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談判是大國的事,無力是小國的悲

第六卷 波茨坦會議

「德國人不會放棄土耳其的。」

就在這時,坐在自己左手側,且又是核心領導人位置的尼古拉二世如此說道。

他的聲音很小,雙手正切割著盤裡的烤肉,那雙眼睛並沒有挪開半分。

但是,他的話卻讓瑪利亞所聽見。

並非無意,而是故意說給瑪利亞知道。

燈光在銀刀上反射出金色的光亮,瑪利亞揚了揚嘴角,依舊保持輕抿杯口的姿勢。

確實如此尼古拉二世所說的那樣。

德國不會放棄土耳其,而他們也一樣,絕不能放棄土耳其。

雜亂無章的利益衝突,註定要在這餐桌上展開。

「我說,恩維爾先生啊,你們不是拒絕吃豬肉的嗎?」

突然間,保加利亞代表如此說道。

嘴角的紅色醬沫,在他那張瘦長的面容下,顯得格外猙獰,眯起的眼睛與那斜揚著的嘴角,更是在這份猙獰之上添加了幾分詭異。

原本就只有竊竊細語的用餐環境下,頓時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保加利亞代表與恩維爾夏帕之間。

低沉的空氣,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火藥味,彷彿即將要在此引爆一般。

從未見過如此場面的侍從們都煞白了臉色,就連呼吸都彷彿遺忘了似的。

「夠了。」

率先打破這沉默氛圍的,是德皇參謀法金漢。

德國軍人的氣質,在這一刻顯露無疑。

他先是看了一眼德皇,見他並無異色後,伸出食指輕敲著桌面。

聲音不大,卻鎮住了那保加利亞代表。

本想繼續嘲諷幾句的他,立即閉上嘴巴,可盯著恩維爾夏帕的眼神依舊是如此的很辣。

瑪利亞只是輕輕地笑了一聲,捧起那又一次倒滿酒的杯子,輕抿了一小口。

保加利亞很恨奧斯曼帝國。

這不是一朝一夕的恨,而是從數百年前就開始的恨意。

侵略、搶奪、屠殺。

儘管在後來奧斯曼帝國實行了米勒特製度,儘可能消化各種民族與宗教之間的恩怨矛盾,加強政府統治,但這份仇怨早就根深蒂固,讓保加利亞人民難以平息。

這也就是為了保加利亞王國會對奧斯曼帝國如此憎恨。

再加上如今的保加利亞國王斐迪南·馬克西米利安的野心,對日漸衰落的奧斯曼帝國更是虎視眈眈。

這就是現在的國際政治。

民族矛盾與利益衝突永遠都是首要位置。

只不過,他終究只是一名代表,與持過槍殺過敵的沙場老將恩維爾夏帕相比較起來,則顯得『青澀』許多。

臉色確實很不好看,但恩維爾夏帕並沒有把保加利亞放在眼裡。

他目前所忌憚並且被挑起怨怒的,是希臘與義大利的當面密謀。

在保加利亞代表當中挑釁時,他也僅僅是蔑了對方一眼,爾後笑道。

「我們青年土耳其黨人一直以來都尊奉科技,絕不是那愚昧落後的蘇丹那般無知。「

他插起一塊豬肉,鮮嫩的肉色散發著誘人的氣味。

「豬肉是好東西,但如果沒有強大的實力,那麼擺在餐桌上的,可能就會是你。」

恩維爾對他露出一抹冷冽的笑容。

然後,將叉上的烤肉送入嘴裡。

「你!」保加利亞代表正欲再嘲諷幾句,卻再度被法金漢所打斷。

他用叉子敲在瓷杯上,清脆的響聲立即讓他把話給憋了回去。

見己方有法金漢將軍維護自己,恩維爾朝著他露出挑釁的笑容。

「呵呵呵,放心吧,保加利亞永遠都是那塊豬肉。」

「不見得吧,恩維爾閣下。」

正當他以為自己在話語上佔據了上峰之時,塞爾維亞代表卻做出了反對。

塞爾維亞與奧斯曼帝國確實存在著民族和領土問題,但遠不如保加利亞那般深刻。

只不過,此時此刻他們都是統一陣型,也都是大斯拉夫人。

儘管部分利益上會有所衝突,但是在絕對利益之下,塞爾維亞會站在保加利亞這邊。

「恩維爾閣下,你口中的實力,與你無關吧。」

