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城的房子是獨棟的,在綠化很好的地段,重重疊疊的綠色在夜晚顯得格外陰森,房子帶寬敞的大陽台和一個小院子,有單獨的停車坪。
圍牆另外加固和加高過,跟其他棟的別墅的格局明顯不同,更寬敞,更空曠,也更嚴密,長得最高的人類,踮起腳也不能從外面看到圍牆裡面的情況。
大門有三道鎖,兩道密碼鎖,一道智能的指紋鎖,監控到處都是,不知道的人,大概會以為這樣的房子里藏著什麼金山銀山。
可是顧傾看著宮城開門的背影,不知為何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他經歷過一些什麼糟糕的事,才會讓自己住進這樣一個牢籠般的房子?
顧傾想起陸景炎說過,夢遊的宮城在潛意識深處是他自己的處刑人,他的夜晚比任何人都來得艱難,也更加危險。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宮城打開房門,對站在門口的顧傾說。
感應燈光自動亮起,屋內光明,布置極其簡單,幾乎沒有多餘的傢具,一套黑白沙發,茶几是皮製的矮圓桌,看不到任何鋒利的東西,四四方方的稜角也沒有,柔和的弧度居多,地上鋪著厚厚的柔軟的格紋毯子,踩上去無聲無息。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院牆高高的院子,鋪著厚厚的草坪,走近才發現沒有玻璃窗沒有玻璃,只有木製的框架和厚重的落地窗帘。
這樣的房子住久了,人沒事也得有事,抑鬱症都要犯了。
顧傾環顧房子一圈,提著她僅有的挎包問:「我睡哪裡?」
宮城用打開靠近浴室的一間卧房,裡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只有兩片白色的窗帘靜默地垂在窗邊,他說:「沒想過會有人住,今晚將就,明天給你買張床,洗漱用品在浴室,你把你需要的東西寫下來,明天我讓秘書給你送來。」
顧傾走到客廳沙發,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我晚上一般沒什麼睡意,今晚就在這兒將就將就吧,當然,你決定收留我,我就會履行自己的職責,在你夢遊的時候看顧好你。」
宮城脫下他沾了水汽的風衣擱在椅子上,顧傾注意到他的手腕好像受了傷,但沒問,看起來應該是在英國受的傷,想著大抵又是夢遊的緣故。
他向顧傾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說:「你不要期待發生什麼,你不要我的錢,讓我收留你,好,我收留你,僅此而已,等過段時間你有能力照顧好自己,找到穩定的工作,你就從這裡搬出去。」
顧傾在柔軟的沙發上把腿舒舒服服地盤起來,仰著腦袋看他,咧開嘴笑:「我一直有能力照顧我自己,我留在你身邊完全是我個人意願,等我想離開了,我自然會離開。當然,我也感謝你收留我,你放心,我不會越界。」
個人意願,不會越界。
她怎麼可以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宮城輕輕地冷笑一聲:「你當我是收留流浪貓狗的好心人?顧傾,我沒有太多耐心對你,記住你自己說的話,不要越界。」
到底為什麼留下她,他也說不上來,應付奶奶?看她可憐?
都不那麼正確,或許他就知是想看她在他眼皮底下,看清楚她到底想要做什麼。
自認為不可一世的她,回到中國,究竟能做什麼。
繼續騙人嗎?
他往自己房間走,走到門口回頭說:「記住,你現在是在中國,我不會允許你再說一句謊話,若被我發現,我會馬上送你回英國,你一輩子都別想再踏上中國的土地。」
顧傾又失眠了。
在飛機上那沉沉的一覺像是天方夜譚,怎麼會發生的呢,為什麼踏踏實實地站在了中國的土地上,她還是無法入睡?為什麼?
一整個晚上,她在客廳的沙發上翻來覆去,毫無睡意。
宮城睡在隔壁的主卧里,他無聲無息,隔絕了一扇門,就像隱遁入另一個時空里。
他睡熟了嗎?
