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全本

成為外包策劃以後,我搬到了走廊最裡面的工位。

正式員工坐在靠窗的位置,有門禁卡、員工郵箱和帶名字的儲物櫃。外包人員只能使用公共賬號,連進入錄音資料庫都要找人授權。

我仍然做著和以前一樣的工作,甚至更多。

唯一的區別,是所有人都知道我沒有轉正。

蘇晴開始負責一檔新節目,鄭維被分進娛樂組。只有我繼續跟梁正則的晚間節目,負責那些最耗時間、卻很難留下名字的部分。

曹嘉儀在走廊里遇見我,問:「為什麼沒走?」

「合同上的崗位改成內容策划了。」

「改一個名字,有什麼用?」

「以後有人說我只會跟場,我至少有東西證明自己做過策劃。」

她看著我,神情里第一次有了一點讚許。

「那就別只證明給下一家公司看。」

「什麼意思?」

「下個月電影節閉幕,台里會做一場全英文直播。原定策劃請病假,你敢不敢接?」

「敢。」

「先別答應得太快。」曹嘉儀說,「那場直播有三位外籍嘉賓,兩個國內演員,還有一位隨時可能取消行程的製片人。出了問題,沒人替外包員工負責。」

「做好了呢?」

「做好了,也不一定有人記得你。」

「那我也接。」

她把資料發給我。

準備期只有十二天。

我每天工作到凌晨,重新核對每位嘉賓的作品、爭議和行程。外國製片人的公開資料很少,我翻遍了海外行業網站,才找到他早年接受採訪時提過的一段上海經歷。

直播前一天,一位國內演員突然要求刪掉所有涉及新片導演的問題。

宣傳團隊給出的理由是「流程調整」。

我查完新聞才發現,那位導演剛被前合作方公開指控長期拖欠工作人員報酬。

如果直播繼續提問,演員可能當場離席;如果全部刪掉,四十分鐘的訪談會空出近一半。

我連夜重新做了一版提綱,把話題從導演個人轉向演員如何選擇合作項目,又準備了一組電影工業和女性角色的問題。

梁正則看完,只改了兩個詞。

「這是你獨立做的?」

「嗯。」

「為什麼沒找我?」

「你最近很忙。」

他確實很忙。

聞璐的節目傳出停播消息後,梁正則連續陪她參加了幾場飯局。台里的人都說他在替聞璐保節目。

有一次凌晨兩點,他喝得幾乎站不穩,還是聞璐把他送回來的。

我打開門時,聞璐靠在他身邊,紅色口紅和我在浴室看到的那支一模一樣。

她看見我,愣了愣。

「你是梁老師組裡的小朋友吧?」

我沒有糾正她。

梁正則醒來後,解釋他只是陪台里的廣告客戶喝酒,聞璐順路送他。

我相信他沒有和聞璐發生什麼。

可那一晚,我第一次發現,是否出軌並不是一段關係里唯一值得難過的事。

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照顧另一個女人,卻只能在門關上以後擁抱我。

「林西。」

梁正則把我從回憶里叫回來。

「怎麼了?」

「我問你,直播結束後要不要一起吃飯。」

「看情況。」

他的手停在提綱上:「你最近在躲我。」

「我在準備直播。」

「我給你留了鑰匙,不是讓你把那裡當旅館。」

「那是什麼?」

他沒有回答。

我也沒有再追問。

第二天晚上,電影節直播開始。

前二十分鐘一切順利。第三位外籍製片人卻臨時改變行程,比原定時間早到半小時,而國內演員還在路上。

導播間里一片混亂。

原本兩人的對談,只剩一位嘉賓。

值班製片人讓我先放音樂拖時間。

我看了一眼直播安排:「拖不夠,至少差二十五分鐘。」

「那怎麼辦?」

「提前採訪製片人。」

「梁老師沒有準備單人提綱。」

「我準備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從資料夾最下面抽出備用方案。那是我根據製片人早年的上海經歷寫的八個問題,本來只是為了防止現場冷場。

