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著,一起睡吧。」
顧傾又說了一遍。
半明半暗的燈光打在他雕塑一般的臉上,形成陰影重重的殺氣,他一言不發,幾乎聽不到呼吸,冷漠地靠過來,伸手推開顧傾的腦袋,砰地把門關上。
顧傾的鼻子險些被門給砸扁了。
她的腳步一步也沒挪動,對著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平靜之後伸手再次敲門,一邊敲一邊緩緩說:「你聽我說,我失眠很久了,昨晚在你房裡睡著是我這兩年來的第一次正常睡覺,我需要正常的睡眠,否則會死人的。」
門的那頭毫無動靜,顧傾繼續說:「我只是在你房間里睡覺,我不會打擾你,我睡地上,你睡床上,我睡覺很安穩,你不會察覺到我的。」
還是沒有動靜。
顧傾停頓了片刻,走到廚房喝了一杯水,又走回來繼續說:「昨晚你夢遊很厲害,但是後半夜我陪著你,你沒有再夢遊,宮城,你是不是應該思考一下,沒準有個人陪你睡覺,你就不會再夢遊了,你不願意試一試嗎?就一個晚上,如果今晚我還是失眠,你還是夢遊,明天開始,我們還是各睡各的。再說了,你房間里到處是監控,我能對你做什麼?」
主卧內,宮城正坐在桌前,他打開電腦,查看昨晚的監控。
監控視頻里,他快進到昨晚這個時候,他正在用頭撞牆。
視頻繼續快進一會兒,顧傾出現在了畫面里,她牽著他回到床邊,安撫他入睡,給他唱歌,直到她歪著腦袋在床邊睡著,時間在屏幕上走動,但他們兩人沉睡的畫面像是靜止的魔法。
昨夜他在夢裡聽到的熟悉的歌聲,原來真的是她在唱歌。
一起睡吧。
哪個女人會像她這樣,對一個不是男朋友的男人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這種話?
他剛才瞬間耳根有點發熱,又迅速地冷卻下來。
顧傾消停了一會兒的聲音又在外面響起:「我是個女人,我都不怕,你有什麼好怕的?」
是啊,她都不怕,他怕什麼呢?不過就是睡在一個房間里。
他們已經住在一個屋檐下,高牆厚土,在外人看來,他們孤男寡女,該發生什麼都是有可能的,睡在一間屋子裡和睡在一個房間里並沒有什麼區別。
門猛然拉開,顧傾再次被宮城那張帶著殺氣的臉嚇了一跳,她怔怔地看著他。
總算開門了。
「你這是什麼邏輯,男人就不應該怕嗎?雖然被家暴和強|暴發生在女性身上是大多數,但也有男人會被家暴和強|暴的情況發生,你不要用多重標準去要求別人。」他語氣很慢,像老頭在跟年輕人講道理那種。
顧傾張口結舌,突然忍不住捧腹哈哈大笑起來:「你?我家暴、強|暴你?」
「有可能。」他一本正經地說,「我長得不錯,身材也不錯,你完全可以在我夢遊的時候對我下手,你敢說我對你一點吸引力也沒有嗎?」
他挑起眉毛的樣子,真的帥得太過分。
「哈哈哈……」顧傾笑得前仰後合,「神經病!」
笑過之後,顧傾慢慢平靜下來,臉上又恢複宮城第一次見她時的冷漠和不近人情,她向宮城走近了兩步,幾乎要貼著他的胸口,然後仰著腦袋清清冷冷地看著他說:「如果你是我喜歡的人,我會毫不猶豫地撲向你,但你不是,所以就算我跟你睡在一張床上,我也不會動你一根汗毛,我發誓。」
空氣一瞬間凝固了似的,恆溫的室內氣溫也突然降了好幾度。