顧傾在黑夜裡睜著大大的眼睛,心中還是無比的空虛,沒有什麼能填滿,真要命。
遠離曼徹斯特,回到她心心念念的中國,也沒有讓她感到一絲真正的快樂,正如宮城說的那樣,她只是自以為是,自以為回到這兒能治癒她的失眠,治癒她的孤獨和空虛。
咚咚咚的聲音傳來,厚重的聲音,在牆壁後頭,在寂靜的黑暗中迴響。
顧傾坐起身,順著聲源找了一下,發現聲音是從主卧里傳來的。
咚,咚,咚……
規律的節奏,她等了一會兒以為會停下來,但沒有,時間過去了十分鐘之久,那敲擊什麼的東西始終沒有停下來,在持續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下來。
她握住門把手旋轉下,門開了。
幽黃的燈光來自床頭的一盞燈,白色的被子有一邊被掀開,床上沒有人。
顧傾走進去,扭頭看門後的那面牆,險些被嚇一跳。
宮城背對著她站在牆邊,一下一下地用腦袋撞著牆壁,牆上貼了柔軟的隔墊,儘管如此,他還是很用力地撞著,機械地重複動作,發出沉悶的咚咚咚的聲響。
那感覺,很像中邪的人。
顧傾走過去伸手想拍他,但想起不能喚醒深度夢遊的人,於是她抓過床上的一個枕頭,舉到他腦袋那兒給他墊著,他的腦袋就撞在了枕頭上,一下又一下。
原來陸景炎說的都是真的,宮城夢遊起來,就像自己的處刑人,毫無意識。
顧傾伸手去拉他,小心翼翼地,不驚醒他,把他拉離牆壁,慢慢地拖著他到床邊。
他像個迷路的盲眼小孩,任顧傾牽著,溫順地坐在床上,溫順地被顧傾推倒睡下。
顧傾給他蓋上被子,像安撫半夜醒來的嬰兒一樣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嘴裡哼著阿黛爾的《hello》,她沒有唱出聲音,只是哼著調,哼得也不是那麼好,湊合吧,他臉上的表情慢慢趨於平和,再次沉睡。
看來他對歌聲沒有那麼挑剔。
詹老爹這些年一直在斷斷續續地收養孩子,等他們長大一些,詹老爹就會把他們送去寄宿學校,在此之前,顧傾和費娜這些大一些的小孩,會幫忙照顧一段時間。
顧傾在照顧小孩上不如費娜,她沒有太好的耐心,小孩子哭起來很煩人,她此刻對宮城的這一套,就像曾經照顧小孩子那樣。
她趴在床頭,雙手墊在下巴上,看著沉睡如嬰兒的宮城,他高挺的鼻子、粗眉、彎月般的兩扇長長睫毛、薄唇,還有乾淨的皮膚,帶著男生天生有些粗糙的質感,仔細看,可以看到一些均勻分布的毛孔,真是好看得要命。
「你為什麼要這麼懲罰自己呢?傻不傻?」顧傾看著他的睡顏,在他耳邊輕聲說話。
「你是個好人。」
顧傾起身準備走,才發現衣角被他被子下的手緊緊地攥住了。
顧傾醒來時並沒有注意到天亮了,房間里的燈光不是那麼明亮,窗帘嚴嚴實實地拉著,外面的高牆遮擋,高牆之外還有高大茂密的樹林,這棟房子如果不開燈,就像夜晚。
她睜開眼時,對上了宮城那雙幽深的眼睛,嚇了一跳,但她準備按兵不動。
因為她不能確定他是不是清醒著,他睜著眼睛看她,眼睛一眨也不眨,顧傾慢慢從地上起身,她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在地上睡著了。
她慢慢地伸手去宮城面前,在他眼前晃了晃,準備收手的時候,突然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他的表情變得嚴肅又冰冷:「你怎麼會在我的房間?」
「疼……」
他握得太用力,顧傾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就鬆開了她。
顧傾從地上跳起來,握著手腕不滿地說:「你昨晚夢遊拿頭撞牆,吵得我沒法睡覺,要是我不管你,你可能會把牆給撞破才罷休。我幫了你的忙,你還凶我,有沒有道理?」
