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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一卷

快過年了,黃河口機電製造公司放了年假,方興國和工人師傅們都回家過年了。公司現在只有穀雨和看門的張友旺老漢沒有走。

張友旺50多歲,有一兒一女,都已經結婚成家了,他老伴在去年去世了。家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在家裡種著那一畝多地,沒有多少收入,於是便到城裡打工,正趕上黃河口機電公司招聘一個門衛,他便前來應聘。穀雨見他忠厚老實,便聘用了他。自從他來到黃河口機電公司以後,吃住都在公司里。穀雨對他很尊敬,把他當做自己的長輩。他也把公司當作了自己的家。臨放假的時候,他主動來找穀雨說:「穀雨,放了假,你儘管回家去,公司就交給我。我在農村老家的房子多年沒有修繕,我也不想回家過年。我就在這兒過年了。」

穀雨說:「張叔,你家的哥哥和姐姐會同意嗎?」

張友旺說:「他們都在城裡打工,我兒子在城裡租了樓房,女兒家也買了樓房。去年兒子回家過年,說是冷得受不了,好歹在大年三十在家將就了一晚上,從初一開始就不在家裡住了。我在這兒,有暖氣,比家裡舒服得多,他們離這兒我也近,他們不會有意見的。你就放心吧。」

雖然張友旺讓穀雨放心的回家過年,穀雨卻沒急著回家。他之所以沒有在公司放假後立刻回家,有兩個原因,一是他要處理一下公司里的一些事情,連續幾個月,他都忙著生產和供貨,一些與公司相關的其他的事情都沒來得及處理。他要借這個機會,處理一下。二是小雪的工作室還有最後一個活兒沒幹完,小雪和林明建、錢春燕都在忙著,工作室現在就在他的公司的院子里的二樓上,他要在這兒陪著小雪。

他公司的幾件事情很快處理好了,只有一件事情還沒有做。這件事情早就在他的心裡裝著,自從副市長沈秋亮給他幫了大忙,給本市的幾個企業老闆打了招呼,使他的公司起死回生,他就覺得欠了一個很大的人情。並且,他聽說現在的很多官員都是無利不起早,難道人家堂堂一個副市長真的會因為自己是一個剛剛創業的大學生,就會這麼全力幫助自己?他和馬波濤曾經商量過應該怎麼報答沈秋亮副市長。穀雨之所以和馬波濤商量,是因為馬波濤一年前已經當上了黃河石油機械設備公司副總經理,他與官場中的人打交道比較多。而穀雨呢?在這方面完全是一個菜鳥,對這種事是一竅不通。穀雨向馬波濤請教該怎麼辦?他記得當時和馬波濤在柴火居,一邊吃著飯一邊討論這件事。穀雨提了三個問題,第一個是到底該不該給沈副市長送禮?第二個是送什麼禮?第三個是怎麼送?

對第一個問題,馬波濤回答得很乾脆:該送。為什麼呢?馬波濤說,官員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慾。即便人家幫你不是為了你的報答。但是,你卻不能不報答。至少,你要表示一下對領導的感激之情。第二個問題,比較麻煩。馬波濤說,如果給沈副市長送現金或者購物卡,這樣做太露骨了,很可能會被拒絕。沈副市長和趙錦城、吳安然的關係都不錯,在一次閑談中,他曾聽吳安然說過沈副市長業餘喜歡書法。既然他喜歡書法,業餘時間經常練習書法。那麼他就一定喜歡收藏名家書法。從這一點來看,如果能夠送給他一幅名人的書法作品,他或許會收下。至於第三個問題,馬波濤說,可以找個機會說是去彙報公司的情況,順便送上書法作品。穀雨說,要買一幅名人書法不難,文化藝術城裡就有好幾家書畫店。他在一個星期天去了黃河口文化藝術城,他看到有一家名人畫廊,走進去看了看,問了問店主。在全國有名氣的書法家的作品都很貴,能夠看上眼的,最便宜的一幅字也要8萬元。這對穀雨來說簡直是一個天文數字。當時,他需要大量的墊資,除了從銀行貸款30萬元外,還從馮明華的融資公司高息貸款100萬元。他實在拿不出8萬元錢來買書法作品。再三猶豫之後,他還是放棄了。他想,等等再說吧。

