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放走進維萊爾時,前台連續看了他三次。
他確實英俊得過分。
不是江敘川那種經過妝發和鏡頭設計的漂亮,而是一種帶著攻擊性的好看。眉骨高,眼睛深,鼻樑挺直,穿著一件看不出品牌的黑色大衣。
他顯然知道別人會看他。
所以既不迴避,也不回應。
只是習慣了。
「林西?」他問。
「韓放?」
「丁荔應該提過我。」
「提過。」
「她怎麼說的?」
「說你家教很嚴。」
他笑了:「通常這句話後面還有但是。」
「這是我的工作場合。」
「明白,暫時不討論我的壞名聲。」
他把手機放到會議桌上。
羅渺和信息安全負責人都在。韓放沒有坐下,先問:「這份證據給你們,我有什麼好處?」
羅渺說:「如果你涉及商業機密傳播,主動提供證據只能證明配合調查。」
「我沒有傳播。」
「那你為什麼有證據?」
「營銷號所在公司的商務負責人想把消息賣給我。」
「你做什麼工作?」
「一家互聯網公司的商業策略。」
「這和娛樂營銷有什麼關係?」
「公司最近在做內容平台。他們以為我會對明星名單有興趣。」
他說得輕描淡寫。
信息安全負責人要求查看聊天記錄。
韓放沒有立刻遞出手機。
「先確認一件事。你們會不會因為保護品牌,最後只讓林西承擔責任?」
羅渺看向他:「這與你無關。」
「當然有關。」
「為什麼?」
韓放看了我一眼。
「丁荔把她當朋友。我不想回去以後,被問為什麼看著她被開除。」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替丁荔幫忙。
可他的語氣里沒有多少溫情,更像是不願意給自己留下麻煩。
我說:「我是否被處分,不是你提供證據的交換條件。」
韓放挑了挑眉。
「你比丁荔說得有意思。」
「手機。」
他終於解鎖。
聊天記錄顯示,營銷公司的負責人從一個娛樂公司商務手裡拿到截圖。繼續往上追,是城市FM娛樂組製片人發給對方的微信。
時間、原圖和轉發路徑都完整。
原圖裡,玻璃反光映出半張臉。
梁正則。
信息安全負責人立即開始取證。
「這些聊天記錄為什麼沒有被刪除?」我問。
「因為他們還在談價。」
韓放說,「消息最初不是準備直接發出去,是想賣給江敘川的競爭團隊。對方沒買,才丟給營銷號換流量。」
「你為什麼能拿到完整記錄?」
「我告訴他,我願意出更高的價。」
「你付錢了?」
「沒有。」
「那他為什麼發給你?」
韓放笑了一下。
「因為很多人相信,一個看起來有錢、說話又自信的男人不會賴賬。」
羅渺冷冷地說:「這不值得驕傲。」
「我也沒說這是優點。」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丁荔推門進來。
她先看見韓放,再看見桌上的手機。
「你為什麼在這裡?」
韓放轉向她:「幫忙。」
「誰讓你幫?」
「你上午說名單泄露會影響奚文的合作。」
「所以你查了我的工作?」
「我查的是賣消息的人。」
「有區別嗎?」
他們站在會議室兩端,氣氛不像剛開始戀愛的情侶。
丁荔走到我面前:「事情查清楚了嗎?」
「證據鏈基本完整。」
「是梁正則?」
「他拍了照片,電台製片人轉出去的。」
她的表情冷下來。
「我早就說過,他最擅長把傷害你解釋成不得已。」
韓放看了她一眼:「前男友?」
「和你沒關係。」
「原來他就是那個電台主持人。」
他說這句話時沒有嫉妒,只有好奇。像在看一個終於對上名字的舊案例。
我不喜歡他的眼神。
「韓先生,證據我們會依法留存。今天謝謝你。」
「用完就趕人?」
「這是公司內部調查。」
「好。」
韓放拿起手機,卻沒有立即離開。
「友情提醒。現在刪帖已經沒用了。你們應該先確認,六個藝人團隊里誰最可能公開發難。」
羅渺問:「你認為是誰?」
「江敘川。」
「理由?」
「他報價最高,風險等級卻也是最高。一旦團隊先發聲明,品牌就會被塑造成一邊接觸他、一邊用負面輿情壓價。」
「你看過泄露文件?」
「營銷號發給我的。」
「還有呢?」
「奚文團隊不會先動。她還需要歐菲抬高商業價值。商曼青也不會,她和林西正在談條件,公開撕破臉沒有好處。」
丁荔冷笑:「你倒是很懂奚文。」
「這是判斷,不是評價。」
「你連我們的報價都知道?」
韓放沒有回答。
丁荔的臉色變了。
「你看了我的工作文件?」
「你把報價單放在餐桌上。」
「所以你就可以看?」
「我只掃到一眼。」
「韓放,你是不是覺得所有沒有鎖起來的東西,都默認可以被你拿走?」
這句話讓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韓放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
「我沒有拿。」
「看了也是。」