值班製片人問:「誰批准的?」

「沒人批准。」

「出了問題誰負責?」

「我。」

她笑了一聲:「你一個外包,負得起什麼責?」

玻璃房裡,梁正則已經收到嘉賓提前到場的提示。他隔著玻璃看向我。

我舉起備用提綱。

他只看了一眼,伸手接了過去。

紅燈亮起。

直播開始。

那位製片人原本神情疲憊,直到梁正則提起二十年前上海一家已經停業的電影院。

他愣了一下。

隨後,他用英文講起自己第一次來上海時,因為走錯路進入那家電影院,看了一部沒有英文字幕的中國電影。雖然沒聽懂對白,卻記住了女主角在雨里等人的最後一個鏡頭。

我把他的回答同步整理給梁正則。

原定二十五分鐘的空檔,被一場完全沒有預演過的採訪填滿。

最後那位製片人主動說,這是他整個電影節期間最舒服的一次訪問。

直播結束,導播間里有人鼓掌。

梁正則摘下耳機,第一句話是:「今天的備用策劃是林西做的。」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叫了我的名字。

我怔了幾秒。

值班製片人立刻說:「對,林西這次反應很快。後續宣傳稿我來安排。」

第二天,電台官方賬號發布了直播片段。

文案寫著:

策劃:周敏

主持:梁正則

執行:林西

周敏就是那位值班製片人。

我看著那行字,截了圖,連同原始策劃文件、郵件發送時間和修改記錄一起發給曹嘉儀。

十分鐘後,周敏打來電話。

「林西,你什麼意思?」

「署名錯了。」

「宣傳稿只是常規格式。」

「策劃是我做的。」

「你是外包員工,本來就不能單獨署策劃。」

「我的合同崗位是內容策劃。」

「誰告訴你做了一份備用提綱,就能算整場策劃?」

「採訪提綱、嘉賓資料、風險預案和臨時替換方案都是我完成的。你修改過哪個部分,可以指出來。」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你非要把同事關係鬧得這麼難看?」

「把我的名字刪掉時,你沒有擔心難看。」

半小時後,官方賬號刪除了原來的內容,重新發布。

策劃一欄變成了兩個名字。

周敏、林西。

我沒有拿回全部署名,卻第一次讓自己的名字留在了應該出現的位置。

下班時,曹嘉儀給我發來一條消息:

「明天上午九點,內容會,你參加。」

我問:「外包也可以參加?」

她回覆:

「從明天開始,可以。」

晚上,梁正則在樓下等我。

「今天做得很好。」他說。

「謝謝。」

「我訂了餐廳,慶祝一下。」

「不去了,我明天要開內容會。」

他像是沒有想到我會拒絕:「曹嘉儀讓你參加?」

「嗯。」

「她在培養你。」

「這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

他說完,卻沒有笑。

「只是以後你可能不會一直留在我的節目。」

我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他喜歡那個需要他打開門的林西。

當我開始自己推門時,他反而不安了。

梁正則把車鑰匙收回口袋。

「那我送你回家。」

「不用。」

「你還在生轉正的氣?」

「我不生氣了。」

「那為什麼不回來住?」

我停下腳步。

「因為我最近才發現,那把鑰匙能打開你的門,卻不能證明那裡是我的家。」

他看著我,像想說什麼。

我沒有等。

地鐵口的人群從我們中間穿過去。我跟著人群向前,第一次沒有回頭確認他是不是還站在原地。

第二天的內容會上,我坐在最後一排。

會議開始前,曹嘉儀把一份新節目方案放到桌上。

「誰願意接這個項目?」

我翻開第一頁。

那是一檔專訪娛樂行業從業者的新節目。從導演、編劇到經紀人和品牌負責人,不再只採訪站在台前的明星。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新節目沒有成熟贊助,沒有固定主持人,播出時間還被安排在周日下午。

一個幾乎沒人聽廣播的時段。

曹嘉儀看向我:「林西,你呢?」

我知道這不是獎勵。

這是一次風險很高的試用。

但我還是舉起手。

「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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