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氏召慕容盛夫婦入宮。
自從蘭珍受傷歸來以後,她就不再騎馬了,只坐肩輿。慕容盛也陪她坐肩輿。晉國經歷了大變亂之後,儒教思想漸漸失去了主導地位,代之以奧秘深遠的玄學,以擺脫士人們對自己性命朝不保夕的恐怖。也就是因為玄學的盛行,才會出現肩輿。士人們追求定和靜,貴族與名士們常乘肩輿出行,這種風氣流傳到了北方。肩輿的輿廂像一座小屋子,前邊有門。四人抬乘,使坐肩輿的人不受日晒雨淋,非常舒服。
肩輿直抬進宮裡。
燕國皇宮的正宮,乙氏戴著黃金步搖冠,身穿綉鳳深衣,正和慕輿絮雨聊天。乙氏一見到蘭珍夫婦,非常高興。她讓他們夫婦二人坐在自己身邊,一長一短地問話。這個慈祥的老婦人看得出女兒是幸福的。乙氏想:她就喜歡盛哥兒,這叫緣分吧?
蘭瑨在簾下逗弄了一會兒畫眉,自己掀簾進來了。她見到慕容盛,先是一怔,然後問了一句:「盛哥兒知道阿奇最近如何嗎?」
慕容盛說:「我只知道他在建安城,別的不知。」
蘭瑨黯然,「我以為你知道。」
慕容盛略有心虛:「我不知道。」
蘭瑨點點頭,不說話了。
「近來無事,我要你們陪我一起聽一回宣講。」乙氏說。
蘭珍一聽,遲疑道:「我聽就行了,阿盛一個大男人,誰耐煩聽那些?」
「誰說我不愛聽?我早就想聽了。」慕容盛忙說。
乙氏說:「你看人家阿盛,多知禮。」
這時,從屏後走出一個白眉僧人,灰色僧袍上掛著一串念珠,他先合什誦道:「佛經說:『人生死如車輪,展轉相生,無有絕時。』那先言:『人從眼、萬物、色識既覺知,是三事合。』施主,請聽貧僧開講。」
乙氏凝神傾聽。
「從合生苦樂,從苦樂生恩愛,從恩愛生貪慾,從貪慾生因有致,從因生作善惡,從善惡便生。」他的聲音激揚起來:「從合生苦樂,從苦樂生恩愛。從恩愛生貪慾,從貪慾生因有致,從因生作善惡,從善惡便生。不知不覺,無有合無有苦樂,不生不老,不老不病,不病不死,不死不愁,不愁不哭,不哭不心內痛。」
「從合生苦樂,從苦樂生恩愛,從恩愛生貪慾,從貪慾生因有致,從因生作善惡,從善惡便生。」慕容盛默念道。他想:我和蘭珍,是不是這樣呢?
慕容盛不會被一個女子的美貌所惑。但是,他被蘭珍的人品和精神所感動。她不在乎他的身份,對他一如既往地好。和她在一起,不由自主地就會產生信賴的感覺。她的相貌非常惹人注目,不化妝也繽紛如上元夜的焰火。誰會相信這樣一個女子,會執著地愛一個人?她微笑背後的冷淡,讓燕國所有的男子望而卻步。而她卻信任他!幫助他!搭救他!他至今不明白她為什麼會愛他。
而蘭珍卻在想:她救他保護他,為他的生存花盡心思。她想和他長相廝守。她相信他智勇雙全,但決無心機,她相信他回龍城是為了愛情,為了能夠回到自己身邊來。她相信自己能夠淡化他心裡的仇恨,最終忘記仇恨。
慕輿絮雨卻能看清楚這一切,看清楚現在和將來。她是女人中的智者,用女人的細膩與敏感來感知這壓抑,這痛苦,這罪惡,這奮爭,那未來的風暴。她卻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她不做害慕容盛的事,也不做害蘭汗的事。在風雲變幻的政治鬥爭中,她變得更圓滑,也可以說更消極。
只因為她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
當慕輿絮雨還是個少女的時候,她以聰明伶俐,性格溫婉而被各部族首領內定為自己兒子的妻子候選人。可是,她卻因此而名動九重,被選進大燕後宮。她和慕容盛有著一種友誼,彼此之間深埋心中的默契。此時此刻,她只是微笑著看著他們。
只聽白眉僧人說:「女施主想聽哪些佛經故事?」
「都有什麼故事?」乙氏問。
「十奢王緣,棄老國緣,蓮花夫人緣,鹿女夫人緣,帝釋問事緣,祀樹神緣。」
「你上回講的給甘蔗澆水的故事是哪部經文?」
「那是《百喻經》。」
於是白眉僧人抑揚頓挫地講起《百喻經》來,聽得乙氏不住地點頭嘆息。
正在這時,侍者進來,悄悄向慕容盛說了幾句話,慕容盛站起來向乙氏告辭:「我軍中有事,先走一步。」
乙氏說:「若事完了,還來我這裡。」
慕容盛點點頭,向慕輿絮雨微一點首。
蘭珍看著他掀簾出去,若有所失。慕輿絮雨對這一切洞若觀火,知道他們的感情進一步發展了。
慕容盛騎馬去軍營的途中,在道路旁見到了一身灰衣的宋赤眉。他上前,說:「段小姐在桃花庵等你。」
慕容盛於是改道桃花庵。
在桃花庵中,他見到了一身素服的段蓮。
「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夕色把她頭上的白色的籠冠映成了淡紅色。她眼神幽幽地,「段機將軍有信來。」
「嗯。」慕容盛說。
「段機回龍城助我們。」段蓮輕輕地說。
前將軍段機是段氏族人,和段速骨是族兄弟。段速骨叛亂時,他出兵在外,不曾參與其事,所以未被株連。但是聽說段氏的大族長被誅,段機心裡怎能踏實?慕容盛正是看中了他這一點,讓段蓮寫信去聯絡他。
「太好了!」慕容盛說:「我等的就是這一天。」他對段蓮說:「謝謝你!」
段蓮站在淺紅色的幃簾前,她的目光閃閃爍爍,看著曾和自己相愛過的男子。他的身材依然挺拔,他的態度依然驕傲。她突然生起了一種征服的慾望,她要他的心。她要他為了她不顧一切。
「蓮姐,」只聽他說:「多謝你相助。我要走了。」
段蓮拉住他。她那濃郁的香粉味充溢了他的胸膛。
「你如此不看重你我之間的緣分?」
慕容盛意外地說:「你?你在想什麼?」
「我知道我錯了,你敬重蘭珍卻看不起我。但是我們身上負有血海深仇。你最終還會和我走到一起,對嗎?」
這時,天際傳來了隆隆的雷聲。
「看!你走不了了。」段蓮說。她的瞳仁里映出的情景是在一片很綠很綠的草叢裡,大自然里,他和她自自然然地手拉著手走進草叢深處。
雨下了起來,一片白濛濛。雨霧被風吹進窗內,清新撲人面目。
段蓮一個轉身,迎向雨霧,說:「願思為莞席,在下蔽匡床。願為羅衾幬,在上衛風霜。」
慕容盛說:「你還記得?」
「怎麼不記得?」段蓮說:「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兩人並立在窗前。雨絲飛,風送入窗,輕撲人面。
慕容盛看著窗外,說:「那你想過沒有,若是事情被他們發現了,我們將……」
段蓮說:「天道幽遠,誰能預知未來?」她轉身面對他,緊貼他的胸膛。
慕容盛後退一步。
拉開距離。
段蓮吃驚地睜大眼睛:「阿盛?」
他們之間終於有距離。
她流淚。
窗外,被風吹落的黃花一堆堆的,憔悴著,在風裡打著旋兒!
她滿是淚光的臉就如搖動著夕色的瀲灧湖面,憔悴的面龐如半凋的菊花,人比黃花瘦。
窗外,熔金般的落日,映射著沉沉的暮雲,使他們的衣裳染上金紅的光影。
他們相對無語。
半晌,段蓮掩面而泣,「我希望你罵我!恨我!可就是別不理我!」
慕容盛似乎在竭力掩飾自己的感情,而段蓮在繼續迫近他。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這樣!我背棄你!我恨我自己!我不容於世!」她有點兒瘋狂:「我無地自容!」
慕容盛無語。他知道她舊情仍在,所以任由她投入自己的懷中。雖然中間隔了許多故事,許多艱辛的離別。但這身體互相接觸的一瞬就像是重逢。
在自責的淚眼中,她想:我不該放棄他。我怎能放棄他?
慕容盛輕輕把她摟在胸前,說:「段蓮,段蓮!」
段蓮慢慢安靜下來,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他說:「我沒有在意。」
若是在意世間的人對自己的每一次傷害,那還不累死了?!索性不在意,心平氣和為好。
段蓮說:「你不介意我對你的所作所為,仍然來找我。我真的……」
「我對你的過失,何曾真的介意過?」他安慰她。
段蓮破涕為笑,「你為何不在意?是心胸開闊嗎?」
「本來我也在意。只是近來多歷生死,復讀佛經,明白『眾生無我,苦樂隨緣。得失隨緣,心無增減。』的道理。」
他被命運煎迫——那恐懼,那愛戀,那絕望,那無奈。強顏歡笑,只為明天不用害怕。
他們沒有注意到窗外一雙充滿怨恨的眼睛。
蘭難的眼睛!
蘭難看著裡面相擁的兩個人,這分明是一對璧人。蘭難慢慢滑坐在地上,自語:「女人!這就是女人!」他跳起來,大叫一聲:「女人不可信!」向遠處跑去,消失在茫茫雨霧裡。
蘭難向前跑著,雨越下越大,雨水沾濕了他的眉毛,使他睜不開眼睛。他看不清楚道路,一跤摔倒在泥水裡,蘭難伏在泥水裡,腦海中閃過段蓮溫情脈脈的模樣,讓他心痛如絞!
不久之後,廬山東林寺出現了一個僧人,他身材魁梧,目光炯炯。持帚掃山門的時候,會抬眼凝望北方。
蘭苑蘭珍的寢室,月洞門後的厚重幃幕後面,慕容盛揭開細布,一口巨大的彩繪漆棺呈現在他眼前。慕容盛臉上露出喜色,他用手撫摸著棺蓋,好像在檢查自己的卧具。
「你在想什麼?」蘭珍走過來。
「我在想,這是我們百年以後的家。」慕容盛說:「我和你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一種木材的馨香飄蕩在身周,他此時此刻真正的不怕了。
還有什麼好怕的?
真的不怕嗎?站在棺前,生之疲累與死之寧靜做一對比,不如歸去。
棺內的漆畫富麗堂皇。板面朱漆,上書墨字。但是他與她,天河相隔。
蘭珍把他的手拉向自己的腹部,柔情無限地說:「這裡面有你的孩子!」
慕容盛的手被她牽引著,他果然感覺到了她懷的那個小小生命!這是他和她的孩子!這是他的骨肉他的血脈,想到這裡他全身如虛脫了一般,難道他將來告訴自己的這個孩子,是他的父親殺了他的外祖嗎?
蘭珍明亮的眼睛盯著他看,「你怎麼了?你臉色可不好!」
慕容盛輕輕拿開她撫在他額上的手,說:「我沒事!」他握住她的手,直視著她的眼睛,「你相信有來生嗎?」不等她回答,自己說:「我相信有來生。一定有來生。因為有來生,我今生無畏。」
蘭珍看著他,溫柔地說:「不管今生,還是來生,我都愛你。」
慕容盛不敢看她,他正在製造著不幸。撕心的痛苦充滿了他的感覺,他緊緊抱住她,低喊了一聲:「蘭珍!」
現在慕容盛的真正大敵是蘭珍,因為她動搖了他復仇的意志。他要讓自己狠下心,狠下心!他的血海深仇幾乎被她的愛所動搖。
所以他要離開她!自己身邊的女人。
於是他對蘭珍說,為了能讓懷孕的蘭珍得到充分的休息,需遵守古禮分房而睡,自己要搬到惠風樓去。
在惠風樓,慕容盛去讀書,企圖以讀書忘了蘭珍。他刻苦的程度近乎自我折磨,對身邊的蘭蝶也視而不見。
一天夜晚,他坐在窗前看書,蘭蝶在一旁悄悄地看他。她心想:如果我一生都能和他在一起,那有多好!接著她馬上否定這個想法,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然後她又問自己,為什麼不可能發生?為什麼不可能發生?
