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很害怕回家過年。他在幾個月的時間裡,不但開辦起了自己的機電公司,而且還旗開得勝取得了不錯的收益。但是,他心裡很清楚,這些雖然也是父母所期望的,但卻不是父母最期盼的。他父母心裡最期盼的是他能夠儘快結婚。他當然能夠理解父母,在他們周家村,與他同齡的青年都已經結了婚,甚至一些比他小兩三歲的青年也結婚了。他父母怎麼能不著急呢?可是,現在他卻的確是不想結婚。原因也很簡單,他把父母用大半生心血買的樓房賣了,投到了公司里。他必須儘快賺到足夠的錢,再買一套房子,才能結婚。否則,他怎麼有臉見鄉親們呢?不僅他臉上無光,他父母也會在鄉親們面前抬不起頭來。當初高考的時候,他們村與他同時參加高考的一共是3個人,只有他考入了重點大學。其他2人,一個考的是二本,一個只考上了專科。自從他考上重點大學以後,他父親就覺得臉上很光彩。現在,他結婚竟然沒有一套樓房,他父親的老臉往哪兒擱呢?想到了這些,他才不願意回家面對父母。可是,他是獨生子,過春節哪能不回家呢?
父親已經打了好幾個電話催他回家過年,穀雨卻是找借口一拖再拖,直到臘月二十六日,他實在不能再拖了,這才硬著頭皮回到了周家村。
穀雨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了,他母親張杏花已經到衚衕口張望了好幾次。穀雨是打出租回家的,計程車進了村。在東西大街上,大老遠的他就看見了在衚衕口張望的母親。計程車在衚衕口停下來。張杏花看到一輛計程車停在自己跟前,他就猜到了是穀雨回來了。就急忙迎上前去。穀雨付了款,下了車,和母親打了招呼,又轉身從後備箱中提出自己帶來的行李箱。母親要伸手從他手裡接行李箱,他笑著說:「我自己拉著就行。」
雖然已經是臘月二十六了,但是由於天很冷,又到了吃午飯的時候,所以街道上沒有人。娘倆並排著走進衚衕。張杏花忽然說:「知道你今天晌午回來,你大伯和你培雲哥早就過來等著你了。」
聽了母親的話,穀雨一愣。穀雨的父親是兄弟姐妹五個,大哥周炳仁,大姐周炳梅,二姐周炳花,穀雨的父親周炳德是老四,還有一個小妹周炳香。穀雨的三個姑姑都是嫁到了外村,大伯周炳仁有一女一子,女兒早在四年前結了婚,嫁到了離周家村3公里外的王家莊,周培雲比穀雨只大一歲,也在兩年前結婚了。本來,穀雨好久不回家了,他大伯和他哥哥周培雲在家等著一起吃頓飯也是人之常情。以前在他上大學的時候,每當他放假回家時,他父親也會把他大伯一家叫來一起吃頓飯。可是,今天母親說話的時候,那語氣,那神態,都是神神秘秘的,這讓穀雨愣了一下。他放慢了腳步,看著母親。
張杏花一見自己的話引起了兒子的注意,他又壓低了聲音說:「聽你大伯和你爹說話,那意思是想讓你培雲哥過了年到你公司里去幹活,你心裡要有個準備。」
穀雨這才明白,這麼冷的天,母親站在街道上等著他,不僅僅是因為想兒子,而且還有這件事要告訴他。他明白母親的意思,提前告訴他,讓他心裡有個準備,如果方便讓培雲到公司里去,那自然是很簡單了。如果自己公司不需要培雲的話,自己也好利用這個時間想好一個說辭,免得當伯父提出來的時候措手不及,弄得很尷尬。
穀雨對母親說:「哦,我心裡有數。」
張杏花說:「嗯,有數就中。」
說完這幾句話,娘倆也就到了家門口。
坐下來,說了幾句話,穀雨的母親和伯母就開始往桌子上端菜。穀雨從行李箱中拿出兩瓶五糧液。周炳仁、周炳德、周培雲、穀雨四個人便開始喝起酒來。穀雨的伯母和母親則按照農村的習俗,坐在一邊的床沿上低聲嘮著家常。
喝了一會兒酒以後,周炳仁問:「穀雨,我聽說你的公司賺了不少錢,就連市長也和你成了朋友。」
穀雨說:「哪裡啊?沒賺到多少錢。只能算是開局還不錯吧。再說,我哪裡能和市長交上朋友呢?沈副市長分管工業企業,我的公司遇到困難的時候我找過人家,人家倒是給我幫了不小的忙。」
周炳仁吧嗒吧嗒嘴,說:「穀雨啊,這就了不得了。在咱們周家村,不,在咱們整個蘆花鎮,除了你,還有誰能夠見得上市長呢?恐怕就連鎮長也見不上市長呢。你可是給咱老周家掙了臉面了。」
穀雨覺得臉上發燙,好在他一喝酒就臉紅,別人也看不出來。穀雨剛要說什麼,忽然看見伯父看著父親。那眼神好像是有話要說,卻又什麼也沒說,那意思是讓穀雨的父親說話。由於在衚衕里母親已經告訴了穀雨,穀雨猜測伯父是要父親來說這件事。果然,父親端起面前的酒杯,說:「來,咱們再喝一口。」大家一起喝了一口酒之後,放下酒杯,周炳德說:「穀雨,你的公司已經有了不小的成績,你培雲哥一直跟著一個建築隊幹活,活兒累不說,也掙不著多少錢。你看看,你能不能過了年讓你哥到你公司里去干?」
