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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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放是在第四通電話時接的。

電話接通以後,他沒有說話。

我聽見很輕的呼吸聲,還有窗外斷斷續續的車聲。

「韓放?」

「嗯。」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在哪裡?」

「家裡。」

「咖啡館老闆聯繫不到你。」

「手機靜音了。」

「客戶項目明天要交。」

「我知道。」

「你準備怎麼辦?」

電話那邊安靜下來。

很久以後,他說:「不做了。」

「什麼意思?」

「不想做了。」

「項目不做,還是這份工作不做?」

「都不做。」

他說得沒有情緒。

不是賭氣,也不是經歷失敗後的憤怒。

更像一個人面對已經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你把地址發給我。」我說。

「不用來。」

「那你現在去咖啡館,把電腦拿走。」

「明天。」

「幾點?」

他沒有回答。

「韓放,給我一個具體時間。」

「林西。」

他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點波動。

「你不用管我。」

「我不是要管你。」

「那你為什麼一直問?」

我握著手機。

「因為有人聯繫不到你,而我剛好知道這件事。」

「現在你聯繫到了。」

「對。」

「那可以掛了。」

電話被切斷。

我重新撥過去。

已經關機。

巴黎總部下午還有一場全球廣告的剪輯會議。

我坐回會議室時,導演正在展示第一版成片。商曼青的鏡頭被壓縮了兩秒,韓國編舞師的台詞也被替換成英文旁白。

理由是控制總時長。

「為什麼只刪亞洲部分?」我問。

剪輯師說:「不是按地區刪,是按敘事節奏。」

「艾米莉亞的後台準備鏡頭有九秒,法國醫生有七秒。商曼青只有四秒。」

「全球觀眾更熟悉艾米莉亞,需要保證她的出現比例。」

「合同已經規定最高畫面比例。」

「沒有超出。」

「但其他人的內容被壓縮以後,她的實際佔比增加了。」

會議室又開始討論合同、時長和不同市場的剪輯版本。

我應該集中注意力。

可手機一直放在桌面上。

韓放沒有再開機。

醫院繳費單上的日期是一個月前。

精神心理科。

我不知道診斷結果,也不知道他現在是否只是需要獨處。

擔心不能自動賦予我闖進他生活的權利。

可一個突然中斷工作、兩天失聯、去過精神心理科的人,也不能只用「成年人會照顧自己」解釋。

我向瑪蒂爾德請了一個小時假。

她問:「理由?」

「朋友失聯。」

「報警了嗎?」

「剛剛聯繫上,但狀態不對。」

「你是醫生?」

「不是。」

「那你過去能做什麼?」

我沒有答案。

瑪蒂爾德看了一眼時間。

「今天的剪輯會由我繼續。你離開以前,把亞洲版本的修改意見發給導演。」

「好。」

「還有。」

她叫住我。

「不要因為擔心一個人,就假裝自己有能力解決他的疾病。」

我抬頭。

「我知道。」

「很多人嘴上知道。」

我用十分鐘整理完修改意見,隨後去了那家咖啡館。

老闆把韓放的電腦交給我。

「他最近怎麼了?」我問。

「不清楚。前一陣每天都來,後來開始遲到。有時候打開電腦一整天,什麼也不做。」

「客戶沒有發現?」

「最初的工作都完成了。」

「最近呢?」

「已經拖了兩個星期。」

老闆找出一份合同登記表。

上面有韓放提供的郵寄地址。

巴黎北部,一間按月出租的公寓。

我把地址拍下來。

「這個能給我嗎?」

老闆遲疑:「按理說不行。」

「那你自己聯繫他。」

「聯繫不上。」

「如果他明天仍然不出現,你準備怎麼辦?」

「只能終止合同。」

「我不是問合同。」

老闆看著我,終於把登記表推過來。

「你找到他以後,讓他給我回電話。」

我打車去了那個地址。

公寓沒有電梯。

樓道狹窄,牆上的燈壞了一半。我爬到五樓,按了很久門鈴。

沒有人回應。

我給韓放發消息:

「我在門外。」

隔了幾分鐘,裡面傳來腳步聲。

門打開一條縫。

韓放站在門後。

他穿著黑色T恤,頭髮凌亂,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更差。屋裡沒有開燈,窗帘也拉著。