她說得那麼斬釘截鐵,說得那麼冷硬,眼睛一眨也不眨,讓人十分相信她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能如實履行,可是宮城聽著很窩火,他盯著她,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真的不喜歡她這副刺人的面孔。
他伸手捏起她的下巴,俯身靠近,略帶薄荷味的氣息幾乎噴到她臉上:「你確定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確定不會碰我一根汗毛?」
顧傾的下巴被他捏著,瞬間覺得自己動彈不得,心想不該放下那麼狠的話,萬一之後出現「大型真香現場」,她的臉可是會很疼的。
她不得不承認,宮城極具誘惑力,任何女人都想撲到他懷裡。
但她也不得不接受,她只是想要睡個好覺這個事實。
經過長達兩年的漫長失眠,日夜顛倒,每天深夜伴隨著頭痛的失眠,一個好覺對她來說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她深深地知道,她不能再失眠下去了,她身心都已經不堪重負。
她向來就是個心腸硬的人,對自己特別狠,為了睡個好覺,她絕對能做到不碰宮城一下。
宮城另一隻手貼到顧傾身後,用力一抬,她整個人就緊緊地貼在了他身上,他眼中有火:「你真的確定,我對你一點吸引力都沒有?」
她能感覺到他硬實的胸膛,隔著柔軟的棉質衣服亦能感受到他肌肉的形狀,他貼在她腰後的大手散發出一種高於體溫的溫度。
空氣變得黏糊糊的,顧傾的思緒有些亂,手腳發麻,她能做的只是拚命保持不動,不眨眼睛地與宮城對視,直至眼睛睜得有些發紅,她覺得自己哪怕眨一下眼睛,就有可能被他那深邃的眼神給吸進去,萬劫不復。
宮城能感覺到她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這讓他如墜冰窟。
她那雙睜得微紅的眼睛裡面沒有一絲波瀾,冷得就像冬天的兩塊鐵片。
一種無力感慢慢地填入他的四肢,他慢慢地鬆開了她,冷漠地看著她,現在他可以確定,就算睡在一張床上,她也確實不會對他有任何想法。
「一個晚上。」他冷冷地說。
顧傾深深地吸一口氣,差一點就破功了,她看著他那張絕世容顏,回過神來:「你說什麼?你答應了?」他果真是心軟。
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她的罪惡感又加深了一點。
如果不睡覺對人沒有任何影響,她願意黑白顛倒,願意永不入眠,可是她跨入了宮城的房間,她知道沒有如果。
她先在宮城的房間里尋找一個合適的位置,像一條小狗在鎖定自己的地盤。
靠近窗戶的地上,那裡有一片很空曠的地面,好在他的房間真的很大,而且幾乎沒有多餘的傢具,很適合打地鋪。
然後,她回到她的次卧,去拿柔軟的棉被和枕頭,在宮城房間的地上鋪好,躺上去。
宮城關了燈,宮城上了床,他蓋上被子睡覺,很快兩人都不再有動靜。
可是寂靜無聲的房間里,只有一盞幽暗的床頭燈,顧傾躺在地上,聽著自己的心跳,宮城根本不知道,剛才他摟住她的時候,她的心跳比現在還厲害。
怎麼回事,心臟壞了嗎?
