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場》播出第三期,收聽數據排在同時段第七。
一共只有九檔節目。
品牌合作更是沒有進展。
我給十二家公司發過方案,九家沒有回覆,兩家說廣播受眾太窄,剩下的一家願意提供產品,卻不支付任何費用。
廣告部負責人把我的方案推回來。
「你這個節目沒有明星,沒有黃金時段,也沒有成熟主持人。品牌憑什麼投錢?」
「我們採訪的是娛樂行業從業者,目標聽眾清晰。」
「清晰不等於值錢。」
「那什麼值錢?」
「能讓客戶看見銷量,或者看見明星。」
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品牌方的邏輯。
做內容時,我相信一個故事是否值得被聽見。品牌不一樣,他們關心誰來聽、聽完會不會搜索、一個人的名字能帶來多少關注。
內容討論價值。
商業計算價格。
我拿著方案離開廣告部時,唐琢叫住我。
那時她還不是維萊爾美妝集團的高管,只是歐菲品牌在中國區負責媒介投放的經理。她來電台開會,身後跟著兩位廣告公司的人。
她穿一套深灰色西裝,口紅顏色很淡,走路很快。
「你是《候場》的策劃?」
「對。」
「剛才聽見你在談贊助。」
「目前還沒有談下來。」
「方案給我看看。」
我把僅剩的一份遞給她。
她站在走廊里翻完,沒有誇節目,只問:「你的聽眾是誰?」
「二十五歲到四十歲的城市女性,對電影、音樂和娛樂行業感興趣。」
「太寬。」
「那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有穩定工作、願意為審美和體驗消費的女性。」
「她們為什麼要在周日下午聽廣播?」
我答不上來。
唐琢把方案合上。
「你一直在寫自己想採訪誰,卻沒有寫聽眾為什麼必須現在聽。」
「節目可以做成網路音頻,直播以後繼續傳播。」
「數據呢?」
「目前還沒有。」
「那你賣的是想像。」
她把方案還給我。
「想像也可以賣,但要證明你比客戶更懂目標人群。」
我追上去:「歐菲最近在找新的合作節目嗎?」
廣告公司的人笑了一聲,似乎覺得我問得太直接。
唐琢卻停下腳步。
「你知道歐菲是什麼定位嗎?」
「法國高端護膚品牌,核心用戶三十歲以上。去年開始調整中國市場的溝通方式,希望吸引更年輕的消費者。」
她眼神微微一變:「還知道什麼?」
「你們即將推出一條針對初老問題的新產品線,但現在的傳播仍然以傳統雜誌和百貨渠道為主。年輕用戶知道歐菲貴,卻未必知道它為什麼值得買。」
這些資料,是我前一天研究潛在客戶時整理的。
唐琢問:「你覺得一個沒有明星的廣播節目能解決這個問題?」
「不能。」
廣告公司的人再次看向我。
「但我們可以採訪站在明星背後的女性。」我說,「經紀人、造型師、選角導演、品牌公關。她們決定什麼樣的臉被看見,也決定什麼樣的女性被市場認可。歐菲可以和節目一起做一組『看見她們』的內容。」
「你在暗示我們不該用明星?」
「不是。明星負責讓人點進來,故事負責讓人留下。」
唐琢看了我幾秒,從包里取出名片。
「下周一,把完整方案發給我。」
「你會看嗎?」
「標題足夠好,我會看前三頁。」
她走後,我才發現名片背面寫著維萊爾美妝集團。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品牌方不是只有廣告部會議上的報價數字。
他們也在挑內容、挑面孔、挑一個值得被市場相信的故事。
接下來的四天,我幾乎沒有離開辦公室。
方案從二十頁改到四十七頁。我補了目標用戶、內容主題、線上傳播、嘉賓結構和風險預案,還設計了三種不同預算的合作方式。
梁正則在凌晨一點找到我。
「還不走?」
「方案明早要發。」
他把一杯熱水放到桌上:「你已經連續三天沒回去睡覺了。」
「我住公司附近。」
「回家吧。」
我沒有抬頭:「我的家不在那裡。」
「你的東西還在。」
「周末我會拿走。」
梁正則站在桌邊,很久沒有說話。
「你真的要搬走?」
「我已經搬走了。」
「可我們沒有分手。」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
「你覺得我們現在還像在談戀愛嗎?」
「我最近也在處理節目和聞璐的事。」
「所以呢?」
「等這一陣過去,我會把我們的事告訴曹嘉儀。」
我看著他。
以前我等這句話等了太久。現在終於聽見,第一反應卻不是高興。
「具體哪天?」
「節目調整結果出來以後。」
「日期。」
他皺眉:「林西,感情不是項目,沒必要規定到某一天。」
「你所有不願意完成的事,才會說沒必要規定日期。」
梁正則的臉色沉下來。
「那你要我現在去辦公室里宣布?」
「我沒有讓你宣布。」
「你一直在逼我。」
這句話落下來後,我們之間徹底安靜了。
原來要求一段關係被承認,在他看來是一種逼迫。
我合上電腦。
「那就不用了。」
「什麼意思?」
「我現在最需要完成的是這個方案。你的答案,我不等了。」
周一上午九點,我把方案發給唐琢。
九點零七分,郵件被打開。
九點二十分,她回覆:
「下午兩點,來維萊爾談。」
那場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
唐琢最終沒有直接給錢,而是提出一個條件:如果《候場》能請到剛剛拿下國際電影節最佳女主角的商曼青參加特別節目,歐菲願意提供第一筆試投預算。
商曼青從不接受廣播採訪。
她的團隊甚至沒有回覆過我們的邀約郵件。
唐琢問:「敢接嗎?」
我想起曹嘉儀給我的三個月,也想起梁正則那些永遠沒有日期的承諾。
「敢。」
「三周時間。」
「我要一份書面合作意向。」
唐琢笑了:「還沒請到人,就開始和我談條件?」
「如果沒有書面意向,邀請商曼青時,我拿什麼證明歐菲真的會參與?」
她看了廣告公司的人一眼。
十分鐘後,合作意向發到我的郵箱。
離開維萊爾時,我站在那扇巨大的玻璃門外,第一次清晰地看見另一種工作。
在那裡,一個明星要不要合作,一檔節目值多少錢,一張臉能不能代表品牌,都有具體的規則和條件。
沒有人會只因為一句喜歡,就無限期地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