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堅決離開油城前往廣州到南方機電研究所去工作,這是完全出乎趙錦城的預料的。在趙錦城的布局中,黃河口機電製造公司在被錦城化工兼并以後,還是由穀雨主持著,他給穀雨安排的職位是副總經理兼總工程師。他甚至堅信穀雨不會離開油城。原因有二,一是穀雨與小雪談戀愛,並且他知道他們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在這個時候穀雨是不可能拋下小雪獨自離開的。他也想過穀雨會不會帶著小雪一起離開油城呢?他覺得這種可能也不大。他曾想,穀雨如果離開油城,最大的可能是到廣州去投靠楊偉明教授。憑穀雨的知識和能力到楊偉明教授主持的南方機電研究所去工作,應該是很簡單的事情。但是,小雪與穀雨不同,穀雨學的是工科,他到廣州可以投奔他的老師楊教授。可小雪學的是文科,她如果到廣州去就需要從零重新開始。再說,她和林明建、錢春燕的黃河口文創工作室目前已經有了穩定的客戶和可觀的收益,她怎麼會拋開這一切去廣州冒險呢?第二個原因,趙錦城認為像穀雨這樣的書生,是對事業很執著的,即便他對自己的做法不滿,他也不忍心拋棄自己辛辛苦苦開創的這個事業。正是基於這兩點分析,他才設計將黃河口機電製造公司一口吞下。
當他聽說穀雨要離開油城的時候,他一下子慌了神兒。他心裡很清楚,黃河口機電製造公司要想得到發展,就必須有楊偉明教授和南方機電研究所的支持。可是,如果穀雨離開了,他就很難得到楊偉明教授的支持。雖然在黃河口機電製造公司開業的時候,楊偉明教授代表南方機電研究所與黃河口機電製造公司簽訂了五年合作意向書。但是,他是一個在生意場中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江湖了,他知道,楊偉明不可能違反合同,但是,既然是合作,就有積極與消極之分。積極合作與消極合作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一旦穀雨不在黃河口機電製造公司了,楊偉明是絕對不可能與自己積極合作的。那麼,黃河口機電製造公司的發展前景也就很不妙了。
為了能夠留住穀雨,趙錦城可謂是做出了最大的讓步。他不僅讓穀雨擔任黃河口機電的副總經理兼總工程師,還答應黃河口機電不必更改公司名稱。在心裡,他甚至想,只要穀雨能夠答應留下來,即便是讓穀雨當總經理也行。可是,穀雨態度很堅決。趙錦城盡了最大的努力,也沒能留住穀雨。直到此時,他才不得不相信,年輕人有時候往往就是意氣用事的。但是,事已至此,趙錦城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他也只能硬撐下去了。他將黃河口機電製造公司改名為錦城機電製造公司,任命錦城化工集團副總經理張建新兼任機電公司總經理,任命方興國為機電公司總工程師。
方興國對趙錦城的做法也很不滿,他本來想和穀雨一起走的。但是,穀雨卻不同意。穀雨說:「興國,機電公司是咱倆共同付出心血開創的事業,由於我的粗心大意和失誤,導致了今天這種局面。我必須走,不走,我無臉見人。不但要離開機電公司,而且必須要離開油城。但是,你不能走。你如果也走了,機電公司就真的垮了。你能忍心看著咱們苦心經營的這家公司就這麼毀掉嗎?」
