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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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曼青答應接受採訪,是因為我在邀請函里寫了一句不該寫的話。

「我們不聊你拿到影后的那一天,只聊你差一點放棄的那一年。」

郵件發出去的第三天,她的經紀人打來電話。

「這句話是誰寫的?」

「我。」

「你怎麼知道她差一點放棄?」

「她二十八歲那年有十一個月沒有進組,卻在一家表演學校代課。那段經歷沒有出現在她現在的宣傳資料里,但學校官網還留著一張舊照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商老師可以接受四十分鐘錄播,不直播,不聊感情,不提年齡,不提其他女演員。問題必須提前送審。」

「歐菲希望做一場特別直播。」

「那就不談了。」

對方準備掛電話。

「可以先錄播。」我說,「但如果採訪結束後商老師本人同意,我們保留轉直播的可能。」

「你在跟我玩文字遊戲?」

「我是在給雙方留選擇。」

經紀人最終答應見面。

會面那天,我第一次真正走進明星工作的後台。

商曼青剛結束雜誌拍攝,身邊圍著化妝師、造型師、宣傳和助理。她本人比銀幕上更瘦,卸掉一半妝以後,眼下有明顯的疲憊。

經紀人介紹我:「城市FM的策劃。」

她看了我一眼:「就是你找到那張照片?」

「對。」

「你很會查別人。」

「採訪需要了解嘉賓。」

「那你查到我為什麼差點放棄了嗎?」

「沒有。」

「那你憑什麼寫進邀請函?」

「因為不知道,所以想聽你說。」

商曼青笑了一下。

「比編故事強。」

她翻完採訪提綱,刪掉三個問題,又在最後一頁停下來。

那道題是:

「如果有一天,沒有人再選你做女主角,你最捨不得的是掌聲,還是表演本身?」

經紀人立刻說:「這題刪掉。」

商曼青卻問我:「你覺得我會怎麼回答?」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如果我提前知道答案,就不需要採訪了。」

她合上提綱:「可以直播。」

經紀人愣住:「曼青,我們之前說好——」

「但最後這個問題,我不保證回答。」

「可以。」我說。

走出休息室後,我立刻給唐琢打電話。

歐菲同意合作。

這筆預算不算高,卻是《候場》拿到的第一個正式品牌項目。廣告部終於願意給我們開放主直播間,還安排了宣傳資源。

曹嘉儀提醒我:「商曼青最近有一部電影要上,任何臨時輿情都可能影響直播。你必須準備兩套方案。」

我準備了三套。

正常版、敏感問題刪減版和完全不涉及新片的備用版。

直播當天,商曼青提前十五分鐘到場。

歐菲的人在休息室擺滿產品和鮮花,廣告公司要求主持人至少完成四次品牌口播。許澄把稿子背得很熟,卻在開場前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我怕問不好。」她說。

「你試音時為什麼給提綱加問題?」

「因為我覺得嘉賓前面的經歷不該消失。」

「那就記住這件事。你不是來證明自己會主持,是來聽她把那段經歷說完。」

紅燈亮起。

前半場按照流程進行。

商曼青談起自己二十八歲時沒有戲拍,只能去表演學校代課。她每天告訴學生要相信角色,自己卻在下課後躲進洗手間,看有沒有劇組回消息。

「有一次,一個學生問我,老師,你演過什麼?」

她停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演過很多,但沒有一部能讓他記住。」

直播間外,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收聽數據開始上升。

就在這時,一條娛樂新聞突然衝上熱搜。

商曼青即將上映的新片,被曝出男主演婚內出軌。

後台瞬間亂了。

廣告公司要求立刻停止直播,擔心品牌被牽連。商曼青的經紀人衝到玻璃房外,示意許澄進入廣告。

許澄看向我。

我沒有立刻切斷。

新聞針對的是男演員,不是商曼青。如果此刻突然停播,反而會讓外界猜測她與事件有關。

我拿起提示板,寫下一句話:

不問新聞,繼續她自己的故事。

許澄看懂了。

廣告結束後,她沒有提熱搜,也沒有按照原提綱詢問新片,而是問:「那段沒有人記住你的日子,後來是怎麼結束的?」

商曼青看了一眼玻璃房外的經紀人,又看向我。

「不是突然結束的。」

她說。

「很多人以為拿到一個好角色,人生就翻篇了。其實不是。你只是從等一個機會,變成害怕失去這個機會。」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她沒有宣傳新電影,也沒有回應男演員的新聞。

她只談自己。

直播結束時,在線收聽人數達到了《候場》開播以來的最高值。

唐琢當場確認追加下一期合作預算。

商曼青離開前,問我:「剛才為什麼沒有停?」

「新聞和你無關。」

「品牌的人可不這麼想。」

「他們擔心的是風險,我負責判斷風險會不會發生。」

「如果判斷錯了呢?」

「我承擔。」

她看了我一會兒,把私人聯繫方式留給了我。

這是我拿到的第一個明星私人號碼。

不是因為梁正則介紹,也不是因為電台的名氣。

是因為我在所有人都想切斷直播時,替她守住了說完一句話的權利。

當晚,節目衝進同時段第一。

慶功合照里,許澄站在商曼青身邊,我和唐琢站在最外側。照片發出去不到十分鐘,轉發就超過了電台過去一個月的平均數據。

梁正則沒有參加慶功。

凌晨一點,他給我發來消息:

「恭喜。」

緊接著又發了一句:

「聞璐的節目確定停播了,我今晚陪她見最後一輪客戶。」

我看著屏幕,忽然不知道他是在解釋,還是在提醒我,他有自己的難處。

以前我一定會問他幾點回來,有沒有喝酒。

這一次,我只回覆:

「注意身體。」

他很快問:「你在哪裡?」

「和節目組慶功。」

「什麼時候結束?我去接你。」

「不用。」

「林西,我們已經快一個月沒好好說話了。」

我走出餐廳。

街邊大屏幕正在播放商曼青的廣告。她的臉被放大到整棟樓那麼高,漂亮得像不屬於現實。

我問梁正則:

「周五晚上有時間嗎?」

他立刻回覆:「有。」

「那就見一面吧。」

「回家?」

我停了幾秒。

「不是。」

「把我們之間的事說清楚。」

消息發出去以後,聊天框頂部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很久以後,那幾個字消失了。

梁正則只回覆了一個字。

「好。」

我收起手機,回到餐廳。

許澄正在等我切蛋糕。

蛋糕上寫著「《候場》同時段第一」,我的名字出現在節目組名單最前面。

所有人都叫我過去拍照。

那天晚上,我站在燈光最亮的地方,第一次沒有因為一段即將失去的關係,錯過屬於自己的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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