宮城揉了揉太陽穴,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
他走到落地床邊,嘩啦一聲拉開窗帘,熹微的陽光照射進來,外面天亮了。
顧傾怔怔地盯著那一小片一小片的光芒,突然反應過來,喃喃地說:「天亮了……」
她跑到客廳,看到牆上的時鐘上顯示早上八點,忍不住從內心深處發出一聲驚叫:「啊!天亮了!」
天亮了,天亮了……
她睡著了,她一覺睡到了天亮。
兩年了,不算飛回中國飛機上的那一覺,這是她踏踏實實地在陸地上睡的一覺,從天黑到天亮,她終於睡著了,也終於能在早晨醒來。
「啊啊啊!」她像個瘋子一樣在房子里跳來跳去。
宮城從房間走出來,一臉疑惑地看著蹦來蹦去的顧傾,實在難以理解她的「瘋」。
「你能不能安靜點?」他給她潑冷水。
顧傾絲毫不受影響,她蹦到宮城面前,抓著宮城激動地說:「我能睡著了宮城,我可以一覺睡到天亮了,你根本不知道,我多麼……」
宮城撇開她:「我不想知道,出去,你吵得我頭疼。」
顧傾平復心情,慢慢冷靜下來。
現在宮城說的任何話,她都不會放在心上,也不會對她造成影響,她就是高興。
回來中國沒錯,一點都沒做錯。
無葯而愈,多麼讓人高興。
「你頭疼是因為你昨晚快把牆給撞破了。」顧傾高興地坐在沙發上提醒他。
宮城凝了下眉頭,走向廚房的腳步頓了一頓,他覺得昨晚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但是哪裡不尋常,他說不上來,昨晚,他睡得很好,後半夜幾乎無夢。
那種感覺很奇妙,安穩,寧靜,鬆軟,還有一絲不屬於他這棟房子里的香甜,他的腦袋隱隱作痛,但還有難以形容的滿足感。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睡得這麼好過了。
他從柜子里拿出咖啡機準備煮咖啡,顧傾突然橫到他面前,靠得很近很近:「你不會告訴我,你早餐就喝咖啡吧?」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早醒來,很久沒有吃過一次正經的早餐了,這兩年來,每個享用早餐的早晨,她都正從夜裡熬過來然後沉沉睡去。
「我們去吃早餐吧,我要吃正宗的小籠包、豆漿、油條,煎餅、雞絲麵,還有生煎、煎餃、燒賣、粽子、餛飩……走吧走吧。」
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滿魔力,宮城被她列出的這些東西弄得也有些餓。
手機上有秘書發來的開會提示,他回了一條簡訊過去:「會議推遲一個小時。」
宮城開車帶顧傾去吃早餐,她的胃口非常好,看她身體消瘦單薄,並不知道她的胃可以填進去那麼多的東西,每一樣她都說好吃,每一樣她都吃得乾乾淨淨。
用早餐的時候,顧傾問宮城:「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上網,我需要查一些東西。」
宮城說:「有,你可以去我公司用電腦,你要查什麼?」
顧傾往嘴裡塞煎餃:「這跟你沒關係。」
宮茶集團,市中心的高樓,一整棟樓上都印著集團LOGO,顧傾之前在宮城的名片上看到過,她還記得他的職位,執行董事。所以對於幾個站在門口迎接他的人,她也不會感到多奇怪,這種場景你總能從電視上看到,現實中也是這麼誇張。
下車時有兩個男人迎上來,都很年輕英俊,穿著一塵不染的黑西裝,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多看了顧傾一眼,僅僅只是一眼而已,像是要確定什麼。
他緊緊跟在宮城身邊說:「宮總,大家都在等你了,會議馬上開始。」
