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梁正則做節目的第一個月,我每天最後一個離開電台。
他的節目晚上十點開始,十二點結束。等我們開完復盤會、整理完聽眾留言,通常已經凌晨一點。
其他人陸續回家後,梁正則會問我:「餓不餓?」
最初我說不餓。
後來我發現,無論我怎麼回答,他都會帶我去電台後面那家二十四小時麵館。
他吃得很少,常常只點一碗清湯。我卻因為忙了一整晚,能吃掉一整碗牛肉麵,再加一份煎蛋。
第三次一起吃夜宵時,他問我:「你英文為什麼這麼好?」
「我媽媽以前想讓我出國。」
「後來為什麼沒去?」
「錢不夠。」
我回答得很直接。
他倒愣了一下。
「你不覺得難堪?」
「錢不夠有什麼難堪的。」
梁正則笑了。
「林西,你和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不太一樣。」
「你剛認識我的時候,連我叫什麼都不知道。」
「這件事要記多久?」
「看你以後犯不犯更大的錯。」
他看著我,眼裡帶著一點我當時還看不懂的東西。
「那我盡量。」
那一個月,他給我的機會越來越多。
從核資料到寫提綱,從整理聽眾留言到參與選題。我第一次知道,主持人並不只是對著話筒說話。一個小時的節目背後,可能要準備三天,刪掉幾十個問題,還要計算廣告口播落在哪一分鐘最不破壞情緒。
梁正則工作時要求極高。
一個詞不準確,他會讓我重寫整段開場;嘉賓的經歷少查一年,他會直接把資料退回來。
但他從來不當眾羞辱我。
有一次我把英文片名翻錯,他等到辦公室只剩我們兩個人才指出來。
「為什麼不在會上說?」我問。
「指出錯誤是為了讓你改,不是為了讓別人看你難堪。」
那時的我不知道,這種體面會成為我愛上他的理由,也會成為後來困住我的東西。
他太清楚什麼時候應該保護一個人的尊嚴。
所以當他選擇不保護時,我也很難再替他尋找借口。
轉正名單公布前一周,曹嘉儀把我叫進辦公室。
她是城市FM的內容總監,也是台里少數不靠聲音獲得權力的人。
「最近一直跟正則的節目?」
「對。」
「他對你怎麼樣?」
我心裡一緊:「梁老師對工作要求很高。」
曹嘉儀抬眼看我:「我問的是工作嗎?」
我沒有說話。
她關上電腦。
「林西,年輕女孩剛進職場,很容易把一個男人願意教你,誤認為他喜歡你。也容易把他喜歡你,誤認為他願意為你負責。」
「我們沒有——」
「有沒有不用告訴我。」
她打斷我,卻沒有繼續追問。
「我只提醒你一件事。你做得好,是你的能力。別讓任何人有機會說,你得到的位置屬於一段關係。」
我從辦公室出來後,整整一晚沒有主動和梁正則說話。
節目結束,他在走廊叫住我。
「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
「選題被否了?」
「沒有。」
「那是曹嘉儀跟你說什麼了?」
我猛地抬頭。
他靠在牆邊,像早就猜到。
「她也找過你?」
「她每年都會提醒我,不要和實習生走得太近。」
「那你為什麼還——」
「還什麼?」
走廊的燈壞了一盞,他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我忽然說不下去了。
梁正則走近一步:「林西,我沒有把你留在節目里,是你自己救了那場直播。」
「別人不一定這麼想。」
「你在乎別人怎麼想?」
「我在乎。」
我第一次沒有順著他。
「因為你已經是梁正則了,我還什麼都不是。」
他的神情慢慢認真起來。
「那你想要什麼?」
「轉正。獨立做節目。以後有一天,不需要靠誰把我的名字加進片尾。」
「還有呢?」
我看著他。
心跳快得讓我幾乎聽不見走廊另一端的聲音。
「還有什麼?」
他沒有回答。
手機在這時響起來。
屏幕上顯示一個女人的名字。梁正則看了一眼,按掉電話。
過了幾秒,對方再次打來。