她無數次用熱切的眼神看向他,每次都被他平靜的表情堵住了,這使她自慚形穢,並為心裡的念頭而痛苦不已。
蘭蝶問他:「殿下讀的是什麼書?」
「這是《墨子》,《韓非子》。」慕容盛指著書案上的書冊說:「都是漢人寫的。」
「寫的是什麼?」
「是一些道理,」慕容盛說:「墨子主張仁愛,兼攻。韓非子主張以法治天下。」正說著,最後一枝蠟燭也滅了。
「是我的錯,」蘭蝶說:「沒有多備幾枝蠟燭。」
「我也該睡了。」慕容盛站起來。他機警地反手抓住劍柄,說:「誰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門被推開了,蘭珍走進來。
三人僵立。
蘭珍一眼看見了站在他身邊的蘭蝶。她雖然臉上戴著面具,卻廣袖長裙,衣袂飄飄,跳舞的身材讓人看了就捨不得把目光移開。
這一霎三人都驚慌失措,都不知該如何去解釋,去面對。
蘭珍首先反應過來,她怒不可遏。
「摘下你的面具!」蘭珍對蘭蝶說:「讓我看看你是何等人。」她努力使自己平靜。
蘭蝶驚叫一聲,向後退。
慕容盛護住她。
蘭珍喝道:「好!慕容盛!你竟然為了她,為了她——」
慕容盛見誤會已成,索性說:「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我不可救藥!我貪戀女色!我辜負你的真情。」只要她恨他,他心裡的重負就會減輕許多。
他崇敬的屈原,有著高潔的志向。屈原作《九歌》!屈原作《離騷》!屈原罵楚懷王!屈原罵南後!屈原不委屈自己!他披著香花和綠草而自沉。屈原活得有原則,有人格,這就是他為何能被千古傳頌的原因。而人活著,哪一個能做到這樣?他也崇拜曹植,因為曹植靠近詩與純真,曾用那麼優美的文筆寫了《洛神賦》。毫不向世人掩飾自己心中沸騰的情感。
而他慕容盛為了達到復仇的目的與仇人的女兒周旋,卻又情不自禁地愛上了她。一邊是仇恨與道義,一邊是良心和愛情。他不僅是一個人,還是一個有情有義的男人。他要對自己的家族負責,也要對妻子和自己的感情負責。
面對一場已漸漸扭曲人性的復仇,面對著越來越難以割捨的愛情,慕容盛只覺自己不堪重負。在矛盾中,在痛苦中生活著。
一輩子混混沌沌地活著,看不清快樂也看不清痛苦,這樣不能不說是種幸福。當越接近人生精彩的一面,越發現人世的殘酷。
「你!」蘭珍瞪著他,眼中滿是酸痛和無可奈何。她猛上前,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咬下去!慕容盛悸動了一下,卻不躲,任她咬。過了一會兒,蘭珍抬起頭。
慕容盛後退一步,手捂住傷處,傷處青紫一片。他心裡說:我願被你傷害!你傷害我越重我越歡喜。我的感情我的心意,都交託給你。你還要什麼?我都給你。
「你怎麼能這樣傷害我?!」蘭珍心痛,用手捂住腹部。好像受傷的是她而不是他。慕容盛臉上閃過一絲驚惶。
傷心是一種怎樣的疼?不知道。傷心後引起的疼痛只可以用情的葯去塗抹。傷心後血液浸漬的心臟是不是會留下傷口?
他和她一時無言。
「你們這是噬臂之盟!」在一旁的蘭蝶走上前說。
見二人驚詫地看著她,蘭蝶輕盈地走上前,說:「蘭小姐在你手臂上留下印跡,你們今生今世,兩心相知,此情不變。」她心裡在說:我知道你們是相愛的,不管將來如何,現在不要痛苦。蘭珍你不要誤會我,雖然我和你一樣喜歡他,可我從沒想過和他在一起。這個世上他最看重的就是你。你不要自苦!這些話在心裡盤旋,雖然沒有說出,可蘭珍從她清澄無比的眸子里明白了一些什麼。
「和他回去吧,你要相信他,他真的是對你真心一片。」蘭蝶對蘭珍說。
蘭珍悸動了一下,惘然說:「真心一片?」她看了看蘭蝶的眼神,眼中一片純真,那是絲毫不作偽的!沒有曖昧。她的心開始如二月冰封的泥土,慢慢融化了。
蘭蝶把他們推到門口。
門在蘭珍和慕容盛身後關閉,他和她面面相覷。
蘭蝶關閉門,靠在門上,想:好了,他們和好了!只要他能幸福,就好。她的臉上流露出一種聖潔的笑意。
門外,慕容盛手扶門框,疲憊地對蘭珍說:「我們回家吧!」
從惠風樓回來,進了蘭苑的房門,蘭珍的笑容里含著苦澀,對他說:「我看她看你的神情,那般殷殷寄望的。她是你的什麼人?」
慕容盛卻不回頭,只默默眺望著窗外那片如冰的月。雲漸散,月一絲絲的明朗了。
蘭珍沉默了。
慕容盛說:「她是我的紅顏知己。」
蘭珍的心彷彿被刺了一下,說:「她是你的紅顏知己,我呢?」
「你是我的妻子,我生命里惟一的女人。」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清冷淡漠的笑容,隨著月光在瞬間化開了,說:「因為我娶了你,而如今—我愛了你。」
夜晚,蘭珍和他在一起,纏綿中蘭珍說:「阿盛你不要離開我!我真的怕你會離開我。」
熒惑入侵井宿,有消息傳來,南燕王慕容德自滑台城出兵,浩浩蕩蕩殺奔龍城而來。他打的是為天王慕容寶報仇的旗號。
蘭汗急召蘭穆前來大殿議事。
不多時,蘭穆來了。他步履從容,眼中閃著機智的光芒。
蘭汗一見他,心裡就寬了幾分,說:「你知道慕容德發兵的事嗎?」
「知道。」蘭穆答。
「慕容德打著為天王慕容寶復仇的旗號而來,只怕不易退兵。」他對這個足智多謀的兒子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憂慮。
蘭穆鎮定自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何懼哉?」
蘭汗下了御座,走了幾步,說:「好!朕親自率兵打退慕容德。」
蘭穆說:「父王若去和慕容德對陣,只怕對方士氣大振而己方心虛氣短。」
「為何?」蘭汗不解。
蘭穆坐在大殿的一側,眼望著內殿里燃起的巨燭,裡面傳來慕輿絮雨督著宮女們安排晚膳的聲音。他一時走神,見蘭汗問,忙答:「燕國多為慕容氏舊部,慕容德說為天王報仇,合乎人意。而父王登位未久,人心未順,此去出征,勝負之數不可預料。」
聽了他這一番話,蘭汗對自己出征更沒有把握了。他說:「依你看來,朝中何人可退慕容德大軍?」
「只有一人最合適,就是慕容盛。」面對蘭汗疑惑的目光,他說:「慕容盛是天王慕容寶之子,由他去退慕容德大軍,可以說是再好沒有!」
「好!」蘭汗讚賞地看著自己的兒子,說:「果然智計無雙。」他又一想,說:「慕容盛出兵是名正言順了,可萬一他倒戈怎麼辦?」
沉沉的帷幕後,慕輿絮雨露出半面,蘭穆一眼看見,心馳神往。這時蘭汗叫他,他忙把目光收回來。
「他不會倒戈!慕容德自立之事已令他與慕容德勢同水火。也可派隨軍參軍去,看住他。」蘭穆說。
蘭汗說:「好吧!這次派阿盛去,也可看出他對朕是不是忠心。如果他趁此機會投奔了慕容德,那蘭珍也就可以死心了。」
兩人對看一眼,心中都在想,有礙於蘭珍這層關係,對慕容盛無可奈何。若是他自動離開蘭珍最好了,那就可以明著對付他。
金雞唱曉,金殿外的石欄杆旁邊,蘭穆和蘇超說了半天話,蘇超連連點頭。然後隨眾臣魚貫入朝。
大殿上,蘭汗在御座上坐定,以焦急的口吻對朝臣們說:「叛逆慕容德已從滑台發兵,烽火燃起,眾卿何人願率兵退敵?」
蘇超出班奏道:「我朝有一人,此人深知行兵要旨,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用他帶兵,慕容德之圍可解!」
「此人是誰?」蘭汗說。
「就是前朝的征北將軍,我朝的侍中慕容盛。」蘇超一說,眾人都十分驚詫。
有的大臣心裡在暗暗罵蘇超缺德。
蘇超見無人響應,說:「昔日孫臏以殘疾之軀用計馬陵血恥,姜尚出征朝歌伐紂時年已八十一歲,慕容侍中正當青年,為何不可出征?」他這番話暗含著孫臏是個殘疾人都能打勝仗,你慕容盛就算不能動武了也照樣能上戰場!
慕容盛早已知道南燕王慕容德出兵的事,慕容德一舉事,對自己的報仇計畫是一個阻礙。而一旦刀兵並舉,死的都是燕國人,只怕要大傷燕國元氣。
於是他走上前去,說:「陛下放心,我願領兵前往滑台,與慕容德一決生死!」
蘭汗沒想到慕容盛這麼痛快就接了令,不禁怔了一怔,說:「你能去嗎?」
慕容盛說:「為國效命,請給我這個機會。」
蘭汗眼神中帶著讚許,說:「好,很好。」
蘭穆帶點深思的眼光看著他,沒有說話。正好慕容盛和他目光相對,蘭穆低下頭。
蘇超說:「好,果然爽快!真是惟大英雄能本色。慕容將軍,你願誰和你一同前去,做隨軍參軍呢?」
慕容盛微微一笑,說:「自然是你蘇將軍,別人我可不敢用。」
於是蘭汗下旨:慕容盛為統軍將軍,蘇超為隨軍參軍,即日前往滑台。
出征那天,蘭珍親自送他到城外。
「你怎麼來了?」慕容盛下馬,攜著她的手走到遠處。
他們在石頭上坐下,風吹動著她的髮絲。遠處是一片綠色的天地交接處。
「我看到了風上有血的印跡,聽到了風中傳來喊殺的聲音。」她一把握住他的手,急切地說:「答應我,不管你愛不愛我,你都要活著回來見我!」
「我當然愛你!」慕容盛溫柔地為她理好被風吹亂的頭髮,「你怎麼總是不信我?」
風漸冷,蘭珍微微咳嗽,慕容盛脫下戰袍為她披上。
蘭珍說:「看我,多沒用!已經未老先衰了。」
慕容盛深情地凝視著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喊著:你這是為我,全是因為我!
