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里亂糟糟的,人來人往,這個機場被評為英國最差的機場之一,顧傾這輩子第一次到機場,她無法對比,也無法評價,更無暇顧及其他,她抬頭看向顯示屏幕上的時間,4:15,一種下墜的感覺用力拽著她,幾乎要把她拽入深淵。
4:15眨眼間跳到了4:16,她離深淵僅有一步之遙。
飛機起飛了嗎?
她快速地在顯示屏上掃過所有飛往中國的航班,沒有任何接近這個時間的航班。
宮城飛走了,對嗎?他回中國了,留她在這裡,她哪兒也去不了。
周圍的世界像個巨大的旋轉木馬亭子,所有東西都在轉動,只有顧傾一個人是靜止的,她看所有東西都像看萬花筒,讓她頭暈目眩。
顯示屏上的時間從16分跳到了18分,第17分鐘被怪物吃掉了。
她無力地在地上蹲下來,抱緊自己,不想哭,但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
然後,她看到一雙精緻的深棕色牛津皮鞋停在她面前,她仰起眼淚巴巴的臉,順著鞋子上面修長如《傑克與豆莖》中通天豆莖那樣彷彿看不到頂的長腿,看到了宮城那張無論何時看都沒什麼表情的臉。
在那一刻,宮城的冷麵對顧傾來說,是世界上最溫暖的面孔,她重新活了過來。
而宮城,在顧傾抬起頭的那刻,心臟靜止了兩秒。
她的眼淚,讓他心碎。
「走吧,去貴賓室。」
他朝她伸出手。
「對不起,我遲到了。」顧傾說,她的手在微微發顫,這已經是她極力控制下的情況。
「飛機晚點了。」宮城說,「我們需要等上三個小時。」
顧傾大大地,大大地鬆了口氣。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遲到,也沒有一點責備的意思。
顧傾覺得,冷酷無情的男人一旦溫柔起來,真的要人命。
之後的一切都很順利,在他們等待飛機起飛的時間裡,沒有人來找顧傾,沒有人來抓她回去,那些不利於她的東西好像都自動被擋在什麼結界之外。詹老爹沒有找來,也沒有派人來,他大概以為她已經登上飛機飛走了,像風箏在夜裡脫線,他收不回去了。
之後她和宮城一起過安檢,之後她聽到機場廣播里傳來登機的通知,之後她跟宮城一起通過懸臂,踏入機艙,聽空乘小姐用一種機械般的禮貌打招呼,歡迎乘坐某某航空。
頭等艙,顧傾坐靠窗的位置,飛機起飛時大地被黑夜覆蓋,城市燈火如星,漸行漸遠,她把座椅調到最低,拉過毯子調整一個最舒服的睡姿,對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用iPad看大段大段經濟學一類內容的宮城說:「抵達中國之前,請不要叫醒我。」
之後,在黑夜的機艙里,她沉沉睡去。
夢裡,她跟在一個男人的身後,年輕的朝氣蓬勃的男人,她跟著他走了一段很長很長的路,路的前方沒有盡頭,他說:「北方有佳人,一顧傾人城,我給你取個中文名字,你的中文名就叫顧傾吧。」
顧傾問他:「你的家鄉在哪裡?」
他說:「杭州,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杭州。」
她說:「終有一天,我會到那兒去。」
顧傾醒來時,天還是黑的,她問一旁的宮城:「到哪兒了?」
他的動作沒有變化,和她入睡前一樣,安安靜靜地坐著看iPad。
宮城修長手指輕輕翻動電子頁面:「還有一個小時飛機在香港降落,之後轉機杭州,你睡了十一個小時。」
顧傾睡得腰酸背痛,但她精神很好,心情也很好,而且覺得肚子餓了,眼睛不由得盯著宮城桌板上吃剩的牛排。
宮城注意到她的目光,摁下服務燈,美麗的空乘小姐很快過來,殷切地問他有什麼需要,宮城指著桌板上的食物說:「這些收走吧,給旁邊這位小姐送一份過來,等等,再給她一杯溫開水。」
「你沒有睡嗎?」顧傾問他。
他沒有回答。
顧傾想到他的夢遊症,沒有再問。
但他自己開口說:「我不習慣在有人的地方睡覺。」
顧傾不是很懂:「哪裡沒有人?全世界七十多億人口,除非你去火星睡覺。」