趕緊睡吧,畢竟只有一個晚上的試用期。
顧傾還是睡不著,她眼巴巴地盯著天花板,時針在腦海里嘀嗒嘀嗒地轉動。
許久,她開口說話:「宮城,你睡了嗎?」
他沒有回應,好像睡著了。
顧傾正準備醞釀睡意時,宮城冷淡地開口:「是誰說不會打擾我的?」
顧傾呵呵傻笑一聲:「對不起,沒有下次了,你當我不存在。」
「你覺得可能嗎?」他不耐煩地翻個身。
顧傾咳了兩聲掩飾自己的尷尬:「我好像錯了,對不起,打擾到你了,好像這樣我也不能睡著,我還是回去我的房間吧。」
她準備起身,宮城沉冷的聲音把她給壓了回去:「今夜還很漫長,你不睡下去,怎麼知道自己不能睡著?」
今夜還很漫長……
顧傾怔怔地盯著天花板上的暗影,他的話像正中靶心的箭,真奇怪,明明是箭,卻帶著柔軟和溫暖,她頓時覺得眼皮有些沉,像什麼柔軟溫暖的東西覆了上去。
一個好睡眠,就像是人乘坐著柔軟的彩虹色帆船,在棉花糖上駛向金色的國度。
醒來的時候,窗帘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拉開,一道光線從高高的圍牆那頭照進來,照在柔軟的被子和地毯上。顧傾翻個身,就看到了淡金色的陽光。
她盯著那道陽光看了許久許久,直至心裡一百個確定,她再次睡著了,再次一覺睡到了天亮,那種滿足感和喜悅充斥內心,讓人渾身暖洋洋的。
宮城不在床上,被子鋪得整整齊齊,像五星級酒店鋪的那樣。
顧傾起身,把地上的被子疊好,走出房間,一股沁人心扉的咖啡香味飄來,宮城正在廚房裡煮咖啡,他把剛煮好的咖啡倒一杯在白色的馬克杯里,推到桌子邊緣。
「早啊。」顧傾走過去,捧起咖啡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從頭暖到腳,通心通肺的暖。
屋子外面有隱約的鳥叫聲,不知是什麼鳥在林間歡叫地跳動。
兩人沉默地喝著咖啡,吃著烤吐司和煎蛋,這樣的早晨,美好得不真實。
看得出來,宮城昨晚睡得也很好,如果他夢遊,睡在地上的顧傾應該會知道,而更重要的衡量標準是,他眉目舒展,看起來很放鬆。
顧傾喝著咖啡說:「很奇怪,我睡著了,你也沒再夢遊。」
宮城說:「我不是每天都夢遊。」
顧傾得意地說:「那今天晚上繼續努力。」
繼續努力……
不明白的人還以為他們兩個在開車。
宮城的夢遊頻率大約是一周兩次,有時也會連著幾天夢遊,但昨晚他確實睡得很好,沒做什麼夢,身體最能告訴你昨夜是否擁有好的睡眠,今天醒來的他沒有頭疼,也沒有一絲疲憊。
顧傾說:「我想了想,你這種情況,也許只是因為缺少女人,而我,只是缺少男人。沒準我們相互找個男女朋友,你的夢遊症和我的失眠症就都能治好了,那麼在我們相互找到男女朋友之前,我們暫且就這麼睡吧。」
聽聽,她都說些什麼話?她當他是什麼?治療失眠的床伴?
宮城一隻手端著咖啡,白了顧傾一眼,臉黑得不能看,氣壓低沉:「如果你需要一個充氣娃娃,我可以幫你購買。」
顧傾滔滔不絕的思路被他一刀斬斷,充氣娃娃?她眼珠子轉了轉,思考著可能性。
宮城注意到她在思考,或許她真的在考慮買個充氣娃娃,他心裡的一團火慢慢燃了起來。
顧傾對宮城露出那燦爛得虛幻的笑容:「可以啊,順便也給你買一個,我們一起試試。」
宮城瞪了她一眼,放下咖啡甩手走遠。
為了晚上還能在他房間睡覺,為了能睡一個好覺,顧傾聳聳肩,決定不惹他了。
充氣娃娃?她忍不住還想考慮,畢竟她不可能一輩子睡在宮城房間的地板上。
下午的時候,沈黎給顧傾打來電話,號碼是她問Ben拿的。
沈黎說:「你決定要去酒會了嗎?」
顧傾頓了一下,昨晚她並沒有想好,但今早睡醒之後,她想好了:「我去。」
沈黎說:「穿上那條Prada,晚上八點,我開車去接你。」
顧傾想給她報地址:「在雨花路……」
沈黎打斷她:「宮城的那棟別墅,我知道怎麼去。」
晚上八點,沈黎準時出現在宮城的別墅車道上。
