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廣告開拍那天,商曼青的化妝間被安排在地下二層。
艾米莉亞在一樓。
不是因為房間大小,也不是因為拍攝順序。
現場統籌給出的解釋是,艾米莉亞屬於全球合作人,商曼青屬於區域代言人。
我看了一眼通告單。
艾米莉亞的名字排在第一頁,單獨佔據一欄。
商曼青與韓國編舞師、法國女醫生和中國女導演被放在第二頁,統一歸類為「區域女性代表」。
「誰定的?」我問。
法國統籌說:「這是國際拍攝的常規安排。」
「合同里沒有區域女性代表這個身份。」
「只是現場工作分類。」
「工作分類會出現在所有人的通告單上。」
「觀眾不會看見。」
「合作人會看見。」
法國統籌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林西,我們今天有一百多名工作人員,必須建立清晰的管理層級。」
「可以按照拍攝時間、場景或者部門分類,不能臨時創造合同里不存在的明星層級。」
「如果每個區域都要求和全球合作人同等待遇,現場無法工作。」
「我沒有要求所有待遇相同。」
「那你現在在要求什麼?」
「按照合同稱謂寫名字。」
我指著第二頁。
「商曼青是歐菲中國區全品牌代言人,同時是全球內容影片的合作人。不是區域女性代表。」
現場統籌看了一眼時間。
「她還有半小時才到。我們先拍艾米莉亞,之後再處理。」
「她已經到了。」
商曼青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她穿著黑色大衣,身邊只跟著經紀人和一個助理。
她拿過通告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地下二層在哪裡?」
統籌說:「那裡更安靜,也更方便您休息。」
「艾米莉亞為什麼在一樓?」
「她的第一場拍攝在一樓。」
「我的第一場在哪裡?」
「也是一樓。」
商曼青把通告單還回去。
「那我為什麼要從地下二層上來?」
沒有人回答。
問題看起來很小。
不過是一間化妝室、一張通告單、幾層樓的距離。
但明星的位置從來就是由這些小事組成的。
海報上誰站中間,官宣時誰先發,活動現場誰最後出場,名字是單獨一行還是和別人放在一起。
任何一個細節,都可能成為市場判斷她是否被降級的證據。
商曼青看向我。
「這就是你說的沒有高低?」
「不是。」
「那是什麼?」
「執行錯誤。」
「每一次都是執行錯誤。」
她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經紀人沒有攔。
周圍的工作人員都停下來。
如果商曼青退出,全球影片將失去中國部分。更嚴重的是,她有理由認定品牌違反補充協議。
法國統籌低聲說:「她不能因為房間安排就停止拍攝。」
「她可以。」我說。
「合同沒有規定化妝間樓層。」
「但規定品牌不能通過執行安排造成合作身份降級。」
「你要怎麼證明地下二層等於降級?」
「不需要證明。」
我看向他。
「我們只需要解釋,為什麼全球合作人在一樓,中國區全品牌代言人在地下。」
他臉色變了。
「我沒有針對中國演員。」
「我沒有說你針對。」
「但你就是這個意思。」
「我說的是安排造成的結果。」
瑪蒂爾德趕到現場時,距離開機只剩二十五分鐘。
她看完通告單,第一句話是:「先換房間。」
統籌問:「換到哪裡?」
「一樓會議室改成化妝間。」
「燈光和鏡子都不夠。」
「從備用區調。」
「至少延誤一個小時。」
「那就延誤。」
瑪蒂爾德看向我。
「通告單全部重印,按照合同身份和拍攝場次分類。」
現場開始重新調整。
有人搬鏡子,有人重新拉電源,還有人把艾米莉亞隔壁的會議室清空。
商曼青沒有離開。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
我走過去:「對不起。」
「不是你安排的。」
「但我是項目對接人。」
「所以所有錯誤都要算你的?」
「不是。」
