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總部給我的第一項任務,是從三位國際明星里淘汰一個。
第一位,伊莎貝爾·莫羅,四十三歲,法國電影演員,拿過兩次歐洲電影獎。公眾形象穩定,商業合作很少,報價最高。
第二位,艾米莉亞·沃森,二十六歲,英國歌手,社交平台擁有四千多萬粉絲。年輕、時尚,過去一年出現過兩次演出遲到爭議。
第三位,尹秀雅,三十一歲,韓國演員,在亞洲市場知名度最高,剛結束一家日本護膚品牌的合作。
項目是維萊爾旗下高端護膚線的全球煥新計畫。
歐洲區希望選擇伊莎貝爾。
數字團隊支持艾米莉亞。
亞太區堅持尹秀雅。
我的新上司瑪蒂爾德把資料放到我面前。
「明天上午,告訴我誰應該離開。」
「評價標準是什麼?」
「全球影響力、品牌匹配度、合作風險。」
「各項權重呢?」
「由你決定。」
「預算範圍?」
「不能告訴你。」
我抬頭:「不知道報價,怎麼評估?」
「你只負責品牌建議,商務團隊負責價格。」
「價格會影響建議。」
「真正適合品牌的人,不該因為貴就被淘汰。」
「但品牌沒有無限預算。」
瑪蒂爾德看著我。
「你在中國區也是這樣工作的嗎?每一個問題都要先獲得完整信息?」
「至少需要知道決定的後果。」
「這裡沒有人能獲得所有信息。」
她把文件合上。
「明天九點。只能刪一個名字。」
第一天上班,我還沒有自己的工位許可權。
助理把我安排在一張臨時桌旁,電腦系統是法語,內部資料卻大多用英文。午飯時間,同事們一起下樓,沒有人問我要不要去。
等我抬頭時,辦公室只剩下咖啡機的聲音。
我去樓下買了一隻三明治,回到公司繼續看資料。
三個明星的檔案都很漂亮。
伊莎貝爾代表成熟、藝術與法國傳統審美。
艾米莉亞能讓任何產品在二十四小時內被年輕人看見。
尹秀雅擁有最完整的亞洲商業履歷,工作配合度也是三個人中最高的。
如果只看錶格,誰都不該被淘汰。
下午,我申請查看三個人過去合作項目的完整數據。
系統拒絕訪問。
負責許可權的同事告訴我,海外項目學員沒有資格查看財務和銷售資料。
「那我能看到什麼?」
「公開傳播數據和品牌調研摘要。」
「報價呢?」
「由商務部門掌握。」
「合同風險?」
「法務掌握。」
「所以明天讓我淘汰一個人,是根據什麼?」
同事聳了聳肩。
「Your instinct.」
你的直覺。
我回到座位,第一次懷念維萊爾中國區那份五十人的名單。
至少在那裡,我知道每個名字後面的價格、權益和風險從哪裡來。
巴黎總部看起來比中國區更成熟,信息卻被分散在不同部門。每個人只擁有一塊拼圖,又習慣把自己的那一塊稱為專業。
傍晚六點,辦公室的人陸續離開。
我給三個區域的同事分別發了郵件。
不請求完整資料,只問同樣的四個問題:
這位候選人能為品牌帶來什麼?
她最不可替代的價值是什麼?
如果合作失敗,最可能的原因是什麼?
品牌願意為她放棄什麼?