顧傾穿著那條黑色裙子,外面裹一件長風衣,冷,正猶豫著要不要去換厚點的衣服時,她看到沈黎穿著一件白色的V領裙子,看起來比她自己更單薄,她咬咬牙,走向沈黎。
有那麼一種女人,在美麗面前,她們察覺不到寒冷,沈黎就是那樣的女人。
顧傾本就是不怎麼怕冷的人,她在英吉利海峽冬泳過,也爬過阿爾卑斯山,風裡來雪裡去,她在曼城最喜歡穿的就是皮裙和緊身的黑色T恤,不但行動方便,也能凸顯她的長腿。
雖然費娜跟顧傾關係不太好,但費娜有些話說得挺在理,她說:「女人嘛,如果天生麗質或稍有點姿色,好好打扮給人欣賞就是做善事了,會有好報的。」
大學讀了一年就輟學的費娜,有時候講起話來很有深意。
顧傾把這些話講給沈黎聽,沈黎笑了,她的笑聲真迷人。
明明兩人剛認識兩天,可不知為何,顧傾覺得沈黎給她的感覺像是個默契的老友。
不干涉對方的選擇,笑點一致,關鍵時候給出準確的意見。
「酒會的地點在哪兒?」顧傾問。
「我前夫家。」沈黎說,「一個建築師和律師行業共同舉辦的酒會,當然,還會有投資方的人,涉及一些茶園開發和民宿建設的事情,我前夫是個建築師,也是建築師協會的負責人,我這麼說,你是不是覺得這個酒會很沒勁?」
顧傾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有我的目的性。」
沈黎說:「關於宇韓崢的為人,我對他了解並不多,他原本是個建築師,但現在是投資方,正跟宮茶集團打一個官司,爭取茶園的轉讓權。你說這個世界是不是很小?」
是啊,這個世界真小,小得像楚門的世界,命運也可以被安排。
原來只要她踏上了中國的土地,她就能很快地終結幻想,她沒想過這麼輕易就能見到韓崢,這麼簡單。
太簡單了,不由得讓人忐忑。
五年過去,他還記不記得她,記不記得他賜給她一個她非常喜愛的中國名字?
顧傾不願想太多,但又止不住想太多,想像各種可能性,做好應對的準備,不至於狼狽。
沈黎前夫的房子在西湖區,車子駛入狹窄的單行道,一棟棟房子藏在高大的不知名的樹林後面,透出黃的白的光亮,像叢林里發光的金子銀子。車子越靠近目的地,顧傾越緊張,老天,她怎麼會緊張成這樣子?
「你還好嗎?」沈黎放慢車速,車子前面已經能看到一棟非常具有設計風格的敞亮房子,四五層的台階上,是大面大面的落地玻璃窗,明黃的燈光透出一種具有現代美感的稜角,透過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不少人在那房子里端著酒談話,走來走去。
顧傾在副駕駛座上慢慢讓自己平靜下來,在車子在路邊停穩後,沖沈黎露出一個堅定的笑容,她已經克服了緊張。
房子里傳來很輕的鋼琴樂,當作背景,不會影響談話的音量,兩人穿著一黑一白的裙子,踏上台階,走進房子的時候,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她們這邊看來。
顧傾知道大部分人看的都是沈黎,之後,她聽到有人跟沈黎打招呼:「沈律師,沒想到你會過來,孟會長……」
那人扭頭過去,一個高大的戴著眼鏡的男人走過來,跟沈黎說話像是官方口吻宣布希么事情一樣:「子游在樓上看電視。」
他們兩個人像是很熟悉對方,又像很厭惡對方,淡漠疏離。
沈黎漠然地看著男人:「這個點為什麼還讓他看電視?孟雲軒,你總是這麼縱容我兒子,我不希望他跟你學到那些臭毛病。」
男人不悅地盯著沈黎:「他現在是我兒子。」
沈黎輕哼一聲:「不要這麼快就蓋棺定論,官司還沒打完。」她生氣的樣子也美。
啊,顧傾懂了,離婚的夫妻之間就是這種感覺,既熟悉又陌生,可怕的關係。
沈黎拿過一杯香檳塞到顧傾手裡,臉色又變成正常那種:「我上樓看看我兒子,你先四處逛逛,宇韓崢好像還沒到,如果他到了,你會知道的,這房子里的人都想拍他馬屁。」
顧傾捏著一杯香檳,一邊喝一邊在房子里走動,房子里很暖和,幾個男人和女人的目光時不時地落在她身上,似乎在猜測她的身份,她是誰,從哪裡來,在她看過去時,他們又若無其事地把目光移開。