方興國沉默了好長時間,他在思考。雖然穀雨並沒有在他面前直接說出這一切是趙錦城布下的一個局,但是,方興國早在穀雨簽了借款合同後與他通電話的時候,就猜到了這裡面有鬼。到了現在,這一切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就連公司的所有員工都知道了。方興國是一個很沉穩的人,在員工們面前從不亂說話。員工們之所以都知道這件事,是穀雨的叔伯哥哥周培雲告訴他們的。周培雲在黃河口機電協助新上任的銷售部經理李明仁做銷售工作。他在正月十六來到黃河口機電的時候,穀雨的500萬貸款已經到賬了。穀雨已經騎虎難下,不管有沒有訂單,他都必須擴大生產規模。為了打開市場,穀雨聘請了李明仁擔任剛剛成立的銷售部經理,又讓周培雲做李明仁的助手。銷售部只有李明仁和周培雲兩個人,所以,也就沒有任命周培云為副經理。周培雲倒沒有在乎。但是,員工們卻喜歡稱他為副經理,他也就默默地接受了。正因為他和李明仁負責銷售,他才真正的知道了創業的艱難。他雖然學歷不高,但是腦子卻很活絡,天生是一個生意人的材料。和李明仁配合得也很好。但是,即便是這樣,他們的成績卻依然不明顯。他和李明仁在與錦城化工副總經理張建新的聯繫中,就感覺出了問題。張建新表面上說趙總吩咐過,一定要與黃河口機電好好合作。但是,他又說,他們公司需要的是整台的電機,而黃河口機電生產的只是電機的部件,所以,黃河口機電還是要與其他公司合作。這些話聽起來沒毛病,可是,李明仁和周培雲之所以來找張建新,就是得到了馬波濤的暗示的。他們在與黃河機械公司談判的時候,馬波濤就曾經暗示他們,今年錦城化工等幾家公司不僅沒有擴大訂貨,反而是縮減了。按說,出現這種情況後,李明仁和周培雲是不能直接去找錦城化工談的。他們應該向穀雨彙報,然後由穀雨想辦法解決。周培雲見穀雨整天忙的焦頭爛額,他就想幫穀雨分擔一些。於是,他就攛掇著李明仁去找錦城化工的副總張建新。張建新為人和氣,並且早就與李明仁認識,雖然說不上是朋友,但也算得上是熟人了。於是,李明仁也就答應了。可是,當他們在張建新那兒碰了一個軟釘子之後,他倆在回來的路上都感覺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們很快就對趙錦城給黃河口機電擔保500萬巨額高息貸款的目的產生了懷疑。後來,隨著事情的發展,他們的懷疑得到了進一步的證實。等到最終黃河口機電被錦城化工吞併的時候,周培雲再也忍不住了,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全體員工。甚至他還想著要方興國和全體員工跟他一起辭職,讓黃河口機電徹底停擺。在周培雲的煽動下,一些年輕的員工義憤填膺,他們答應與周培雲一起辭職不幹了。可是,方興國一直沒有表態,他要等著和穀雨商量以後再做決定。為此,周培雲對方興國很不滿,認為他是軟骨頭。
今天,方興國聽了穀雨的話,他心裡對穀雨更加佩服了。雖然穀雨還很年輕,社會經驗還很少,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沒有完全意氣用事,還想著保住黃河口機電。這是一個真正幹事業的人應有的胸懷。因此,在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方興國答應留下來。
穀雨雖然力勸方興國留下,但是卻沒有勸周培雲留下。因為他心裡很清楚,如果自己離開了黃河口機電,而讓周培雲留下,趙錦城恐怕不會答應。即便是趙錦城答應了,周培雲留在黃河口機電,也不會好好工作,甚至會故意搗蛋,那樣一來,一旦出了什麼事情,自己不是害了哥哥嗎?所以,穀雨把周培雲介紹給馬波濤,請馬波濤幫忙給周培雲在黃河機械設備公司安排了一份工作。做好安排以後,穀雨離開了油城。