現在到年底了,這件事不能再拖了。可是,他的公司經過幾個月的經營,雖然看上去很紅火,可是一算賬才知道,扣除了生產成本、人員工資以及貸款利息等費用外,凈賺了只有5萬多元。把這點錢全部拿出去,還遠遠不夠買一幅字的。他不由得感到很是沮喪。

穀雨坐在辦公室里,反覆琢磨著這件事兒,怎麼也拿不出主意來。他給馬波濤打電話,想約馬波濤中午一起吃個飯,一方面感謝馬波濤對自己的關照,另一方面也順便向他討教一下。電話撥通了,穀雨說:「濤哥,中午有空嗎?」

馬波濤說:「吳總要與公司中層以上管理人員共進午餐,我是必須參加的。」

穀雨說:「晚上呢?你有安排嗎?」

馬波濤說:「好吧,那就晚上吧。咱兄弟倆也有好長時間沒在一起坐坐了。正好今晚,咱倆好好喝幾杯。」

打完電話,穀雨心裡好像輕鬆了一些。他到小雪的工作室,見他們三個人還趴在電腦前忙碌著。林明建一見穀雨進來,抬起頭打了一個招呼,然後一指沙發說:「穀雨,你先坐一會兒,我這兒快完活兒了。」

穀雨急忙說:「你們忙。」說完話,他自己來到沙發前,坐下來。

錢春燕站起來,拿過一隻早就刷好的玻璃杯,倒了一杯茶,端到穀雨面前的茶几上,說:「谷哥,你先喝杯茶。」錢春燕一向是很調皮的,對穀雨,他有很多種稱呼,一會兒是稱呼「周總」,一會兒又是「周哥」,一會兒又是「谷哥」,還有時候甚至乾脆稱呼他為「姐夫」。穀雨早就習慣了,也毫不在意。

小雪一邊忙著一邊問:「你那兒都忙完了嗎?」

穀雨說:「差不多了。」

林明建接腔說:「我們這個活兒今天也差不多能完成。完成了,晚上咱們一塊喝杯酒。」

穀雨說:「今天中午我就正好有空,待會兒咱們一塊去吃飯吧。」

沒等小雪和林明建說話,錢春燕高興地說:「好啊!這幾天累壞了,中午我要喝幾杯啤酒,然後回來一鼓作氣,完成這個任務。」

小雪說:「我們手頭的活兒今上午完不成,中午不能耽誤太多時間的。」

穀雨說:「我這就給柴火居打電話,讓他們燉好一隻笨雞,燉一條草魚,你們忙到一個節點,停下手頭的活兒,咱們過去直接開吃,不影響你們下午幹活兒。」

林明建說:「手頭的活兒沒幹完,不能痛痛快快地喝幾杯。要不,今中午我們先訂盒飯吧,晚上咱們再出去吃飯喝酒。」

穀雨不想讓別人知道他要給沈副市長送禮的事,他說:「晚上我還有事,咱們今天中午湊一湊,如果明天你們還不回家的話,明天咱們再好好地喝幾杯。」

聽說穀雨晚上有事,林明建就說:「好吧,不能影響你的事兒。」

穀雨就給柴火居打了電話。

中午,林明建開車一起到柴火居,因為下午林明建他們還有活兒要干,穀雨晚上還要與馬波濤商量事兒,所以他和林明建沒有喝白酒,而是和小雪、錢春燕一起每人喝了一瓶啤酒。

吃完飯,回到公司。小雪和林明建、錢春燕繼續在工作室忙碌。穀雨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一邊喝茶一邊想著心事。忽然電話響了。他一看是馬波濤打來的。他急忙接起來。