「那你為什麼道歉?」
我停了一下。
「因為我答應過你,這個項目里不會讓你變成背景。」
「你今天阻止了。」
「是。」
「那就夠了。」
她看著忙碌的工作人員。
「林西,我不是一定要和艾米莉亞擁有一樣大的化妝間。」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每次遇到這種事,都被告訴不要計較。」
她抬頭看我。
「男人為了座位順序翻臉,別人會說他重視地位。女人問一句為什麼,就成了難搞。」
半小時後,艾米莉亞抵達。
她得知拍攝延誤的原因,先去看了新的通告單。
「我的名字為什麼還是第一頁?」
創意負責人解釋:「因為你的拍攝場次最早。」
「那沒問題。」
她翻到第二頁,念了一遍商曼青的名字。
發音很不準確。
商曼青正好從化妝間出來。
兩個人第一次見面。
艾米莉亞用英文說:「我練過你的名字。」
商曼青回答:「聽出來了,還需要繼續練。」
艾米莉亞笑起來。
「你也可以叫我Emilia。」
「這個容易多了。」
她們沒有擁抱,也沒有表現出廣告花絮里常見的親密。
只是握了一次手。
拍攝正式開始。
第一場是艾米莉亞在演出後台畫眼線。
她面對鏡頭,用自己的語言說:
「我不是為了變成另一個人做準備。」
第二場是法國醫生結束夜班,洗掉臉上的疲憊。
第三場輪到商曼青。
按照腳本,她應該坐在監視器前補防晒,然後起身走進片場。
導演要求她看著鏡子停留三秒。
商曼青問:「為什麼要看鏡子?」
導演說:「觀眾需要看見產品使用後的皮膚狀態。」
「可這支廣告不是不拍女人檢查自己的臉嗎?」
現場再次安靜下來。
導演解釋:「這是產品鏡頭,不是外貌焦慮。」
「效果有什麼不同?」
「你看向鏡子,鏡頭才能同時捕捉你的臉和產品。」
商曼青沒有立刻拒絕。
她轉向我:「合同里怎麼寫?」
「產品使用場景需要雙方確認,但最終拍攝方式由導演決定。」
「所以我必須拍?」
導演已經開始不耐煩。
「商小姐,我們今天不是在拍紀錄片。產品必須被清楚看見。」
「我沒有拒絕產品出現。」
「那問題是什麼?」
「為什麼女人塗完面霜,一定要對著鏡子確認自己變好了?」
導演摘下耳機。
「因為觀眾需要理解產品效果。」
商曼青問:「如果我不看鏡子,觀眾就不知道面霜塗在臉上?」
現場有人低頭笑了一下。
導演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我走到監視器前,重新看分鏡。
原來的畫面是商曼青補完防晒,對鏡子微笑,再拿起場記板。
「把鏡子換成監視器。」我說。
導演看向我。
「什麼意思?」
「讓她從監視器里檢查剛拍完的鏡頭,不是檢查自己的臉。產品放在監視器旁邊,仍然能完成特寫。」
「光線不一樣。」
「可以重新布光。」
「又要改?」
「只改視線位置。」
導演沒有回答。
艾米莉亞從旁邊走過來,看了一眼監視器。
「我喜歡這個。」
導演皺眉:「這是商曼青的鏡頭。」
「所以我不能發表意見?」
「你們每個人都要修改,今天拍不完。」
艾米莉亞沒有生氣。
「那就少拍幾個重複的漂亮鏡頭。」
最終,鏡子被移走。
商曼青坐在監視器前,看完剛剛拍攝的畫面,把防晒放進包里,拿起場記板走向片場。
沒有微笑。
沒有因為產品突然變得年輕。
她只是準備開始工作。
拍攝一直持續到凌晨兩點。
最後一場是所有女性從不同的門裡走出來。
她們不需要站成一排,也沒有人佔據最中間的位置。
畫面通過剪輯完成連接。
艾米莉亞從倫敦後台走出,商曼青進入上海片場,法國醫生推開醫院大門,韓國編舞師走進排練室。
她們沒有走向同一個地方。
也不需要通過站在一起,證明彼此平等。
收工後,導演找到我。
「今天至少多花了八萬歐元。」
「我知道。」
「因為一張通告單和一個鏡子。」
「不只是。」
「在我看來就是。」
他看著空下來的拍攝場地。
「創意每次遇到身份、地區和合同,最後都會變得越來越複雜。」
「但真實世界本來就複雜。」
「觀眾只看三十秒。」