歐洲區最先回覆。
伊莎貝爾能幫助品牌建立高級感和文化聲譽。風險是本人不願意配合社交內容,也拒絕參加任何形式的銷售活動。
數字團隊說,艾米莉亞能帶來年輕用戶和全球傳播。風險是團隊穩定性差,內容審核時間短。
亞太區的回覆最詳細。
尹秀雅願意配合多個市場拍攝,亞洲消費者認知度高。但她上一份日本品牌合同可能存在六個月的競品冷靜期,需要法務確認。
晚上八點,我收到第四封郵件。
來自法國區一位沒有參加候選會的市場研究經理。
她說:
「你或許應該看一下伊莎貝爾在中國市場的調研。」
附件只有五頁。
法國團隊認為伊莎貝爾是最安全的人選,可在中國區的消費者測試中,超過一半受訪者不認識她。看過作品片段以後,好感度不錯,卻很少有人願意因為她嘗試產品。
我繼續向下看。
最後一頁有一行被標成灰色的小字:
建議亞洲市場使用當地合作人補充傳播。
換句話說,總部選擇一張法國面孔,再由亞洲團隊另外花錢解決她在當地沒有影響力的問題。
這筆錢沒有被算進全球代言預算。
晚上九點半,保潔人員提醒我要鎖門。
我收好電腦,走出公司。
巴黎的冬天比上海暗得早。雨剛停,路面反著商店櫥窗的光。我站在路邊看地圖,才發現回公寓的地鐵因為罷工停運。
打車軟體顯示需要等四十分鐘。
我在附近找到一家還沒有打烊的咖啡館。
推門進去時,我先看見牆上的中文菜單。
然後看見韓放。
他坐在最裡面,面前擺著兩台電腦,正在用英文和人開視頻會議。
和在上海時相比,他瘦了不少。
頭髮剪短,身上沒有那種剛從昂貴餐廳走出來的從容。黑色毛衣袖口捲起,桌邊放著一隻已經冷掉的咖啡杯。
他也看見了我。
眼神停了兩秒,沒有立刻叫我。
直到視頻會議結束,他才合上電腦。
「你還是來了。」
「地鐵停運。」
「巴黎每天都有新的理由讓人遲到。」
「我不是來見你的。」
「我知道。」
他拉開對面的椅子,卻沒有替我決定是否坐下。
我看了一眼窗外。
打車還要三十七分鐘。
最後還是坐了下來。
韓放把中文菜單遞給我。
「熱飲沒有幾個選擇。咖啡不好喝,熱巧克力太甜,茶可以接受。」
「你經常來?」
「老闆是我客戶。」
「什麼客戶?」
「幫一家法國公司做中國市場策略。他們想用人工智慧做跨境客服,又不知道中國用戶真正會問什麼。」
「你會人工智慧?」
「不會寫模型。」
「那你做什麼?」
「把技術人員說的話翻譯成客戶願意付錢的東西。」
他說得坦然。
從前的韓放很少承認自己不會什麼。他更習慣讓別人相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你怎麼來巴黎了?」我問。
「辭職以後,家裡想讓我回去。」
「你沒回?」
「回去就意味著承認他們一直是對的。」
「所以你出國?」
「最開始是為了躲。」
他停了一下。
「後來發現,在這裡沒人認識我,也沒人關心我以前負責過什麼項目。只能重新賺錢。」
這句話和我今天的處境相似。
但我們的「重新開始」並不相同。
我來自一場升職和一次主動選擇。
他來自失業、出軌和一段破裂的關係。
「丁荔知道你在巴黎嗎?」我問。
「知道。」
「你們還有聯繫?」
「沒有。」
「那張名片為什麼寄給她?」
韓放低頭看了一眼手邊的杯子。
「我不知道你的地址。」
「可以不寄。」
「可以。」
「那為什麼還寄?」
「想見你。」
他說得太直接,我一時沒有回答。
「為什麼?」
「你是我在上海認識的人里,少數見過我最難看的時候,還沒有急著教我怎麼重新做人。」
「我在維萊爾門口罵過你。」
「你罵的是我做的事,不是說我這輩子就只能是這種人。」
「丁荔也沒有這麼說過。」
韓放沉默了。
咖啡館老闆端來一杯熱茶,用中文問他:「朋友?」
韓放看向我。
「以前認識。」
他沒有替我們的關係加上更多解釋。
老闆走後,我問:「你和姜允熙還有聯繫嗎?」
「沒有。」
「因為答應丁荔?」
「最初是。」
「後來呢?」
「後來發現,聯繫她只是在逼她不斷證明那晚沒有更多事情,好讓我看起來沒那麼壞。」
他握住杯子。
「她沒有義務幫我減輕罪名。」
這句話至少說明,他終於看見姜允熙也是被欺騙的人。
「你向她道歉了嗎?」
「道歉了。」
「她原諒你嗎?」
「不知道。」
「為什麼不知道?」
「她沒有回覆。」
「那就是她不想回應。」
韓放點頭。
「我現在知道了。」
打車軟體提示車輛將在五分鐘後到達。
我收起手機。
韓放問:「你來巴黎做什麼項目?」
「挑明星。」
「又挑?」
「三個人里淘汰一個。」
「誰?」
「保密。」
「需要建議嗎?」
「不需要。」
「我可以免費提供一個。」
「韓放。」
「選最便宜的。」
我看向他。
他笑了:「看來你們公司不會同意。」
