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曼青要求解約,不是因為艾米莉亞比她貴。
是因為維萊爾在談全球合作時,沒有告訴她。
巴黎上午九點,上海已經下午四點。
視頻接通後,商曼青和經紀人坐在維萊爾中國區的會議室里。羅渺坐在另一側,桌上放著那份四千九百萬元的代言合同。
商曼青沒有寒暄。
「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我?」
「全球項目還在談判,沒有最終確認。」
「所以等她簽完,再通知我讓位置?」
「沒有人要求你讓位置。」
「那她為什麼要求中國區不能使用當地合作人?」
我沒有回答。
因為那一條確實寫在艾米莉亞團隊的新條件里。
「林西,你第一次找我談歐菲時,說品牌不能一邊買女人的臉,一邊讓她不斷證明自己的位置。」
商曼青看著屏幕。
「現在我剛坐上這個位置,你們又找了一個更貴、更國際的女人來告訴我,全球可以覆蓋中國。」
經紀人把合同翻到區域權益頁。
「商老師是歐菲中國區全品牌代言人。合同期內,維萊爾不得在中國大陸使用同品牌、同級別的其他藝人進行商業傳播。」
巴黎法務說:「艾米莉亞的擬定身份是全球合作人,不一定構成同級別。」
經紀人立刻問:「全球低於中國區嗎?」
法務沒有回答。
稱謂可以換。
市場不會只看稱謂。
一個國際歌手出現在全球廣告里,即使被稱為品牌繆斯、全球面孔或者特別合作人,公眾仍會自然認為,她比中國區代言人高一級。
「我們不會接受文字遊戲。」商曼青說。
「我也不會。」我說。
她的目光回到我身上。
「那你的處理方案是什麼?」
「我需要先和全球團隊確認項目邊界。」
「你們有二十四小時。」
「知道。」
「二十四小時以後,如果艾米莉亞的全球廣告確認進入中國市場,我們按品牌違約處理。」
視頻結束後,巴黎會議室立刻召開緊急會。
瑪蒂爾德認為中國區反應過度。
「全球合作本來就包括中國。任何國際品牌都不可能為了一個區域合同,放棄全球傳播完整性。」
「那簽中國區代言人時,就不該承諾同品牌排他。」我說。
「商曼青只是區域代言人。」
「區域不代表低一級。」
「全球項目的優先順序一定更高。」
「一定?」
瑪蒂爾德看向我。
「這是總部。」
「總部是管理全球項目的地方,不是自動比所有市場更重要的市場。」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法國品牌負責人問:「中國區合同是誰批准的?」
「巴黎法務和亞太管理層都通過了。」
「當時為什麼沒有預留全球合作人的使用空間?」
沒人回答。
商曼青簽約時,全球項目還沒有啟動。
所有人都默認,將來的事以後再解決。
現在「以後」到了。
而解決辦法似乎又變成,讓已經簽約的人理解品牌變化。
「艾米莉亞不能被排除在中國市場之外。」數字團隊負責人說,「中國是她增長最快的海外市場之一。如果廣告無法在中國使用,全球合同價值至少降低百分之二十。」
「商曼青也不能在自己的核心市場里,突然變成第二張臉。」
「那就讓中國區暫停她的廣告。」
我看向說話的人。
「以什麼理由?」
「全球項目上線期間,區域傳播需要保持一致。」
「她沒有違約,品牌也仍在合同期內。暫停廣告就是違約。」
「可以支付補償。」
「補償多少?」
「由商務團隊計算。」
「然後呢?告訴中國消費者,歐菲剛簽的全品牌代言人被一個國際明星替換,因為後者更全球?」
對方皺眉:「公眾不會這樣解讀。」
「公眾一定會這樣解讀。」
我調出中國社交平台上的類似案例。
國際明星官宣以後,本地代言人的粉絲會比較海報位置、稱謂順序、官方賬號發布時間和品牌活動規格。
任何一處不同,都可能被解釋為升降級。
明星的位置不是合同里的一行字。
是所有公開細節共同組成的秩序。
