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節目暫定名叫《候場》。
名字是我取的。
我在策劃案里寫:聚光燈照到一個人之前,總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等候。有人等機會,有人等名字,有人等一句遲遲不來的承認。
曹嘉儀看完,只刪掉最後一句。
「為什麼刪?」我問。
「太私人。」
她把策劃案推回來:「節目可以有情緒,但不能讓觀眾替你處理情緒。」
我重新寫了一版。
第一期嘉賓是一位在娛樂圈工作二十年的選角導演。他很少接受採訪,手裡卻經過了許多後來大紅的演員。
為了約到他,我給工作室打了十七次電話。
第十八次,對方助理終於說:「周五晚上有四十分鐘,你們自己來酒店。」
我興奮地去找曹嘉儀,卻被告知台里沒有外采預算。
「沒有攝像,也沒有錄音師。」她說,「你自己想辦法。」
「那節目怎麼做?」
「你接項目的時候,沒有問過預算。」
我被堵得說不出話。
從會議室出來,我在樓梯間坐了十分鐘。
梁正則找到我時,我正在網上搜索錄音設備租賃。
「缺錢?」
「缺設備。」
「我家裡有一套。」
「電台設備不能借嗎?」
「你這個項目還沒正式立項,借用需要審批。」
我合上電腦:「那我去你家拿。」
他看著我:「今晚?」
「嘉賓只給周五。」
這是轉正失敗後,我第一次主動提出去他家。
晚上十一點,我們一起回到那間出租屋。
門打開時,我先聞到一股酒味。
客廳比我上次離開時更亂。餐桌邊擺著十幾個空酒瓶,地上還有兩個裝滿煙頭的紙杯。
梁正則彎腰把擋路的瓶子移開。
「最近沒時間收拾。」
「你喝了多少?」
「不是我一個人喝的。」
「誰來過?」
「同事,廣告客戶,節目嘉賓。」
「這裡什麼時候變成酒局了?」
他沒有回答,徑直去儲物間找設備。
我站在客廳中央,忽然發現自己曾經對這裡抱有的想像有多可笑。
第一次來時,我以為牆上的唱片很貴,以為酒瓶里的酒很貴,以為一個被全城聽眾認識的主持人理應過著寬裕體面的生活。
真正住進來以後,我才知道,他的工資只比普通上班族高一點。
電台主持人的收入遠沒有外界想像得多。節目冠名減少以後,他還被降過一次績效。身上的西裝是品牌活動借的,參加完必須歸還。偶爾開回來的車,也屬於合作方。
「找到了。」
梁正則拎著設備出來,見我還站在原地。
「怎麼了?」
「這些酒都是工作?」
「大部分。」
「工作需要在家裡喝?」
「外面喝完,有時會帶人回來繼續談。」
「聞璐也來?」
「林西。」
他把設備放下。
「為什麼每次都要提她?」
「因為你可以讓所有人來這裡,卻告訴我白天不要出現。」
「這不是一回事。」
「對你來說當然不是。」
我彎腰撿起腳邊的酒瓶。標籤上印著一家娛樂公司的名字,是某場慶功宴的定製酒。
「你不是不喜歡喝酒嗎?」
「喜不喜歡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節目能不能活下來,贊助續不續,下一季度我還在不在這個時段。」
他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生活。
「你以為主持人只要坐在直播間里說話?」他問,「現在品牌不投廣播,明星不願意來,連聽眾都在流失。我要見廣告公司,陪製片人,替台里維持關係。娛樂圈的大姐喝到幾點,我就得陪到幾點。」
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狼狽攤開給我看。
我沒有同情,只覺得陌生。
「所以你不公開我們,也是為了節目?」
「至少現在,我不能給別人攻擊我的理由。」
「和一個實習生談戀愛,會毀掉你的節目嗎?」
「你已經不是實習生。」
「我是外包。聽起來並沒有更好。」
梁正則沉默下來。
我低頭檢查錄音設備,電池已經壞了一個。
「明天我去買。」
「我陪你。」
「不用。」
「林西,我們一定要這樣說話嗎?」
我抬頭:「是哪樣?」
「每句話都像在算賬。」
「因為以前我沒有算過。」
我把設備裝回包里。
「我住在這裡,替你洗衣服,收拾酒瓶,凌晨等你回來。你尊重我,沒有強迫我做任何事,這些我一直記得。」
他的臉色微微變了。
「但尊重不是一段關係的全部。你不能因為沒有傷害我,就默認自己已經給了我足夠多。」
「我沒有這麼想。」
「那你想過我們的以後嗎?」