他斜著眼神,帶著嘲諷的語氣,輕蔑地笑道。

「我們都知道,你們這些青年土耳其黨人是通過政變才奪取首都,可是啊,你們還沒有得到主權噢。」

輕挑的語氣,一下子就抓住了奧斯曼帝國的軟肋。

主權,永遠都是他們的痛。

而且內部的矛盾與分裂也同樣激烈,除去蘇丹哈米德二世的勢力之外,還有各種地方軍閥勢力掀起反旗。

在場的代表都十分清楚,所以在塞爾維亞代表完全點明之後,餐桌上響起了笑聲。

「恩維爾閣下,如果你真的取代了蘇丹哈米德二世,那我願意稱呼你奧斯曼帝國的合法統治者,可是蘇丹還活著噢,原本被軟體的蘇丹居然都還能被他給跑出來,嘖嘖嘖,太無能了吧。」

「那是因為有內鬼,還有那群不知好歹的人民公社!他們都是土耳其的罪人!」

「呵呵呵,是嗎?」

塞爾維亞代表繼續發揮著自己陰陽人的超高水準。

「據我所知,那時的人民公社壓根就沒幾條槍,這樣羸弱的勢力居然會影響到你們?」

爾後,又說出什麼『幾把機槍放這裡一放,誰都過不去』之類的話語,惹得俄方這邊的代表一陣歡笑。

在青年土耳其黨人真正掌控所有土地之前,這個坎,他們永遠都跨不過。

恩維爾的怒火已經要壓制不住,可就在要爆發之際,奧匈帝國的代表卻笑了一聲。

一聲輕笑,壓制住了恩維爾的怒火,同時也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敲打著杯子,輕快的聲音和那輕鬆的表情,與場內的其他代表完全不同。

就彷彿是來這裡度假,而不是進行一場極其重要且充滿緊張壓抑的談判一樣。

「我們永遠支持科學治國,而不是那殘忍血腥的蘇丹統治。」

「就如同,我們永遠支持民族之間的融合與交流,而不是那極端的民族狂熱。」

說罷,他的目光落在了塞爾維亞代表身上。

因為他所暗示的,正是大塞爾維亞主義。

一直以來,大塞爾維亞主義都是狂熱的,他們每時每刻都想挑動戰爭,並且無休止地擴大自己領土與影響力。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思想,其最大原因正是因為他們背後有俄國撐腰。

儘管在列強當中俄國屬於十分弱的那一個,但也僅限於列強,相對於周邊的小國家而言,俄國就是一個龐然大物。

惹不起,也不敢得罪。

因此,與俄國同為斯拉夫人的塞爾維亞,開始變得肆無忌憚。

但如果要問俄國喜不喜歡塞爾維亞這樣的作風。

瑪利亞可以和明確地給予表態,她不喜歡,自己的父皇尼古拉二世也同樣不喜歡。

這是雙方難得的共同點。

塞爾維亞的狂妄遲早都會引起難以挽救的巨大問題。

如今巴爾幹半島之所以如此混亂,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出自塞爾維亞之手。

而現在的情況則是,塞爾維亞將輸出重心都放在了奧斯曼帝國和奧匈帝國。

針對奧斯曼那是因為想獲得更多的領土,那是屬於貪婪。

針對奧匈帝國那是因為對方以強大的鐵腕將波士尼亞赫塞哥維納給吞併了。

這原本就是屬於分贓不均所引起的問題。

如果不是有德國撐腰,奧匈帝國早就被俄國和塞爾維亞混合雙打了。

但也正因為有德國在此,俄國被逼勸說塞爾維亞,暫時性同意奧匈帝國對波斯尼亞與黑塞哥維那的兼并。

塞爾維亞很明白老大哥的難處,所以也遵從了。

只不過僅限於表面而已,在奧匈帝國對這兩個省會進行兼并之後,民族狂熱越加激烈。

所以,在這位奧匈帝國的代表如此嘲諷時,塞爾維亞代表的臉色,黑得跟一塊碳似的。

但同時,也讓瑪利亞開始注意到這位奧匈帝國的代表。

他不像其他人那般緊張。

言語之間透露著一種輕鬆與隨意。

就像是這並不是自己的主要工作,他來這裡只不過是為了應付國家給他的任務而已。

他是誰?