顧傾像是另外一種物種,誤入他們這個群體中,遊走在他們之間,與他們格格不入。
她喝了兩杯香檳,聽到門口有人一邊說話一邊走進來的聲音,等她抬頭看過去,就看到了她念念不忘的那張面孔。她差點沒握住手裡的酒杯,一顆心以別人察覺不到的頻率狂跳起來,連忙又灌下兩杯香檳才平息。
她抓起第三杯香檳,好不容易把腳從地板上脫離,想要朝人群中心的那個人走過去,另一陣騷動從門口傳來,不像韓崢出現那樣被人熱情招待,那人的出現,則是引起了一種不安的騷動,每個人都被牽動的那種不安。
「他怎麼會來?孟會長邀請的嗎?」
「宮茶集團和宇氏的官司還打著呢,這下可精彩了。」
「別說了,宇韓崢脾氣好,但宮城的脾氣可不好。」
顧傾聽著身邊的議論,待她看到宮城那冰塊一樣的臉時,她就一點也不意外了。宮城像是行走的西伯利亞寒流,走到哪兒就把那冷氣帶到哪兒,他完全有能力讓人不安。
律師行業的一些人朝他走過去問候,他不冷不淡地回應著,隔著人群,他看到了顧傾,第一眼,他不確定是顧傾,也只是短暫的疑惑,第二眼,他眉心隱隱地動了動,目光像鎖定目標的導彈一樣直射在顧傾身上,眼中帶著一種隱隱的怒氣。
他很奇怪,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這種場合,而且穿著從沒見她穿過的裙子。
當顧傾轉過身去取酒時,宮城的眉頭就沉得更深,因為她那條裙子是大露背,一條黑色的天鵝絨帶子筆直地從她脖子後面一直垂到腰際,垂在白皙光滑的背後,她美麗得像蝴蝶一樣的肩胛骨彷彿隨時要破繭生出兩對羽毛翅膀來。
宮城大步破開人群朝顧傾走過來:「你怎麼在這裡?」
顧傾剛想躲他,躲不過,只好迎面而上,瞪著他:「要你管啊。」
「我帶她來的。」
沈黎不知什麼時候從樓上下來,人群的目光又紛紛移向沈黎,久久難以從她身上移開。
「你帶來的?」宮城看看沈黎,再看看顧傾,奇怪,這兩個幾乎沒什麼女性朋友的女人,站在一起竟然一點都不違和,氣氛甚至很融洽。
不過兩天的時間,她們就交上了朋友,而在英國,跟顧傾一起長大、同住一個屋檐下的費娜,還算不上顧傾的朋友,女人間的友誼真讓人費解。
宮城想到在曼徹斯特遊艇上初次見顧傾的情況,無法不懷疑,顧傾在打什麼主意,她一向是個做事有目的的人,她去一個地方,不會沒有目的。
宮城捏著顧傾的手,稍稍壓低聲音靠近她:「我說了,回到中國,別想再耍花樣。」
他說這些話是很冷靜的、沒什麼感情的,只是一種正常警告,然後他鬆開她,和來找他說話的人走開。顧傾也沒什麼感覺,因為宇韓崢朝她們走了過來,她的目光和心情都飄到了那個男人身上。
顧傾在宇韓崢走近時,一顆躁動的心迅速地冷卻下來,因為她在他眼中看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帶著和善笑意的陌生,像是對任何一個陌生人,面帶和善禮貌的微笑。
沈黎給他們引見:「宇總,這位是我的朋友顧傾顧小姐,顧傾,這位是宇氏集團的總經理宇韓崢。」
宇韓崢面帶笑意看著顧傾,卻是對沈黎說話:「沈律師,你說的就是這位顧小姐,你說她覺得我像她的一位故人?」
有時候真的很奇怪,你在十七歲時遇見一個人,他在你黑暗的世界裡發光發亮,你認定他是命中注定的那個人,五年之後,那種感覺還未散去,但他的容顏好像跟五年前的那個男人不太一樣了。當然,他還是帥氣正直的男人,眉目中有一種淡淡的天生的哀愁,那是當年他吸引她的地方,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可就是不一樣了。
你也知道,你們五年前不可能,五年後也不可能。
宇韓崢,顧傾當初怎麼沒問他全名呢。
如果問了,他們的聯繫是否能填滿這五年的空白,好讓這一刻的見面不會那麼蒼白無力?
