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全本

新節目暫定名叫《候場》。

名字是我取的。

我在策劃案里寫:聚光燈照到一個人之前,總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等候。有人等機會,有人等名字,有人等一句遲遲不來的承認。

曹嘉儀看完,只刪掉最後一句。

「為什麼刪?」我問。

「太私人。」

她把策劃案推回來:「節目可以有情緒,但不能讓觀眾替你處理情緒。」

我重新寫了一版。

第一期嘉賓是一位在娛樂圈工作二十年的選角導演。他很少接受採訪,手裡卻經過了許多後來大紅的演員。

為了約到他,我給工作室打了十七次電話。

第十八次,對方助理終於說:「周五晚上有四十分鐘,你們自己來酒店。」

我興奮地去找曹嘉儀,卻被告知台里沒有外采預算。

「沒有攝像,也沒有錄音師。」她說,「你自己想辦法。」

「那節目怎麼做?」

「你接項目的時候,沒有問過預算。」

我被堵得說不出話。

從會議室出來,我在樓梯間坐了十分鐘。

梁正則找到我時,我正在網上搜索錄音設備租賃。

「缺錢?」

「缺設備。」

「我家裡有一套。」

「電台設備不能借嗎?」

「你這個項目還沒正式立項,借用需要審批。」

我合上電腦:「那我去你家拿。」

他看著我:「今晚?」

「嘉賓只給周五。」

這是轉正失敗後,我第一次主動提出去他家。

晚上十一點,我們一起回到那間出租屋。

門打開時,我先聞到一股酒味。

客廳比我上次離開時更亂。餐桌邊擺著十幾個空酒瓶,地上還有兩個裝滿煙頭的紙杯。

梁正則彎腰把擋路的瓶子移開。

「最近沒時間收拾。」

「你喝了多少?」

「不是我一個人喝的。」

「誰來過?」

「同事,廣告客戶,節目嘉賓。」

「這裡什麼時候變成酒局了?」

他沒有回答,徑直去儲物間找設備。

我站在客廳中央,忽然發現自己曾經對這裡抱有的想像有多可笑。

第一次來時,我以為牆上的唱片很貴,以為酒瓶里的酒很貴,以為一個被全城聽眾認識的主持人理應過著寬裕體面的生活。

真正住進來以後,我才知道,他的工資只比普通上班族高一點。

電台主持人的收入遠沒有外界想像得多。節目冠名減少以後,他還被降過一次績效。身上的西裝是品牌活動借的,參加完必須歸還。偶爾開回來的車,也屬於合作方。

「找到了。」

梁正則拎著設備出來,見我還站在原地。

「怎麼了?」

「這些酒都是工作?」

「大部分。」

「工作需要在家裡喝?」

「外面喝完,有時會帶人回來繼續談。」

「聞璐也來?」

「林西。」

他把設備放下。

「為什麼每次都要提她?」

「因為你可以讓所有人來這裡,卻告訴我白天不要出現。」

「這不是一回事。」

「對你來說當然不是。」

我彎腰撿起腳邊的酒瓶。標籤上印著一家娛樂公司的名字,是某場慶功宴的定製酒。

「你不是不喜歡喝酒嗎?」

「喜不喜歡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節目能不能活下來,贊助續不續,下一季度我還在不在這個時段。」

他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生活。

「你以為主持人只要坐在直播間里說話?」他問,「現在品牌不投廣播,明星不願意來,連聽眾都在流失。我要見廣告公司,陪製片人,替台里維持關係。娛樂圈的大姐喝到幾點,我就得陪到幾點。」