穀雨到了廣州,楊偉明教授並沒有埋怨他。楊偉明雖然是大學教授,但不是一個躲在書齋里搞研究的人。他主持的南方機電研究所就是一個集研究與開發於一體的機電產品研究與推廣的機構。在穀雨讀研究生的時候,就曾經到研究所在他的指導下做過研究。他對穀雨很是賞識,曾經希望穀雨畢業後留下來,在研究所工作。可是,穀雨想要創業,為家鄉的機電製造業做出貢獻。楊偉明教授覺得穀雨的想法也很不錯,但是他告誡穀雨不要著急,要先到一家機械公司做一段時間,積累一些實體企業工作經驗之後再獨立創業。隨後,楊偉明教授把穀雨介紹給了馬波濤。後來穀雨辭職,自己創業,楊偉明親自到油城,將黃河口機電製造公司確定為南方研究所的實驗基地。在黃河口機電製造公司陷入危機之後,楊偉明也及時伸出了援手,他聯繫與研究所有合作關係的企業,幫助黃河口機電推銷產品。但是,南方機電研究所畢竟是一個研究機構,他所聯繫的也只是幾家與自己研究產品密切相關的企業,這幾家企業都在各自的區域內生產和銷售機電產品,讓他們幫助黃河口機電銷售產品,這本身就是為難他們了。所以,能起的作用並不大。在這種情況下,楊偉明知道黃河口機電的危機是難以度過了。他曾想去一趟油城,親自找一找副市長沈秋亮。再三考慮後,他還是放棄了這種想法。
穀雨來到廣州後,楊偉明親自到機場去接穀雨。在飛機上,穀雨在心中想,見到楊教授以後,自己一定要堅強一些,不能讓老師再為自己傷心難過。可是,一見到楊教授,穀雨的眼淚卻不爭氣地奪眶而出。他立刻撲到楊教授的懷裡,和楊教授熱烈地擁抱起來,趴在楊教授的肩頭,穀雨任由眼淚灑落。兩個大男人就這麼長時間的擁抱在一起。引得周圍不少人側目。過了好長時間,穀雨才止住了眼淚。
當天晚上,楊教授邀請穀雨到他家裡吃了一頓飯。楊教授事先叮囑過夫人,不讓她提起穀雨的傷心事。穀雨在讀研究生的時候,就多次來楊教授家吃飯,師母對他一直很關心。在來的路上,一想起師母,他就心裡暖暖的。他想,見到師母之後,恐怕自己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的。等見到了師母,不知怎麼回事,他竟然沒有流淚。在楊教授家吃過飯,穀雨回到楊教授在研究所為他安排的宿舍後,才有時間與小雪微信視頻聊天。白天的時候,小雪幾次問他到了沒有?安頓好了沒有?他都只是簡單的在微信上回覆了。現在,終於有了時間。在與小雪聊天的時候,穀雨的心情已經完全平靜了下來。
小雪通過視頻看到穀雨不像喝過酒的樣子,她覺得有點奇怪。按說,穀雨剛剛到廣州,楊教授肯定會設酒相待的。沒想到,穀雨竟然沒有喝酒。小雪雖然覺得奇怪,但她是一個細心的女孩,他沒有冒冒失失地去問穀雨。等與穀雨聊完天之後,自己靜下心來細細一想,終於明白了楊教授這麼做的苦心。此時的穀雨,情緒還很不穩定,如果這個時候喝酒是很容易喝醉的。一旦喝多了酒,穀雨就更難免情緒有大的波動。楊教授雖然是一個學者,但是,竟然能夠考慮事情這麼細緻入微,穀雨在他身邊,小雪感到可以放心了。
兩個人聊完天之後,夜已經深了。小雪看到穀雨發了微信朋友圈,發的是詩人食指那首著名的詩歌《相信未來》,這首詩早在中學時代小雪就已經倒背如流,今天她依然默默地吟誦起來:
當蜘蛛網無情地查封了我的爐台當灰燼的余煙嘆息著貧困的悲哀我依然固執地鋪平失望的灰燼用美麗的雪花寫下:相信未來當我的紫葡萄化為深秋的露水當我的鮮花依偎在別人的情懷我依然固執地用凝霜的枯藤在凄涼的大地上寫下:相信未來我要用手指那湧向天邊的排浪我要用手撐那托住太陽的大海搖曳著曙光那枝溫暖漂亮的筆桿用孩子的筆體寫下:相信未來我之所以堅定地相信未來是我相信未來人們的眼睛她有撥開歷史風塵的睫毛她有看透歲月篇章的瞳孔不管人們對於我們腐爛的皮肉那些迷途的惆悵、失敗的苦痛是寄予感動的熱淚、深切的同情還是給以輕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諷我堅信人們對於我們的脊骨那無數次的探索、迷途、失敗和成功一定會給予熱情、客觀、公正的評定是的,我焦急地等待著他們的評定朋友,堅定地相信未來吧相信不屈不撓的努力相信戰勝死亡的年輕相信未來、熱愛生命
獨自吟誦完這首詩,小雪才知道自己早已是淚流滿面了。