宮城偏頭看了她一眼,她嬉皮笑臉的,十個小時之前在曼徹斯特機場淚流滿面的樣子像個惡作劇,他發現她這個人一旦恢複了精力,就變得讓人難以忍受。
顧傾注意到他臉色的細微變化,不再說了,她怕他把她丟下飛機,她偏頭去看舷窗外濃霧一樣的雲層,一切都像夢境一樣。
她是真的遠離了曼徹斯特,在一萬多公里之外的天空上。
一個小時之後,飛機抵達香港。顧傾聽過很多次的繁華城市,落地的那刻她見到許許多多的黃皮膚、黑頭髮面孔,工作人員之間用粵語交談,那種聲調陌生又神奇,她心裡一陣暖流,隨著宮城轉機,再次登機,飛機再次起飛。
兩個小時之後,杭州到了。
難以形容顧傾的心情,隨著飛機在蕭山機場落地,那種暖流遍布全身的暖意更甚,讓人情不自禁地顫抖,像陽光照到被深雪掩埋的植被上,煥發生機。
下飛機時,顧傾的手還是有些抖,杭州的氣溫也挺低,和曼徹斯特差不多,但顧傾卻覺得很溫暖很溫暖,她一點都不覺得冷。
她沒有多餘的行李,隨身只有一個小小的挎包,宮城的行李也不多,只有一個公文包和一個手提的做工精良的深棕色牛皮行李袋,是個很低調也很貴的義大利奢侈牌子,他的鞋子是那個牌子,公文包也是。
取行李的時候,宮城看她那張落地後就沒停止笑意的臉,忍不住問:「你在曼城生活了二十幾年,就一點都不留戀嗎?」
顧傾沉默了片刻,回他:「一點都不。」
宮城靜靜地看著她,發出一聲極輕的笑聲,輕得就像呼氣,但顧傾還是察覺到了。
他想說什麼?她有顆冷酷無情的心?
隨他去吧。
顧傾從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怎麼說她,曼徹斯特,曼徹斯特,曼徹斯特,她在心中默念三遍,然後快速把它收進心中某個黑暗的角落裡,不想再去驚擾它。
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這個世界溫暖多情,機場出口人們迫切地張望要迎接的人,每張面孔看上去都那麼美好。
人群中一個瘦瘦高高的穿著黑西服的男人朝宮城走過來,自然而然地接過他手中的公文包和行李袋,恭敬有禮地對宮城說:「宮總,董事長親自來接你和……」
他說到這兒,看了旁邊的顧傾一眼,眼神帶著一種修養很好的禮貌,一點都不敷衍那種。
宮城淡淡地挑了下眉:「奶奶怎麼來了?」
男人說:「陸少說你會帶女……性朋友回來,董事長想第一時間看看她,就親自過來了。」
他說到這兒,又看了顧傾一眼。
顧傾再次朝他展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他們的對話她當然聽到了,她左顧右盼,看什麼都很新鮮有趣的樣子,裝作沒聽到他們的談話。
她想起宮城在曼徹斯特給她發的那條信息:「回到中國我會給你一筆錢,你拿著這筆錢重新開始你的人生,記住我說的話,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本該就此告別,站在他的角度,從這一刻起,應該是永別,她不能再見他。
她故意抬步要往旁邊走,找可以搭乘計程車的地方,但是要去哪裡她還沒想好,今後要做什麼她也沒想好,但一切都不著急,她一點都不著急,她有大把時光。
走了幾步又返回來,朝宮城伸手:「先借我點錢,我走的時候一分錢都沒帶。」
她討錢討得理直氣壯,旁邊黑西裝的瘦高男人側目看她,看得出來他正在很費力地想要看透她和宮城之間的關係,但只是白費力氣。
「這位小姐……」男人開口。
「她姓顧。」宮城冷冰冰地說。
男人看了看顧傾周圍:「顧小姐,你的行李呢?」
顧傾沖他笑,晃了晃手中的挎包:「這呢。」
男人更費力地看著她,一時不知道再說些什麼。
宮城冷冰冰地對顧傾道:「先跟我回去。」
他不知道她趕到機場之前都發生了什麼,他也不想知道,但他看得出來,她想迅速地擺脫他,跟他們之前約定好的內容無關,她就是想擺脫他,還有些迫不及待。
他不太高興這件事。
「跟你回去?不太好吧。」顧傾說。他不是很想擺脫她嗎?