「想過。」
「是什麼?」
「等你穩定下來,等我把節目做好——」
我笑了一下。
又是兩個沒有日期的條件。
「梁正則,我已經在等轉正,等節目,等你公開。為什麼我們所有重要的事,都只能等?」
他走過來,想接我手裡的設備。
我後退了一步。
這個動作讓我們都停住了。
很久以後,他說:「因為我現在給不起你想要的。」
這是他第一次說實話。
沒有用保護我做理由,也沒有讓我再等一個具體的節點。
我反而平靜下來。
「我想要的是什麼?」
「一個確定的關係,一個讓所有人知道的位置。」
「這很過分嗎?」
「不過分。」
「那為什麼給不起?」
他沒有回答。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梁正則的手機同時響起來。
他看了一眼屏幕,神情有瞬間的不自然。
我走過去開門。
聞璐站在外面。
她換了便裝,手裡拎著兩瓶酒,看見我時,腳步僵在門口。
「林西?」
這一次,她記得我的名字。
她越過我,看向梁正則:「不是說今晚談贊助方的事嗎?」
梁正則沒有回答。
走廊的聲控燈暗了下去,又因為電梯開門重新亮起。
我忽然明白,今晚原本還有一場酒局。
而他沒有告訴聞璐我會來,也沒有告訴我聞璐會來。
不是因為他們之間有什麼。
是因為在他的生活里,我們被安放在兩個互不相見的位置。
聞璐是可以一起談資源、見客戶的同事。
我是需要避開同事、只能深夜出現的女朋友。
我把設備背到肩上。
「你們談吧。」
梁正則拉住我:「別走。」
這是他第一次當著別人的面碰我。
聞璐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你們……」
梁正則鬆開了。
動作很快,像被燙到。
他甚至不需要說一句話,我已經得到了答案。
我走進卧室,把留下的衣服裝進行李箱。
東西不多。
幾件襯衫,兩條裙子,一瓶快用完的洗面奶,還有一本一直沒有讀完的英文小說。
梁正則跟進來,關上門。
「今晚是工作。」
「我知道。」
「聞璐不知道我們的事。」
「我也知道。」
「她最近節目被砍,我只是幫她接觸一個娛樂公司的客戶。」
「我沒有懷疑你們發生了什麼。」
「那你為什麼走?」
我拉上行李箱。
「因為我終於看清楚,這裡不是我們的家。」
「我們可以慢慢——」
「不慢了。」
我的聲音很輕。
「梁正則,我二十二歲,可以拿幾年等一個工作機會,但不能把所有年輕都用來等一個男人學會承認我。」
他擋在門邊:「你要分手?」
我看著他。
真正說出口前,我以為自己會哭。
可那一刻,我只是很累。
「不是今天。」
「什麼意思?」
「我還沒有想好。」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
「但我不會再住在這裡。」
聞璐還站在客廳。她看見我的行李箱,臉上第一次露出歉意。
「我不知道。」
「和你沒關係。」
我說的是真話。
從始至終,問題都不在她。
下樓後,我拖著箱子走了很遠,才發現錄音設備還在肩上。
它很重,壓得我半邊肩膀發疼。
可第二天,我還是帶著它去了酒店。
那位選角導演接受了四十七分鐘採訪。
節目播出後,他說了一句話,被許多人轉發:
「演員最難等到的,不是角色,是有人願意承認,他曾經在這裡等過。」
第一期《候場》的收聽數據並不算高,卻收到了一百三十七封聽眾來信。
曹嘉儀把數據表放到我面前。
「第二期繼續。」
「節目正式立項了嗎?」
「還沒有。」
「那我要等到什麼時候?」
她抬起頭。
我沒有退讓。
幾秒後,她拿起電話,讓行政準備立項申請。
「下周給你正式答覆。」
「我要具體日期。」
曹嘉儀看了我一會兒,笑了。
「下周三,下午六點以前。」
我終於點頭。
走出辦公室時,梁正則發來消息。
他說,他把家裡收拾乾淨了。
還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里,餐桌旁邊的空酒瓶少了一半。
剩下的依舊靠牆站著,像一群沒有離場的人。
我沒有回覆。
有些人以為收走幾隻酒瓶,就能讓一段關係重新變得整潔。
可我已經開始明白,真正需要被清理的,從來不是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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