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全本

巴黎總部給我的第一項任務,是從三位國際明星里淘汰一個。

第一位,伊莎貝爾·莫羅,四十三歲,法國電影演員,拿過兩次歐洲電影獎。公眾形象穩定,商業合作很少,報價最高。

第二位,艾米莉亞·沃森,二十六歲,英國歌手,社交平台擁有四千多萬粉絲。年輕、時尚,過去一年出現過兩次演出遲到爭議。

第三位,尹秀雅,三十一歲,韓國演員,在亞洲市場知名度最高,剛結束一家日本護膚品牌的合作。

項目是維萊爾旗下高端護膚線的全球煥新計畫。

歐洲區希望選擇伊莎貝爾。

數字團隊支持艾米莉亞。

亞太區堅持尹秀雅。

我的新上司瑪蒂爾德把資料放到我面前。

「明天上午,告訴我誰應該離開。」

「評價標準是什麼?」

「全球影響力、品牌匹配度、合作風險。」

「各項權重呢?」

「由你決定。」

「預算範圍?」

「不能告訴你。」

我抬頭:「不知道報價,怎麼評估?」

「你只負責品牌建議,商務團隊負責價格。」

「價格會影響建議。」

「真正適合品牌的人,不該因為貴就被淘汰。」

「但品牌沒有無限預算。」

瑪蒂爾德看著我。

「你在中國區也是這樣工作的嗎?每一個問題都要先獲得完整信息?」

「至少需要知道決定的後果。」

「這裡沒有人能獲得所有信息。」

她把文件合上。

「明天九點。只能刪一個名字。」

第一天上班,我還沒有自己的工位許可權。

助理把我安排在一張臨時桌旁,電腦系統是法語,內部資料卻大多用英文。午飯時間,同事們一起下樓,沒有人問我要不要去。

等我抬頭時,辦公室只剩下咖啡機的聲音。

我去樓下買了一隻三明治,回到公司繼續看資料。

三個明星的檔案都很漂亮。

伊莎貝爾代表成熟、藝術與法國傳統審美。

艾米莉亞能讓任何產品在二十四小時內被年輕人看見。

尹秀雅擁有最完整的亞洲商業履歷,工作配合度也是三個人中最高的。

如果只看錶格,誰都不該被淘汰。

下午,我申請查看三個人過去合作項目的完整數據。

系統拒絕訪問。

負責許可權的同事告訴我,海外項目學員沒有資格查看財務和銷售資料。

「那我能看到什麼?」

「公開傳播數據和品牌調研摘要。」

「報價呢?」

「由商務部門掌握。」

「合同風險?」

「法務掌握。」

「所以明天讓我淘汰一個人,是根據什麼?」

同事聳了聳肩。

「Your instinct.」

你的直覺。

我回到座位,第一次懷念維萊爾中國區那份五十人的名單。

至少在那裡,我知道每個名字後面的價格、權益和風險從哪裡來。

巴黎總部看起來比中國區更成熟,信息卻被分散在不同部門。每個人只擁有一塊拼圖,又習慣把自己的那一塊稱為專業。

傍晚六點,辦公室的人陸續離開。

我給三個區域的同事分別發了郵件。

不請求完整資料,只問同樣的四個問題:

這位候選人能為品牌帶來什麼?

她最不可替代的價值是什麼?

如果合作失敗,最可能的原因是什麼?

品牌願意為她放棄什麼?

歐洲區最先回覆。

伊莎貝爾能幫助品牌建立高級感和文化聲譽。風險是本人不願意配合社交內容,也拒絕參加任何形式的銷售活動。

數字團隊說,艾米莉亞能帶來年輕用戶和全球傳播。風險是團隊穩定性差,內容審核時間短。

亞太區的回覆最詳細。

尹秀雅願意配合多個市場拍攝,亞洲消費者認知度高。但她上一份日本品牌合同可能存在六個月的競品冷靜期,需要法務確認。

晚上八點,我收到第四封郵件。

來自法國區一位沒有參加候選會的市場研究經理。

她說:

「你或許應該看一下伊莎貝爾在中國市場的調研。」

附件只有五頁。

法國團隊認為伊莎貝爾是最安全的人選,可在中國區的消費者測試中,超過一半受訪者不認識她。看過作品片段以後,好感度不錯,卻很少有人願意因為她嘗試產品。

我繼續向下看。

最後一頁有一行被標成灰色的小字:

建議亞洲市場使用當地合作人補充傳播。

換句話說,總部選擇一張法國面孔,再由亞洲團隊另外花錢解決她在當地沒有影響力的問題。

這筆錢沒有被算進全球代言預算。

晚上九點半,保潔人員提醒我要鎖門。

我收好電腦,走出公司。

巴黎的冬天比上海暗得早。雨剛停,路面反著商店櫥窗的光。我站在路邊看地圖,才發現回公寓的地鐵因為罷工停運。

打車軟體顯示需要等四十分鐘。

我在附近找到一家還沒有打烊的咖啡館。

推門進去時,我先看見牆上的中文菜單。

然後看見韓放。

他坐在最裡面,面前擺著兩台電腦,正在用英文和人開視頻會議。

和在上海時相比,他瘦了不少。

頭髮剪短,身上沒有那種剛從昂貴餐廳走出來的從容。黑色毛衣袖口捲起,桌邊放著一隻已經冷掉的咖啡杯。

他也看見了我。

眼神停了兩秒,沒有立刻叫我。

直到視頻會議結束,他才合上電腦。

「你還是來了。」

「地鐵停運。」

「巴黎每天都有新的理由讓人遲到。」

「我不是來見你的。」

「我知道。」

他拉開對面的椅子,卻沒有替我決定是否坐下。

我看了一眼窗外。

打車還要三十七分鐘。

最後還是坐了下來。

韓放把中文菜單遞給我。

「熱飲沒有幾個選擇。咖啡不好喝,熱巧克力太甜,茶可以接受。」

「你經常來?」

「老闆是我客戶。」

「什麼客戶?」

「幫一家法國公司做中國市場策略。他們想用人工智慧做跨境客服,又不知道中國用戶真正會問什麼。」

「你會人工智慧?」

「不會寫模型。」

「那你做什麼?」

「把技術人員說的話翻譯成客戶願意付錢的東西。」

他說得坦然。

從前的韓放很少承認自己不會什麼。他更習慣讓別人相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你怎麼來巴黎了?」我問。