「你的護照還在我這裡。」宮城說。
一句話就讓顧傾閉了嘴,變成安靜柔順的小白兔,跟在他身後往停車場去。
黑色的凱迪拉克停在路邊,富人都喜歡凱迪拉克,喜歡加長和寬敞,但聽說在美國拉斯維加斯那個地方,人們把凱迪拉克當拖車用。
一個保鏢模樣的男人陪著一位六七旬的老太太站在那兒,很遠的距離,但顧傾感受到老太太身上不同尋常人的氣質,就像銀河系散發的光芒。老太太身穿一套很低調的冬季深藍套裝,銀色的髮絲被盤得一絲不苟,端莊優雅,目光和藹。
老太太是那種出身良好的大戶人家小姐,嫁給門當戶對的人,經歷很多變故,風霜如洗,在她從容不迫的皺紋里,沒有什麼是她沒經歷過,也沒有什麼是她不能從容跨過去的。
宮城快步走過去,老太太笑容變深,拉住他的手:「回來了。」
「天氣這麼冷,您怎麼親自過來,還在風裡站著?」宮城說。
他的語氣是顧傾從未聽過的溫柔,是老太太的專屬溫柔。
顧傾站在不遠也不近的距離,她不敢走得太近,那老太太有雙火眼金睛,老人家看她的第一眼,她就知道,在這個老太太面前,你一句謊話都不能說,一點心思都不能有。
「她就是景炎說的那位顧小姐?」老太太看著顧傾,問宮城。
宮城點點頭,老太太沖顧傾招手,示意她過去。
顧傾不能拒絕,她慢慢地走過去,走到他們面前,微微低垂著眼睛。
老太太打量了顧傾幾眼,臉上保持著慈祥又優雅的笑容:「比景炎說的好,長得挺漂亮,看著也舒服,就是穿得太少了,快上車走吧,有的是時間說話。」
顧傾乖乖上車,一句話都沒說。
宮城全程看在眼裡,但不知為何,他覺得心情有點愉快。
好在宮家人沒有在車上聊天的習慣,沉默的車程讓顧傾覺得舒服一點,但也沒有那麼舒服,尤其她能察覺到老太太時不時地觀察她,一個眼神,就能把她從裡到外看透。
可她卻不知道老太太看透了之後在想些什麼。
野丫頭,複雜,善於偽裝,不是宮城該交往的那類女人,諸如此類吧。
顧傾搞不懂,她為什麼會有些在意這個老太太會怎麼看她?她從來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她。
她偏頭看向窗外,看著綠化很好的城市,讓人賞心悅目的街道,不知不覺就開了口:「塘棲古鎮在哪裡?」
開口之後,才察覺有些不妥,像是那種不懂分寸的小孩在家族聚會上沒有問候長輩就先動筷子夾自己喜歡的菜。
開車的瘦高個男人和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保鏢面色不動,好像兩個屏蔽信息的機器人。
宮城回她:「在北邊,我們不往那個方向走,我們往南。」
而一旦有人帶頭破壞規矩,之後肯定得繼續下去。
宮家老太太看向顧傾,問她:「顧小姐,你是第一次來中國吧?」
「是。」顧傾回答,她有些後悔自己打破了規矩。
「聽說你在英國長大,但你的口音很正宗,像是浙江一帶的南方人口音。」
「我在中國城長大,把我養大的人,他祖籍溫州。」
「哦,原來是這樣,你好像對杭州很熟悉?還知道有個塘棲古鎮,你有認識的人在那裡嗎?」
「不熟悉,只是以前,幾年前在英國認識的一個人,他跟我提過這個地方。」
對話到這裡終於能停下來,老太太不再問了。
顧傾知道,老太太若繼續問,她還是會繼續如實回答,不管她問什麼。
好在她不問了,他們宮家的人,好像都不太喜歡過問太多,點到即止。
宮城在顧傾提起在那個不知道是什麼人的人時,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她也回掃他一眼,四目相接時,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輕輕地眨了一下,一臉無辜。
她的「無辜」被宮城看在眼裡,可他覺得那更像是她拿手的惡作劇。