蘭珍不覺,依然在說:「我多羨慕你能上戰場,我傷得很重,只怕連馬也不能騎了。」她像個妻子,在絮絮地向自己的丈夫說著話,卻不知道觸動了慕容盛心裡的痛處。
慕容盛猛地擁她入懷,「別說了,蘭珍!今生我不能贖回我的罪過,在你面前我永遠是個罪人。」
她被他沉重的溫情淹沒了!那令她驚喜的柔情使她忘了琢磨他話中含義。
晨光靜寂中,數萬軍兵靜靜地在等待他!刀光刺眼。
慕容盛站起身來,說:「我要走了!」
蘭珍仰臉看著他,說:「你要走了?你多保重。」
他終於掉頭而去。她看著他跑遠,輕捷地飛身上馬。
大地如滾過一陣雷聲,馬蹄聲遠去了。
刀劍的碰撞聲漸漸遠去了,蘭珍極目遠眺,她的心被一種離愁無可避免的控制。
南燕王慕容德的大軍已經離開滑台,正在攻打乞活堡。他留下從弟魯陽王慕容和留守滑台。
慕容盛的大軍在離乞活堡三十里以外紮下營寨,按兵不動。
蘇超走進帥帳,說:「將軍何故不趁勢進軍?」
只見慕容盛半靠在氈毯上,見他進來也不起身。
「難道是畏戰?」蘇超咄咄逼人。
慕容盛說:「我正要以你為先鋒,率前鋒軍去解乞活堡之圍。」
「讓我率兵去?」蘇超瞪大眼睛。
「是啊,你不去誰去?」慕容盛說。
蘇超拍了拍自己養得肥胖的肚子,說:「你看我多日不上陣,刀馬生疏,不能前去。」
「你敢抗命?」慕容盛臉一板,說:「難道是畏戰?」
蘇超一驚,想起自己過去暗害他的事來,心說壞了!他要尋機報復了。哭喪著臉說:「只要將軍不要我去衝鋒陷陣,我蘇超感激無地。」
慕容盛說:「軍令如山,違令者斬。」
蘇超嚇壞了:「將軍,我可不是存心害你。都是太子指使的!」
慕容盛站起來,說:「以往之事,我並沒有放在心上。蘇將軍不要驚慌。」
蘇超說:「是,是。下官一切全聽將軍吩咐,望將軍帶我軍打勝仗。」
聽他這樣說,慕容盛冷笑一聲,說:「那好,我要入城一趟,你坐鎮軍中,不得有失。」
「是,可是——」
慕容盛瞪他一眼,說:「你想跟我去嗎?」
蘇超忙說:「不,不!將軍請自便。」
在滑台城裡,長史李辯的府中。李辯正在自己家的內室里逗弄自己的小兒子。他的家在滑台城西,一座兩進的院落,他的妻子很能持家,把院落收拾得十分精雅。
李辯為人辦事精幹,熟讀書史,向來得南燕王慕容德的信任。
忽有人來報:「征北將軍在外求見。」
「哪個征北將軍?」李辯問。
「征北將軍慕容盛啊!」侍從十分奇怪,他曾隨慕容盛和北魏作戰,對他很尊敬,仍以舊時稱謂。
李辯十分恐慌,「他帶了多少兵馬?」
「只帶了一名隨從。」
李辯放下心來,說:「請他進來。」
長史李辯早就在恐慌,當初段速骨之亂天王慕容寶到黎陽城的時候,他曾勸魯陽王慕容和接納他。慕容和不同意。此事給李辯心裡留下一個很深的陰影。沒想到的是,天王慕容寶之子長樂王慕容盛會親自前來找自己。
這時,慕容盛一身便服,出現在門口。
「殿下光降,有失遠迎!」李辯是慕容垂的臣子,他還是習慣地稱慕容盛為殿下。
慕容盛含笑說:「盛與長史大人一別,忽忽有一年矣!如今陣前交兵,大人能不忘前情,盛心中甚慰!」
兩人相對坐下。
侍從獻上香茗。李辯說:「殿下請喝茶。」
李辯屏退左右,馬上換了一種語氣,「殿下微服入城來找我,是想送我李辯一個大功勞嗎?」
慕容盛微笑著說:「這要看李大人怎麼辦了!把我交給范陽王,當然是一件大功勞。可是,你想過沒有?他們會想,慕容盛入城,為何別的人不找,偏偏來找你李大人呢?」
李辯臉色變得蒼白。
慕容盛接著說:「若是李大人不是做賊心虛,何做此舉?」
李辯越發無話。
「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何況范陽王此人我知道,他就算知道我來了,也不會趁此機會殺我,令天下人恥笑。」慕容盛說著,站起身來,「我來是和長史大人商議一件大事的。既是大人心有他念,我還是走了吧!」
「不,殿下別走。」李辯連忙攔住。
「我聞聽當初天王陛下來黎陽城的時候,李大人有意讓我們入城,後來此事被魯陽王所阻。」慕容盛目光銳利。
「啊,是。」李辯心想你用這件事來要脅我。為了保住性命,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慕容盛知道他動了殺機,微笑著說:「大人勿驚!我並無惡意。只是此來想讓大人立一番功業。」
李辯緊盯著他。
「慕容德出兵在外,留下魯陽王慕容和鎮守滑台城,這是個大好機會,不如殺了他,把滑台城獻給北魏。長史大人從此可以無憂了!」慕容盛緊逼一句,「否則,我的手下立即把你當年欲迎天王入城的事函致范陽王。」
李辯瞪了他一會兒,才說:「這對你又有何好處?」
「好處當然有!」慕容盛說:「我不願和慕容德交兵,但是也必須讓他退兵。他現在攻打乞活堡,只要你一起事,他必然回師救援。這樣一來,我就可以不戰而屈人之兵了!」
李辯笑道:「好計!不過不是『不戰而屈人之兵』,而是『不戰而驅人之兵』!」
兩人同時大笑。
兩人對視一眼,這一眼交換了心意。
南燕王慕容德在前線親冒矢石,攻打乞活堡。突然後院起火,探馬來報,說長史李辯殺了魯陽王慕容和,把滑台獻給了北魏。這不異一個晴天霹靂。慕容德馬上與北地王慕容鍾商議,立即回師,要從北魏手中奪回滑台。
南燕王慕容德正欲回師,卻被尚書潘聰攔住馬頭,他說:「大王哪裡去?」
「當然是奪回滑台!」慕容德說。
都城被奪,他心急如焚。
尚書潘聰搖了搖頭,說:「滑台北有魏國,西有秦國,南有晉國,不宜做都城。我們從魏人手中奪城,也大是不易!」
黃門侍郎張華說:「彭城是楚霸王的舊都,我們可去佔據彭城。」
北地王慕容鍾說:「不行!我們還是去把滑台奪回來!」
潘聰說:「滑台已不能再奪,魏人定是在那裡嚴陣以待。彭城是晉國的重鎮,很難攻下來。我看應該向青州進軍。青州沃野千里,左有廣闊的大海,右有險要的山河,廣固城地勢險峻,城池堅固,是理想的都城。」
慕容德在馬上想了想,說:「潘尚書之言深合朕心。我們去青州。」
於是,南燕天王慕容德率領大軍及親信部屬一路南下去青州。
大軍一連走了幾天。
越往南走,地勢越低,慕容德在馬背上想著心事。這時探馬來報:「大王!前面出現大軍攔路。」
前方山坡上出現一支人馬。慕容德定睛一看,見旗號是慕容家族的,不禁大為詫異。
只見旗後轉出一騎,他緩緩從山坡上下來,是慕容盛。
兩人目光相遇了,慕容德說:「是你?長樂王。」
慕容盛在馬上為禮,「范陽王,此去廣固,一路多風雨,君宜保重。」他們用的都是舊時稱呼。
慕容德一見是他,真是怒火焚胸,但是他素有涵養,所以只是淡淡地說:「沒有想到我們又見面了!」他提高聲音:「我們同姓慕容,卻要對陣疆場!滑台之變是你策劃的,是不是?」他已經從探馬處得知了一切。
「我也是為慕容部族保存實力,可以說是珍惜你多年的英名!」慕容盛十分誠懇。
「承教了!」慕容德略帶嘲諷地說:「你和蘭汗果然翁婿同心,可喜可賀!」
慕容盛臉上掠過一絲痛苦的神色,但是沒有說話。
就在此時,北地王慕容鍾催馬上前,南燕王慕容德不及喝止他,他已經催馬沖入敵陣當中。長刀一閃!而慕容盛反應極快,已經避開。
在兩馬交錯之時,慕容鍾惡狠狠地對慕容盛說:「燕國的大皇子,長樂王殿下,英名播於世間,真是了不起!你如今很了不起啊!」
周圍的人,將士們都驚怔住。慕容鐘的話如一把鋒利的刀刺向他們的主將。
「來吧!如果你還是慕容世家的子孫,就和我一決生死!讓我親手殺了你。你也沒有面目活在世間。」慕容鍾等著,等著那曾令他束手就擒時的好身手。他手中的長刀迎著日光緩緩收緊。
卻見慕容盛彷彿沒有聽見他說的話一般,手一揮,率領的大軍潮水般退去。
南燕王慕容德遷都廣固,揮軍青州,打敗了晉朝軍隊,重建南燕王朝。
慕容盛班師回朝,大軍在城外紮下營寨。他把大軍留在城外,自己單騎入城,交還了兵權。
左將軍蘇超已被他先一步派往龍城告捷,他見到蘭穆,兩人十分沮喪。
乙氏十分高興。她在蘭府里對蘭汗說:「阿盛沒有負你之重望,真是個好孩子!」
蘭珍更是高興,但她沒說什麼。蘭瑨在一旁打趣:「你郎君兵不血刃,出師大捷。你心裡不知怎麼樣的樂呢?」
「大王,」乙氏說:「有功不賞,則令不行。我建議恢複阿盛的爵位。」
蘭汗對乙氏說:「這回我是真正的放心了,阿盛沒有背叛我。」他沉吟:「至於長樂王封號,還是不能給他。」
蘭汗在鐵騎軍的簇擁之下,催動座下良馬,從蘭府到皇宮。
大權在手,朝野皆畏的左將軍蘇超陪同他走在長街上。
「大王!」蘇超說:「前些日子你生病,太子處理奏章和軍務,都很得體。」
昌黎王蘭汗點點頭。
蘇超大著膽子說:「難道大王真的不想稱帝嗎?」
前些時蘭汗曾要稱帝,後來只是封蘭穆為大燕太子,自己並沒有稱帝。
蘭汗說:「曹孟德曾說:『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本王也有此心啊!」
蘇超說:「周文王身為商臣,不敢稱帝。他的兒子姬發終於滅了商紂,您想效周文王?」
蘭汗微笑不語。
「可是,您的情形又與周文王有所不同。」蘇超說:「攻陷朝歌者是周武王!可燕國君主是您親手所殺,這……」
「這幾日,我在病中想了許多事,想了燕國君主對我的種種好處。」蘭汗說:「我可以稱帝,但是將來要讓蘭珍和阿盛的兒子繼承我的帝位,我心才安。」
蘇超吃了一驚,說:「您的意思是要把江山還給慕容氏?」
「對。」蘭汗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微笑。
「不可!」蘇超斷然說:「大王置蘭穆太子於何地?太子為天下少見的英才,他天性機敏大膽,有著世間事皆無不可為的氣魄!大王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總要傳給自家後代!」
一席話說得蘭汗又猶豫起來。
蘭汗任命慕容盛為左丞相,掌管內官事務。
蘇超氣急敗壞地來蘭府里找蘭穆:「昌黎王現在神智昏亂,要重用慕容盛,這該如何是好?」
蘭穆也在為此事愁悶,見蘇超來,說:「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我會遣人刺殺慕容盛於道上。」
在這一刻,他也想過蘭珍,他想,蘭珍會傷心一陣子,也會抱撼。但總會淡下去,因為她畢竟曾擁有過慕容盛。但是蘭穆要為自己的家族負責。
「這樣我就放心了!」蘇超走了。
蘭穆見他走了,從案上的銅香爐下取出壓著的一張粉色花箋,他目光變得溫柔。再一次看了看,上面是流利的簪花小楷:將軍多日不至,妾心思慕,今夜有暇,盼一至為幸。
龍城外的雲山上,慕輿騰豹子一樣的下了馬,機警地四下里看。