「辭職以後,家裡想讓我回去。」

「你沒回?」

「回去就意味著承認他們一直是對的。」

「所以你出國?」

「最開始是為了躲。」

他停了一下。

「後來發現,在這裡沒人認識我,也沒人關心我以前負責過什麼項目。只能重新賺錢。」

這句話和我今天的處境相似。

但我們的「重新開始」並不相同。

我來自一場升職和一次主動選擇。

他來自失業、出軌和一段破裂的關係。

「丁荔知道你在巴黎嗎?」我問。

「知道。」

「你們還有聯繫?」

「沒有。」

「那張名片為什麼寄給她?」

韓放低頭看了一眼手邊的杯子。

「我不知道你的地址。」

「可以不寄。」

「可以。」

「那為什麼還寄?」

「想見你。」

他說得太直接,我一時沒有回答。

「為什麼?」

「你是我在上海認識的人里,少數見過我最難看的時候,還沒有急著教我怎麼重新做人。」

「我在維萊爾門口罵過你。」

「你罵的是我做的事,不是說我這輩子就只能是這種人。」

「丁荔也沒有這麼說過。」

韓放沉默了。

咖啡館老闆端來一杯熱茶,用中文問他:「朋友?」

韓放看向我。

「以前認識。」

他沒有替我們的關係加上更多解釋。

老闆走後,我問:「你和姜允熙還有聯繫嗎?」

「沒有。」

「因為答應丁荔?」

「最初是。」

「後來呢?」

「後來發現,聯繫她只是在逼她不斷證明那晚沒有更多事情,好讓我看起來沒那麼壞。」

他握住杯子。

「她沒有義務幫我減輕罪名。」

這句話至少說明,他終於看見姜允熙也是被欺騙的人。

「你向她道歉了嗎?」

「道歉了。」

「她原諒你嗎?」

「不知道。」

「為什麼不知道?」

「她沒有回覆。」

「那就是她不想回應。」

韓放點頭。

「我現在知道了。」

打車軟體提示車輛將在五分鐘後到達。

我收起手機。

韓放問:「你來巴黎做什麼項目?」

「挑明星。」

「又挑?」

「三個人里淘汰一個。」

「誰?」

「保密。」

「需要建議嗎?」

「不需要。」

「我可以免費提供一個。」

「韓放。」

「選最便宜的。」

我看向他。

他笑了:「看來你們公司不會同意。」

「品牌不是採購辦公用品。」

「明星對品牌來說,不也是一種昂貴的資源?」

「是。但價格只是合作條件,不是人的價值。」

「那明星為什麼總為了報價爭?」

「因為市場會把報價當成位置。」

韓放靠向椅背。

「和男人差不多。」

「什麼意思?」

「長得好看、家境好、工作好,報價就高。哪一項掉下來,別人就開始重新評估。」

「你現在是在評估自己?」

「我現在沒有報價。」

他說完笑了一下。

不是從前那種知道別人會被他吸引的笑。

更像是終於能拿自己的失敗開一個不太好笑的玩笑。

計程車到了。

韓放拿起外套:「我送你出去。」

「不用。」

「外面下雨。」

「我有傘。」

他沒有堅持。

我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問:「還會來嗎?」

「看地鐵。」

「那我希望巴黎繼續罷工。」

「你這個願望很不道德。」

「我以前的願望比這更不道德。」

我推開門。

冷風灌進來,他站在咖啡館暖黃色的燈下,沒有追出來。

車開出去以後,我才發現韓放沒有問我的住址,也沒有要求我報平安。

這本來是人與人之間最普通的邊界。

可對曾經的他來說,已經算一種學習。

第二天上午九點,候選評審開始。

瑪蒂爾德問:「你淘汰誰?」

「暫時不淘汰任何人。」

她的臉色立刻沉下來。

「昨天說得很清楚,只能留下兩個。」

「在看到報價和合同限制以前,我無法給出負責任的選擇。」

「你在拒絕任務?」

「我在拒絕假裝自己擁有足夠信息。」

數字團隊負責人說:「我們沒有時間重新開放全部資料。」

「那我提出有條件淘汰。」

我把三人的風險放到屏幕上。

「如果尹秀雅的競品冷靜期無法在拍攝前結束,淘汰她。」

「如果艾米莉亞不接受內容審核和最低到場保障,淘汰她。」

「如果品牌不願額外支付亞洲市場本地合作人的預算,淘汰伊莎貝爾。」

瑪蒂爾德問:「你個人的建議呢?」

「在現有信息下,淘汰伊莎貝爾。」

歐洲區負責人當場反對。

「她是三個人里最符合品牌傳統的人。」

「她符合歐洲團隊對品牌傳統的想像。」

「有什麼區別?」

「全球項目不能先選擇歐洲喜歡的人,再讓其他市場自己解決認知問題。」

會議室安靜下來。

我調出中國、韓國和東南亞市場調研。

「伊莎貝爾可以服務歐洲品牌形象,但她不是現階段最有效的全球合作人。如果總部堅持選擇她,需要把亞洲補充傳播預算計入總項目成本。」

財務負責人第一次開口:「這部分預算目前不在計畫內。」

「所以她不是最昂貴的報價。」我說,「卻可能是最昂貴的選擇。」

瑪蒂爾德看了我很久。

「最終結論?」

「保留艾米莉亞和尹秀雅,分別完成合同風險核查。伊莎貝爾轉為歐洲區內容合作人,不使用全球代言身份。」

「你在創造第四種方案。」

「因為原來的三選二,把身份和人綁得太死。」

「總部要求淘汰一個。」

「那就淘汰她的全球代言身份,不淘汰她本人。」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

最終,瑪蒂爾德接受了調整建議。

伊莎貝爾不再競爭全球代言,但歐洲區將與她單獨談一組電影藝術內容。

散會後,她把我留下。

「你昨天沒有許可權,今天也沒有。」

「我知道。」

「但你還是改變了項目結構。」

「因為結構有問題。」

「在巴黎總部,這樣說話不會讓你很受歡迎。」

「在中國區也沒有。」

瑪蒂爾德看了我一眼。

「下午去商務部,他們會給你開放報價許可權。」

「為什麼?」

「因為下一輪,你需要親自和兩位明星的團隊談。」

我走出會議室時,臨時工位上的姓名牌已經換好。

不再是海外項目學員。

上面印著:

LIN XI

GLOBAL TALENT STRATEGY

全球明星策略。

沒有人再把我的名字寫成Lindsay。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韓放發來消息:

「地鐵恢複了。」

我回覆:

「知道。」

他很快又問:

「所以今晚不來?」

我看著那句話,停了幾秒。

「今晚要加班。」

「明天?」

「也可能加班。」

「後天?」

「韓放,你沒有工作嗎?」

「有。」

「那為什麼一直問?」

這一次,他過了很久才回覆。

「因為我想見你。但你不來,也沒關係。」

我沒有答應。

也沒有拒絕。

窗外,巴黎難得出了太陽。

而我下午要第一次坐到全球明星團隊的談判桌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