車子開了半個多小時,開進越來越茂密的竹林里,乾淨的柏油馬路像頭頂的分線,把青翠的竹林像頭髮一樣齊整地分向兩端,之後漸漸開闊,大片大片的茶園在眼前鋪陳而去。
顧傾二十幾年在曼徹斯特見過的綠色還沒有這十幾分鐘見得多。
路的盡頭,一扇大鐵門躍入眼帘,鐵門往上是幾棟連在一起的別墅,依山傍水,暗色的磚面牆壁,青綠的屋頂,大大的落地窗,白色的窗帘垂在窗邊兩側,車子開進去後,顧傾覺得這房子簡直是座古堡。
有錢人的生活,吹毛求疵到院子里的每一塊磚、每一叢植被,包括屋頂上掛的藤蔓植被,都像被數學公式完美排列過一樣,不是親眼所見,無法憑空想像。
顧傾閉緊她的嘴巴,免得口水流下來。
台階上有幾個人在迎接,一個沒什麼精神的中年男人坐在輪椅上,面帶溫和的笑容,盡量保持著精神,他身邊站著一個穿白色套裙的女人,年紀在三十七歲到三十九歲之間,不會超過四十歲,第一眼看上去是個美麗的女人,但打了過多玻尿酸的兩頰看起來不太自然。
或許她的不自然只是因為她站在那裡等得太久了。
白套裝女人和輪椅上的男人一齊喊老太太:「奶奶。」
宮城喊輪椅上的男人:「大哥。」
男人淡淡地笑,略帶一些疲憊,但這個笑容是發自內心那種。
白套裝女人看向顧傾,眼睛上上下下地像升降梯一樣從頭到尾把顧傾打量完畢:「這位是……」
宮城沒有回答。
顧傾不知道怎麼回答。
宮家老太太開口說:「阿城從英國帶回來的朋友,姓顧。」
顧傾接著說:「我叫顧傾。」
女人笑道:「只聽說阿城要帶人回來,還以為是個金髮碧眼的姑娘,沒想到也是中國人呢。」她的笑容很不走心。
宮城說:「不算是中國人,她拿的是英國護照。」
一句話就讓顧傾完全地閉上嘴。
宮家老太太開口說:「頌琳,你別煩他們了,讓他們兩個吃過飯去休息,調整一下時差,長途飛機不是那麼好受的,我就受不了。」
何頌琳笑,小心翼翼地跟著老太太往裡走,問:「今晚阿城和顧小姐要在這裡住下?」
宮城在後面慢慢推著他大哥宮圳:「不了,吃過飯我們回市裡,明早要去公司處理一些事情。」
老太太說:「你一個人回去就行,讓顧小姐在這裡多住幾天。」
顧傾沒什麼表示,她早已習慣入境隨俗,既來之則安之,況且這古堡一樣的房子這麼漂亮這麼寬敞舒適,周圍青山綠水又養眼,她很喜歡,真心喜歡。
宮城看向顧傾,她正在轉著眼珠四處打量房子,沒有一點怕生也沒有一點感到不自在,這點他真的挺佩服她,可是也有點不暢快,他說:「顧小姐會跟我一起走。」
顧傾聽到他這麼說,眉頭皺了皺,但也沒受太多影響,而是繼續欣賞漂亮房子。
偌大的房子也沒見什麼人,但當你有需要的時候,總是有人及時地出現在你面前,貼心地告訴你洗手間在哪裡,去哪兒換舒適的鞋,往哪兒走能到後院或者露台,哪兒能欣賞到整片山谷最好的風景。
吃飯的時候,何頌琳問顧傾:「顧小姐什麼學校畢業的,劍橋,牛津?我們阿城是東京大學畢業的,經濟學和環境資源雙學位。」
哦,好學校呢,有什麼稀奇的,他本就是很優秀的人。
顧傾慢慢咀嚼完嘴裡的食物,才說:「我讀的是當地社區大學,去年剛畢業。」
何頌琳道:「那你很年輕呀,只是看起來有些成熟,你有二十四歲?」
外國女生都喜歡成熟的打扮,過了二十歲,眉眼間的少女感就漸漸消失了,顧傾雖然是亞洲面孔,但她的打扮也是整體偏成熟,黑色的皮褲和風衣,犀利的眉眼,並不是很能看出具體年齡。
顧傾搖搖頭:「剛滿二十二,我用兩年的時間學完了四年的課程,另外我還修了中文、法語和西班牙語幾門語言學課程。」
何頌琳有些訝異地張了張嘴,有些尷尬:「啊,那你挺聰明的,我們家阿城法語也說得很好,我自己也在法國待了兩年,我們用法語交流幾句?」
顧傾微笑著看她,極有耐心和禮貌:「我法語並不好,因為中文太有魅力,太喜歡中文,精力都用在學習中文上,其他語言我就顧不上了,我想著我終究要回中國,餘生不可能待在法國和西班牙,就放棄其他語言了,倒是也能用法語說上兩句『你好』『謝謝』什麼的。」