宮城邊往大廈里走邊吩咐他:「我交代你的事情讓人辦好,問顧小姐需要什麼,都給她準備妥當,還有,給她一台電腦,她需要上網。」
戴眼鏡的男人對另外一個也是秘書模樣的男人說:「Ben,你帶她去上網。」
那個叫Ben的男人朝顧傾走來,笑得很清爽:「顧小姐,請跟我來。」
他不算太高,一米七六左右,有些瘦,皮膚偏白,黑西裝搭一條波點領帶,品味挺好,這公司里的每個人,看著都是神清氣爽的。
顧傾再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從英國回來就沒換過,頭髮亂糟糟的,不施粉黛,身上還有一股包子味,剛才包子吃太多了。
Ben把顧傾領進大廈,上了幾層樓,來到一間不大不小的開放式辦公室,桌上有幾台很大的蘋果電腦,幾個看起來是員工的人員正安靜地坐在自己桌前辦公,綠色的茶葉裝飾隨處可見,空氣里也有一股很好聞的綠茶氣味。
Ben把顧傾領到一個空位置前說:「這是空的工位,電腦開著,你可以在這兒上網,有什麼需要,我就在隔壁。」
幾個員工同時回頭來看顧傾,他們面面相覷,又看向Ben,目光迫切地企圖從他那兒得到什麼信息。
果然,Ben一出門,兩個女員工也跟著出去了。
她們把Ben堵在秘書室,不停追問。
「新來的員工?是個混血兒嗎,鼻子好挺。」
Ben搖頭。
「你女朋友?」
Ben搖頭。
「我聽說哦,宮總從英國帶了個姑娘回來,不會就是她吧?」
「看起來不像啊,你想,宮總帶回來的姑娘,怎麼也得是富家千金吧,她不像。」
Ben還是搖頭:「我不清楚,你們還是回去工作吧,被沈部長發現就不好了。」
「走吧走吧,沈部長一會兒就回來了。」
兩個女孩相互推搡著回到辦公室,經過顧傾身邊時忍不住又偷看顧傾幾眼,卻又裝作她不存在一樣,顧傾覺得她們有點可愛。
顧傾打開電腦搜索頁面,在搜索引擎里輸入一個名字,像這幾年來很多次她輸入的那樣——韓崢。
韓崢,曼徹斯特大學,建築學,碩士。
韓崢,浙江塘棲古鎮。
韓崢,1989。
查無此人。
她設想過很多次,他是不是給了她錯的名字,可為什麼呢?他為什麼要對她隱瞞他的真名?
不會的,他不會騙她。
顧傾的中文名字是他給的,在曼徹斯特中國城她住的那棟樓里,也住了很多留學生,幾乎都是亞裔,她的中文漢字就是跟中國留學生學的,而韓崢跟她相處的時間最長。他給她講中國歷史故事,聊名著《西遊記》《水滸傳》《聊齋志異》,離開時送她字帖和毛筆,還有唐詩宋詞和一本《詩經》。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這是字帖上的第一行。
Gretchen,顧傾,念起來有些近音,卻是完全不同的意思,名字出自西漢時期一位叫作李延年的音樂家所作的詩,《李延年歌》。
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再難得。
顧傾最喜歡那一句,遺世而獨立,聽起來猶如單薄一人立在懸崖上翩翩起舞,孤獨危險又美好。
那是五年前的事,顧傾十七歲,剛從管教所出來不久。
顧傾怔怔地盯著網站,有一道人影立在身後,她也沒有察覺,整個辦公室里的人都屏住呼吸似的,死氣沉沉,也像被點了穴道,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新來的?」
站在顧傾身後的人突然開口問道。
顧傾回過神,回頭過去,看到一張很漂亮、很完美的面孔。
怎麼說呢,她自以為見過很多漂亮的女人,但是都不如眼前的女人這麼完美。從頭到腳的白色香奈兒闊腿褲套裝,高挑的身材,五厘米高的高跟鞋,筆直柔順的秀髮,是那種真正的如瀑般的頭髮,灰塵飄上去也會從髮根毫無阻礙地滑到發尾那種。