瑪蒂爾德問:「你的建議?」
「拒絕艾米莉亞團隊新增的中國區排他條件。」
「她們可能退出。」
「那就重新評估合作。」
「我們已經投入了多少創意和談判成本,你知道嗎?」
「知道。」
「你準備全部放棄?」
「沉沒成本不能變成繼續簽一份衝突合同的理由。」
她看著我。
「你總是很容易說放棄。」
「因為真正支付代價的人不是總部。」
「什麼意思?」
「如果接受條件,商曼青可能解約,違約金由中國區承擔,消費者信任和經銷商物料也由中國區處理。全球團隊獲得一張統一的廣告片,區域團隊承擔全部後果。」
法國品牌負責人的臉色變了。
「注意你的措辭。」
「我可以換一種。」
我把成本表投到屏幕上。
「商曼青解約賠償、已投放物料、櫃檯更換、媒介損失和輿情處置,預計成本高於全球項目目前的前期投入。」
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
錢讓所有價值判斷突然變得具體。
「還有第三種方案。」我說。
「什麼?」
「不是把兩個人放進同一套層級。」
艾米莉亞參與維萊爾集團的全球女性內容計畫,不以歐菲單一品牌代言人身份進入中國市場。
她的全球廣告可以在中國的集團渠道和國際媒體露出,但不進入歐菲中國區產品廣告、櫃檯物料和銷售頁面。
商曼青繼續擔任歐菲中國區全品牌代言人,擁有中國市場的產品傳播和商業活動權。
法國品牌負責人問:「那艾米莉亞到底是什麼身份?」
「維萊爾全球品牌文化夥伴。」
「這個稱謂太虛。」
「所以合作權益也需要重新報價。」
原本一千三百八十萬歐元的價格,建立在全球產品廣告和完整市場覆蓋上。
如果取消中國區歐菲商業使用,價格必須下降。
數字團隊問:「艾米莉亞為什麼會接受?」
「不一定接受。」
「那這不算方案。」
「方案不是保證所有人滿意。」
我說。
「是把不能同時滿足的條件擺出來,讓各方選擇。」
中午十二點,我們重新聯繫艾米莉亞團隊。
經紀人聽完以後,直接拒絕。
「艾米莉亞不會簽一份排除中國市場的全球合同。」
「沒有排除中國市場。她仍然出現在集團全球內容中。」
「但不能進入歐菲的中國商業渠道。」
「因為歐菲已經有合法有效的中國區代言合同。」
「我們提出條件時,維萊爾應該先解決內部問題。」
「商曼青不是內部問題。」
「那是誰的問題?」
「她是已經簽約的合作人。」
我停頓了一下。
「品牌不能為了簽下一個更昂貴的明星,把另一個明星降級成需要被解決的問題。」
經紀人要求和瑪蒂爾德單獨溝通。
我沒有退出會議。
「我是中國區合同和全球項目的共同對接人,需要參與。」
對方臉色難看,卻沒有堅持趕我出去。
談判進行了兩個小時。
艾米莉亞團隊認為,中國是她全球商業價值的重要組成部分,不能接受任何形式的市場限制。
維萊爾則無法在不違約的情況下給予她歐菲中國區排他權。
雙方陷入僵局。
下午三點,艾米莉亞本人加入視頻。
她正在錄音室里,頭髮紮起來,沒有經紀人在身邊時那麼鋒利。
「Who is Shang Manqing?」
她問。
屏幕上沒人立刻回答。
我說:「A Chinese actress and Ophy』s Greater China ambassador.」
「中國演員,歐菲中國區代言人。」
「她為什麼不能和我出現在同一個市場?」
「不是不能出現。」
我解釋了兩份合同的稱謂、權益和公眾解讀。
艾米莉亞聽完,問:「她知道我嗎?」
「知道。」
「她反對我?」
「她反對自己的合同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削弱。」
「如果我不是全球代言人呢?」
經紀人立即打斷:「艾米莉亞,這涉及合同價值。」
「我在問創意。」
她看向我。
「你在倫敦說,每個市場的女人都應該有自己的語言。為什麼到合同里,又只能有一張臉?」