屋內很暖和,可她冷得厲害。
他不記得她。
「我想先離開。」顧傾對沈黎說。
房子靠近玄關的一個安靜角落裡,沈黎正在跟她前夫孟雲軒說話,或許是顧傾的聲音太小,也或許是孟雲軒聲音太大,沈黎沒怎麼聽到顧傾說話,他們這對剛離異不久的夫妻,還在因為小孩子看電視的問題爭執。
「他說你允許他看電視到晚上九點,從吃完晚餐的七點到睡覺前的九點,你還允許他玩手機,我看到你給他新買的蘋果手機,你真行啊孟雲軒。」
「現在哪個小孩不看電視和手機?這也是跟著時代的一種方式,你不要把手機和電視當作洪水猛獸,小孩子什麼都懂。」
「那些對四歲的小孩來說就是洪水猛獸。」
「你就是太專橫了沈黎,沒有哪個女人像你這樣專橫,沒人會愛你。」
「我們的婚姻本就是一場交易,談愛情就太可笑了。」
顧傾聽著有點頭疼,她不想摻和別人的事。
一個汽車玩具突然從天而降,落在顧傾腳邊,她彎腰拾起來,抬頭,看到一個粉|嫩的小孩兒穿著卡通睡衣睡褲,正在樓梯上面看著她,他像個肉糰子,長得真好看,眨著眼睛問顧傾:「你是誰呀?」
顧傾往樓梯上多走了幾步,把汽車玩具遞過去給他:「我也不知道我是誰。」
「你從哪裡來?」小孩兒問她。
「英國,曼徹斯特。」顧傾說。
小孩兒的世界地圖還不成形,他噘著嘴問:「你是我媽媽的朋友,還是我爸爸的朋友?」
顧傾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的臉蛋:「你媽媽的朋友。」
小孩兒搖搖頭:「不對,你是我爸爸的朋友,爸爸總是帶別的阿姨回來,他不要媽媽了。」
保姆找過來,抱起小孩兒:「小少爺,我們該去睡覺啦。」
顧傾愣愣地站在那兒好一會兒,轉身的時候沒注意,扭了一下腳,幾乎要從樓梯上摔下去時,一雙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把她牢牢穩住。
她抬起頭,對上那雙有些哀愁的眼睛,帶著溫和的笑意,顧傾冰冷的心又熱起來了。
宇韓崢臉上一直掛著微笑,等確認顧傾站穩了,他鬆開顧傾:「你沒事吧?」
他一直都是那麼溫和,從未改變。
五年前在顧傾那棟公寓里,他住在對門,他那間屋子沒有窗戶,周末他在家時會把門敞開通風,然后里面放中文歌,《山丘》《紅日》《十年》之類的,都是比較老的歌,有些是粵語歌,粵語歌也很好聽。
顧傾也會把門打開,她能夠清楚地聽到歌聲里的每一個字,也能看到他房間的布局,很乾凈,沒有多餘的傢具,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然後有天她在他門口徘徊,他朝她招招手讓她進屋,給她字帖練字,糾正她的中文發音。
「沒事,謝謝。」顧傾說。
她對他微笑,轉身往門口走,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宇韓崢走上來,把她的風衣外套遞給她:「顧小姐,這是你的外套吧,外面冷,小心著涼。」
顧傾伸手接過,點頭再次感謝,穿上外套。
其實穿不|穿都無關緊要,因為她的冷一件外套並不能解決。
就在她要走出院子時,她聽到暖流一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Gretchen,顧傾,對嗎?」
顧傾僵在原地,像凍僵的植物那樣正在慢慢地解凍蘇醒,她慢慢地回過頭去,看著那張溫和的笑臉,他說:「對不起,你變化太大了,我一時沒認出來。」
歡喜像無數只小鳥兒在胸腔里翻騰,顧傾竟有些語無倫次:「那個,你……你還記得我?」
如果有一面鏡子,她一定會很鄙視鏡子里慌亂的自己。
宇韓崢笑道:「剛開始沒認出來,但看到你和沈律師兒子說話的時候,我想起來了,五年不見,我沒想到你會來中國,我們又會在這兒遇上,你來中國多長時間了?」