她可真漂亮啊,就算是不苟言笑的冷冰冰的樣子也漂亮得無可挑剔,像女版的宮城。
Ben從秘書室蹬蹬地小跑過來,壓低聲音跟女人說話,有些敬畏:「沈部長,這位是顧小姐,宮總帶來的,她在這兒上網。」
「哦,你是宮城帶回來的那位顧小姐。」她淡淡地挑了下眉頭,好像對什麼事都了如指掌的樣子,表情冷淡地朝顧傾伸出手,「我叫沈黎,宮茶集團法務部部長,這是我的辦公室。」
顧傾站起來,朝她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非常柔軟:「你好,我叫顧傾。」
有那麼一種人,你從他們的穿著就可以看出他們養尊處優,家境優渥,他們的衣服上沒有任何多餘的皺褶,他們的鞋底乾乾淨淨,宮城和陸景炎是這種人,沈黎也是這樣的人。
有那麼一種女人,你只用看她們的十指就可以看她的出身、她的生活,她蔥白細嫩的手指,粉紅色的指尖和剝殼的雞蛋一樣的指甲,從沒用這雙手干過任何臟活累活,或許連一公斤以上的重物都不曾提過,沈黎就是這樣一種女人。
如果人生有劇本,沈黎一定是女主角。
她在打量沈黎,沈黎也同樣在打量她,她們心知肚明對方在相互打量,不分伯仲。
嗯,不是個好惹的角色。顧傾在心中暗自定義。
沈黎走入她在裡面的那間辦公室,辦公室門關上之後,世界又恢複得平凡無奇。
顧傾繼續上網,查看郵箱,沒法登陸Facebook,她嘗試了許久,走到隔壁找Ben。Ben正在接電話,稍稍舉手示意她等一下,等他講完電話,他起身朝她走過來,顧傾跟他說了她的困惑和遇到的困難。
Ben淺淺抿了抿唇說:「由於網路管理,中國內地無法登上Facebook,你要聯繫什麼人嗎?」他靦腆的面孔讓顧傾想起了戴維。
顧傾想想算了,她沒什麼人可以聯繫,她只是想登錄Facebook看看韓崢的頁面,但大概也會像之前看到的那樣,更新狀態停留在五年前,他後來再也沒有登錄過。
Ben取來一個嶄新的手機遞給顧傾:「宮總讓我給你準備的,已經裝好了電話卡,你可以用這個手機聯繫你想要聯繫的人,你設置一下面部掃描解鎖。另外你需要的一些生活用品,我會送到宮總的別墅去。」
手機通訊錄里只有一個號碼,顧傾記得那個號碼,宮城的。
沈黎辦公室的門打開,擰著手提包雷厲風行地走出來,對顧傾道:「走吧,顧小姐。」
顧傾看著她:「去哪兒?」
沈黎笑了笑,那笑容僅限禮貌和基本的禮儀,沒有過多的情感傾註:「有人拜託我,讓我帶你去買幾套衣服。」說著把手中的一件外套丟給顧傾,「穿著吧,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外套是巴寶莉的新款,漂亮又暖和,顧傾想著跟沈黎去買衣服,一定沒錯,眼光真好,她已經開始喜歡上沈黎這個女人了。
不刻意的套近乎,不刻意的噓寒問暖,直言直語,冷若冰霜,但是讓顧傾覺得很舒服。
這種能夠肆意做自己又與世界和諧相處的品質,真讓人羨慕。
走出宮茶集團,沈黎突然說:「我看到你在找一個叫韓崢的人,好巧不巧,我正好認識一個叫韓崢的人,他正好去英國留過學,不知道是不是你找的那個。」
這個世界有時就是以一種詭異的巧合作為開端的。
韓崢,這個對顧傾來說很困難的名字,在沈黎的嘴裡是那麼輕易,好像是她費勁地解了好幾年的謎題,別人手揣答案,輕而易舉。
沈黎說:「不過比你找的名字多一個姓,全名叫宇韓崢,他姓宇,大家習慣叫他韓崢,你要不要看他的照片?或許,不是你找的那個人。」
沈黎說著,把她的手機遞到顧傾面前,毫無準備,屏幕上的照片映入顧傾的眼帘。
顧傾感覺自己的所有毛髮都在倒豎,別人看不到,只有她自己能感知。
不用顧傾確認,她的反應已經給出了答案,沈黎說:「明晚有個酒會他會出席,你若想見他,可以跟我一起去,我派人去接你。」
