嘴裡說出的「我確定我喜歡上你了」,卻讓顧傾莫名心動。

她心跳加速,臉紅得黑夜也遮不住,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聽到自己的回應,她真的願意沉浸在宮城纏綿的吻里。

他捧著她臉的手心是冷的,但她感覺到他如火一般熱的身體和心。

他口腔里的薄荷味很好聞,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很好聞。

在浴室里泡澡時,顧傾把自己整個浸在泡泡里,只露出個扎丸子頭的腦袋,一部分是浴缸里的熱氣熏的,一部分是她身體在發熱,她的臉又燙又紅,此刻像漂在奶油湯里的紅燒獅子頭,忍不住想念片刻前宮城的吻、宮城的唇……

該死,他的吻技也太好了吧!

泡好澡,顧傾站在宮城的房間門口,她的臉還是很紅。

之前睡在一個房間,她從未對他有過非分之想,也從未覺得不自在,這一刻反倒覺得心裡痒痒的不舒服,在那個漫長的吻之後,她覺得有些尷尬。

泡了一個小時的澡,顧傾估計他睡了吧?他每天晚上睡覺的時間都比較固定。

她躡手躡腳地開門進去,咯噔,額前三條黑線,宮城並沒有睡……

他正靠在床頭看書,戴著一副平時不怎麼見他戴的細邊黑框眼鏡,戴著眼鏡的他什麼都不用做,只是躺在那兒,更是散發一種魅惑人的神秘氣息,不知道為什麼顧傾看著床上的他只想到一個詞:斯文敗類。

她馬上把那個浸透著玫瑰色的詞在腦袋中打散,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屬於她的空地上,地上鋪著她的被子,她鑽進去,把自己裹緊,閉上眼睛,像之前的晚上那樣。

宮城取下眼鏡,合上書本放在床頭柜上,也不看地上裝作睡著的顧傾,伸手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聲音緩緩沉沉地說:「上來。」

那兩個字輕飄飄地飄過來,像兩個幽靈一左一右飄到顧傾耳朵邊,讓她毛骨悚然。

她死死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營造一種睡著的假象,甚至還發出一種像是睡著的人才發出的呼吸聲,她不想動,她現在很願意睡在地板上,哪怕睡一輩子。

「你要我下去抱你上來嗎?」

「……」

顧傾一個激靈,立馬從地上爬起來,卷著自己的被子躺到宮城床上,睡在床的邊緣,再次一動不動。

宮城伸手把燈關上,蓋上被子,也安靜下來。

顧傾長長地舒一口氣,剛放鬆下來,就忘了自己睡在床的邊緣,在她稍微一動,整個人準備滾下去時,被子那頭被人拽住了,宮城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她整個人從被子里拽了過去,她滾了兩滾,就撲到了他的身上……

時間再次靜止了一般,萬籟無聲,只有兩人胸口貼胸口的心跳。

「那個……」顧傾回過神,急忙從宮城身上下來,滾到一邊睡好。

宮城搖搖頭,一隻手枕在腦袋後:「你是想再掉下去,還是怕被我吃了?」

「當然不是。」顧傾拉過被子蓋上自己的臉,把身子扭過去,背對著宮城,黑暗中小聲說,「我是怕我自己把持不住,會撲向你。」

沉默,可怕的沉默,顧傾後悔自己說話口無遮攔,怎麼能把自己的心聲給說出來呢?

宮城卻沒有什麼動靜,安靜了許久,他說:「沒關係。」

「嗯?」顧傾扭頭,想要聽清楚他的話。

他聲音裡帶著一些誘人的笑意說:「如果你把持不住想撲過來,我沒關係。」

呃,顧傾只想化成一攤水浸入柔軟的床墊里。

「以後,我們就這樣睡吧。」宮城說。

說完那句話,他很快就睡了過去。

黑暗中,兩人嘴角都噙著笑,那笑容讓空氣都變得芬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