楊教授把穀雨安排在研究所擔任自己的助手。一連幾天,楊教授都沒有與穀雨進行深談,更沒有與穀雨一起喝酒。穀雨和小雪一樣,開始不理解楊教授為什麼這麼做,等仔細一想,也就明白了楊教授的一番苦心。在研究所實習的其他幾名研究生卻都覺得很奇怪,他們都知道,剛剛來到的這位師兄,是楊教授的愛徒,他們更知道,楊教授喜歡喝幾杯。在平時,楊教授常常帶他們去喝點酒。可是,穀雨來到以後,連續幾天,楊教授雖然也曾請穀雨和他們一起吃過幾次飯,卻並沒有喝酒。
半個月以後,楊偉明教授見穀雨的心情完全平復下來了。他才在一天下午下班以後,邀請穀雨一起去喝酒。他找了一家並不起眼的小酒館,兩個人也沒有要雅間,而是就在大廳里,這家酒館的大廳里有十幾個卡座,兩個人選了靠裡邊的一個卡座,點了幾個可口的飯菜,楊教授自己帶了一瓶茅台。兩個人慢慢地吃著菜,慢慢地喝著酒,也慢慢地聊著天。
聊了一會兒,楊教授就把話題引到了穀雨的下一步的打算上來。楊教授慢吞吞地說:「穀雨,我知道,你心裡是不甘的,你還是要創業的。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穀雨說:「老師,我當時也是一氣之下離開油城的。在剛剛來您這兒的時候,我的確心裡是一片茫然。這十幾天里,每天晚上,我都會思考這個問題,我今後怎麼辦?今後的路到底該怎麼走?說心裡話,如果在我剛來的時候,您問我這個問題,我還真不好回答您。現在,我經過十幾天的考慮,我已經有了答案。」說到這兒,穀雨看了看楊教授。楊教授並沒有催他往下說,一見他停住話頭,端起面前的酒杯,穀雨也端起酒杯,兩個人並沒有碰杯,而是各自慢慢地喝了一小口,然後放下酒杯。楊教授依然沒有說話,而是看著穀雨。可是,穀雨從楊教授的目光中讀出的是鼓勵。穀雨接著說:「老師,我想我最終還是要回到黃河口的。我在離開黃河口的時候,小雪就說過,她會一直在黃河口等我。我不能讓她失望。當然,我更不會讓父母失望,不能讓家鄉失望。」說到最後的時候,穀雨的語氣已經非常堅定了。
楊偉明說:「穀雨,當初在你研究生畢業的時候,我曾經打算把你留在身邊搞研究,那時我覺得你很適合做研究。但是,當你決定回到家鄉創業的時候,我還是決定支持你。這次,你遇到了挫折,來到這兒之後,我沒有立刻問你今後的路怎麼走,就是給你留出足夠的時間思考。我看這幾天你的心情已經很平靜了,我想你已經考慮成熟了。」
穀雨說:「老師,我想在您這兒待一段時間,抓住這個機會好好學習和研究,就算充充電吧。至於什麼時候能夠回去,我心裡還沒有譜。至少在短期內是不可能會去的。」說到這兒,他的嘴角掠過一絲苦笑,「因為,我現在回去還沒有容身之處啊!」
楊偉明說:「穀雨,你在這兒就安心搞研究吧。我正好有一個項目要研究,咱們就一起攻關。等研究出成果來之後,你就可以回去重新創業了。當然,我想還有一種可能,黃河口機電公司在你離開之後,也就失去了主心骨,趙錦城拿在手裡會成為一個雞肋,棄之可惜,食之無味,他說不定什麼時候還會把它吐出來的。」楊偉明說到這兒,臉上竟然露出神秘的笑容。
穀雨知道楊教授肯定不會坐視不管的。他猜想,自己離開之後,黃河口機電與南方機電研究所的合作是不會順利的。沒有南方機電研究所的技術支持,黃河口機電就會失去生命力。這就給了他機會。但是,他卻高興不起來,而是感到心裡沉甸甸的。畢竟,黃河口機電是他的心血,他不願意看到它遇到任何的挫折和打擊。可現在,這一切卻必須按照楊教授的設計進行了。想到這兒,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這一晚,兩個人喝完了楊教授帶來的那瓶茅台,兩個人一直是一人一杯的喝的,也就是說每個人都是喝了半斤。楊教授的酒量雖然不小,喝半斤高度茅台,也已是微醉。對於穀雨這樣小酒量的人來說,喝半斤茅台,這在以前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可是,今天就是奇怪,他喝了半斤茅台,竟然沒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