顧傾始終沒說話,也沒什麼能被人明確定義的表情,上車時沈黎又說:「我話有點多了,如果這不是你認識的人,之前的話當我沒說過。」
顧傾開口:「請你帶我去見他。」
兩人去買了些東西,全程不用顧傾操什麼心,但她也不是那種泥娃娃人人捏造型的人,她看到喜歡的就指指點點,讓店員給包起來。
顧傾有喜歡的著裝風格,而且不打算改變,喜歡的,穿著才最舒服。
和沈黎逛街是件很舒服的事,她不會給你任何意見,她只會把你帶到一間店裡讓你挑選。她說每個人的喜好都不一樣,為什麼要幫別人做決定?她說她討厭幫別人做決定,這一點,她們兩人不謀而合,顧傾又喜歡她一點了。顧傾想,如果沈黎是男人,應該會迷住很多女人。
幻想沈黎是男人的時候,顧傾腦海里突然閃過宮城那張冰冷的臉,她忍不住笑了。
沈黎問她:「你笑什麼?」
顧傾說:「你跟宮城熟不熟?」
沈黎說:「二十幾年的相處,你說呢?」
顧傾笑:「可是我能感覺到,你對他沒有感覺。」女人的第六感,因為她跟宮城太像了,我們會喜歡和自己類似的人做朋友,但不會愛上一個太像自己的人,每個人都討厭被人看穿。
沈黎終於笑了:「你說宮城?他永遠擺一副拒人千里的樣子,有誰會喜歡?他確實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她笑起來是另一種完美。
在對宮城的評價這件事上,兩個人更是不謀而合了。
最後,沈黎指著Prada櫥窗里一件黑色的露背裙子對顧傾說:「去酒會你會需要一條這樣的裙子,這裙子很適合你,但穿不|穿,你說了算。」
「當然穿。」顧傾挑挑眉毛,毫不猶豫。
沒有哪個女人不想要漂亮的裙子,不想要變得更漂亮。
何況是顧傾這種俗人。
「我還認識一個男人,他是宮城的好朋友,叫陸景炎,不知道你認不認識他?」
禮尚往來,顧傾想,她應該也要分享她的信息給沈黎。
不是很困難,當沈黎說她和宮城有二十幾年的交情時,顧傾就知道,她就是陸景炎說的那個,傷了陸景炎的心,讓陸景炎遠走英國並發誓不再回來中國的女人。
看到沈黎,顧傾就明白陸景炎為何只當她身邊的女人是玩偶了,正如詹老爹說的那樣,像一樹的葉子,抖一抖落去很多舊的,又會長出新的來。
沈黎不是樹葉,她是樹根。
只有沈黎,才有讓一個男人自暴自棄的能力。
提到陸景炎,沈黎素白的美麗臉蛋上沒有什麼表情,她沉默了,沉默能說明一切。
許久,她輕輕地笑了笑:「顧小姐,你真是個有趣的人,我終於知道宮城為什麼肯帶你回來,又為什麼這麼照顧你了,他從未對任何女人這樣上心。」
接下來的時間,她們一起吃午飯,午飯快吃好時,沈黎接到一個電話,她的表情變得非常柔軟,像個羽絨枕一般,一種屬於另一種女人才有的柔軟,對著電話那頭用甜膩又不像她的聲音說話:「寶貝,媽媽知道,媽媽也愛你。」
那種柔軟是成為母親的女人才會有的東西,儘管像是另外一個人,但很真實,這是一整天的相處下來,沈黎最真實離人最近的時刻。
顧傾有點驚訝,但她不動聲色地品嘗著奶油蘑菇湯,湯很好喝。
味好美中餐館雖然是中餐館,主要做川菜,但開在唐人街的餐廳無非要適應多數外國人的胃口,菜品都改良成了外國人喜歡的口味,也有奶油蘑菇湯和南瓜湯,炸魚薯條也有,不在菜單上,但只要你想吃,廚房就可以給你做,只要你想,金子都可以熔化成湯,端給你。
有些廚房,一點脾氣都沒有,味好美餐廳的廚房,就是那樣的廚房,如果顧傾還有丁點懷念的東西,就是味好美廚房的奶油蘑菇湯和宮保雞丁吧,僅限她吃飯的時候。
「女兒?」顧傾問。
「兒子。」沈黎答。
「多少歲了?」
「四歲,我正在跟他爸爸打他的撫養權官司。」
之後是沉默,顧傾沒有興趣問更多,但她捕捉到了信息,她離婚了,有個四歲的兒子。
哪個男人會捨得跟沈黎離婚?沈黎看起來這麼年輕貌美,不正是男人都追求的嗎?