馬波濤說:「穀雨,你在公司嗎?」

穀雨說:「在。」

馬波濤說:「吳總晚上讓我和他一起去參加一個重要的飯局。咱們改天再聚吧。」

穀雨遲疑了一下,說:「好吧!」

馬波濤從穀雨的遲疑語氣中,聽出來穀雨可能有事。於是他說:「穀雨,你有什麼事嗎?」

穀雨又猶豫了一下,說:「我是想和你商量一點事情的,既然你忙,那咱就以後再商量吧。」

穀雨雖然沒說要商量什麼事,但是快過年了,馬波濤猜測可能是為了給沈副市長送禮的事。於是他說:「我現在正好沒事,我這就過去一趟吧。」

穀雨說:「那就有勞濤哥了。」

馬波濤說:「咱倆還客氣啥?我這就過去。」

不一會兒,馬波濤的車子就開進了黃河口機電公司的院子。

馬波濤走上二樓,來到穀雨的辦公室,落座以後,沒等穀雨給他倒茶,他就說:「穀雨,什麼事?」

穀雨一邊倒茶一邊說:「濤哥,你知道的,我欠著沈副市長一個人情,以前和你商量過的。你說過可以給沈副市長送一幅名人書法,可是我實在買不起啊。你看怎麼辦呢?」

馬波濤坐在那兒,好長時間不說話。穀雨沉不住氣了,問:「濤哥,你怎麼不說話啊?」

馬波濤說:「這件事的確是很難辦。領導的心思從來就是很難琢磨的。更何況我從來沒有和沈副市長打過交道。他曾經幫助過你,過年了,你不表示一下,顯得不懂事。以後再有事的時候就不好張口了。如果你給他送現金或者購物卡什麼的,我估計他肯定會拒絕,甚至還很有可能把你教訓一番。你反而更尷尬。」

穀雨說:「就是因為這些原因,我才左右為難啊!才請你來幫我想想辦法。」

馬波濤又想了一會兒,說:「我有個主意。你看行不行?」

穀雨說:「你快說啊!」

馬波濤說:「沈副市長愛好書法,你可以請他給你的公司題寫一個匾額,然後給他一筆潤筆費。這麼一來,就是合情合理的事了。」

穀雨高興地說:「濤哥,你太厲害了!怎麼想出了這麼一個絕妙的主意呢?」

馬波濤笑了笑,說:「穀雨,哪裡是我厲害啊,我這是在一本官場小說中看到的情節。只是現在忽然想起來了。」

穀雨眼睛一亮,解決了自己的難題之後,他忽然就有了閒情逸緻,他很感興趣地問:「濤哥,我以前也很喜歡看小說的,可是,自從到了高中以後,就沒有時間看小說了。等到考上大學,雖然有了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但是,我卻對小說不再感興趣了。你說那些寫官場小說的人怎麼就這麼有點子呢?如果讓這些人去當官,那還了得?」

馬波濤笑了,說:「有一位寫官場小說的作家曾經說過,寫成功勵志書的往往是一些不成功的人;寫官場小說的也大都不是當官的人;寫養生書的大都是一些江湖騙子。」

穀雨說:「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真是有趣啊。不過,我想,當官的人或者是當過官的人,他們對官場有親身經歷和體驗,寫出來才真實,才深刻啊。」

「可是,他們沒時間啊!」馬波濤說,「再者說,即便他們有時間,可能也會有很多忌憚之處,不想寫或者是不敢寫。」

穀雨點了點頭:「嗯,你分析得對。」

兩個人正說著話,馬波濤的手機響了。馬波濤看了一眼,卻沒有接電話,而是站起來,對穀雨說:「我先走了。」

一邊說著一邊走出辦公室。穀雨站起來剛要往外送,馬波濤沖他擺了一下手。穀雨站在門口,停住了腳步。他看見馬波濤一邊急匆匆地往樓下走,一邊接起了電話。穀雨並沒有在意,因為他知道馬波濤肯定有什麼重要的事。

下午,穀雨去了市政府大樓。在樓下,先給沈秋亮副市長打了一個電話,沈秋亮正好在辦公室。穀雨說要彙報一下公司發展的事情。沈秋亮讓他過去。穀雨心想,看來今天比較順利。快過年了,這個時候找領導,領導肯定能猜到他的用意。沈副市長既然在這個敏感的時刻答應自己去見他,這說明人家是施恩圖報的。雖然盼著沈副市長能夠接受自己的「禮物」,但是,他的心裡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特殊感覺。

什麼感覺呢?失望?沮喪?