我沒有想到她會這樣問。
數字團隊說:「全球項目需要統一識別。」
艾米莉亞反問:「統一是指所有人都認識我,還是所有人都只能看見我?」
沒有人回答。
她繼續說:
「我不想在亞洲廣告里被換掉。但如果當地已經有一個更合適的人,為什麼我們不能同時存在?」
經紀人說:「因為品牌會比較級別。」
「那就不要比較。」
「市場一定會比較。」
「市場比較,不代表合同必須幫助他們比較。」
她把視線重新放回屏幕。
「我可以接受不進入歐菲中國區產品廣告。但全球影片如果在中國播放,不能刪除我的部分,也不能剪成只有當地演員的另一個版本。」
我問:「商曼青會出現在全球影片里嗎?」
會議室里的人都看向我。
這不是現有方案的一部分。
艾米莉亞卻說:「可以。」
經紀人立刻反對:「這會改變核心畫面比例。」
「我們剛剛才把我的比例降到百分之三十五。」
艾米莉亞看著他。
「如果品牌真的講不同市場的女人,為什麼中國女人只能出現在中國廣告里?」
雙方暫停會議。
十分鐘後,我給上海打電話。
商曼青聽完新方案,第一句話是:
「她願意讓我進全球廣告?」
「不是讓。」
我糾正。
「是全球項目邀請你參與。」
「有區別嗎?」
「有。你不是因為她分給你鏡頭,才獲得位置。」
她沉默片刻。
「我的身份呢?」
「歐菲中國區全品牌代言人,不變。」
「她在中國出現嗎?」
「全球文化影片可以進入中國,但不用於歐菲產品銷售。你擁有全球影片中的獨立段落和中文表達確認權。」
「片酬另算。」
「當然。」
經紀人問:「海報順序呢?」
「全球影片不做明星並列海報,發布時按照各區域市場使用對應主視覺。」
「她的名字會不會排在商老師前面?」
「全球項目按字母順序,不按級別。」
商曼青忽然笑了。
「她姓什麼?」
「Watson。」
「那我排在前面。」
我也笑了一下。
「按照英文姓氏,是。」
「行。」
經紀人看向她:「這麼大的事,你就因為字母順序答應?」
「當然不是。」
商曼青收起笑意。
「我答應,是因為第一次有全球廣告不是找一個亞洲女人站在後面,證明它很國際。」
她看著我。
「但合同寫清楚。我的鏡頭不能被剪成她故事裡的背景。」
「會寫。」
距離二十四小時時限還剩六個小時。
巴黎時間下午五點,上海時間午夜十二點。
三方確認新的項目結構。
艾米莉亞擔任維萊爾全球品牌文化夥伴。
商曼青繼續擔任歐菲中國區全品牌代言人,同時參與全球女性內容影片。
兩人的商業權益相互獨立,不設高低級別。
全球影片進入中國時,保留完整內容,但不得替代歐菲中國區產品廣告。
艾米莉亞的合作報價重新調整為一千二百五十萬歐元。
商曼青的全球拍攝另外簽署補充合同。
法務開始修改條款時,瑪蒂爾德問我:「你滿意了?」
「這不是為了讓我滿意。」
「你保住了中國區代言人,還讓她進入全球影片。」
「艾米莉亞也保住了中國市場的全球內容露出。」
「項目預算增加了。」
「比解除商曼青合同便宜。」
她看了我幾秒。
「你真的很會用中國區的損失說服總部。」
「因為那本來也是維萊爾的損失。」
「總部的人不喜歡聽這種話。」
「我發現了。」
「但他們會記住你。」
我笑了一下。
「那不一定是好事。」
當天晚上,商曼青在補充協議上簽字。
她給我發來一條私人消息:
「巴黎還習慣嗎?」
「正在習慣。」
「總部的人是不是比中國區難談?」
「他們也覺得中國區難談。」
「那你站哪邊?」
我看著這個問題。
「站合同和項目這邊。」
她回覆:
「錯。」
「哪裡錯?」
「你必須先知道自己代表誰,才知道應該對誰說不。」
我把這句話記進工作筆記。
來到巴黎以後,我一直努力證明自己不只是中國區派來的員工。
可全球化並不意味著抹掉自己來自哪裡。
真正的全球,也不是讓所有市場接受總部的同一個答案。
晚上十一點,我離開公司。
韓放在樓下。