一席話說得何頌琳的臉色更是僵硬,宮城的嘴角不動聲色地揚了下,他覺得有趣,沒人能給顧傾挖陷阱,誰也別想在她那兒討到一點便宜。
何頌琳目光閃爍著急忙換了話題:「你父母是做什麼的,都是英籍華人?」
顧傾正想回答,宮城替她答了:「她父母雙亡,有個養父,在唐人街開中餐廳。」
顧傾放下筷子說:「不演算法律上的養父,就是養我大的人,我們都叫他老爹,在中國城挺有名的,我只是他收養的小孩之一,他收養我的時候很年輕,不到三十歲,那時我五歲。」
何頌琳繼續問:「五歲之前你和親生父母在一起嗎?你親生父母原是做什麼的?」
顧傾拾起筷子繼續夾菜,回道:「我忘了,我沒有五歲之前的記憶。」
宮城和宮老太太同時看了她一眼。
何頌琳怔了怔,越來越感興趣,好像顧傾沒來之前,她的人生一點樂趣都沒有,而作為宮家的人,她的問題未免也太多了些,她問:「發生了什麼事,你一點記憶都沒有嗎?」
顧傾沉默了片刻,搖搖頭,這是真的,她沒有五歲之前的記憶,一點都沒有。
她的沉默讓其他人也都沉默了,氣氛有些古怪,像是湯變了味。
何頌琳還想問什麼,她丈夫,一直安靜進餐像不存在的宮圳說:「別問了,吃飯吧。」
宮家老太太也不滿地看了何頌琳一眼,何頌琳就閉上了嘴。
宮城扭頭看顧傾,她吃飯吃得很香,吃得很認真,完全沒有把那些問題放在心上,他久久地看著她,始終是沒能看懂,她就像被迷霧籠罩著,裡面還有個自傳的球體,永遠看不到真實靜止的那一面。
沒有五歲之前的記憶?
她五歲那年發生了什麼事?
宮城想起她說要回中國尋根,又對她說的話產生了懷疑。
天黑之前,宮城和顧傾離開宮家莊園,臨走時,何頌琳左看右看,還是滿肚子的問題:「顧小姐,你沒有帶行李回來嗎?我聽你的意思,你要在中國長待下去了,怎麼不見你的行李?」
顧傾笑著說:「我不需要,中國什麼都有不是嗎?我可以買新的。」
何頌琳也笑道:「讓我們家阿城給你買。」她的笑容像乾巴巴的鹹菜。
顧傾看了宮城一眼,鄭重地跟宮家人告別,感謝他們的招待。
上車前,宮家老太太笑得和藹:「顧小姐,有空一起喝杯茶。」
「好。」顧傾心裡坦蕩蕩。
回市區的路上,天上星星若隱若現,大地寂靜無聲,太安靜了,顧傾從沒經歷過這麼安靜的夜,車子像夜行海上的船。
她精神很好,稍稍把座椅往後調一點,把雙手枕在腦袋後,對一旁認真開車的宮城說:「好了,現在輪到我來問你了。」
宮城眉頭動了一下,扭頭看她一眼。
顧傾漫不經心地說:「我這個人什麼都講個公平,別人拿我的,我也要問別人拿點什麼回來,你家人問了我這麼多問題,現在輪到我來問你幾個問題。」
宮城輕輕搖頭:「你可以不回答。」
「那太不禮貌了,你覺得我應該不回答嗎?」
「你可以不禮貌,那是你的事。」
「呵,你說得輕鬆,畢竟我是你從英國帶回來的朋友,你知道朋友兩個字的意思嗎?你會想讓你家人以為你交友不慎?」
「我從沒說過你是我的朋友,是奶奶說的。」
顧傾扭頭看他,很認真地說:「我不管,你嫂子問了我這麼多問題,我也得問回來。」
宮城不為所動:「我可以不回答。」
顧傾的第一個問題拋出來:「你爺爺和你爸呢?」
宮城沒有吭聲,專註開著車,車燈照在漆黑的路面上,像粉筆在黑板上筆直地畫了兩道,許久許久才有一兩輛車從對面駛來,開得飛快,遠光燈照得人眼睛快瞎。
宮城也開得飛快,又快又穩,遇車會迅速地切換遠近燈光,是個很有素質的司機。
顧傾很耐心地半扭著身盯著他看,大約是盯得他不耐煩了,他更不耐煩地開口:「在我中學的時候去世了,車禍,我大哥的腿也是那次車禍受的傷。」
他說這件事時很平靜,顧傾眨眨眼睛,扭身坐好。
沉默像水蒸氣在空氣中蒸騰。
許久,宮城先開口:「你怎麼不繼續問了?怎麼不問我母親?」