「你怎麼找到的?」

「咖啡館的合同地址。」

「他不該給你。」

「所以你可以等狀態好一點以後去投訴。」

他沒有笑。

「我沒事。」

「那把電腦拿回去。」

我把電腦遞給他。

韓放接過去,沒有讓我進門。

「還有事嗎?」

「有。」

「什麼?」

「醫院繳費單是你的。」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你看了?」

「放在桌上,不需要打開。」

「那是很久以前的。」

「一個月前。」

「葯已經吃完了。」

「什麼葯?」

「幫助睡眠的。」

「醫生怎麼說?」

「沒什麼。」

「沒什麼為什麼要去精神心理科?」

他的臉色終於沉下來。

「林西,這是我的隱私。」

「對不起。」

我立刻退了一步。

「你不需要告訴我診斷和藥名。」

他像是沒有想到我會停止追問,站在門口沒有動。

「但有三件事需要你自己處理。」我說,「第一,給咖啡館老闆回電話。第二,告訴客戶項目能不能繼續。第三,如果醫生讓你複診,去複診。」

「你來就是為了給我列任務?」

「不是。」

「那是為了什麼?」

「確認你還活著。」

這句話說出口以後,我們都安靜了。

我沒有想用死亡嚇他,也不確定自己的擔心是否過度。

韓放低下頭。

「我沒想死。」

「好。」

「真的沒有。」

「我相信你。」

「那你可以走了。」

「可以。」

我轉身向樓梯走。

走到下一層,他在上面叫我。

「林西。」

我停下來。

「你吃飯了嗎?」他問。

「沒有。」

「我也沒有。」

我重新走上去。

這一次,他把門打開了。

公寓比我想像中更小。

一張床,一張桌子,兩隻行李箱。桌上放著沒洗的咖啡杯,地上堆著幾件衣服,卻沒有酒瓶。

冰箱里只有礦泉水和半盒雞蛋。

「你什麼時候搬來的?」我問。

「上個月。」

「原來的房子呢?」

「付不起。」

「客戶不是一直有項目?」

「第一個項目結算拖了兩個月,第二個客戶臨時取消。房租到期,只能搬。」

「為什麼不找家裡?」

「他們會讓我回國。」

「回國有什麼問題?」

「回去以後,我爸會給我安排工作,再告訴所有人,我早就應該聽他的。」

他說到這裡,終於有了一點我熟悉的驕傲。

只是這種驕傲已經無法替他支付房租。

我在附近點了兩份熱湯和麵包。

等外賣時,韓放坐在床邊,電腦放在膝上。

他沒有開機。

「客戶項目為什麼不做了?」我問。

「做不出來。」

「什麼地方做不出來?」

「所有地方。」

「具體一點。」

「我不知道下一步應該幹什麼。」

他盯著黑掉的電腦屏幕。

「打開文件以後,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客戶發消息,我知道應該回覆,可我看著那幾行字,一個小時也打不出一句話。」