「十一郎!」一個人倚樹站著,是慕容盛。
慕輿騰一見,心情激動。
「殿下,你瘦了!」
「你也一樣。」
慕輿騰能夠想像得到慕容盛在那個危機四伏的龍城裡怎樣如履薄冰,怎樣與蘭氏家族的人鬥智鬥力,時時刻刻戒備著。但是他卻沒有想到慕容盛還陷進了感情的糾葛之中。他不知道慕容盛幾次和死神擦肩而過,他不知道對蘭珍的感情已經成為慕容盛心上不可割捨的一部分。
他們坐下,心裡漾著一種溫暖,友情的溫暖。
「太原王慕容奇在建安發兵,與我的兵馬形成合圍之勢,即日就進攻龍城。」慕輿騰說。
慕容盛點點頭,說:「終於到了要和蘭汗算總帳的時候。」
慕輿騰說:「殿下在龍城過得如何?」
慕容盛說:「以前我是被人保護的,我卻覺不出來。天王、天后、眾臣們他們對我好,我都當作天經地義,視為理所當然。當我孤軍作戰之時,這才明白情意是多麼的重要。才明白活著就是一個不斷索取與付出的過程。」
「告訴我,」慕輿騰說:「你打算怎麼對蘭珍?」
慕容盛沉默不語。山風寒徹骨。
「她是個好女子。」慕輿騰說:「如果不是遇見你,一定能幸福。」
慕容盛說:「我怕那一天的到來,我該如何面對她?」
「可是殿下,」 慕輿騰說:「要做大事,一定要狠得下心!」
「我知道,」慕容盛說:「你是想要我狠下心對付她。」他腦海中出現了蘭珍美麗的臉龐,一雙黑黑的眸子靜靜地看著自己。「沒有她,我早就死了。」
「有一次我被困在迷城裡。那天夜裡特別冷,」慕容盛接著說:「我被困在迷城裡,不想,蘭珍來了!她拚命地叫我,聲音在風裡抖。李旱不讓我應聲,我沒有聽他的。當我們相擁在一起,心跳聲伴著心跳聲,我才真正明白,我愛她!她也愛我!她當初救我不是出於她本身的什麼義烈,我敢回龍城來是因為我對她的信任。她一定不讓我死!我信任她。」
慕輿騰說:「既是如此,一切就聽天意吧。」
兩人分手,慕輿騰牽馬下山,他戀戀不捨:「殿下保重!」
慕容盛說:「相信我們不久又會見面。」
後宮的花木繁盛,蘭珍夫婦在乙氏的宮中歡宴。慕容盛喝多了酒,感到頭昏昏沉沉,借故走出殿去,來到了殿外的高階下,看天邊月色在雲影中沉浮。一大片連綿的高閣都映成銀白色。這是熟悉的宮殿,因為自己在這裡出生,長到十二歲才賜歸長樂王府。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個熟悉的人影,彷彿都在默默地望著自己。那是他故去的親人。
他不禁向前走去。前面一片燈光,隱隱傳來琴聲,是《漢樂府》。他走近殿門,佇足傾聽,靠在雕花的白色石柱上。
透過綠紗窗,琴聲停了,「你該走了!」
「好!我再來看你。」聲音十分熟悉。
「不要再讓我盼望。」女子的聲音,充滿深切的怨慕。
「行!」男人沉穩有力的聲音。
慕容盛一聽,連忙緊走幾步,離開了那處宮殿。他細品那幾句話,驀然悟到什麼,禁不住雙頰如火。
在搖晃的花木中,他見蘭穆遠遠向這邊走來。心想此時再往前走已經不妥,於是轉身迎上去,「太子。」
蘭穆見是他,臉上微微變色,隨後又釋然了,「你隨蘭珍來?我正要去見母親,一起去吧!」
兩人默默前行。
「阿盛,」蘭穆語氣是和藹的,卻不容商量:「近日城裡出現了一些身份和來歷不明的人。你不要再去惠風樓了,留在家中陪陪蘭珍。」
慕容盛微微冷笑,心說你蘭穆果然盯上我了!不讓我去惠風樓,也就是不讓我見舊時部下。
「好,」他馬上答應,卻聽蘭穆又說,「你的處境不安全,我對你的苦心,相信你能明白。」
「我明白。」慕容盛說。
蘭穆說:「我父殺你全家,但是同樣給你榮華富貴。願你把報仇之念收起,不要自苦。凡事以自己為念,但求快樂,學會過另一種生活。」
那是不可能的,這是只要肉體而不要靈魂,他慕容盛不是這種人。
「大哥關心國事,還要為我的事費心,阿盛心裡感激。」慕容盛淡淡地說了一句。
燕國發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前將軍段機班師回朝,蘭汗為了籠絡他,賜了很多金銀珠寶給他。蘇超私下問蘭汗為何不除掉段機?蘭汗說段機無罪,殺之群臣不服,會使人心不穩。段機回朝之後,立刻還兵權於蘭汗,一身輕鬆地在家賦閑。後來索性開了一座俑作坊,整天鑽在那裡,製作俑人。
制佣作坊里,無數的陶俑、石俑、木俑擺在地上。匠人在緊張地勞作著,對慕容盛和李旱兩人視而不見。
一人從裡面走出,慕容盛認得他是段府家將。他對慕容盛說:「大人請這邊來!」
轉過一個石砌的小室,嘈雜聲已不聞。家將說:「請大人入內。」李旱就停了步。慕容盛進了門,見壁上嵌著很多明瓦燈,將室內照如白晝。一人身穿赭色深衣,在給陶俑上色。正是前將軍段機。
「哈哈!慕容侍中大駕光臨,段機不曾遠迎,還望恕罪。」段機放下手中陶俑,擲下筆,站起來說:「看我做的這俑可還好嗎?」
慕容盛說:「見將軍坊中擺設的俑琳琅滿目,卻風格各不相同。有的帶著雲夢木俑之風。有的則似是來自荊楚之地。」
「大人好眼光!」段機驚道:「俑匠是我從各地招募而來,並非龍城匠人。」
慕容盛拿起案上一個未上色的俑,此俑用質地很細的陶土做成,陶胚外部,敷一層薄薄的細泥。燒制的火候較一般陶器要高,陶胎多呈灰紅色。
段機說:「大人請坐。」
「蘭汗弒君篡位,如今又倒行逆施。滿朝大臣皆對他又恨又怕,只需一人出來號召,就可形成聲勢,討伐蘭汗!」段機說。
慕容盛說:「段將軍既如此坦誠相待,我再繞圈子倒顯得我沒有誠意了。」他靠近段機,「我已有布署。建安城的太原王、鉅鹿城的慕輿騰是我安排在外的援軍。城內飛虎營將士也與我同心同德。只是,如今有兩點不妥處。」
段機說:「殿下但說無妨!」
「一是蘭穆會對我加以暗害,我身在龍城,防不勝防。二是城內尚有飛豹營,一旦城破,兩相廝殺必會損我無數鮮卑男兒,也結怨于軍民,奈何?」
「這好辦,」段機說:「殿下的安全由我負責。至於不想讓我鮮卑男兒自相殘殺,可以假傳虎符之令,調兵離城。」
慕容盛大喜!「將軍解我胸中壘塊,平定蘭逆之後,卿乃我燕國第一大功臣!」
「我段機既然奉君為主,君禮當受我一拜!」段機倒身下拜。
「不敢當!」慕容盛扶住他。
「豈有臣不拜君的?」段機大聲說。
慕容盛只好鬆手,任他向自己拜了兩拜。
段機拜罷,目光炯炯地看著慕容盛,說:「段機已行大禮,我與你已是君臣了。但要想讓我段機效命,還需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段將軍儘管說好了!」
「長樂王剷除蘭逆之後,必為大燕天王。段機擁立之功,雖保目前之富貴,可得長久嗎?」段機說。
「當然,」慕容盛說:「將軍不必多慮。」
段機卻不言語。
慕容盛見狀說:「將軍是要我發誓?」
段機說:「誓言最不可信,我只相信誠意。」
慕容盛說:「什麼事讓我做才可體現我對將軍的誠意呢?」
段機說:「段蓮雖說不是我親妹妹,但我們同是段氏一族。我要我們兩家結為秦晉,他日你為天王,段蓮就為天后。」言下之意段蓮為天后,他段機就是國舅。段家和慕容家共掌江山。
慕容盛低頭想了想,說:「段蓮已有夫。」他想:我和段蓮好過,是因為那時的我太單純。認為溫柔的女子就是我所能接受的,卻忽略了她自私、怯懦的一面。蘭珍的個性令我心生畏懼,卻沒想到她身上可貴的一面。
「那是她的仇人!就如蘭汗的女兒並非君之佳偶一樣。若君娶段蓮,我就相信你的誠意。」
「我若不答應呢?」慕容盛反問。
「那麼抱歉,段機引兵回遼西,不介入龍城糾紛。」
這明明是威脅了!慕容盛心中暗怒,低頭暗思對策。
「大丈夫一言則決,何用考慮?」段機催促。
慕容盛一咬牙,說:「好!我答應你。」他想:為了大事我權且答應你,誰知道將來又是一個什麼局面?能否復國成功很難說,你我都戰死了也說不定。
段機聞言大喜,握住他的手,說:「從今後,我與君禍福與共!」
慕容盛微笑點頭。沒想到段蓮自漆屏後走出來,他的心猛跳了一下。
「趁大家都在這裡,我既為兄長,就做個證婚人,把婚事辦了吧!」更沒想到段機這樣說。
慕容盛說:「婚姻大事,豈可草率行事?當擇吉奉迎,再說我們各自還都……」
段機打斷他的話,說:「你不和段蓮成親,我終是心存疑慮。你我成了一家人,什麼事不好辦?」
慕容盛說:「話是這麼說,可總得有個形式吧!」
段機看了看段蓮,笑著說:「你們自己商量吧!」說著大步走出去。
室內剩下他們兩人。慕容盛見了她頗覺不自然,一時無言。
「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深愛你,」段蓮說:「當我嫁給了蘭難以後,我才明白,我真正愛的人是你!」
此時此刻的她毫無虛情假意。
慕容盛不語,以他目前的才智經歷,他不為段蓮所動。他說:「你知道我們現在是何處境,我們不能談感情。」
段蓮默默無語。
慕容盛回到蘭苑,見廊下蘭珍和蘭穆在一起坐著喝茶。
侍女蘭葉見他回來,走上前,說:「這是南朝來的茶,太子特意送來,等你半天了。」
慕容盛說聲多謝,坐下。
「你上哪兒去了?」蘭穆問。
「和段機將軍學製作陶俑。」他答。
「我記得你會做啊!」蘭穆說。
蘭珍說:「真的?你會做俑人,教我好嗎?」
慕容盛說:「等我學會了再教你吧!」
蘭穆沒說話,臉上露出深思的神氣。
三人對坐喝茶,詩詞歌賦胡說一通,然後蘭穆回去了。
從那天開始,慕容盛經常去段機的作坊學做陶俑,有時經夜不歸。
這天,段機拿起燒制好的陶俑一看,高興地大叫:「成功啦!」紅陶俑不易燒制,今天竟成功地燒出來,段機大為高興。
他差了幾個人出去買酒肉,又對慕容盛說:「殿下今夜別走!和我們在一起高興高興。」
作坊里,眾匠人吃肉喝酒,一片喧嚷之聲。
慕容盛坐在工匠之間,手持一個酒杯,微笑著看著眾人。他不想說話,看著別人高興他也就高興了。
段機從室內轉出,拉起他,說:「殿下如何在這裡?快隨我來!」
室內,段機向他敬了一大觥酒,肅然說:「願我主如昔日之漢武,南平百越,北逐匈奴。建不世之功業!」
慕容盛接過,喝乾,說:「多謝將軍吉言。」
段機又斟上一觥,「願殿下早日得報血海深仇,成為我大燕中興之主。」
這更不能不喝了,慕容盛喝下,說:「多謝。」喝下去之後,慕容盛見眼前的段機幻化成模模糊糊的影像。
他在夢中流連——
他夢見在戰場上,自己被魏王的紫金長矛刺穿了身體。他化身為飛鳥,俯視戰場。看著慘烈的戰鬥,他想倉惶逃遁,他忘了責任,只想找一片屬於自己的藍天。
這時他看見了蘭珍,她說:「勝敗乃兵家常事,不容易的事是如何整兵復來,東山再起。」
他問:「輸了怎麼辦?」
蘭珍反問:「贏了又如何?」
「可我不想輸。」
「為了贏你輸得更多,何必呢?」蘭珍嘆息一聲離去。
白霧裡,一個白眉僧人轉過身來,對他說:「你找到自己了嗎?」
