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場》正式立項那天,我沒有第一時間告訴梁正則。
下午五點四十七分,曹嘉儀把蓋過章的文件放到我桌上。
節目試播三個月,每周一期,周日下午四點播出。沒有專屬錄音棚,沒有固定主持人,製作預算只有成熟節目的三分之一。
但策劃負責人一欄,寫的是我的名字。
林西。
不是執行,不是協助,也不是「組裡的小朋友」。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曹嘉儀敲了敲桌面:「高興可以,別哭。辦公室里沒有紙巾。」
「我沒哭。」
「那就把合同看完。」
立項書最後附著考核條件。
三個月內,《候場》的平均收聽數據必須進入同時段前三,至少完成一場品牌合作。如果沒有達標,項目終止,策劃負責人回原崗位。
「這個時段連人都沒有,怎麼進前三?」
「所以才輪得到你。」
「品牌合作呢?」
「自己找。」
「我是內容策劃。」
曹嘉儀看著我:「想掌握一個項目,就不能只懂內容。」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掌握」這個詞。
過去我想的是留下來,得到認可,讓名字出現在應該出現的地方。曹嘉儀卻在告訴我,僅僅被看見還不夠。
別人願意給你機會,隨時也可以收走。
只有當你知道一個節目怎麼生產、怎麼傳播、怎麼換來預算,才真正擁有談判的資格。
我收好文件,問:「能不能選自己的主持人?」
「你有人選?」
「還沒有。」
「那就先去找。」
當天晚上,我約了三位年輕主持人試音。
第一位聲音漂亮,但準備不足,把嘉賓的電影上映年份說錯了。
第二位經驗豐富,卻不願意主持周末檔。他問我節目有沒有冠名,能不能保證下一季度轉到黃金時段。
第三位叫許澄,是地方台轉來的新人。
她長相普通,聲音也不屬於一聽就能記住的類型。但試音開始前,她在我的提綱上補了兩個問題。
「為什麼加這個?」我問。
「嘉賓十五歲就去劇組做場務,採訪如果只從他成為製片人以後開始,前面的人生就消失了。」
我抬頭看她。
「你覺得觀眾會關心場務的經歷?」
「《候場》不就是採訪那些還沒被看見的人嗎?」
最後,我選擇了許澄。
消息傳出去以後,梁正則來找我。
「為什麼不用台里的成熟主持人?」
「預算不夠。」
「我可以免費幫你錄前兩期。」
辦公室里還有其他人。我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
他大概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太像特殊照顧,又補充道:「新節目需要穩定的第一期,台里任何項目需要,我都可以幫忙。」
「謝謝梁老師。」我說,「主持人已經定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準備試音的許澄。
「她沒有直播經驗。」
「所以我要給她機會。」
這句話說完,我們都沉默了一下。
曾經,他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看見了你的能力。
你跟我的節目。
那時我以為,被一個厲害的人選擇,就是命運開始偏愛我。
現在我才知道,選擇別人也是一種能力。你必須為自己的判斷承擔後果,不能因為對方暫時沒有名氣,就默認她不值得站在台前。
梁正則沒有繼續勸我。
下班後,他在電梯口等我。
「今天是立項的日子。」他說,「至少讓我請你吃頓飯。」
「你怎麼知道?」
「曹嘉儀告訴我的。」
我握緊文件袋:「她為什麼告訴你?」
「因為她讓我提醒你,不要為了數據做太冒險的選題。」
「她可以直接告訴我。」
「林西,我們一定要這樣嗎?」
電梯門打開,裡面站著幾個同事。
梁正則先走進去。我本想等下一部,蘇晴卻按著開門鍵叫我:「不進來嗎?」
我只能站到最裡面。
狹窄的空間里,梁正則和我隔著兩個人。誰也沒有看誰。
到一樓時,蘇晴忽然說:「梁老師,請我們喝咖啡吧。今天林西的節目立項,大家都替她高興。」
其他人跟著起鬨。
梁正則笑了:「可以。」
一群人去了電台對面的咖啡館。
許澄提議拍張合照,發在工作群里紀念《候場》成立。
我被推到中間,梁正則站在我身後。
快門按下的前一秒,他的手輕輕扶了一下我的肩。
動作很短。
照片里甚至看不出接觸。
可只有我知道,那是他很久以來第一次在人前靠近我。
合照發進工作群以後,聞璐很快回覆:
「恭喜新節目。梁老師笑得很開心。」
下面跟著幾個意味不明的表情。
許澄私下問我:「你和梁老師是不是很熟?」
「我以前跟他的節目。」
「只是工作?」
我看向她。
她立刻擺手:「當我沒問。」
當晚,梁正則把那張合照單獨發給我。
他說:「這是我們第一張公開的照片。」
我放大照片。
十幾個人站在一起,他的手隱藏在我肩後,沒有任何人能證明我們是什麼關係。
我問他:
「這也算公開嗎?」
他隔了很久才回覆:
「至少可以發出去。」
我打開朋友圈,選中照片。
配文寫到一半,我停住了。
如果我發出去,別人只會看到一群同事。
如果我暗示得更明顯,梁正則又會覺得我在逼他。
最後,我退出了編輯頁面。
照片沒有發。
有些照片不能公開,並不是因為它見不得人。
而是因為照片里的兩個人,對公開這件事的理解從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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