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正名單公布那天,我在梁正則家的浴室里發現了一支不屬於我的口紅。
銀色外殼,顏色很艷,蓋子上印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品牌標誌。
我把它放在洗手台上,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梁正則。
他沒有回覆。
二十分鐘後,我趕到電台,辦公室里已經圍滿了人。
今年一共有三個實習生名額,正式留下兩個。行政把名單貼在公告欄上,第一行是蘇晴,第二行是鄭維。
沒有我。
我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旁邊有人小聲說:「林西不是一直跟梁老師的節目嗎?」
「跟節目又不等於能轉正。」
「她前段時間不是還救過一場直播?」
「會英語的人多了。」
那些聲音沒有刻意壓低,像是專門說給我聽的。
我轉身去找人事。對方正在收文件,看見我,只說最終名單由各部門綜合評定,實習生沒有申訴流程。
「我的考核分數是多少?」
「內部資料,不方便公開。」
「那我可以知道自己哪一項不合格嗎?」
「林西,名單已經定了。」
她繞開我,抱著文件走了。
十分鐘前,我還在懷疑梁正則家裡為什麼會有別人的口紅。十分鐘後,我發現自己連留下來的資格都沒有。
那支口紅忽然變得不重要了。
我回到工位,開始整理電腦里的資料。
鄭維走過來,語氣有些不自然:「你真沒上?」
「公告欄上寫得很清楚。」
「梁老師沒幫你說話?」
我抬頭看他。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我的意思是,你一直在他組裡。」
「我靠什麼留下,應該看考核結果。」
「你別誤會。」
鄭維走後,我點開自己參與過的選題表。
過去兩個月,我一共提交二十七個選題,被採用十一個;獨立完成三次外籍嘉賓採訪資料;處理過兩次直播突發情況。
其中收聽數據最高的一期,片尾沒有我的名字。
那一期關於城市獨居女性。最初的選題和嘉賓名單都是我做的,正式播出後,製片人把策劃署名改成了自己。
我當時問過梁正則。
他說:「新人先做事,以後會有機會。」
我相信了。
現在回頭看,那個被許諾的「以後」,和他答應公開關係的「以後」一模一樣。
它們都沒有日期。
晚上七點,梁正則來電台。
他剛參加完一場品牌活動,身上有酒氣,襯衫領口沾著一點粉底。
「去會議室。」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跟了進來。
門關上後,我先問:「轉正名單你提前知道嗎?」
「昨晚知道。」
「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名單還可能調整。」
「現在還能調整嗎?」
梁正則沉默。
「你投了誰?」我問。
「轉正不是我一個人決定。」
「我問你投了誰。」
他的目光避開我:「鄭維。」
我握著門把手,指節一點點發白。
「為什麼?」
「他的學校和專業更符合今年的招聘要求。」
「我的工作表現呢?」
「林西,你的能力沒有問題。」
「那你為什麼沒有投我?」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跟我的節目。如果我投你,別人會怎麼想?」
我幾乎笑出來。
「我們的關係沒人知道,你怕別人怎麼想?」
「正因為沒人知道,我才不能做得太明顯。」
「所以你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偏袒我,選擇不支持我?」
「我是在保護你。」
又是這句話。
不公開,是保護我。
不替我爭取,也是保護我。
只要他願意,任何讓我受委屈的事,都可以被解釋成保護。
「梁正則,你有沒有想過,我不需要你偏袒。」我把工作記錄放到他面前,「我只需要你根據我的表現投票。」
他沒有翻。
「我已經和曹嘉儀談過。節目組還有一個外包策劃崗位,待遇和正式員工差不多。」
「沒有社保,也沒有晉陞資格,合同三個月一簽。」
「先留下再說。」
「為什麼不是鄭維先做外包?」
「林西。」
他語氣里終於有了不耐煩。
「職場不是只看誰做得多。你還年輕,不要因為一次轉正把路走死。」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洗手台上的口紅。
「你家裡的口紅是誰的?」
他的眉心皺起來:「什麼口紅?」
「我給你發了照片。」
「可能是聞璐的。上次幾個同事在我家開選題會,她用過洗手間。」
聞璐是電台的女主播,也是台里最近傳得最熱的一段緋聞的女主角。
「你為什麼沒告訴我她去過?」
「同事開會,有什麼需要特別告訴你的?」
「因為那也是我住的地方。」
梁正則看了我兩秒:「你沒有正式搬過去。」
這句話比轉正名單更快地擊中了我。
我的衣服在他的衣櫃里,洗面奶在他的浴室,冰箱里有我買的牛奶,床頭放著我的書。
可在他那裡,我只是偶爾留下。
沒有正式搬過去,也沒有正式成為他的女朋友。
會議室外有人經過。
梁正則壓低聲音:「我們回家談。」
「那是你家。」
我拉開門。
「林西。」
「你說得對,我沒有正式搬進去。」
我回頭看他。
「所以我也不需要正式搬出來。」
那天晚上,我接受了外包策劃的崗位。
不是因為梁正則替我安排好了退路。
是因為我不準備讓一次不公平的投票把我趕走。
簽合同前,我要求人事把「節目輔助」改成「內容策劃」,並把我獨立完成的項目寫進工作範圍。
人事說外包員工沒有資格談條件。
我把那場外籍導演採訪的數據、獨居女性專題的完整策劃記錄和十一份被採用的選題列印出來,放在她桌上。
「那就重新招一個人。」
她看了我很久,最終拿起筆。
「只能給你加內容策劃,薪資不變。」
「可以。」
我簽下名字。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職場里的主動權並不總意味著你已經足夠強大。
有時候,它只是你在沒有退路的時候,仍然敢說一句:這個條件不行。
當天深夜,我收到梁正則的消息。
他說,口紅已經讓聞璐拿走了。
我沒有回覆。
幾分鐘後,他又發來一句:
「今晚回來嗎?」
我盯著「回來」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關掉手機,睡在了公司附近一家按小時收費的旅館裡。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回他那裡。
也是第一次發現,沒有他的房間,我一樣可以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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