他們之間的裂縫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
那時我並不知道,韓放年輕時一直相信,規矩是給沒有能力承擔後果的人準備的。
他家教嚴,父母從小替他安排學校、工作和應該交往的人。他表面上配合,私下卻崇尚另一套價值觀。
男人不能太老實。
女人不會喜歡循規蹈矩的人。
只要自己足夠聰明,越界也可以被解釋成魅力。
後來,他會為這種自負付出很重的代價。
但此刻的韓放仍然站在玻璃會議室里,英俊、從容,也確信自己解決了問題,就有資格被原諒。
信息安全負責人拿著列印好的記錄進來。
「傳播路徑已經確認。公司電腦未發生線上外發,泄露源為非辦公場所的屏幕拍攝。」
他看向我。
「林西違反公司信息安全規定,導致第三方有機會接觸機密資料。即使不是主動泄露,也需要承擔管理責任。」
「我接受。」
羅渺問:「處理建議呢?」
「終止試用期,或者記嚴重警告並調離明星合作項目。」
我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早就知道會有後果。
真正聽見時,仍然像有人突然抽走了腳下的地面。
羅渺沒有替我求情。
她只問:「最終決定什麼時候出?」
「明天下午。」
這時,前台再次來電。
梁正則到了。
他還帶來了那名轉發截圖的電台製片人。
會議室門打開時,梁正則一眼看見我,又看見韓放。
他並不知道韓放是誰。
韓放卻已經知道了他。
兩個男人第一次見面,沒有愛情,也沒有爭奪。
只有一份被泄露的明星名單,和各自都不願公開承認的越界。
梁正則把手機交給法務。
「照片是我拍的,也是我發給他的。」
他指了指身旁的製片人。
「林西不知道。我願意承擔由此產生的全部責任。」
我看著他。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等我逼到最後,便在所有人面前承認自己做錯了。
但我沒有感動。
有些遲來的承擔值得肯定,卻不能把已經發生的傷害變成沒有發生。
法務帶他們去另一間會議室做記錄。
梁正則經過我身邊時,低聲說:「對不起。」
「先把事情說清楚吧。」
「我會。」
他走後,韓放忽然問:「你一點都不心軟?」
我看向他。
「他承認錯誤,是因為錯誤本來就是他的。」
「但很多人做不到。」
「所以做到正常的事,就值得重新被愛嗎?」
韓放笑了一下。
「你對男人要求挺高。」
丁荔的臉色變得更難看。
我說:「不是要求高。」
「那是什麼?」
「我只是不再把最低限度的尊重,當成愛情里的加分項。」
韓放沒有再笑。
第二天下午,維萊爾公布處理決定。
我記嚴重警告,試用期考核延長一個月,暫時停止接觸機密報價文件。
但不調離明星合作項目。
原因是我在發現問題後主動報告、配合調查,並提供了完整補救方案。
羅渺把決定書交給我。
「別急著高興。」
「我沒有。」
「商曼青的團隊要求四十八小時內解釋泄密問題。江敘川準備發布聲明,奚文暫停談判。」
「我來處理。」
「你現在看不到報價文件。」
「那我先處理不需要報價的部分。」
「什麼部分?」
「向每個藝人團隊說明,名單中風險評估針對合作項目,不是對藝人的人格評價;暫停使用所有泄露數據進行談判;給出新的信息隔離流程。」
「然後呢?」
「名單重新評估。」
「還用原來六個人?」
「不。」
我看向會議室外滾動播放的明星廣告。
「既然名單已經失去保密性,就作廢。」
「重新篩選需要至少兩周。」
「那就兩周。」
「品牌發布會只剩一個月。」
「用一份已經泄露的名單繼續談,只會讓所有人覺得我們急著壓價。」
羅渺看了我很久。
「你知道作廢意味著你前面的工作全部重來?」
「知道。」
「還可能簽不到商曼青。」
「那也比帶著一份失去信任的報價單去見她好。」
她最終點頭。
「明天九點,給我新方案。」
下班時,韓放靠在維萊爾樓下的車旁等丁荔。
經過的人都在看他。
他低頭回消息,像完全沒有察覺。
丁荔走在我旁邊,忽然說:「他就是長得好看。」
「我沒問。」
「家裡管得嚴,年輕的時候反而特別飄。總覺得男人太規矩就沒意思。」
「你喜歡他什麼?」
她想了一會兒。
「可能就是覺得,我不會真的愛上這種人。」
韓放抬頭看見她,笑著拉開副駕駛的門。
丁荔沒有立刻過去。
「林西。」
「嗯?」
「別把他想得太好。」
「我對你男朋友沒有想法。」
「我知道。」
她看向韓放。
「我是在提醒我自己。」
說完,她朝他走去。
我站在維萊爾的玻璃門內,看著韓放替她關上車門。
那時我們誰也不知道,後來真正跨過友情邊界的人,不會是他先來招惹我。
而是我在明知他曾經屬於丁荔之後,仍然沒能阻止自己愛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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