「品牌不是採購辦公用品。」
「明星對品牌來說,不也是一種昂貴的資源?」
「是。但價格只是合作條件,不是人的價值。」
「那明星為什麼總為了報價爭?」
「因為市場會把報價當成位置。」
韓放靠向椅背。
「和男人差不多。」
「什麼意思?」
「長得好看、家境好、工作好,報價就高。哪一項掉下來,別人就開始重新評估。」
「你現在是在評估自己?」
「我現在沒有報價。」
他說完笑了一下。
不是從前那種知道別人會被他吸引的笑。
更像是終於能拿自己的失敗開一個不太好笑的玩笑。
計程車到了。
韓放拿起外套:「我送你出去。」
「不用。」
「外面下雨。」
「我有傘。」
他沒有堅持。
我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問:「還會來嗎?」
「看地鐵。」
「那我希望巴黎繼續罷工。」
「你這個願望很不道德。」
「我以前的願望比這更不道德。」
我推開門。
冷風灌進來,他站在咖啡館暖黃色的燈下,沒有追出來。
車開出去以後,我才發現韓放沒有問我的住址,也沒有要求我報平安。
這本來是人與人之間最普通的邊界。
可對曾經的他來說,已經算一種學習。
第二天上午九點,候選評審開始。
瑪蒂爾德問:「你淘汰誰?」
「暫時不淘汰任何人。」
她的臉色立刻沉下來。
「昨天說得很清楚,只能留下兩個。」
「在看到報價和合同限制以前,我無法給出負責任的選擇。」
「你在拒絕任務?」
「我在拒絕假裝自己擁有足夠信息。」
數字團隊負責人說:「我們沒有時間重新開放全部資料。」
「那我提出有條件淘汰。」
我把三人的風險放到屏幕上。
「如果尹秀雅的競品冷靜期無法在拍攝前結束,淘汰她。」
「如果艾米莉亞不接受內容審核和最低到場保障,淘汰她。」
「如果品牌不願額外支付亞洲市場本地合作人的預算,淘汰伊莎貝爾。」
瑪蒂爾德問:「你個人的建議呢?」
「在現有信息下,淘汰伊莎貝爾。」
歐洲區負責人當場反對。
「她是三個人里最符合品牌傳統的人。」
「她符合歐洲團隊對品牌傳統的想像。」
「有什麼區別?」
「全球項目不能先選擇歐洲喜歡的人,再讓其他市場自己解決認知問題。」
會議室安靜下來。
我調出中國、韓國和東南亞市場調研。
「伊莎貝爾可以服務歐洲品牌形象,但她不是現階段最有效的全球合作人。如果總部堅持選擇她,需要把亞洲補充傳播預算計入總項目成本。」
財務負責人第一次開口:「這部分預算目前不在計畫內。」
「所以她不是最昂貴的報價。」我說,「卻可能是最昂貴的選擇。」
瑪蒂爾德看了我很久。
「最終結論?」
「保留艾米莉亞和尹秀雅,分別完成合同風險核查。伊莎貝爾轉為歐洲區內容合作人,不使用全球代言身份。」
「你在創造第四種方案。」
「因為原來的三選二,把身份和人綁得太死。」
「總部要求淘汰一個。」
「那就淘汰她的全球代言身份,不淘汰她本人。」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
最終,瑪蒂爾德接受了調整建議。
伊莎貝爾不再競爭全球代言,但歐洲區將與她單獨談一組電影藝術內容。
散會後,她把我留下。
「你昨天沒有許可權,今天也沒有。」
「我知道。」
「但你還是改變了項目結構。」
「因為結構有問題。」
「在巴黎總部,這樣說話不會讓你很受歡迎。」
「在中國區也沒有。」
瑪蒂爾德看了我一眼。
「下午去商務部,他們會給你開放報價許可權。」
「為什麼?」
「因為下一輪,你需要親自和兩位明星的團隊談。」
我走出會議室時,臨時工位上的姓名牌已經換好。
不再是海外項目學員。
上面印著:
LIN XI
GLOBAL TALENT STRATEGY
全球明星策略。
沒有人再把我的名字寫成Lindsay。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韓放發來消息:
「地鐵恢複了。」
我回覆:
「知道。」
他很快又問:
「所以今晚不來?」
我看著那句話,停了幾秒。
「今晚要加班。」
「明天?」
「也可能加班。」
「後天?」
「韓放,你沒有工作嗎?」
「有。」
「那為什麼一直問?」
這一次,他過了很久才回覆。
「因為我想見你。但你不來,也沒關係。」
我沒有答應。
也沒有拒絕。
窗外,巴黎難得出了太陽。
而我下午要第一次坐到全球明星團隊的談判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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