她們吃飯的餐廳就在西湖邊上,從餐廳的露台上能看到西湖和雷峰塔,吃過飯,沈黎有工作需要回去處理,顧傾則進入了西湖景區。
微風和煦,陽光不算太烈,有一層不薄不厚的雲層擋著,或許是工作日的下午,景區里人不算多,但還是有不少的老年團和小學生團,到處都是說中文的人,十分的熱鬧,顧傾喜歡這種熱鬧。
湖面泛著微光,水波粼粼,顧傾租了一艘小船,只有一個瘦瘦黑黑的船夫撐船,狹長的小船,頂上有個遮陽棚,顧傾坐這頭,船夫坐那頭,在湖面慢慢地搖。
「雷峰塔下面真的壓著白娘子嗎?」顧傾問船夫。
「那當然啦。」船夫歡快地答。
「塘棲古鎮離這兒遠不遠?」
「塘棲啊,說遠也不遠,說近也不近,餘杭區那邊,小姑娘你要去那兒玩啊,沒什麼好玩的,杭州嘛,看看西湖不就得了嘛。」
「你看我像哪裡人?」顧傾問他。
「你?我看不出來,不過不管是哪裡人,總歸是中國人。」船夫說著,哼起了小調。
顧傾仰面吹著湖風,任髮絲隨風飛舞,她很滿意,下船時多給了船夫一些船費。
晚些時候,手機鈴聲響起,陌生的鈴聲讓顧傾還有點難以適應,但那號碼顧傾並不陌生,是手裡通訊錄里唯一的號碼,宮城打來的。
「晚上還有一個會,你自己解決晚飯。」
「……?」
特地打電話來只是為了說這個事?
顧傾在電話這頭語氣帶著笑意說:「我可從來不會餓著自己,你雖然收留我,但我還是獨立的個體對吧,我不會越界的,我牢牢記著呢。」
宮城掛了電話。
這會兒他回到自己空曠的辦公室,一整天的會議,能夠走神的時間,他腦子裡都會飄過顧傾的身影,她在做什麼?她會不會迷路?她會不會做什麼危險的事情?如果警察打電話給他,是關於她的事,他也不會驚訝,他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看來是他白操心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聽起來心情很好。
是她的風格,沒心沒肺。
沈黎敲門進來:「茶園那邊的茶農決定撤訴了。」
宮城翻著沈黎遞給他的資料:「為什麼突然撤訴?這個案子的費用並不用他們來承擔,官司贏了,他們可以繼續種茶,還能拿到集團的補貼。」
沈黎搖頭:「種茶很辛苦,有其他相對輕鬆的賺錢方式,沒人願意受苦。」
宮城搖搖頭:「那塊土地很好,種出來的茶是整個浙江最好的,你再想想辦法,我不希望看著茶園一點點被民宿和景區吞噬掉。」
「好,我會再試試勸說。」沈黎轉身要走。
宮城叫住她:「你自己的離婚官司打得如何?」
沈黎站在那兒沒有回身,靜默了片刻說:「謝謝關心,我會拿到孩子撫養權。」
「有需要的地方說一聲。」宮城埋頭下去看文件。
沈黎擺擺手:「難不成你認識的律師會比我更多?」
宮城笑了。
他望著沈黎走出去的背影,到底是沒有提陸景炎受傷的事情。
一個小時以前,英國那邊發來消息,陸景炎出了車禍,他打電話過去,人還活蹦亂跳的,就是撞壞了手,要一段時間來康復。
陸景炎在電話那頭說:「詹老爹派人來我這兒打聽顧傾的情況,就是那個遊艇上跟顧傾配合的小子,經常開輛摩托車那個。」
宮城問他:「你怎麼說?」
陸景炎笑嘻嘻地說:「我說她跟你私奔了,讓他們不用再費心找了,她不會再回英國了。」
宮城擰緊眉頭:「私奔?我看你是撞壞了腦袋。」
「她怎麼樣?」陸景炎問。
「不太好,正在打小孩的撫養權官司。」宮城說。
「我沒有問沈黎!」
「你確定?」
那頭沉默了,宮城掛了電話。
夜裡十點,宮城回到住處,車子駛近時,能看到房子發出的光亮,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住的地方發出光亮迎接他,從高高的牆壁里透出來,像個發光的盒子,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說不上來。