穀雨說:「伯父,爸,我和培雲哥從小一起長大,哥的事我怎麼能不關心呢?只是我的公司的職工是需要技術的……」
周炳德是一個很要面子的人,自己的哥哥要讓培雲到穀雨的公司里去干,他感到這是一件很自豪的事。這說明穀雨能夠為自己的這個家族做事了。也說明了穀雨有出息了,已經得到了家族裡長輩的認可。可他一聽穀雨說公司職工需要技術,他以為穀雨要拒絕,便立刻打斷穀雨的話說:「你培雲哥雖然學問沒有你高,但是他也是心靈手巧,從小學什麼都是一學就會的。再說,你哥不是外人,他到你的公司里去,也是你的好幫手啊!」說完這些話,周炳德的臉色已經很嚴肅了。
穀雨笑了,說:「爸,你等我把話說完嘛。我的意思是說,公司里都是一些技術工人,但是缺少一個負責銷售的人,我是想如果我哥願意的話,可以到我那兒去跑銷售。我知道我哥腦子活絡,他如果去跑銷售的話,就幫了我的大忙了。」說到這兒,他轉臉沖著周培雲說:「就是不知道哥願不願意啊?」
一聽穀雨這麼說,所有人都高興起來,周培雲趕緊說:「當然願意啊!」
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喝起來。
穀雨酒量本來就不大,今天與伯父和哥哥在一起喝酒,不知不覺中就喝多了。下午他睡了一覺,直到天快黑了才醒來。
他覺得很渴,嗓子里像是著了火。可是他更覺得很冷,雖然蓋著厚厚的被子,身上不覺得太冷,可是露在外邊的腦袋和胳膊卻凍壞了。在城裡,有暖氣,突然回到家裡,沒有了暖氣。雖然父親在他的卧室里給臨時安了一個煤爐子,但是,仍然是感覺到寒氣逼人。他從床上坐起來,禁不住打了一個寒戰,緊接著打了一個噴嚏。
他母親和他父親在堂屋裡,正在忙著收拾年貨。忽然聽到穀雨在卧室里打了一個噴嚏,張杏花急忙站起來,洗了一把手,左手拿起一隻水碗,右手提著水壺,就往穀雨的卧室走。周炳德說:「他醒了,就叫他起來,來這兒,我有話和他說。」
張杏花知道老伴要說什麼,她心領神會,但是她卻沒有接腔,只是身子略微一頓,然後就慢吞吞地走了。
來到兒子的卧室,張杏花把碗放在床頭柜上,然後倒了一碗開水。說:「起來,穿上棉襖,喝碗水,暖和暖和。待會兒到堂屋裡去,你爹和你有話說。」說完這些話,她好像還要說什麼,可是,她張了張口,終究是什麼也沒說,默默地轉身出去了。
穀雨就知道爸爸要問什麼時候結婚的事了。他暗自嘆息一聲,終究是躲不過去的。他坐在床邊,慢慢地喝了一碗水。然後來到了堂屋。這個時候,父親正在火爐上炸魚。鍋里的油已經燒熱了,周炳德把掛好了麵粉的魚放進鍋里,油鍋里立刻嗤嗤啦啦地響起來。母親正在和面,面盆一旁放著面板,面板另一側有一個搪瓷盆,盆里放著一些洗得乾乾淨淨的紅棗。穀雨一看就知道母親是要蒸花捲。
穀雨站在那兒,一時間插不上手。因為他從小就很少做家務活,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父母從來不讓他幹家務活。每當他感到好奇,想要搭一把手的時候,父母總是讓他把心思用在學習上。
鍋里的魚的底下那一面已經炸出了香味,父親左手拿一雙筷子,右手也拿一雙筷子,把鍋里的魚翻過來,再炸另一面。他一邊翻著魚,一邊說:「穀雨,你打算啥時候結婚啊?」
穀雨雖然害怕父親問起這件事,但是他畢竟早已經有了思想準備。他說:「公司剛剛有了一點成績,明年我打算在購買一批機器設備,擴大生產規模,至少要佔領油城的市場。甚至還要走出油城,走向全省。這就需要有大筆資金注入。所以,明年是公司發展最重要的一年。等到市場打開了,站穩了腳跟,我會儘快買房子結婚。」
周炳德老漢聽了,好長時間不說話。又過了好大一會兒,他才說:「你說的『儘快』,是多長時間?一年?還是兩年?」
穀雨的構想是明年走出油城,走向全省各地市。然後再把產品賣到全國甚至國外去。當然,他的這個規劃至少需要三到五年。他心裡很清楚,他的父母是不可能答應他再等三到五年的。所以,他在略一遲疑之後說:「明年年底我就爭取買上房子,後年就結婚。」
周炳德想了想,說:「我和你媽並不是不重視你的創業,但是,結婚的事情是不能老等下去的。結了婚,不照樣可以幹事業嗎?你既然都盤算好了,我們也就不再逼你了,那就按你說的辦。明年冬天,不管你的公司業務做到什麼情況,你都要買房子。後年一定結婚。」
穀雨只得答應著。其實,穀雨自己心裡很明白,他的那個規劃藍圖根本就不可能在短期內實現。但是他卻不能不答應父母。他希望自己能夠儘快實現自己的理想,然後再儘快實現父母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