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一座樓的暗影里站著守衛的士兵。厚重鏤花的閣子窗上,兩隻棲身的燕子也睡了。
樓裡面,透過重重幃幕傳來爭執聲。慕容盛和他的親信們在商議著。
「為今之計,請殿下殺出龍城,與慕輿將軍會合才是上策!」
「不可!蘭穆雖說對殿下生了懷疑之心,但目前仍有時間可以讓我們完成大計!我們要充分利用這點兒時間!」
慕容盛聽著心腹愛將的激烈爭論,心裡暗暗下了決心!自己忍辱負重,數月籌備的戰鬥不能因為出現的變故而放棄。他要留在龍城!與慕輿騰遙相呼應,形成合圍之勢!成敗盡在一舉。
於是,慕容盛緩緩開口:「時不我待,我決意與蘭逆一決生死!若成功當與卿等共賀,若事敗……」他眼光如利箭一般掃過眾人,朗聲說:「本王將以身殉社稷,你們若有生路,則速速逃走。」
「大王!」李旱肅然起立,說:「我願為大王死戰!為天王報仇!」
張真也說:「既然殿下下定決心,我將追隨殿下,死而不悔!」
「殿下!我等願隨大王死戰!」飛虎營中的將士們紛紛說。
「好!」慕容盛說:「上天必佑我成就大事!平定蘭氏之亂,安我大燕!」他站起來,莊嚴宣布:「我要為親人報仇!我不要再過這種屈辱的生活,要奪回本該屬於我的一切。成就理想!定國安邦!」
黑夜裡,一個穿長披風的人騎著馬進了宮。在一棵樹下下了馬,摘掉風兜,是蘭穆。他拴好馬,抬頭看看飛絮宮廊下一閃一閃的水紅色紗燈,眼神變得熾熱。
他推開鳳形雕花閣子門,門開了。只見蘭汗寵妃慕輿絮雨身穿一襲水紋織錦黃色深衣,肩上披著綠玉披肩,背對著門在彈琴。
蘭穆悄悄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只見她烏黑的髮髻掩映下,兩隻水晶墜子像兩串水珠在不斷搖晃著。只聽她低吟道:「願寄言於浮雲,因歸鳥而致詞,欲變節以從俗兮,何變易之可為!」
蘭穆知道她吟的是《楚辭》,他聽出了慕輿絮雨心中的感嘆,是無可奈何的傷感。蘭穆萌生了一種衝動,想把眼前的人摟在懷中,好好安慰。
慕輿絮雨盈盈站起,走到妝台前,擰亮九蕊朱雀燈,燈焰霎時明亮了。這時,她看見了蘭穆。
「將軍!」慕輿絮雨笑容可掬。
蘭穆向她走來。
她親手斟上香茗。茶香飄繞,兩人對坐品茗。
慕輿絮雨淺笑著說:「終南何有?有條有梅。君子至止,錦衣狐裘。顏如渥丹,其君也哉。終南何有?有紀有堂,君子至止,佩玉將將,壽考不忘。」
蘭穆也忘情了:「東門之池,可以漚菅,彼美淑姬,可與晤言。」
兩人相視一笑。
「想聽什麼?《胡笳十八拍》如何?」
「不,」蘭穆說:「我想聽司馬相如的《鳳求凰》。」
慕輿絮雨嫵媚地一笑,彈起了《鳳求凰》。
內宮裡,宮漏寂寂。
乙氏的屋中,見蘭葉端上茶來,坐在暖褥上的乙氏說:「夜已深了,喝茶睡不好,快端回去。」
蘭葉放下茶,轉身用一枝長長的簽子燃著了帳簾處掛的銀香球。
乙氏懷裡抱著一隻金鴨暖爐,正凝神看著金燈樹下的蘭汗。
金燈樹下,慕容盛和蘭汗正在下六博棋。蘭珍坐在一旁觀棋。六博棋和射覆、藏鉤、彈棋等都起源於漢代。