他答不上來。
白眉僧說:「最可怕的是人的心,這是真正的魔障。只要你願意,我帶你走。」
正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一陣狂風吹來,白眉僧不見了。
慕容盛猛然醒來,卻見段蓮微笑的臉在自己面前,兩人在枕上面面相對。窗外鳥聲啾啾。
慕容盛的記憶迅速恢複,他酒後頭疼如裂,腦海中閃過了段機最後斟上一大觥酒的情景。段機鼠輩竟敢暗算我!他心中閃過這個念頭。
「怎麼?郎君,」段蓮說:「你不高興嗎?我們是天定的姻緣,繞了一大圈,你還是我的,我還是你的。」
慕容盛壓了壓心中的怒意,起身穿衣。
段蓮如影隨形,「你以前的溫存勁兒呢?你從前最會對我說好話了。」
慕容盛冷冷地對她說:「你要想當大燕的天后,就要學會別來煩我!」
段蓮癟了癟嘴,像是要哭。
慕容盛猛然醒悟,上前對她說:「我逗你玩呢!你不知道我一直都喜歡你?不過眼下不是卿卿我我的時候。」
段蓮抬手拭淚,腕上琉璃手鐲清如秋水。
慕容盛握住她的手腕,微笑著說:「你忘記了?願在晝而為影,願在夜而為燭。願在裳而為帶,願在竹而為扇。」說話的時候,他心裡有一種恐懼感,彷彿是真切與美好被野蠻摧殘了。
段蓮破涕為笑:「你是怕我傷心?還是怕段將軍?」
「我當然是怕你,才不怕什麼段將軍。」慕容盛控制著自己的心跳,緩緩把這句話說出來。
段蓮轉過身去,淺淺一笑,「我早知道你是個有情有義的大丈夫。」
兩人言笑晏晏,屋內一片旖旎風光。
過了好一會兒,慕容盛走出內室,見段機獨自一人在給昨天剛燒好的陶俑上色。見他出來,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神色。慕容盛若無其事,「段將軍,昨夜我醉得真厲害。今晨有事,我先走了!」
守在門口的李旱見慕容盛出來了,關懷地問:「怎麼了?我見你臉色不好。」
慕容盛急步向前走著,李旱跟上,被他揮退,「別過來!」
李旱停步,帶著一絲關懷和一絲疑惑看著慕容盛走進一片樹林。
過了一會兒,慕容盛走出來,眼睛微紅。
他上馬,對李旱說:「去惠風樓。」
雪亮的菱鏡里,蘭蝶細心地梳好頭髮,她戴上蝴蝶面具。鏡中出現一個人影。蘭蝶回頭,見慕容盛帶著一臉疲憊靠在惠風樓的門框上。
「殿下。」蘭蝶見到他十分高興。
「和我出去游春吧。」他說。
蘭蝶不語。
「你不是一直想和我出去游春嗎?」慕容盛說。
蘭蝶點了點頭。
出得門來,清新的風吹過,滌盪得蘭蝶心裡一片清涼。她東張西望地四處尋找慕容盛的蹤影。只見他從遠處走來,牽來一匹通體純白的馬,在上面安放了一張磨得鋥亮的銅馬鞍。
蘭蝶靠近馬,馬長嘶一聲,嚇得她後退數步。
「來,別怕!」慕容盛說:「我扶你上馬。」
蘭蝶上了馬,身上的五彩絲佩飄在鞍橋上。沒想到慕容盛也翻身上了馬,坐在她身後。蘭蝶的心不由自主地咚咚跳動起來。
蹄聲嘚嘚,出了城門。城外一片新綠。
「我現在最願意和你在一起。」他說。
蘭蝶回頭,見慕容盛眼望遠方,顯然說這話是無心而發,卻打中了她的心事。
「你為什麼願意和我在一起?」蘭蝶說。
「因為我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才能遠離人世的詭謀和陷阱,才還原了人性的本真。」慕容盛說。
「你累嗎?」
「我就是太累了!」
「人生如朝露,」他說:「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殿下憂慮太過,恐傷身體。」蘭蝶關懷地說。
慕容盛看了看她,突然說:「蘭蝶你還是走吧!現在你在龍城很危險,我不想讓你把命賠進去。」
蘭蝶看著他,溫柔而堅定地說:「不,我不走。我要看著你成功的那一天。你一定能成功的。」
慕容盛不說話了,兩人共騎,在淡黃色的土陌上慢慢走著,輕煙繚繞著遠方的樹,錯落著一處處村落。
在桃花庵里,慕容盛向段蓮說:「我要使龍城空虛,待慕輿騰大軍一到就可成事了。」
段蓮點了點頭。
「還需解決兩個人!」慕容盛說。
「哪兩個人?」
「蘭穆和仇尼慕。」他緩緩地說:「此二人是我所深忌的。不除掉他們,計畫進行起來就會有困難。」
段蓮想了想,說:「你說得對。」
兩人面對面坐在案前,眼神陰沉,怎麼看都像陰謀家,再也找不回從前的純真感覺了。
「以前在蘭府別墅刺傷我的那個人,是宋赤眉,對吧?」
段蓮驚詫,「你?」
「奇怪我怎麼會知道?」慕容盛說:「當初你段家久有野心,你離開我後,我和蘭珍來到別墅,我被人刺傷。後來我見到宋赤眉,認出了他。」
段蓮說:「要想瞞你還真不容易!」見他眼光一暗,忙說:「他刺殺你的事我當時不知道。」
慕容盛站起來,說:「以前的事我不在意,只希望這次他能完成任務,以報段家的深恩。」他十分婉轉地說段家,為的是讓段蓮能夠接受。
「什麼任務?」段蓮也站起來,和他並肩站在窗前。窗外是一片雲錦似的桃花,開得爛漫。
慕容盛沉聲說:「刺殺當今太子蘭穆!」
段蓮一驚。
「我不要再處於被動的局面,不要再受制於人,而要制人。」慕容盛說。
「你真的要殺仇尼慕?」段蓮說。
「對敵人焉能發善心?」他說。
段蓮看著他,他不再是自己所熟悉愛悅的那個年輕的純真的長樂王。他歷經滄桑,歷經生死困苦。他,已經陌生。
她感到莫名其妙的煩惱,她孤獨她寂寞著,竟過早想到了餘生。
「盛郎。」段蓮自背後抱住了他,非常用力,像是要把他在自己的懷抱里揉碎,她認為他的被動就是一種接受。
他眩惑於她突如其來的熱情,感到她身體與溫暖的侵迫。
「盛郎。」她想:那驍勇善戰的長樂王,溫柔深情的長樂王,曾經是她的情人。
慕容盛沒動,過了一會兒,用平淡的聲音說:「眼下大敵當前,我們沒有權力考慮情愛。」
段蓮看著他,他的目光怎麼也看不透,她記得他的目光一向是清澈見底一如溪水。是仇恨所浸染,使之渾濁的嗎?
「我們都要回去休息了!」他說:「明天還有大戰。」他向門外挪步,段蓮的目光追隨著他。室內一片朦朧,他感覺像是沉溺在海中,他孤獨。
段蓮卻很緊張,她又一次與他分享了秘密。是秘密也是罪惡。她想:不管怎麼樣,他和我是並肩作戰的,蘭珍雖說是他的妻子,但她能想到她的夫君在對付她的家族嗎?所以說,他終究是我的。
撫軍將軍仇尼慕突然接到太子蘭穆的信,說有要事要他過府一敘。仇尼慕片刻也不敢耽擱,立即起程去蘭府。半道上遇上一人,自稱是蘭府家將,說太子不在府中,在城外的溪中浣馬。仇尼慕知道蘭府里有幾匹千里馬,是蘭穆素來所珍愛。
仇尼慕出城,帶著幾名衛士來到清溪邊。
溪邊樹木鬱鬱蔥蔥,水面波光閃爍。水的清音如樂。
只見岸邊果然有幾匹千里馬,搖頭擺尾,咴咴地叫著。
「太子!」仇尼慕高聲叫道。
只見一人從樹後走出來,身穿深衣,衣帶隨風。
仇尼慕睜大眼:「慕容盛?!」他驚覺落入圈套。
樹後伏兵四齣。皆以紅巾扎額,是飛虎營將士。
仇尼慕橫刀大叫:「你敢殺我?我是蘭穆太子的人!」他左右皆拔刀在手。
慕容盛手一揮,只說了一個字:「殺!」
兵士衝上,混戰中,溪水被染紅。
見仇尼慕力戰不懼,慕容盛臉色一變,脫去深衣,提刀上前。
仇尼慕連殺幾個兵士,以求速戰速決,忽覺一道冷風當胸而來!見來人是慕容盛。
仇尼慕臉上露出一絲獰笑,喝道:「找死!」
只聽金鐵交擊的巨聲,兩人雙刀相交!
兩人一起受傷!
慕容盛嘴邊滲出鮮血,虎口被震裂。
仇尼慕的手中刀卻已脫手飛去!他低頭看看心口越擴越大的血漬,驚詫地問:「你?你不是不能再動武了嗎?」
慕容盛面沉似水,長刀一抽,結果了這個勁敵的性命。
仇尼慕向地上摔去,眼睛睜得大大的,他死不瞑目!
慕容盛看著仇尼慕的屍體,說:「要怪你就怪蘭穆!他很快就會去找你。」左右將士圍攏上來,只聽慕容盛說:「大功告成!我們走!」
還是慕容盛膽大,說殺仇尼慕就殺仇尼慕。
天青地白,遠處一片蒼茫。他們迅速隱沒在一片蒼茫之中。
撫軍將軍仇尼慕在城外被殺,震驚朝野。蘭汗命蘭穆領兵封鎖了龍城四門,盤查進出各色人等。
蘭穆心中有數,他不慌不忙,白天和慕容盛形影不離。同時找了數十個工匠把蘭苑的院牆加高。
一個黑夜,慕容盛猛然從夢中驚醒,一下子坐了起來。身旁的蘭珍關懷地問:「怎麼啦?」
「什麼聲音?」慕容盛說。
蘭珍聽了聽,說:「大哥說為防備刺客,把院牆加高些。」
慕容盛披衣而起,走到窗下,抬手撩起窗帘向外看。只見工匠們連夜施工,忙得不亦樂乎。
蘭珍也下了床,點亮了九蕊朱雀燈,燈焰紅得像石榴籽。
院內,燈籠火把照如白晝,火光掩映中一個高大的身影,是蘭穆。他見到窗內的兩人,向他們笑笑。
慕容盛索性推開窗,說:「大哥為何連夜趕工?」
「吵醒你們了吧?」蘭穆體恤地說,「怎麼夜裡睡不好嗎?」他轉向蘭珍:「阿盛勞心費神過度,你做妻子的如何不管?」
慕容盛說:「這牆好高!」
「是啊!」蘭穆意味深長地說:「進不來也出不去。」
「何以這樣自信呢?」慕容盛說:「秦始皇曾修萬里長城,但邊陲戰火從不曾斷。可見再高的牆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蘭穆面色一變,說:「多謝提醒!」他快步走開,回身督工,再也不看慕容盛一眼。
蘭珍嘆息一聲,躺回到床上,拉開錦被蓋在自己身上。慕容盛在窗前站了一會兒,也回到床上。
朱雀燈半明半滅,焰花閃閃。窗外的叮噹聲不絕於耳。
兩人靜靜地半天不聞一點兒聲音。慕容盛翻來覆去,終於忍不住說:「蘭珍,陪我說說話。」
蘭珍不語。
「說嘛,」他說:「我知道你沒睡著。」
「我那年少的盛郎,你究竟是傻還是不傻?我怎麼就看不透你。」蘭珍轉過臉來,「現在你又要對我說什麼?」
「要我傻還不容易?」慕容盛說:「你照我的頭狠狠打一下,我就傻了。」
蘭珍忍不住笑道:「那我隨著一個傻女婿,怎麼同爹娘交待呢?」
兩人說笑了一陣,慕容盛說:「我見你衣箱里有一套漢人衣裙,藍色織金花紋的,怎麼就不見你穿起?」
「漢人衣服,我平日里如何能穿?」
「為何不能?你可見一幅絕妙的圖畫《女史箴圖》么?是顧愷之畫的。畫上的女子長裙長袖,和飛仙一樣呢!」
「你想看我穿?」
「當然了,我想看你穿那套衣服的模樣。對了,你若是穿這套衣服打鞦韆就更妙了。」
「好啊,明兒我就樹起鞦韆架子。」
在燈焰的柔光里,蘭珍半支起身子,看著平躺著的慕容盛,「這是你嗎?我真的不敢相信,你竟然在我身邊。」
「不想讓我在你身邊?」他柔聲說。
「不是,我不敢想自己希望擁有的一切,包括愛情,還有你。」
「我不會辜負你!」
「若是你辜負了我……」
「別說了,想想現在,我愛你。」他說著,可他心裡說:我愛你,可是我要生存。我更要自尊!我不會把愛情看得比人格更重要!