為什麼會有失望和沮喪的感覺呢?

穀雨沒有乘坐電梯,而是順著樓梯慢慢地往上走。他不坐電梯,是因為心裡深深地埋藏著一個自卑。在他來到政府大樓下的時候,面對著這座高大雄偉的大樓,他忽然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這是他第一次來到市政府辦公大樓。他在樓門口被保安攔住,他告訴保安說是來找沈副市長的。保安聽他說完,很客氣地告訴他要到樓東南側的登記處去登記。穀雨忽然感到自己的臉上發燙,他急忙轉過身像逃跑似的向登記處走去。他覺得保安在他身後露出嘲笑的神色。其實,這也就是他發自內心的一種自卑帶來的想像。像他這樣的第一次來到市政府辦公大樓摸不著門道的人,幾乎每天都有。保安早就習以為常了,人家才沒有閑心思去嘲笑他呢。在登記處,工作人員用內部電話給沈副市長的秘書盧海清打了電話,得到證實以後作了登記,並把穀雨的身份證暫時留下,隨後遞給穀雨一張出入證。告訴穀雨,出來的時候,還來登記處交還出入證,並拿走身份證。穀雨答應著,心裡卻感到很不舒服。現在,穀雨順著樓梯慢慢地往上走著,心想,市政府的這些規定也是為了維護辦公秩序而設定的,本來是無可厚非的。可是為什麼自己就是覺得心裡悶悶的呢?原因在於沈副市長很痛快答應見自己,讓自己心裡不爽了,甚至是失望了。為什麼會不爽?為什麼會失望?細究起來,原因不難找。那就是毀掉了沈副市長在自己心中的曾經的形象。他的心裡很是矛盾,既希望快見到沈秋亮,又希望樓梯長一點。

穀雨終於見到了副市長沈秋亮。沈秋亮對他很熱情,這讓穀雨緊張的心情稍微得到了一點緩解。他先是把自己的公司創辦以來的情況向沈秋亮作了簡要的彙報。當然,他重點說了沈副市長給企業家們打過招呼後,自己獲得了許多訂單,自己的公司才度過了難關。沈秋亮卻擺了一下手,說:「穀雨,這件事你不必放在心上,那都是我這個分管工業企業的副市長分內的事。」

聽了沈秋亮的話,穀雨只得不再提這件事,也把早就想好的感激的話給咽回去,接著說今後自己的打算。

沈秋亮一邊聽,一邊不時地點一點頭。穀雨從沈秋亮的表情上看出來,沈秋亮是在很認真地聽他彙報,而不是在應付。這讓穀雨的心裡輕鬆了不少,也踏實了不少。彙報完之後,沈秋亮高興地說:「小周,幹得不錯!今後要進一步加強與南方機電研究所的合作,繼續研製新產品,我想,你的公司會很快成長為油城的機電支柱企業的。」

在沈秋亮說話的時候,穀雨一直很認真地看著沈秋亮的面部表情,他看出來,沈秋亮說的那些話是發自內心的。他知道,沈秋亮很忙,自己不能佔用副市長太多的時間。於是,他趕緊把自己此次來的真實想法說出來。

沈秋亮沒有打斷穀雨的話。其實,在穀雨打電話說要來彙報工作的時候,他就明白穀雨來的目的是什麼。等穀雨說完之後,他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很嚴肅地說:「穀雨,我業餘是喜歡書法的。但是,正因為我喜歡書法,我不能讓自己這個喜好給自己帶來任何負面影響。所以,我給自己定下了『三不』原則:一是絕不收受任何人贈送的書法作品,二是絕不出售自己寫的字,三是不給任何一家單位題贈牌匾之類的東西。」說到這兒,沈秋亮略微停頓了一下,又說,「工作上有什麼困難,可以隨時找我。」

穀雨感到兩頰發燒,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告辭出來的。直到他離開市政府辦公大樓好遠了,頭腦才清醒過來。他覺得手裡拿著一件東西,一看,原來是市政府辦公大樓的出入證。急忙又折回身,回到登記處,交還了出入證,換回了自己的身份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