他沒有提前告訴我,也沒有站在大門正中,只靠在街對面的路燈旁,手裡拿著兩杯熱飲。
我走過去。
「你怎麼來了?」
「聽說你們今天開了十幾個小時的會。」
「又是咖啡館老闆告訴你的?」
「不是。」
「那是誰?」
「你昨晚說上海團隊可能解約。我猜你今天不會準時吃飯。」
他遞給我一杯熱茶。
我沒有接。
「韓放。」
「嗯?」
「你說過,不經過我同意,不查我的行程。」
「我沒有查。」
「那你為什麼知道我還在公司?」
「這棟樓只有你們那層還亮著。」
「所以你一直等?」
「大概四十分鐘。」
「如果我從地下車庫走呢?」
「那就見不到。」
他說得很平靜。
沒有把等待說成付出,也沒有讓我因此承擔什麼。
我接過熱茶。
「謝謝。」
「事情解決了?」
「解決了。」
「要慶祝嗎?」
「太晚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
「那我陪你走到地鐵。」
這一次,我沒有拒絕。
我們沿著街道向前。
走到路口時,韓放問:「你和丁荔說過我們吃飯的事?」
「說過。」
「她生氣了?」
「她說不在乎。」
「那就是在乎。」
「你很了解她?」
「以前以為了解。」
他停了一下。
「後來發現,我只了解她願意讓我看見的部分。」
「她也是。」
「什麼?」
「她只了解你想讓她看見的部分。」
韓放沉默下來。
走到地鐵口,我把喝空的紙杯扔進垃圾桶。
「韓放,我們以後不要再單獨吃飯了。」
他抬頭。
「因為丁荔?」
「也因為我。」
「你不喜歡我?」
「有一點。」
說出口以後,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韓放也沒有立即反應。
巴黎深夜的街道很安靜,地鐵入口不斷有人經過。
我繼續說:
「正因為有一點,才需要停。」
「為什麼?」
「我不想一邊告訴自己還沒有發生什麼,一邊等事情自然發生。」
「如果不是丁荔呢?」
「沒有如果。」
「她已經和別人約會了。」
「那是她的選擇。」
「我們也是。」
「可她是我的朋友。」
韓放看著我。
「所以我永遠不能喜歡你?」
「我沒有說永遠。」
「那是什麼時候?」
這個問題讓我想起梁正則。
一個沒有日期的承諾,最容易讓人一直等。
可我也不能為了證明自己和他不同,就給韓放一個虛假的期限。
「我不知道。」
「那我可以等嗎?」
「你的人生不要用來等我。」
「這句話聽起來很熟。」
「因為有人曾經讓我等過。」
「所以你現在不讓別人等?」
「我是不替你承諾等待會有結果。」
韓放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爭。
我走下地鐵台階時,他在身後說:
「林西。」
我回頭。
「我還是會喜歡你。」
「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
這一次,他沒有跟下來。
地鐵開出站台後,我收到丁荔發來的一張照片。
她坐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車裡,窗外是上海凌晨的街道。
沒有文字。
幾秒後,照片被撤回。
我不知道她是發錯了,還是想讓我看見。
我只知道,我們三個人之間已經出現了一條無法再假裝不存在的線。
工作里,我用二十四小時重新劃清了兩個明星的市場邊界。
感情里,卻沒有一份法務合同能告訴我,朋友的前男友究竟要經過多久,才可能變成另一個獨立的人。
而我又需要多久,才能承認自己已經站在了那條線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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