蘭苑的高牆邊豎起了兩架鞦韆,彩帶畫板,在麗日晴空里,竟有無限旖旎風光。慕容盛立在旁邊看著。他身邊的蘭珍換上了那一套漢人衣裙。裙上的瑪瑙佩,項上的寶石環在陽光下閃光。
蘭珍上了畫板,一起一落,若飛若揚,淡藍色的衣裙如從天空上裁下來的一朵染滿藍意的輕雲。她起起落落,裙裾輕飛,笑聲撒播。那嫵媚的笑在她美麗的臉上,看得他目眩神迷。
笑聲漸漸驚動了眾女眷和侍女們。仇尼柳扶著乙氏也來了。
「姑娘倒會打鞦韆。」仇尼柳抬頭看著,羨慕地說。
「瞧這丫頭,」乙氏揉著眼睛說:「膽子好大,我看著都眼暈!」
蘭珍越發打得高了,她穩穩地立著,彷彿與鞦韆連成了一體。好像一隻五彩的風箏,在青天中印上絢麗的剪影。
「呀!她飛上樹梢了!」
「蘭珍,千萬小心!」
蘭珍的眸光如露珠在濕葉上一瞬的閃光。她慢慢放緩身形。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蘭穆悄悄走進來,皺眉看著。
慕容盛一眼看見,迎上來,說:「軍營中可有什麼事嗎?」
蘭穆說:「沒事,沒事!你在家中安心靜養吧!」
「是嗎?」慕容盛目光一閃,說:「若有事需要我,我願為你分憂。」
「多謝了。」蘭穆漫應一聲,轉身走開了。
笑聲在他身後更熱烈了!
入夜,蘭穆和蘭汗在皇宮的大殿里相對而坐,商量如何對付晉人的事。
就在蘭氏父子商量之時,蘭苑裡,慕容盛悄悄來到院中,借著沉沉的暮色,機警地左右一看,雙手抓住鞦韆繩,用力一盪,像是沉沉暮靄中翩然掠過的一隻鶴影,盪出了院牆外。
一棵花樹長得枝葉茂密而粗壯,慕容盛縱身下了樹。
他借著花樹的隱蔽,潛身來到東廳。輕輕推開門,將身一閃,進了門。慕容盛借著窗外透過的微弱光線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他想了想,伸手拔下發上的簪,簪頭上的瑟瑟珠像碧蛇的眼睛。他用簪頭照亮,來至書架前。書架上有一個玉盒,他打開玉盒,忽然,他全身的血液彷彿停止流動。
虎符!一隻褐色的虎符赫然出現在他眼前。這是可以調兵遣將的虎符!認符不認人。
慕容盛把虎符拿起來,收入袖裡。然後悄悄走出去。
慕容盛借鞦韆繩翻過高牆,回到蘭苑,把虎符藏好,借著窗邊微弱的光亮,又把慕容奇的那封書信看了一遍。
「兄在虎穴,弟深念之。望速離為盼。莫以千金之軀鋌而走險。弟在建安,不日即發兵龍城,兄速出龍城,來我軍中,以免兩相懸念。弟慕容奇拜上。」他沒有注意到蘭珍悄悄來到他身後,把信的內容看得清清楚楚。
慕容盛肩膀一動,蘭珍連忙避去。只見他把書信放到燈火上燒毀了。一股青煙散去,慕容盛手一抖,把剩下的半截紙屑扔在地上。
清晨,蘭珍看著匆匆起身的慕容盛,心裡一陣發緊!他在幹什麼?他去哪裡?
昨夜的信像一把雪亮的鋒刃在她眼前飛舞。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起身穿衣整妝。
蘭珍來向蘭汗請安。
她來到東廳門前,衛兵擋住她:「郡主,陛下和太子在商議大事,吩咐不許放任何人進去。」
蘭珍轉身要走。她想了想,轉到東廳後面,隱身窗下,把窗掀開一線。
只見蘭穆在裡面走來走去,說:「慕容盛此人不可信,如今他又結交上了段機,兒臣幾番下手,都被他逃過了。若不是顧慮到妹妹,不好明著把他除去,我早就動手了!」
聽了蘭穆的話,蘭珍的心驟然發緊,她悄悄把窗放下。
蘭珍從府中牽了一匹馬,她要找到慕容盛,她要讓他立即離開這裡。
蘭珍原以為慕容盛和蘭家的怨仇已經淡化,沒有想到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比她自己更清楚這份仇恨。
蘭珍幾乎找遍了龍城所有的大街小巷,她快急瘋了。
夕陽的餘暉灑落在她肩上,蘭珍牽馬黯然走著。
段機的作坊前,只見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和段機互相道別,蘭珍馬上認出,那是她要找的人。她正要出聲呼喚,忽見裡面又走出一個人來,是段蓮。
她向慕容盛說著什麼,雖然蘭珍聽不見她說什麼,但是可以看見她臉上的表情,那含情脈脈的表情。
蘭珍的心完全灰了!這時腹內又有胎兒輕輕地動了動。一個聲音在她心裡響:我不要這個孩子!我不要這個孩子!
她恨自己看不出幸福底下深埋的殺機。
她絕望,同時對人的行為產生迷惑,人為什麼喜歡自相殘殺?野獸都不咬自己的同類,而人為什麼要彼此斗個不停?
蘭珍走著走著,竟不知自己出了城。蘭珍一咬牙,上了馬,猛打一鞭,馬向前飛奔。
城外的樹木不斷向後倒退,她兩耳呼呼風響,蘭珍緊緊抓著馬韁,任馬跑著,心裡有一個念頭:不如就這樣死了吧!
馬被樹樁絆了一下,蘭珍從馬背上摔下來,滾在地上,霎時腹痛如絞。
清晨,蘭穆正在前廳里觀看兵書,忽有親隨來報,說飛豹營中將士十去其九,不知道出城幹什麼去了。
蘭穆心裡暗暗吃驚,臉上卻不動聲色。他帶了數十個護衛打馬出城去追飛豹營將士。
蘭穆打馬如飛,兩旁的樹木直往後退!他遠遠望見行進中的隊伍,大喊:「我是蘭穆太子!前隊停下!」
他終於追上了行進中的燕軍隊伍。
「你們要幹什麼?」蘭穆氣急敗壞:「誰的命令?誰讓你帶兵離城?」
「我奉令去中山郡,這是一半虎符。」為首的將領說。
「給我回去!」
「太子殿下,是虎符調兵令調我帶兵離城,恕不從命!」
蘭穆氣急敗壞:「你敢不聽我的調遣?」
為首的將領為難地說:「太子!不是我大膽。慕容侍中拿著虎符來,我們得聽他的。」
蘭穆聞言如遭雷擊。
「這樣吧!」將領說:「我等你一個時辰,你拿另一半虎符來。我就率軍撤回龍城。」這是軍中傳統,認符不認人。
蘭穆狠狠地說:「慕容盛!」他一撥馬頭,向龍城方向疾奔。
將領說:「全隊原地待命。」
蘭穆怒火衝天!他打馬如飛,心裡想:「慕容盛居然調兵去中山!使我龍城空虛,他要陷我軍於險地!」
惠風樓前,李旱和慕容盛踏著月色並肩而來。
「這可好了,」李旱興奮地說:「蘭汗的軍隊一部分被慕容奇拉走!一部分被殿下掉開去了中山!只等慕輿將軍的軍隊一到,就可成事了。」
慕容盛卻顯得心事重重:「我總覺得還有事要發生。」他走到樓門口,對李旱說:「你去城門口接應,有事發煙花訊號。我上樓辦一件事。過一會兒你來接我。」
慕容盛走上樓梯,李旱不放心地喊:「要不要我等你?」
慕容盛回首:「不用。」他要把蘭蝶接走。
他走上樓去,伸手推開閣子門。見裡面燈火輝煌,卻寂無人聲,不禁奇怪,叫道:「蘭蝶!」正在這時,忽覺腦後生風,欲躲不及。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蘭穆從門後轉出來,看著他,眼裡直冒火!
慕容盛被一盆涼水潑醒,睜眼看是蘭穆的臉。他用力掙了掙,發現自己已被繩索綁緊了,只好苦笑著說:「是你!你怎麼總和我過不去?」
蘭穆咬牙切齒:「我也不和你多廢話!把虎符交出來,我饒了你!不交,我殺了你!」
「什麼虎符?」
蘭穆說:「我看你是不肯說了?」他從裡屋拖出一個人來,是蘭蝶。
慕容盛吃了一驚,說:「你抓她幹什麼?她什麼也不知道!」同時心裡焦急地想著對策。
蘭穆眼裡冒著凶光,「你拿我當傻子?」他一把抓起蘭蝶,喝道:「說!慕容盛把調兵的虎符藏在哪兒了?」
蘭蝶掙扎著,說:「我真的不知道!」
蘭穆怒道:「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說著,他手起刀落,在蘭蝶身上划了一下。
「啊!」蘭蝶叫了一聲,只見血迅速浸染了她的衣衫。
慕容盛臉色蒼白了,強笑著:「蘭穆,放開她!」
蘭穆說:「你我好歹是一場兄弟,我不難為你!我只問你,」他手中刀指向蘭蝶,「虎符在哪兒?」
一陣靜默,慕容盛說:「我真的不知道什麼虎符……」
「好!」蘭穆手裡的刀又向她劃來……
只聽蘭蝶與慕容盛同時大叫!
慕容盛奮力掙扎著,說:「你我的事!和她有什麼關係?放了她,什麼事,對我說!」
蘭穆好像是沒聽見一樣,從蘭蝶身上抽刀,吹去鋒刃上的血珠,說:「慕容盛,這些事本不該發生!」他一指疼得渾身發抖的蘭蝶:「她是被你害的!」
「把虎符交出來!」蘭穆大吼:「我已經沒有耐心了!」他推開蘭蝶,一把抓住慕容盛,用刀抵在慕容盛的心窩處,對蘭蝶說:「你一定知道的,一定知道虎符在哪兒!」他惡狠狠地說:「你是慕容盛的女人!」
蘭蝶心裡泛起一陣難言的滋味,想:我真的是他的女人嗎?連蘭穆都這樣說!他真的把我當做他的女人嗎?
想到這兒,她情不自禁地朝慕容盛看過去,正見他也朝自己看過來。
「蘭穆你誤會了!」只聽慕容盛說:「蘭蝶不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只有一個,那就是你妹妹。」
蘭穆瞪著他,吼道:「如今你這番鬼話還能騙誰去?!」
「你不說,我就一刀殺了他!」蘭穆把刀推進去半寸,血從他胸前衣服上滲出來。
「我說!」蘭蝶手扶著牆壁,「我說了,你不殺他嗎?」
「好!」蘭穆目光熱切:「我不殺他!我不殺他!」
「我要你發誓!」蘭蝶堅決地說。
「我發誓!」蘭穆鬆開慕容盛,對她說:「我以大燕太子的名義發誓!只要你告訴我虎符在哪裡,我決不殺慕容盛。」
「蘭蝶不要相信他!」慕容盛突然大聲說,他心裡暗暗焦急,李旱怎麼還不來?
「閉嘴!別找死。」蘭穆轉頭對他喝道。然後勸誘般地對蘭蝶說:「他是你的心上人,是不是?我沒看錯!只要你說出虎符在哪兒,我讓你們心想事成,雙宿雙飛。反正他和我妹妹也是在逢場作戲。」
「蘭穆太子!」蘭蝶正色說:「你看錯了我和慕容盛了。我們之間清清白白!他……他心裡只有蘭珍一個人!」
「對!對!對!」蘭穆說:「他是君子你是淑女!你們相守以禮,不欺暗室。」心說我不管你們是什麼關係,我只要虎符!
「剛才,我把它吞下肚……」
慕容盛大吼一聲:「蘭蝶!」緊接著,他恐懼地睜大眼睛,說:「不,求你不要……」
只見蘭穆走近她,抓著她的頭髮,一刀剖開了她的……
一道鮮血竄擊入蘭穆的眼眸!
「啊!」蘭蝶和慕容盛同時慘叫!