我問:「不接嗎?」
「工作應酬。」
「這麼晚?」
「娛樂圈的人沒有正常下班時間。」
他說得自然,我卻第一次意識到,我並不了解離開直播間之後的梁正則。
他住在哪裡,和什麼人喝酒,為什麼有時凌晨三點還在線,又為什麼總能在第二天晚上準時坐到話筒前。
我只認識工作中的他。
而他似乎準備讓我認識另一個。
「走吧。」他說,「送你回學校。」
「不用了,末班地鐵還沒停。」
「這個時間你趕不上。」
我們走到地下車庫,他卻沒有開車。
「你的車呢?」
「賣了。」
「為什麼?」
「缺錢。」
他說得和我當初一樣直接。
我忍不住笑:「你不覺得難堪?」
「錢不夠有什麼難堪的。」
他把我的話原樣還給我。
最後我們叫了一輛計程車。
經過他住的小區時,他忽然讓司機停車。
「上去坐一會兒?」
我望向車窗外。
小區很舊,門口的便利店還亮著燈,和我想像中電台名主持人的住處完全不同。
「坐什麼?」
「我家有明天採訪要用的唱片。」
他說完,又補充一句:「你可以不上去。」
選擇權被完整地放在我手裡。
正因為這樣,我才更難拒絕。
房子是租來的,一室一廳,不大,收拾得卻很乾凈。客廳里擺著兩面牆的唱片,餐桌旁邊放著幾個沒有扔掉的空酒瓶。
我拿起其中一個看了看。
「你一個人喝這麼多?」
「有些是酒局上帶回來的。」
「為什麼不扔?」
「懶。」
他說完,把酒瓶從我手裡拿走。
廚房裡只有礦泉水和過期的牛奶。他給我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在離我最遠的單人沙發上。
沒有靠近,也沒有碰我。
甚至在我因為太晚無法回學校時,他把卧室讓給我,自己睡在客廳。
「門可以鎖。」他說。
我站在卧室門口:「你經常帶女孩子回來?」
「沒有。」
「我怎麼知道?」
「你不需要相信我。」他把一把備用鑰匙放到桌上,「你只需要知道,今晚沒有任何你不願意發生的事會發生。」
那是我第一次在一個男人家裡過夜。
也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親密不一定意味著掠奪。梁正則沒有利用我的緊張,也沒有把我的留下理解成默許。
凌晨兩點,我躺在他的床上,聽見他在客廳輕輕咳嗽。
我打開門。
他沒有睡,坐在地毯上整理第二天的採訪資料。
「梁正則。」
「嗯?」
「我們現在算什麼?」
他的手停下來。
客廳里那些空酒瓶在月光下投出細長的影子。
過了很久,他才說:「台里最近在調整節目,我不適合傳出感情上的事。」
「我問的是我們算什麼。」
「我喜歡你。」
這是他第一次說喜歡我。
我應該高興,卻沒有得到想像中的安定。
「那可以告訴別人嗎?」
「現在不行。」
「什麼時候可以?」
「等你轉正,等節目調整結束。」
他給了兩個條件。
它們聽起來具體,卻都沒有日期。
「林西。」他看著我,「我不想讓別人說你靠我留下。」
這句話擊中了我最在意的地方。
於是我點了頭。
我甚至以為,他不願公開是在保護我。
第二天清晨,我離開前,他把備用鑰匙放進我手裡。
「以後太晚,可以住這裡。」
我攥緊鑰匙:「白天呢?」
梁正則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已經亮了,電台早間新聞的聲音從收音機里傳出來。
「白天同事多。」他說,「暫時別讓人看見。」
那一刻,我明明已經聽懂了。
可二十二歲的我,還是替他把答案改寫成了另一種意思。
我以為他只是需要時間。
後來才知道,有些關係只能在晚上出現,不是因為天還沒有亮。
是因為其中一個人,從來沒有準備把它帶到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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