「多久了?」

「兩三個星期。」

「睡得怎麼樣?」

「有時一天睡十五個小時,有時整晚睡不著。」

「醫生知道嗎?」

「上次不知道這麼嚴重。」

「那應該複診。」

「葯讓我反應變慢。」

「可以告訴醫生,讓他調整。」

韓放抬頭:「你現在說話很像說明書。」

「因為我不是醫生,只能說這些。」

「你不能安慰我一下?」

「可以。」

我看著他。

「韓放,工作失敗不代表你這個人沒有用了。」

「聽起來很假。」

「所以我不擅長安慰。」

他扯了一下嘴角。

這是我進門以後,他第一次有了類似笑的表情。

外賣送到。

他吃得很慢,半碗湯以後就放下了勺子。

「丁荔知道嗎?」我問。

「不知道。」

「你希望她知道嗎?」

「不希望。」

「因為怕她同情你?」

「因為我們已經分手。」

他停了停。

「我不能在失去工作、需要有人陪的時候,又去找一個被我傷害過的人。那會像我終於得到懲罰,所以她應該回來照顧我。」

這句話讓我想起丁荔說過的那些話。

她擔心韓放換一個不了解過去的女人,重新扮演好人。

可此刻的韓放沒有在演好人。

他只是終於看清,有些痛苦並不會自動為過去的錯誤贖罪。

「那我呢?」我問。

「什麼?」

「你為什麼願意讓我進來?」

韓放沒有回答。

「因為我沒有被你傷害過?」

「你現在走也來得及。」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能成為你拒絕找專業幫助的理由。」

韓放看著我。

「我沒有讓你救我。」

「但你剛才問我能不能安慰你。」

「這算求救?」

「不算。」

我把醫生的繳費單放回桌上。

「可如果以後你每次撐不住都只找我,我們都會弄錯這段關係。」

「弄錯成什麼?」

「你以為離不開我是愛,我以為被你需要就是愛。」

他很久沒有說話。

「梁正則也這樣嗎?」他忽然問。

「什麼?」

「需要你照顧。」

「他會喝酒,我會替他收拾。」

「所以你後來不收拾了?」

「分手的時候最後收拾過一次。」

「為什麼?」

「因為那也是我在告別自己的生活。」

韓放低頭看著桌面。

「我這裡沒什麼可以收拾的。」

「那就從給咖啡館老闆回電話開始。」

他拿起手機。

當著我的面,他給老闆發了消息。

承認項目延期,約第二天上午面談。如果客戶願意,他會交接已經完成的資料;如果合同終止,按照條款退還預付款。

發送以後,他像用完了僅剩的力氣,靠在牆上。

「醫生呢?」我問。

「明天預約。」

「現在預約。」

「法語系統我看不懂。」

「可以用英文頁面。」

我幫他找到醫院網站,沒有替他填寫。

姓名、日期和複診原因,都由他自己輸入。

預約成功後,頁面顯示周三上午十點二十分。

我把時間寫到紙上,放在電腦旁。

「你會陪我去嗎?」他問。

「不會。」

他看向我。

「為什麼?」

「因為你可以自己去。」

「如果我不去呢?」

「那是你的選擇。」

「你不擔心?」

「擔心。」

我穿上外套。

「但我不能靠一直陪著,保證你做每一個對自己有益的決定。」

走到門口時,韓放問:「明天能給你發消息嗎?」

「可以。」

「發什麼?」

「你做了什麼,吃了什麼,都可以。」

「你會回覆嗎?」

「有時間會。」

「如果沒回覆?」

「說明我在工作,不代表我討厭你,也不代表你應該消失。」

他點頭。

我拉開門。

「林西。」

「嗯?」

「謝謝你來。」

「今天來,是因為我擔心你。」

我沒有把這句話說成朋友之間的客氣。

「但下次,不要用失聯讓我找到你。」

「好。」

回到公寓後,已經凌晨。

丁荔給我發來一條工作消息,問維萊爾明年是否還會考慮奚文。

我回覆了正式的合作流程。

她緊接著問:

「韓放最近找你了嗎?」

我盯著屏幕。

韓放的病情屬於他的隱私。

可隱瞞我們見面,又會讓丁荔覺得我在她背後做了選擇。

「見過。」我回覆。

「約會?」

「不是。他狀態不好,我去確認了一次。」

「哪裡不好?」

「細節應該由他自己決定是否告訴你。」

丁荔隔了很久才回覆:

「你已經開始保護他了。」

「我是在保護一個人的隱私。」

「包括對我?」

「包括對所有人。」

「林西,你是不是愛上他了?」

我沒有回答。

愛這個字太重。

可如果完全沒有感情,我不會在知道他失聯以後離開會議室,也不會爬上那棟沒有電梯的舊樓。

我只能回覆:

「我還不知道。」

丁荔再也沒有發來消息。

第二天早上七點,韓放給我發了一張照片。

一杯咖啡,兩片麵包。

下面只有一句:

「吃了。準備去見客戶。」

我沒有說做得好,也沒有誇他終於振作。

只回覆:

「知道了。」

十點,他又發來消息。

「項目終止。我把資料交接了。」

「接下來呢?」

「回去睡一會兒。」

「周三複診。」

「記得。」

我放下手機,走進全球廣告的第二輪剪輯會。

屏幕里,商曼青和艾米莉亞從不同的城市走向各自的工作。

她們沒有互相拯救,也沒有因為出現在同一支廣告里,就突然成為朋友。

人與人之間真正健康的靠近,或許也是這樣。

我可以知道韓放走進過黑暗。

可以在他失聯時敲一次門。

卻不能把自己的全部生活停在那裡,替他守住每一個早晨。

周三上午十點二十,韓放獨自去了醫院。

下午,他給我發來一句話:

「醫生說是抑鬱發作,需要繼續治療。」

我看著那句話,很久以後才回覆:

「好好治。」

他問:

「你還會見我嗎?」

我說:

「等你不是為了讓我替你止痛的時候。」

「要等多久?」

「不知道。」

這一次,他沒有追問日期。

只回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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