顧傾也笑:「兩天。」
「兩天?回來探親嗎?」他問。
顧傾望著他,還是笑:「算是吧。」
要探的人,此刻已經探到了,她覺得前所未有的開心。
一陣冷風吹來,顧傾並不覺得冷,只是當下手腳有些不自然,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就在冷風吹來時順勢抱住胸,卻顯得更是詭異。
宇韓崢以為她冷,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正準備把外套披到顧傾肩上時,一道身影橫過來,單手環過顧傾的肩膀,那雙冰冷的眼睛在夜裡也發出鋒利的光,讓人不能長久直視。
顧傾回過神,才發現宮城不知怎的摟住了她,結實的手臂像鋼筋,有力的五指像金剛狼的爪,緊緊地扣住她的肩膀,讓她動彈不得。
她聽到他發出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沉冷聲音:「沈黎說你要回去,我正好要走。」
不是陳述,而是命令的語氣。
「我現在不想走了,我還能進屋再喝兩杯。」顧傾說,她臉上掛著僵硬的笑,維持自己在宇韓崢面前的風度,天知道她有多想一腳踹開宮城。
奈何她實在力不敵他。
「不早了,回去睡覺。」宮城說,故意把重音落在「睡覺」兩個字上。
看他的臉,是沒有任何錶情的,但他就是給人一種無法說不的感覺。
顧傾咬咬牙,想對宇韓崢說些什麼,她好像還有很多話沒跟他說,關於這五年來她發生的事,關於她怎麼回到中國,還有他對她的意義,她通通想告訴他,但是宮城已經環著她轉身走向車子,拉開車門把她給塞進了副駕駛座。
車子駛遠,消失在車道上,房子台階前,宇韓崢站在那兒久久望著,孟雲軒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一邊喝著杯中的香檳一邊說:「那個女人好像就是宮城這次從英國帶回來的女人,不知道跟他是什麼關係,但我調查過了,他們住在一起。」
宇韓崢似笑非笑地看了孟雲軒一眼:「孟會長,那個女人我認識,你說這個世界是不是很奇妙?五年前她還是個發育不完全的少女,如今出落得很漂亮了。」
孟雲軒有些驚訝地推了推眼鏡:「是嗎?那確實很巧。宇總,上次跟你說過,我前妻和我的官司還卡在那裡,無論如何,我都要拿到我兒子的撫養權,我非常希望能請曹老出山幫我一把,有他老人家幫忙……」
宇韓崢笑道:「孟會長放心,我會跟他提的,沈黎是他的徒弟,而且從來沒有贏過他,這場官司,你就放心吧,至於……」
孟雲軒臉上的肌肉像做了Massage,也笑開道:「你放心,茶園那塊地我怎麼也會說服那些茶農,如今他們撤訴,對我們十分有利,只要再多加些錢,那塊地遲早是你的囊中之物,蓋起宇氏民宿莊園也是遲早的事。」
「日本那邊的情況如何?有沒有什麼進展?」宇韓崢問道。
孟雲軒的臉色又有些緊張起來,吸了吸氣:「這……暫時還沒打聽到什麼,宇總,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何要打聽宮城母親的事情呢?那個案子已結,日本人辦事很仔細,沒有什麼可疑的。」
宇韓崢沉默片刻後,聲音里添了些冷色:「繼續讓人盯著吧,如果沒有什麼可疑的,宮城何必請私家偵探在那邊調查?我想知道他在調查什麼。」
「宇總說得是,宮茶集團沒了宮城就是一盤散沙,任何能扳倒他的機會都不要放過。」
兩人一邊說一邊走回屋裡,暗處,沈黎正在抽煙,猩紅的煙頭暗了又亮,她長長地吐出一口煙霧,冷冷地勾了勾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