「在哪呢?在哪裡呢?」蘭穆緊張地說著。
忽然他歡呼一聲:「在這裡!」蘭穆雙手滿是鮮血,緊緊地握住一個黑玉虎符。
慕容盛痛苦地閉上眼睛。
「噹啷!」一聲,蘭穆把刀扔在地上,拿著虎符,推開門,三步並作兩步跑了出去。
慕容盛掙扎著,一點兒一點兒挪動,最後,他把刀反手抓在手裡了。
他用刀挑開了綁著自己的繩子,然後撲過來,聲音顫抖:「蘭蝶!」
慕容盛把她抱在懷裡,霎時,他的白衣上染上了血漬,如春日裡色澤鮮亮的片片飛花。
「阿盛,我只求你一件事。」她顫抖著聲音,疼得臉已失掉血色。
慕容盛心痛,「你說吧!」
「不要摘掉我的面具!讓我戴著它入土,答應我!」
她強調著:「答應我!」
「我答應!」慕容盛說。
蘭蝶似鬆了一口氣。
「我會在蝴蝶面具上,為你再覆一個金面具,我會把金子磨得很亮,像太陽一樣放光。當你進酆都城,幽魂都會向你膜拜,鬼卒也會向你注目!」他的聲音充滿了激|情:「你是那麼美麗的蘭蝶!」
蘭蝶聽著,突然問:「我真的,美麗嗎?」
「你美麗!我第一次看見你,就非常非常喜歡你!後來看你跳白紵舞!你美麗的形像就印在我心上了,永遠磨滅不了。」
她聽著,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就……好了!」
她失去生命了,就像一朵開敗的蘭花,一隻僵死的彩蝶,魂魄雖散,卻留美麗在人間。
慕容盛看著她,悲切地說:「你說過,讓我不要對你好!這樣會使你像冰雪渴望溫暖一樣融化在我的光線里。我還是害了你!」
他緊緊抱著她,只覺她的身體一點點變冷,他的心也一點點變冷。
正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慕容盛回首。
「殿下!」李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受傷了?」
慕容盛眼光如利劍,說:「火速傳書給慕輿將軍,阻止蘭部大軍!」
「是!」
「如見到蘭穆,殺無赦!」
「是!」
慕容盛長吁一口氣,說:「蘭蝶!」他心痛如絞地叫道:「蘭蝶!」他只覺心上有什麼東西離他而去了,那種悲痛,就像當初乍聞噩耗,蘭汗殺了自己的親人一樣。
夜沉沉,蘭穆打馬如飛,只覺身邊的樹木不斷地倒退。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趕去阻止大軍進駐中山。
馬蹄聲在靜夜裡格外驚心動魄。蘭穆來到了那一片廢舊破敗的石頭牆下,月光照得地上一片銀白。
他的馬原地打轉,找不到燕國大軍的半點影子。蘭穆心急如焚。
「他們都已經向我投誠!」只聽一個聲音說:「蘭穆!我等你很久了。」
蘭穆回馬轉頭見是慕輿騰!他的臉隱在頭盔的陰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他的身後冒出來無數兵將,都用仇恨的眼神看著蘭穆。他們埋伏已久。
慕輿騰從青銅劍鞘中抽出劍,他的兵將把蘭穆團團圍住。
「十一郎!你真要殺我嗎?」蘭穆說:「我們往日的情分……」在槍林劍海中,蘭穆的心跳也比平時快了幾倍。
慕輿騰看上去猶豫了一下,然後堅定地說:「你我昔日雖為好友,但今日勢不兩立!」
「慕輿將軍說得對!」一個將士說:「你們兩父子是國賊,人人得而誅之!」
看著漸漸逼近的將士,蘭穆突然哈哈大笑!
慕輿騰反倒怔住,「你笑什麼?」
「我笑你不是個真正的軍人!是真英雄,大丈夫,就在沙場上真刀真槍決個勝負。如此殺我,我死不心服!」蘭穆索性用激將法。
果然慕輿騰受不住他激,說:「好!你且回去。他日戰場相見,我不留情!」
蘭穆鬆了一口氣,也不說謝字,撥馬就走。
蘭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慕輿騰催馬上前幾步,凝望著蘭穆遠去的背影出神。一個將領說:「慕輿將軍,你放蘭穆走,殿下可就處境堪危了!」
「你以為殿下此刻還會留在龍城嗎?」慕輿騰立馬遠望。
蘭穆狼狽不堪地回到大燕宮殿,見到蘭汗。
「你這是幹什麼去了?」蘭汗見一向鎮定自持的兒子如此狼狽不堪,奇怪地問。
「兒臣去追進駐中山的大軍!」蘭穆喘了口氣說。
「軍隊去中山做什麼?」蘭汗不解。
「這一切都是慕容盛在暗中搗的鬼!」蘭穆把事情說了一遍,咬牙切齒地說:「您還看不出來?他是報仇來啦!」
蘭汗疑惑地說:「真是這樣嗎?」
「父王你還不信?」蘭穆說:「太原王慕容奇一向膽小怕事,他若無人慫恿,他敢造反?他還是個孩子,能謀什麼大事?臣曾親眼看見慕容盛在惠風樓與慕容奇多次會面。」
蘭汗臉色一變。
「蘭堤叔叔之死也與慕容盛有關聯。」蘭穆撲通一聲跪下:「臣懇請父王,立即誅殺慕容盛!」
「但他罪行未明……以何名目殺他呢?」蘭汗還有些猶豫不決。
「這好辦!」蘭穆湊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聽得蘭汗不住地點頭。
惠風樓里,慕容盛一動不動地抱著蘭蝶。這時,李旱滿頭大汗地跑進來,說:「殿下,臣無能,讓蘭穆逃脫了。殿下速速離開此地!離開龍城!」
他見慕容盛不動,伸手去拉,說:「若不快走,大難將至!」
慕容盛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把蘭蝶放在床上,從懷中取出自己常戴的火焰金面具為她覆在臉上。
蘭蝶在陰間一定是快慰的。他守信,直到她死也沒有看過她的臉。她就是化為白骨化為塵土,在他的記憶里仍然是那個美麗的小姑娘,這個印象成為永遠,化做永恆。
她為他而死,他會永遠記得她!在他腦中在他心上——音容宛在。
他燃起了火!把點著的火放到她胸前。火光在她身上深情地跳躍。
火是什麼顏色?是紅色的?還是藍色的?是金色的?又像是白色的?當他注目於火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辨不清了。
火像陽光,火花像是飛舞的金色蝴蝶,溫情脈脈地悄悄毀滅著。她的人影在火光中飄動起來,映得里里外外一片光明。
慕容盛木立,這就是她的一生!
她過完了一生。
人的一生有很多過法,有人一輩子平平淡淡卻幸福而實在,到他死的時候,是不是會有點兒遺憾?遺憾自己白活了一輩子。其實不然,這樣很幸福。有人活得轟轟烈烈,名重一時,在輝煌背後有什麼樣的艱辛呢?何必非要活得艱苦?慕容盛忽然覺得非常疲憊。
樓閣之內已是一片紅,紅得像是夕陽流過的漫天輕影。她隨著火光流去了——
「蘭蝶!」慕容盛上前一步,似要留住她。
這時,一隻手扶住他,強有力地扶住他。李旱誠懇地說:「大王快走!」
李旱拉著他快步下樓,兩人上馬,行了數步,慕容盛回頭,見惠風樓一片火光,已經有四面鄰人出來救火。
「殿下出城,」李旱急促地說:「離城六里有個長亭,慕輿將軍的人在那裡接應我們!」
慕容盛和李旱快步走過長街,只見清冷的街上站著一個女子,是蘭葉。
「蘭葉?!」慕容盛看著她。
蘭葉一見他,急步過來,說:「郎君,大事不好了!郡主她剛才摔了一跤,小產了!」
慕容盛的心一緊,想起了蘭珍的深情。
蘭葉緊緊地拉住他的衣袖,說:「郡主快不行了!血流不止,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她要他,他怎忍離去?
「快和我回去吧!」蘭葉說。
「他不能和你回去!」李旱斷然說,同時用手把蘭葉推向一旁。
只聽慕容盛說話了:「我和你回去。」
李旱目瞪口呆:「殿下?!」
他回到蘭苑。
一切如常!
暗香微度,花影拂動,他的心情忽然激動起來,相思如火燒。慕容盛一把推開門——
屋裡,蘭珍正躺在床上,臉白如紙,眼睛顯得比平時黑。一見到他,她驚詫地坐起來。
「你竟然回來了?」
「你疼嗎?孩子真的……」慕容盛說不下去了,他在想:我們的孩子!
「真的!」蘭珍說:「不過不是不小心,是我故意的。」
慕容盛睜大眼睛,彷彿聽不懂一般地說:「故意的?!」
他不知道她心裡的創痛,他也知道。難道人那麼地需要有人去了解?
蘭珍看著他,什麼都想說什麼也不願說!她都明白!她為人|妻,為人母,她還要為他著想。
「是我故意的。」她說:「以前我一直怕你離開我,但是現在我想讓你走!」
「……」
「我不要你有太多的牽掛!我們終究是要分離,又何必用一個孩子來擋住你?!」
他明白了:原來她明白了。
「我知道你終要走!我知道你還是不能過這種忍辱求生的生活!我知道慕容家族的長樂王終會有自己一片天地!」
蘭珍掩泣:「我很高興曾是你的妻子,希望你走後能想起我!還有,別與蘭家人為敵。」
兩人面面相對,千言萬語!她為他著想,他呢?
蘭珍大聲說:「來人!為郎君準備馬匹,他要去山中打獵。」
慕容盛完全說不出話來!她看出自己的心事,可是她是用一個女人的敏感來體察這一切,她可知自己的真正企圖嗎?現在,她要自己走。
一見鍾情?相見恨晚!生死與共?曲終人散!
這一切都將過去,他們的親密無間,他們的恩恩愛愛,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嚮往都將蕩然無存。
是命運嗎?是結局嗎?是天意嗎?
這時,蘭葉走進來,說:「馬已經備好,何時啟行?」
「嗯。」慕容盛不置可否。
蘭珍說:「山林里風大,帶那件棉斗篷去。」
「好!」
「你的腰帶未結束好,我來為你結過。」
「是。」
蘭珍一邊為他整理腰帶,一邊悄聲說:「你為什麼還要回來?」
慕容盛悸動了一下。
蘭珍細心地為他扣好搭扣,說:「你為什麼不走?為什麼還要回來?」
「蘭珍,我……」
「我明白,我一切都明白,」蘭珍說:「我們相聚的時光,就剩下這片刻的空暇了。」
一個無法避免的別離。窗上的絳紗簾幕飛起,風透入。
慕容盛艱難地說:「我想我不能告訴你……」
「你不該回來的,」蘭珍眼光溫柔中帶著責備,「就這樣一走!無牽無掛。」
「你就是我的牽掛,」慕容盛說:「蘭珍。」
「我知道,你是想看看我。」蘭珍轉過身,用手扶住案子,說:「現在你趕快走吧!」她要他走!因為她知道他終究要走。她對他的愛打動不了一個男人堅毅的心啊!
還有明天嗎?明天會如何?真的害怕明天嗎?
「去吧!相信我們還能再見!」蘭珍說。
這時,他們身後響起蘭葉的聲音:「太子來了。」
蘭珍一驚,馬上鎮定下來,說:「他來幹什麼?」
「說是請慕容郎君赴宮宴。」蘭葉說。
聞聽此言,他們無言對視。
「說郎君今日身體不適,不能赴宴!」蘭珍大聲說,為的是讓門外的蘭穆聽見。
門被推開,蘭穆走進來,他微笑著,說:「我來接阿盛。」
慕容盛只覺蘭珍握住他的那隻手變得冰冷。
「他生病了!」蘭珍急急地說:「大哥你自己去吧!」
「生病了?!」蘭穆的聲音平平板板,「阿盛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是有病的樣子。」
彤雲在天際的金黃色璀燦光影透窗而來!像火!又像是蘭穆灼灼的眼神!他看住他!他盯緊他!因為他認定慕容氏是蘭氏的大敵人!
他和他水火不容!水火不容!!水火不容!!!