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狼狽攤開給我看。

我沒有同情,只覺得陌生。

「所以你不公開我們,也是為了節目?」

「至少現在,我不能給別人攻擊我的理由。」

「和一個實習生談戀愛,會毀掉你的節目嗎?」

「你已經不是實習生。」

「我是外包。聽起來並沒有更好。」

梁正則沉默下來。

我低頭檢查錄音設備,電池已經壞了一個。

「明天我去買。」

「我陪你。」

「不用。」

「林西,我們一定要這樣說話嗎?」

我抬頭:「是哪樣?」

「每句話都像在算賬。」

「因為以前我沒有算過。」

我把設備裝回包里。

「我住在這裡,替你洗衣服,收拾酒瓶,凌晨等你回來。你尊重我,沒有強迫我做任何事,這些我一直記得。」

他的臉色微微變了。

「但尊重不是一段關係的全部。你不能因為沒有傷害我,就默認自己已經給了我足夠多。」

「我沒有這麼想。」

「那你想過我們的以後嗎?」

「想過。」

「是什麼?」

「等你穩定下來,等我把節目做好——」

我笑了一下。

又是兩個沒有日期的條件。

「梁正則,我已經在等轉正,等節目,等你公開。為什麼我們所有重要的事,都只能等?」

他走過來,想接我手裡的設備。

我後退了一步。

這個動作讓我們都停住了。

很久以後,他說:「因為我現在給不起你想要的。」

這是他第一次說實話。

沒有用保護我做理由,也沒有讓我再等一個具體的節點。

我反而平靜下來。

「我想要的是什麼?」

「一個確定的關係,一個讓所有人知道的位置。」

「這很過分嗎?」

「不過分。」

「那為什麼給不起?」

他沒有回答。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梁正則的手機同時響起來。

他看了一眼屏幕,神情有瞬間的不自然。

我走過去開門。

聞璐站在外面。

她換了便裝,手裡拎著兩瓶酒,看見我時,腳步僵在門口。

「林西?」

這一次,她記得我的名字。

她越過我,看向梁正則:「不是說今晚談贊助方的事嗎?」

梁正則沒有回答。

走廊的聲控燈暗了下去,又因為電梯開門重新亮起。

我忽然明白,今晚原本還有一場酒局。

而他沒有告訴聞璐我會來,也沒有告訴我聞璐會來。

不是因為他們之間有什麼。

是因為在他的生活里,我們被安放在兩個互不相見的位置。

聞璐是可以一起談資源、見客戶的同事。

我是需要避開同事、只能深夜出現的女朋友。

我把設備背到肩上。

「你們談吧。」

梁正則拉住我:「別走。」

這是他第一次當著別人的面碰我。

聞璐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你們……」

梁正則鬆開了。

動作很快,像被燙到。

他甚至不需要說一句話,我已經得到了答案。

我走進卧室,把留下的衣服裝進行李箱。

東西不多。

幾件襯衫,兩條裙子,一瓶快用完的洗面奶,還有一本一直沒有讀完的英文小說。

梁正則跟進來,關上門。

「今晚是工作。」

「我知道。」

「聞璐不知道我們的事。」

「我也知道。」

「她最近節目被砍,我只是幫她接觸一個娛樂公司的客戶。」

「我沒有懷疑你們發生了什麼。」

「那你為什麼走?」

我拉上行李箱。

「因為我終於看清楚,這裡不是我們的家。」

「我們可以慢慢——」

「不慢了。」

我的聲音很輕。

「梁正則,我二十二歲,可以拿幾年等一個工作機會,但不能把所有年輕都用來等一個男人學會承認我。」

他擋在門邊:「你要分手?」

我看著他。

真正說出口前,我以為自己會哭。

可那一刻,我只是很累。

「不是今天。」

「什麼意思?」

「我還沒有想好。」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

「但我不會再住在這裡。」

聞璐還站在客廳。她看見我的行李箱,臉上第一次露出歉意。

「我不知道。」

「和你沒關係。」

我說的是真話。

從始至終,問題都不在她。

下樓後,我拖著箱子走了很遠,才發現錄音設備還在肩上。

它很重,壓得我半邊肩膀發疼。

可第二天,我還是帶著它去了酒店。

那位選角導演接受了四十七分鐘採訪。

節目播出後,他說了一句話,被許多人轉發:

「演員最難等到的,不是角色,是有人願意承認,他曾經在這裡等過。」

第一期《候場》的收聽數據並不算高,卻收到了一百三十七封聽眾來信。

曹嘉儀把數據表放到我面前。

「第二期繼續。」

「節目正式立項了嗎?」

「還沒有。」

「那我要等到什麼時候?」

她抬起頭。

我沒有退讓。

幾秒後,她拿起電話,讓行政準備立項申請。

「下周給你正式答覆。」

「我要具體日期。」

曹嘉儀看了我一會兒,笑了。

「下周三,下午六點以前。」

我終於點頭。

走出辦公室時,梁正則發來消息。

他說,他把家裡收拾乾淨了。

還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里,餐桌旁邊的空酒瓶少了一半。

剩下的依舊靠牆站著,像一群沒有離場的人。

我沒有回覆。

有些人以為收走幾隻酒瓶,就能讓一段關係重新變得整潔。

可我已經開始明白,真正需要被清理的,從來不是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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