顧傾不說話,也不看宮城,但他能感覺到他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語氣下,有一種殘忍的力量,正一點點割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夠了。」顧傾閉上眼睛,「你的答案已經能抵消我剛才回答的那些問題,我覺得公平了,比慘你比不過我的,至少你是個有錢人。」
「你總是那麼樂觀嗎?」宮城問她。
顧傾還是閉著眼:「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問你任何問題,也請你不要再問我任何問題了。」
宮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不能留她在身邊,她太容易讓人抓狂。
位於市中心的房子離公司近,平時就宮城一個人住。
因為夢遊症這件事情,他沒法住在家裡,很早之前,他跟奶奶商量後,住了大半年的酒店,後來房子重新裝修好,才搬進去。
車子駛進高檔別墅小區前,宮城在路邊把車停下,他要在這裡和顧傾做一個了斷。
夜已深,市區下著淅淅瀝瀝的雨,街面濕濕的,顧傾乍一看,以為自己還在曼城,還沒有離開那個下起雨來總是特別陰冷、特別黏膩的地方。
宮城遞給她護照和一張銀行卡,冷冰冰地說:「裡面有些錢,足夠你生活一陣子,你英語和中文不錯,可以找個能養活自己的工作,我們說好了,回國之後,我不想再見到你,你下車,從此我們再無瓜葛。」
顧傾接過護照,但沒要那張銀行卡,她說:「你帶我回中國,我們扯平了,我不會再要你的錢。」她這個人恩怨分明,別人欠她的要還回來,但她也不會白要人家的東西。
她打開車門下車,路燈下,濛濛細雨如絲線般飄落,落在她的頭上身上消失不見,她笑著朝宮城揮揮手:「還是謝謝你,後會……無期。」
宮城臉色冷漠:「你身無分文,能去哪裡?」
顧傾無所謂地聳聳肩:「這你不用操心。」
車子啟動,往前開了幾十米又停了下來。
宮城開門下車,朝顧傾走過去,一身凜然的驚人氣息。
顧傾抱著胸往後縮了縮,一是這該死的天氣實在冷,二是宮城臉上的殺氣更冷,他不由分說地把卡塞到她手裡:「當你借我的,以後還給我。」
他轉身要走,顧傾扯住他的風衣外套:「喂,你不是說再也不見我嗎?你不見我的話,我怎麼把錢還給你?」
宮城說:「你可以聯繫我的秘書。」
顧傾笑得調皮:「不行,那還是和你扯上關係了,我理解你的意思,回國後老死不相往來,就是在你面前消失,當沒有我這個人,如果我收你的錢,那就註定還是有瓜葛。」
宮城從來沒遇見這麼絕情的傢伙,她是想跟他徹底斷了關係,永遠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細雨中,昏黃的路燈下,他慢慢轉身回去,深深地看著她說:「你真的不想再見到我?」
顧傾被他那雙深深的眸子盯得心裡咯噔一下,她吞吞口水,眼中映著光,仰頭看著他說:「如果你不放心我,為什麼不把我留下?我不要你的錢,我要留在你身邊。」
我要留在你身邊。
他們四目相對著,那一剎那,像是永恆。
許久許久,宮城慢慢收回眼中的光,他轉身走向車子,回到車子里啟動車子。
顧傾站在那兒,雨有下大的趨勢,她的頭髮被細雨淋得黏糊糊的,她想起回來之前和陸景炎的約定,陸景炎說:「你的工作,就是回國之後,想辦法留在宮城身邊,在他夢遊的時候看顧好他,你若能做到,每個月都能收到一筆匯款。」
一、二、三、四……
她數到第四聲,看到宮城的車子慢慢地往後倒車,慢慢地開到她身邊。
她輕輕地揚起嘴角笑了。
宮城,心軟的人啊,總是會自食其果的。
她看著宮城英俊又冷漠的面孔,這張面孔下,有些柔軟的讓人心疼的小東西,她有些後悔答應陸景炎了,她不應該摻和宮城的人生。
她的心腸太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