「所以我們才更需要決定,那三十秒里省略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還是不喜歡你今天改現場。」
「我也不喜歡臨時改。」
「但你會繼續?」
「需要的時候會。」
導演笑了一下。
「至少你誠實。」
回到公寓時,已經凌晨三點。
我在門口發現一隻紙袋。
裡面是一盒退燒藥、兩包速食粥,還有一張沒有署名的紙條:
「聽說拍攝通宵。不是給你驚喜,放下就走了。」
我不需要猜是誰。
我給韓放發消息:
「你怎麼知道我家地址?」
消息顯示已讀。
很久以後,他回覆:
「上次你坐計程車時,定位發到我們臨時工作群了。」
我盯著屏幕。
「什麼工作群?」
「咖啡館老闆拉的客戶群。你那天手機沒電,用他的電腦叫車,地址留在訂單里。」
我想起來了。
剛到巴黎第二周,我確實在那家咖啡館借過充電器,也用老闆的賬號叫過一次車。
但這不能解釋韓放為什麼記住。
「你保存了?」
「沒有。看到過一次,記住了。」
「為什麼送東西過來?」
「擔心你通宵以後不吃飯。」
「為什麼不提前問?」
「問了你可能不要。」
「所以就可以不問?」
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我沒有接。
他又發來一句:
「對不起。東西你可以扔掉,我以後不會再來。」
我看著門口的紙袋,忽然覺得疲憊。
韓放確實在學著尊重邊界。
可他的學習總發生在越過以後。
他會查我的車次,然後道歉。
會站在公司樓下等待,再說沒有要求我出現。
會記住我的地址,把關心放到門口,然後讓我決定是否接受。
這些行為放在另一個男人身上,可能會被稱作浪漫。
可我知道,被關心的人如果沒有拒絕的機會,浪漫和控制之間只隔著一句「我是為你好」。
我把紙袋拎進屋,沒有扔。
卻也沒有回覆他。
第二天早上,丁荔在社交平台發了一條動態。
「有些男人最擅長的不是改變,是換一個沒見過他過去的女人,重新扮演好人。」
沒有名字。
評論區卻有人問,是不是在說韓放。
她沒有否認。
半小時後,那條動態被刪除。
我給她打電話。
她沒接。
我又發消息:
「你是在說我嗎?」
下午,她才回覆:
「不是。」
「那為什麼刪掉?」
「覺得沒意思。」
「丁荔,我們需要談談。」
「談什麼?」
「你不希望我和韓放接觸,可以直接告訴我。」
她發來一段很長的文字,又迅速撤回。
最後只剩一句:
「我說了,你就不會見他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答案是不會,那我是在把決定交給她。
如果答案是會,她的反對又會顯得毫無意義。
過了很久,我回覆:
「我會認真考慮你的感受,但不能承諾由你決定。」
她沒有再說話。
當天晚上,韓放也沒有聯繫我。
我以為他真的會暫時退開。
直到三天後,咖啡館老闆給我打電話。
「你認識韓放嗎?」
「認識。」
「他兩天沒來,也聯繫不上。客戶項目明早要交,他電腦還在店裡。」
「你知道他住哪裡嗎?」
「不知道。他最近好像搬了。」
我掛斷電話,第一次主動撥韓放的號碼。
無人接聽。
第二遍,仍然無人接聽。
我告訴自己,他是成年人。
可能只是手機沒電,可能臨時去了別的城市,也可能不想聯繫任何人。
直到老闆發來一張照片。
韓放的電腦旁邊,放著一張被揉皺的醫院繳費單。
姓名是韓放。
科室一欄寫著:
精神心理科。
我站在巴黎總部的走廊里,握著手機,半天沒有動。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韓放來到巴黎,或許並不只是重新創業。
也不是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輕鬆地從失敗里站了起來。
有些人看起來已經開始新的生活。
只是因為他把崩塌的部分,藏在了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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