如果不是確認自己把顧傾從英國帶回來,告訴了她密碼,也給她輸入了她的指紋解開最後一個指紋鎖,他會以為那是鄰居的房子,儘管圍牆很高,格局完全不一樣。
打開最後一個指紋鎖,不輕不重的音樂從屋裡傳出,當然,是他一直聽的碟片,Billy Joel,音樂他很熟悉,隨之而來的是浴室的流水聲,還有跟著音樂一起哼的歌。
宮城立在浴室門口,怔住了,像是猛然間被人拖入了夢境,他在夢裡也聽過一模一樣的歌聲,不太成調,不唱歌詞,只是跟著節奏亂哼。
就是這樣的歌聲,讓他覺得很舒服。
門啪嗒地打開,顧傾被站在門外的高大影子嚇了一跳,抬頭對上宮城的深目,她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眨著眼睛問:「你一聲不吭地站在這兒,要嚇死我啊?」
她真的被嚇了一跳,略帶疑惑地看著他,雖然他看起來是個性冷淡,但好歹她也有點姿色,青春正盛,身材也不賴,還是可以喚起男人的生理本能的,她懷疑他是不是起了什麼壞心思。
宮城在她的臉上看到了警惕,不由皺了皺眉,她肯定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目光下移,他的眉頭皺得更深,她竟然穿著他的浴袍……
她的身子穿上去,寬寬大大的,把她從頭罩到腳脖子,頭髮裹著浴巾,像她喜歡扎馬尾那樣,露出一整張白凈的臉蛋,她完全不化妝的樣子,看起來比她化妝的樣子年輕很多,雙目更加清澈,像個清純少女。
清純……
宮城想到這兒,打住了思緒,不能用清純形容她,她是狐狸。
「把浴袍脫了。」他說。
顧傾猛地睜大眼睛看他,慢慢地用雙手環抱住身子,往後退了兩步:「你……你想幹嗎?」
難道他真是偽裝的大尾巴狼,表面禁慾,內里禽獸?
她可從沒想過他會對自己感興趣的。
宮城漠然地看著她,像看一個白痴:「那是我的浴袍,你的東西Ben已經送過來了,穿你自己的浴袍,以後不許動我的東西。」
「嘁。」顧傾白了他一眼,不知為何,她剛剛還有點興奮呢。
但很快,她又心如止水了。
夜深了,燈光已熄,顧傾躺在客房的床上,無法入眠。
宮城的人動作真的很快,她今天出去一天,回來時空空的房間已經布置好了,床、床墊、床上用品、桌子、檯燈、衣櫃,像是本來就在那兒放著一樣。
新床、枕頭和被子都特別柔軟,顧傾從沒睡過這麼柔軟的床,哪怕身下有一顆豌豆,她也一定能察覺到。
昨晚不是已經睡著了嗎?
今晚是怎麼回事?
一直以來,她知道她的心不定,她沒有安全感,所以無法在漆黑的夜晚安眠,只能在天亮的時候睡去。
昨晚能夠睡著,對她來說是曇花一現的奇蹟。
她躺在床上,像翻烙餅一樣輾轉反側,她知道,她又睡不著了,該死的睡眠,人類為什麼非得要睡覺?為什麼非得要在晚上睡覺?
一個奇怪又危險的念頭在腦袋裡升起來,讓她耿耿於懷,腦袋裡的小人在自言自語。
「不行,不行,宮城肯定會拒絕,而且會殺了我。」
「不行,不行,他沒準以為我要對他做什麼壞事。」
「不試怎麼知道不行?」
「試試吧,死就死,反正長期失眠也是慢性自殺。」
半個小時的思想鬥爭後,她站在了宮城的卧室門口,又經過十分鐘的心理鬥爭,她伸手敲他的門,裡面沒有反應。
顧傾加大敲門的力度,連續敲了一分鐘,門開了。
她真佩服自己的勇氣。
宮城擰著眉頭一臉殺氣看她:「你想做什麼?」
顧傾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說出了很羞恥但怎麼也得嘗試說的話:「我們一起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