「阿盛,」蘭穆平靜的態度讓人心驚,「走吧,父王在東廳等著我們。」
慕容盛心裡明白,說:「好。」
蘭珍語聲顫抖:「不要去!」她拉住他的手,她手上的銀鏈划過了他的手腕,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這一天不要來!不管是自己的丈夫還是哥哥,他們拔劍相向。
蘭珍抓住他,就像是緊緊抓住一個機會,抓住命運。
「妹妹!」蘭穆笑道:「你婚前何等爽快的一個人!現在變得婆婆媽媽。」他緊緊挽住慕容盛,說:「我暫借他一會兒,如何?」他用眼中的笑意掩蔽著心裡的殺機。
蘭穆笑,禮貌地笑,開心地笑,得意地笑!後來他驚覺屋中只有自己一個人在笑,連忙閉嘴。
慕容盛鎮定地說:「珍!你先休息,我去去就來。」
「我等你!」蘭珍對他說著話,眼睛卻看著蘭穆。
蘭穆說:「放心吧!他和我在一起,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說著他和慕容盛已經走出迴廊。
蘭珍上前幾步,凝望著他們。
夜很黑,屋宇之間的樹被風帶起的嗚咽聲,驚心動魄。
慕容盛和他走出迴廊,輕聲說:「真的是去東廳嗎?」
「當然是真的,你以為去哪兒?」蘭穆看他一眼。他心裡得意:你又落在我手中了!儘管城外已經戰訊頻傳,你還是走不了!你的部屬也救不了你!
慕容盛抬頭,只見頭頂上是澄清若水的一方天空,無數未隱的星辰在閃爍。風若海潮,他就如在怒潮的浪尖上。
東廳里,巨燭通明,酒香四溢。地上鋪著織著壽字紋的地毯。廳中擺了兩溜雕花紫檀木長案,擺放著雕花金銀碗、鎏金花|蕾壺、碧玉盤、魚形杯、羊脂玉碗等等。居中坐著的人是蘭汗。左右席上是文臣武將及近臣們。
蘭汗穿著金片金珠裝飾的王服,坐在正中的花紋斑斕的虎皮上面。他的身旁有好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女圍著他。
宴會的氣氛是輕鬆的。近臣們自然地吃喝嘻笑,眼光不時在蘭汗身邊的美女身上溜過。蘭汗也不在意,想:乙氏堅持不來,不來更好!免得妨礙老夫尋歡作樂!這老太婆……要不是看在她為朕生兒育女的份上——
「大王!」一個美女靠過來,說:「你想什麼?」
「我想你啊!」蘭汗隨手摟住她充滿青春活力的身體。
「哎吁,你這是什麼呀?」美女說:「硬硬的,硌我一下。」
「這是腰刀!」蘭汗說。
蘭汗的手觸到腰間彎刀的刀柄,心想今夜又一個姓慕容的人要血濺當場。可是,他……
「宴會還帶刀?」美女睜大眼睛。
「當然,」蘭汗說:「朕可是馬上天子啊!」
大廳的門開了,蘭穆攜著慕容盛的手走進來。蘭汗打量著慕容盛,見他氣宇軒昂,文靜儒雅。和蘭穆站在一塊,蘭穆的威武和他恰成對比,互相映襯,堪稱一對瑜亮,不分高下。蘭汗想:殺了你有些可惜!可誰叫你姓慕容?!雖然你是朕的女婿,也不能容你!
慕容盛見禮後站在一邊,神情漠然。
「兒臣見過父王!」蘭穆邊說邊用眼睛去看蘭汗身邊的美女,明顯流露出不滿來。
美女知趣地走開。
「免禮!」蘭汗鷹一般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慕容盛,沒發現什麼異樣。
「今夜不但有西域葡萄酒,還有來自高車族的舞姬伴舞助興。」蘭汗說。
眾大臣們喝得也有點兒多了,一聽此言,都轟然叫好!
只見侍從在廳中央鋪上一塊彩色地毯。
蘭穆攜著慕容盛的手落座。
一個身材豐腴的舞姬從內廳出來。她高鼻深目,濃密的頭髮是栗色捲曲的。腕上有十幾個極細的小銀鐲子,她一動就叮叮地發出悅耳的響聲。她像是無邊沙海中盛放的一朵仙人掌花,充滿了濃烈的異域風情。
她像蛇一樣地扭動起來,吸引了廳中人們的眼光。
「好!」不知是誰喝了聲彩,然後驚覺,再偷眼看看蘭汗,見蘭汗也注目於她,才放下心來。
舞姬邊舞邊倒酒。廳中人越聚越多,都在看她。
慕容盛也看著。忽然,美麗的舞姬幾個舞步舞到他面前,縴手捧著的杯子,臂上腕上細而亮的鐲子叮叮響著!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說:「你喝嗎?」
「這是西域的紫葡萄釀造的。」蘭穆說:「你喝嗎?」
面對蘭穆犀利的目光,慕容盛驟然明白了。
酒是紅色的,紅得帶點兒絳紫,像舞姬唇上的胭脂。
「你喝嗎?」
喝還是不喝?
蘭苑裡,蘭珍躺在床上,咬牙忍著腹內的疼痛,那疼痛伴著一種失落!隨著鮮血一滴滴的從體內流出,她眼中淚水湧出,其實她是多麼想要這個孩子。
這是她和慕容盛愛情的結晶,她多麼想留下來。可是蘭珍是個聰明的女子,她明白不要讓慕容盛有顧慮,不要讓他痛苦。所以她自己傷害自己,孩子流產了!
酒宴上,慕容盛接過酒杯。這是一個玻璃刻花鸚鵡杯,在素凈中透著華貴。
蘭汗和蘭穆四隻眼睛像老虎一般,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阿盛可速飲之!」蘭汗聲音如雷。
慕容盛看著杯中酒,輕鬆地笑了,「我在此感謝陛下的榮寵!」說完,他一飲而盡!然後翻過杯底,向蘭穆亮了亮。酒順著喉嚨流下去,冰涼冰涼的。流過胸口,滲入血液,霎時像是一團火燒過全身。
蘭穆鬆了口氣,對他說:「阿盛,我們干一杯。」
慕容盛不置可否地看著胡姬在自己的杯中注滿酒。酒液是胭脂色,芳香撲鼻而來。
他只覺心臟一陣陣絞痛。眼前的一切變成了彩色的幻影,他彷彿浸入水中,水泛漫過全身,冰冷、痛苦、呼吸困難!
宴會的氣氛漸變得熱烈。胡姬立在大殿中心的彩氈上舞蹈,她身上、手上的小小銀鈴叮叮做響,眼波飄向慕容盛!眼波,一波又一波!
慕容盛微笑著,他的眼睛看著胡姬。胡姬在舞,她身子旋轉如水波,一波又一波!
蘭汗漸漸放下心來,轉頭對蘭穆說:「阿穆,你和仇尼柳何時為我蘭家添一個小娃娃?」
蘭穆見問,忙答:「是,是。」他一轉頭,發現慕容盛不知道何時離席了。
蘭穆急忙起身追出去。
慕容盛在吐!他手扶欄杆,對著悠悠碧水,一似刀割似地劇痛流遍全身,他拚命地吐著。皇宮殿宇邊的高大的樹影遮蔽著他。
他吐完了,只見滿地樹影。抬頭看見了匆匆而來的蘭穆。
「阿盛,」蘭穆親熱地挽住他的手臂,說:「你怎麼逃席了?」
「我出來走走。」慕容盛說。
「阿盛你可是喝醉了?」蘭穆緊緊地扶住他,說:「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沒有,」慕容盛避開他的眼光,說:「多謝太子關心。」
蘭穆眼中閃過一絲兇狠的光芒,像是豺眼中的凶光。
他引慕容盛回廳中,只見歌舞彈唱魚貫上場。蘭穆坐在了慕容盛身邊。
慕容盛側頭,發現蘭穆正緊緊地盯著自己。
「蘭珍那邊,你怎說?」慕容盛突然問。
蘭穆看他,「你已知道了?」
「你打算如何對蘭珍說?」慕容盛嘴邊掛了一絲冷笑,「你自然是說我莫名其妙地突發急症而死!」
「不管如何,」蘭穆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你今日無論如何,都得死!」圖窮匕首見。
宴會氣氛更加熱烈,胡姬身邊又多了四個舞姬,她們跳起了胡旋舞。
胡旋舞!
蘭珍帶點兒落寞地躺著,腹痛已經減輕了。她已經感到了被子的溫暖,床帳的舒適。蘭葉在收疊衣物入櫃,不時看她一眼。
蘭葉放下藍色的窗紗,窗紗上的金線繡的小星星閃著光。蘭葉逐一把銀燈樹上的蠟燭點亮,光焰搖搖地,照得室內染上一片溫暖的亮色。
蘭葉鋪開床被,用一隻大銀獅子壓上被角,把燃著的白銀玲瓏香球掛在帳頂,說:「郡主,睡一會兒吧!」
窗外只聞犬吠聲和風聲。蘭珍突然坐起來,「什麼時辰了?」
「……」
蘭珍說:「你去東廳,叫郎君回來!告訴他我不舒服。」
蘭葉遲疑著說:「這不大好……」
「你敢違拗我嗎?」蘭珍憤然把枕邊鏡子朝她投過去。
鏡子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蘭葉從沒見過蘭珍生這麼大的氣,嚇得怔住。
「去!」蘭珍說:「叫郎君回來!若他不來,我就去找他。」
蘭葉唯唯答應。蘭珍怒視著她,沉聲說:「就這麼說!若是說的不對,你就不用再回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還不見蘭葉回來。蘭珍披衣而起,推門走到庭中。
花香裊裊,紫煙瀰漫。她手捂腹部,執著地等下去。
蘭珍在等,寂寞地等,心急火燎地等。
蘭穆一揮手,舞姬又送來一盞酒。蘭穆接過,雙手送到慕容盛面前。
慕容盛接過,只見他順手把酒倒在地毯上。
蘭穆臉色變了。
「好!」蘭穆一聲斷喝,跳胡旋舞的舞姬也不跳了。引得眾人全往這邊看。蘭汗不動聲色地看著。
蘭穆摘下腰刀,說:「你我之間,有一人將血濺五步。我給你機會,拔劍!」
「我勝了你後,你的部下必將群起而攻之。」慕容盛說。
「你怎知一定是我輸?」蘭穆冷笑。
「住手!」只見東廳門口,前將軍段機大步走進來。
「大王!」他向蘭汗行禮,「臣請陛下不要誤殺忠臣。」段機轉向蘭穆,說:「太子貌作偽善,實則嫉賢妒能!極陷害之能事。陛下不要被他所惑!」
「大膽段機!」蘭穆拍案而起,說:「慕容盛實乃罪不可赦!段機是他的同黨。」
蘭汗皺眉聽著。他身邊的美女嚇得臉色煞白。大臣們也不作聲。
段機說:「太子!你一日未成天王,我一日不怕你!!陛下人極英明,你沒法蒙蔽他。」
蘭穆說:「段機!你胡說什麼?」
段機冷笑道:「太子!你的事我和慕容侍中可都知道。想當初你和他在普度寺,你們兩人並肩攜手……」
一聽此言,蘭穆馬上想起了他和慕容盛對付蘭和、蘭揚的事。雖然他封了他們上書蘭汗的信件。沒想到段機知道這事,一定是慕容盛告訴他的。想到這兒,蘭穆額上微微冒汗,握刀的手也開始發抖。
「究竟有何事?」蘭汗問了。
蘭穆說:「是這樣,想必是段將軍和阿盛對我有所誤會……」
「別的不說,」蘭汗威嚴地瞪視著慕容盛,說:「朕只問你一件事,何以敢私以虎符調兵離城?」
「原來陛下問這件事,」段機說:「臣接到中山告急文書,魏軍進攻邊城。事情緊急,所以微臣斗膽請慕容侍中持虎符調兵抵禦敵軍!陛下在龍城有微臣保護,諒不致有何大差錯。」
「原來如此。」蘭汗瞪了蘭穆一眼。
蘭穆送慕容盛回來的時候,看到廊下站著的蘭珍。
看到他們,她的臉上燃放出一種發自心底的喜悅,「喝醉了?」蘭珍強壓下心頭的憂慮。
蘭穆臉色鐵青,也不知在想什麼,沒有答蘭珍的話。
「怎麼弄成這樣?」蘭珍從蘭葉手中扶過慕容盛。
她看了一眼蘭穆,那一眼明白地告訴他!她是多麼快慰,他回來了!她生命里的男子。
蘭穆臉色越發難看。
回去後,慕容盛吐了很多血,他竟以為自己把胸中的熱血一下子全都吐完了。吐完黑血吐紅血。他告訴蘭珍,那是因為自己出門的時候,被一匹迎面衝過來的馬撞中了胸口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