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荔坐到我對面時,我才知道奚文換了經紀團隊。
她穿一件紅色西裝,長發剪到肩上,見我進來,先看了一眼我胸前的員工證。
「林經理?」
「專員。」
「聽起來也比電台實習生厲害。」
「你現在做藝人經紀?」
「剛跳槽,負責商務。」
丁荔大學畢業後做過雜誌編輯,後來進入一家娛樂營銷公司。我們最親近的時候,她能在凌晨三點接我的電話,也能隔著半座城市來陪我搬家。
但過去一年,我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
她有新的工作,也有新的男朋友。
我們都以為友情只要沒有爭吵,就不會改變。
會議開始後,丁荔把奚文的條件放到桌上。
半年品牌摯友,報價二千八百萬。
我差點以為聽錯了。
「奚文上一份同等級合作不到一千萬。」
「那是半年前。」
「半年漲三倍?」
「她的新劇播了,粉絲和熱度都不是半年前的水平。」
「歐菲不是她的第一家高端品牌,我們不承擔幫助她抬價的全部成本。」
丁荔笑了:「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資本家。」
「我拿品牌工資。」
「所以朋友也沒有折扣?」
「如果奚文因為我們是朋友給品牌折扣,你回去怎麼向她解釋?」
她看了我幾秒,笑意淡下來。
「二千六百萬,最低。」
「一千八百萬。」
「你砍得比別人狠。」
「包括兩次拍攝、一次線下活動和五次社交發布。半年後如果數據達標,可以談升級。」
「又是以後。」
這兩個字讓我們同時安靜下來。
丁荔知道我和梁正則的所有過去。
她端起咖啡:「你以前最討厭別人讓你等。」
「所以我會把日期和條件寫進合同。」
「條款能保證人不變嗎?」
「至少能保證變了以後,誰承擔代價。」
她靠在椅背上,像第一次重新認識我。
談判進行到一半,羅渺推門進來。
她沒有打招呼,只把手機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條剛剛發布的營銷號內容:
「歐菲新代言人六選一,商曼青、江敘川等人均在名單,品牌疑似以明星輿情壓價。」
下面配著一張模糊的內部文件照片。
紙張右上角的編號清晰可見。
OP-LX-017。
LX是我的項目代碼。
我拿起手機,指尖發涼。
泄露的正是第一天會議上那份六人名單。除了明星姓名,還有內部風險等級和初步報價區間。
丁荔也看見了。
「這不是你們內部資料嗎?」
羅渺看向她:「今天的會議暫停。」
丁荔站起來:「我需要向公司解釋奚文為什麼出現在泄露名單里。」
「正式說明會由公關團隊發送。」
「林西。」
她轉向我。
「這件事最好和你沒關係。」
會議室門關上後,羅渺問:「文件在哪裡列印過?」
「公司列印室、二十七層會議室。」
「帶出去過嗎?」
我想了一下。
「去電台調取舊節目授權時,帶過一次。」
「為什麼帶著明星名單去電台?」
「當天從公司直接過去,文件一直放在電腦包里。」
「電腦呢?」
「也帶著。」
她看著我:「離開過視線嗎?」
記憶里某個被忽略的畫面突然浮出來。
那天下午,我回城市FM辦理《候場》舊音頻的授權交接。檔案系統臨時故障,我把維萊爾的電腦放在原來的工位上,跟許澄去了資料室。
離開大約十二分鐘。
電腦沒有鎖屏。
回來時,梁正則正站在我的工位旁邊。
他說只是經過。
我沒有懷疑。
「有十二分鐘。」我說。
羅渺的臉色沉下來:「公司安全規定第一條是什麼?」
「離開工位必須鎖屏,機密文件不得在非辦公場所打開。」
「你違反了兩條。」
「我當時沒有打開文件。」
「自動預覽和最近文件都可能看到內容。」
她合上電腦。
「信息安全部門會調查。從現在開始,暫停你的文件許可權和對外聯繫。」
「商曼青的談判怎麼辦?」
「交給別人。」
「她只願意和我談。」
「這不是你繼續接觸項目的理由。」
我看著屏幕上不斷增長的轉發量。
一旦明星團隊相信品牌在內部給藝人劃風險等級、用輿情壓價,整個候選名單都可能退出。
我入職不到一個月,已經站在被辭退的邊緣。
信息安全人員調取了電腦記錄。
文件沒有被外發,也沒有插入陌生存儲設備。但在我離開工位的十二分鐘里,屏幕曾被喚醒,名單文件被打開四十七秒。
那不是誤觸。
有人看過。
我給梁正則打電話。
第一遍,無人接聽。
第二遍,他接了。
「林西?」
「我去電台那天,你是不是動過我的電腦?」
電話那邊安靜下來。
「你在說什麼?」
「下午三點十四分到三點二十六分。我去資料室,你在我的工位旁邊。」
「我只是看見電腦沒鎖,幫你合上了。」
「文件在那段時間被打開。」
他的呼吸變得很輕。
我知道答案了。
「你拍了什麼?」
「林西,我沒有想害你。」
這句話比承認更快。
「你拍了什麼?」
「商曼青那一頁。」
「為什麼?」
「娛樂組在跟她談一檔節目。她一直不回覆,我們想知道是不是已經有品牌合作。」
「所以你拍了維萊爾的機密文件?」
「我只發給了節目製片人,告訴他不要繼續浪費時間。」
「然後呢?」
「他可能轉給了娛樂公司的朋友。」
我閉上眼睛。
「營銷號發的是完整名單。」
「我只拍了一頁。」
「那一頁下面就是其他候選人。」
梁正則沉默。
我問:「你有沒有刪聊天記錄?」
「沒有。」
「把完整記錄保留。」
「林西,這件事可以私下解決。我去找那個製片人,讓他聯繫營銷號刪掉。」
「已經有幾千次轉發,刪掉解決不了。」
「那你想讓我怎麼辦?」
「來維萊爾。」
「現在?」
「當著信息安全、法務和你的節目製片人,把事情說清楚。」
他停了很久。
「我來,對你未必有好處。」
「為什麼?」
「公司會知道你違反規定,把電腦帶到電台還沒有鎖屏。」
「這是我的責任。」
「你可能會被開除。」
「那也由我承擔。」
「林西,你沒必要把事情鬧到所有人都沒有退路。」
我握緊手機。
十年前,他不公開我們的關係,是為了不給別人議論的機會。
轉正時不支持我,是為了避免顯得偏袒。
如今他拿走我的公司資料,仍然希望先私下處理,不要讓事情難看。
他一直沒有變。
他只是在每一次需要承擔公開後果時,選擇讓別人和他一起沉默。
「梁正則,我給你一個小時。」
我說。
「你不來,我會把電話錄音交給法務。」
掛斷電話後,我回到會議室。
羅渺問:「確認了?」
「梁正則打開過文件,並拍照發給電台製片人。」
「有證據嗎?」
「他承認了,但還沒有書面記錄。」
「那只是你的說法。」
話音剛落,前台打來電話。
「林小姐,樓下有位韓先生找你。」
「我不認識什麼韓先生。」
「他說他知道名單是誰發給營銷號的。」
我抬起頭。
前台繼續說:
「他叫韓放。」
丁荔提過這個名字。
她說新男朋友長得很好看,家教很嚴,脾氣卻壞得很。越不該做的事,他年輕時越想試一遍。
我沒有想到,第一次見到韓放,會是在我職業生涯最狼狽的一天。
更沒有想到,他手裡的證據,會把我和丁荔的命運同時推向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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