瑪利亞不僅有些好奇。

但很快,她便知道這位代表究竟是誰。

塞爾維亞代表冷著一張臉,對他諷刺道。

「斐迪南大公,我聽說你與一個平民女子成婚了?身為帝國繼承人,你不覺得自己的做法,太過於丟人了嗎?」

原本還只是政治上的針鋒相對,可此時卻轉而變成了人生攻擊。

這樣的行為,就連俄國這邊的希臘與義大利代表都有些看不過眼,紛紛露出不悅的眼色。

法金漢將軍的眼神尤為冷冽。

如果威廉皇帝不是在這裡的話,他早就讓士兵將這個無禮的傢伙給丟出去。

可是,當他轉過頭看向斐迪南大公時,只見他依舊從容,對塞爾維亞代表的冷熱嘲諷不惱不怒。

他舉起自己手上的酒杯。

杯中搖晃的醇香美酒,在燈光下閃爍著光澤。

「我從不後悔這樣的事,因為愛情就應該如此。」

喝了一口杯中的酒,他再一次把目光投落在這名塞爾維亞代表身上,爾後笑道。

「在下只是對愛情有著屬於自己的追求而已,可是閣下卻以此來作為籌碼,對我進行人生攻擊,身為一國代表,這種行為,不是更加丟人嗎?」

「……你。」

「夠了。」

一聲冷哼,瑪利亞制止了這位塞爾維亞代表。

儘管塞爾維亞是俄國的小弟,在利益上雙方都是一樣。

但塞爾維亞的人生攻擊過於無腦,彷彿是街上罵架似的,無論是瑪利亞亦或是自己的父皇尼古拉二世,都看不下去了。

因為,這實在是太丟人了。

「塞爾維亞代表,你餓了,該吃點東西了。」

「公主殿下,我沒餓……」

「不!」只留有些許殘酒的杯子緩緩放下,瑪利亞抬起眼眸,蔚藍色的眼睛直盯著這位代表。

沾有紅酒痕迹的嘴唇微微張開。

「你確實餓了,而且必須是餓了,請立即吃東西吧。」

塞爾維亞代表神色一愣,頓時明白這位公主殿下所要表達的意思。

她要求自己閉嘴。

為什麼!

眼神中透露著不解的疑色,但他還是很遵命地低下那高傲的頭顱。

畢竟,這是俄國那邊的命令。

該是瑪利亞的強硬要求,頓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位公主殿下身上。

與第一天晚宴的華麗裙裝不一樣,此時的瑪利亞身穿白色外交禮服。

一直以來俄國的外交官都是男性,所以這件外交禮服也同樣是男性服飾。

只不過,這樣的男性服飾穿在瑪利亞身上時十分貼身。

不但沒有遮掩住她的美麗,更是在她的美麗上添加了積分英俊。

這樣的異樣之美,讓不少人都為之讚歎。

首先表現出對她的讚美,是奧匈帝國代表斐迪南大公。

他輕拍著掌心,真心讚美道。

「公主殿下啊,您的美麗如星辰般閃耀。」

「謝謝。」

瑪利亞微微一笑,重新端起已經斟滿酒的杯子。

醇香美酒剛觸碰到唇邊,瑪利亞突然間停了下來。

透明的玻璃酒杯擋住了自己的嘴唇。

半遮半掩的模樣,讓不少人心中發癢。

「斐迪南大公,您剛才說『永遠支持民族之間的融合與交流』,但據我所知,你們奧匈境內的民族問題,至今為止都還沒解決吧。」

「……」

斐迪南大公臉色一僵,原本還在輕拍的手掌,停滯在半空。

確實如瑪利亞所說的那樣,奧匈帝國內的民族問題複雜且難以解決。

有時候為了推行一項政策,甚至要對國內的其他非核心的次要民族進行壓制。

「但那只是我們國家的內政問題,與貴國無關。」

斐迪南大公苦笑一聲,如此反駁道。

因為就算是奧匈帝國內的民族問題還無法解決,但就目前為止,也不會演變成塞爾維亞那般狂熱。

「我們一直崇尚和平與發展,並不會仗著民族問題,以此來進行領土擴張。」

說罷,他看向塞爾維亞這邊,儘管沒有說話,但他所要表達的意思不言而喻。

可惜,回應他的並不是塞爾維亞代表,而是瑪利亞的一聲冷笑。

「既然如此,敢問大公一個問題,塞爾維亞為什麼會如此敵視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