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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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正名單公布那天,我在梁正則家的浴室里發現了一支不屬於我的口紅。

銀色外殼,顏色很艷,蓋子上印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品牌標誌。

我把它放在洗手台上,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梁正則。

他沒有回覆。

二十分鐘後,我趕到電台,辦公室里已經圍滿了人。

今年一共有三個實習生名額,正式留下兩個。行政把名單貼在公告欄上,第一行是蘇晴,第二行是鄭維。

沒有我。

我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旁邊有人小聲說:「林西不是一直跟梁老師的節目嗎?」

「跟節目又不等於能轉正。」

「她前段時間不是還救過一場直播?」

「會英語的人多了。」

那些聲音沒有刻意壓低,像是專門說給我聽的。

我轉身去找人事。對方正在收文件,看見我,只說最終名單由各部門綜合評定,實習生沒有申訴流程。

「我的考核分數是多少?」

「內部資料,不方便公開。」

「那我可以知道自己哪一項不合格嗎?」

「林西,名單已經定了。」

她繞開我,抱著文件走了。

十分鐘前,我還在懷疑梁正則家裡為什麼會有別人的口紅。十分鐘後,我發現自己連留下來的資格都沒有。

那支口紅忽然變得不重要了。

我回到工位,開始整理電腦里的資料。

鄭維走過來,語氣有些不自然:「你真沒上?」

「公告欄上寫得很清楚。」

「梁老師沒幫你說話?」

我抬頭看他。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我的意思是,你一直在他組裡。」

「我靠什麼留下,應該看考核結果。」

「你別誤會。」

鄭維走後,我點開自己參與過的選題表。

過去兩個月,我一共提交二十七個選題,被採用十一個;獨立完成三次外籍嘉賓採訪資料;處理過兩次直播突發情況。

其中收聽數據最高的一期,片尾沒有我的名字。

那一期關於城市獨居女性。最初的選題和嘉賓名單都是我做的,正式播出後,製片人把策劃署名改成了自己。

我當時問過梁正則。

他說:「新人先做事,以後會有機會。」

我相信了。

現在回頭看,那個被許諾的「以後」,和他答應公開關係的「以後」一模一樣。

它們都沒有日期。

晚上七點,梁正則來電台。

他剛參加完一場品牌活動,身上有酒氣,襯衫領口沾著一點粉底。

「去會議室。」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跟了進來。

門關上後,我先問:「轉正名單你提前知道嗎?」

「昨晚知道。」

「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名單還可能調整。」

「現在還能調整嗎?」

梁正則沉默。

「你投了誰?」我問。

「轉正不是我一個人決定。」

「我問你投了誰。」

他的目光避開我:「鄭維。」

我握著門把手,指節一點點發白。

「為什麼?」

「他的學校和專業更符合今年的招聘要求。」

「我的工作表現呢?」

「林西,你的能力沒有問題。」

「那你為什麼沒有投我?」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跟我的節目。如果我投你,別人會怎麼想?」

我幾乎笑出來。

「我們的關係沒人知道,你怕別人怎麼想?」

「正因為沒人知道,我才不能做得太明顯。」

「所以你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偏袒我,選擇不支持我?」

「我是在保護你。」

又是這句話。

不公開,是保護我。

不替我爭取,也是保護我。

只要他願意,任何讓我受委屈的事,都可以被解釋成保護。

「梁正則,你有沒有想過,我不需要你偏袒。」我把工作記錄放到他面前,「我只需要你根據我的表現投票。」

他沒有翻。

「我已經和曹嘉儀談過。節目組還有一個外包策劃崗位,待遇和正式員工差不多。」

「沒有社保,也沒有晉陞資格,合同三個月一簽。」

「先留下再說。」

「為什麼不是鄭維先做外包?」

「林西。」

他語氣里終於有了不耐煩。

「職場不是只看誰做得多。你還年輕,不要因為一次轉正把路走死。」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洗手台上的口紅。

「你家裡的口紅是誰的?」

他的眉心皺起來:「什麼口紅?」

「我給你發了照片。」

「可能是聞璐的。上次幾個同事在我家開選題會,她用過洗手間。」

聞璐是電台的女主播,也是台里最近傳得最熱的一段緋聞的女主角。

「你為什麼沒告訴我她去過?」

「同事開會,有什麼需要特別告訴你的?」

「因為那也是我住的地方。」

梁正則看了我兩秒:「你沒有正式搬過去。」

這句話比轉正名單更快地擊中了我。

我的衣服在他的衣櫃里,洗面奶在他的浴室,冰箱里有我買的牛奶,床頭放著我的書。

可在他那裡,我只是偶爾留下。

沒有正式搬過去,也沒有正式成為他的女朋友。

會議室外有人經過。

梁正則壓低聲音:「我們回家談。」

「那是你家。」

我拉開門。

「林西。」

「你說得對,我沒有正式搬進去。」

我回頭看他。

「所以我也不需要正式搬出來。」

那天晚上,我接受了外包策劃的崗位。

不是因為梁正則替我安排好了退路。

是因為我不準備讓一次不公平的投票把我趕走。

簽合同前,我要求人事把「節目輔助」改成「內容策劃」,並把我獨立完成的項目寫進工作範圍。

人事說外包員工沒有資格談條件。

我把那場外籍導演採訪的數據、獨居女性專題的完整策劃記錄和十一份被採用的選題列印出來,放在她桌上。

「那就重新招一個人。」

她看了我很久,最終拿起筆。

「只能給你加內容策劃,薪資不變。」

「可以。」

我簽下名字。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職場里的主動權並不總意味著你已經足夠強大。

有時候,它只是你在沒有退路的時候,仍然敢說一句:這個條件不行。

當天深夜,我收到梁正則的消息。

他說,口紅已經讓聞璐拿走了。

我沒有回覆。

幾分鐘後,他又發來一句:

「今晚回來嗎?」

我盯著「回來」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關掉手機,睡在了公司附近一家按小時收費的旅館裡。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回他那裡。

也是第一次發現,沒有他的房間,我一樣可以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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