慕容盛心裡涌動著壓抑的怒火,在棋盤上淋漓盡致的發作出來,他步步相逼,毫不謙讓。
「阿盛又贏了。」蘭汗嘆道:「朕可是老了,腦筋不如少年人。」
蘭汗近來沉迷於酒色,對乙氏多少有些畏懼。這次乙氏聽說了慕容盛在東廳險些喪命的事後,特意安排他和蘭汗的會面,意在緩解兩人的關係。
「我要歇息去了。」蘭汗說。
「我送大王!」乙氏說著,從榻上起身。
「不用了!」蘭汗體貼地說:「你身體不好,不要鬧什麼虛禮。」
「讓我和阿盛送吧!」蘭珍說:「反正我們也該回去了。」
蘭珍夫婦和蘭汗走出門,蘭汗的護衛上前施禮,前後護衛著他。
遠處傳來一聲馬嘶,慕容盛聽得是蘭穆的馬。他心裡一喜,卻不動聲色,「大王何不去飛絮宮?臣聽說天妃畫了一幅大畫,是燕宮全景。」
「有這事?」蘭汗頓時來了興趣,「朕定要看看。慕輿絮雨不愧是燕國才女。」他走了幾步,停下來,說:「算了!天色已晚,她一定睡了。還是改日吧。」
「臣剛聽到琴聲,她沒睡。」慕容盛說:「我陪大王一同去。」他對蘭珍說:「我一會兒就來,你在肩輿上等我。」
蘭汗說:「去看看她也好。」
飛絮宮裡,慕輿絮雨與蘭穆相對而坐。銀燭爍爍,羅幕垂垂。
「鳳兮鳳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慕輿絮雨邊彈邊唱。「噌」的一聲,琴弦斷了一根。
「呀,弦斷了。」慕輿絮雨說。
「勒著手了嗎?」蘭穆關心地說。
「沒有,」慕輿絮雨一笑,「謝謝你關心我。」
「你是我的紅顏知己。」蘭穆情不自禁,拉住她的手。「柔條紛冉冉,落葉何翩翩。」他說的是曹植的《美女篇》中兩句。「古時美女秦羅敷也就是你這樣子吧?」
正在這時,門開了。蘭汗和慕容盛走了進來。
蘭穆和慕輿絮雨兩人臉色變了,如泥塑一般不動。
蘭汗臉色變了變,卻說:「慕輿家的小姐果然是天生尤|物,顛倒眾生!」
蘭汗走到臉色發白的慕輿絮雨身邊,略帶嘲諷地說:「你雖然對不起朕,朕卻仍然喜歡你!」
他走到蘭穆面前,說:「你是我的太子。」蘭汗心裡暗暗心痛,心想我錯看你了!
蘭穆突然大叫一聲:「父王!」然後他轉向慕輿絮雨。
「你慕輿絮雨,是禍水!是離間我父子,為禍宮廷的禍水!」蘭穆喝道。
蘭汗冷靜地看著,說:「你不必這樣說!你這樣說,可知人家心裡有多委屈?」
蘭穆心中一凜,不敢接言。
「佳人慕少艾,是人之常情!絮雨,你既然和我兒兩心相悅,老夫若不成人之美,反倒顯得小氣了!」蘭汗說。
蘭穆冷汗直流,結結巴巴地說:「父王如此說,教孩兒置身於何地?」
蘭汗說:「怎麼?你不接受老夫的好意嗎?那好,明兒你軍中的職務,就先撤了!由段機接任。」
蘭穆睜大眼睛,大喊一聲:「父王!萬萬不可!」
蘭汗一甩袍袖,大步走出宮門,「就這麼定了!」
見蘭汗走了,蘭穆說:「絮雨!我——」
慕輿絮雨瘋狂地把案上的筆、墨、書、胭脂、螺黛摔在地上。「走!你們都走!」她淚流滿面,「你們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慕容盛和蘭穆站在那裡,任她發泄。
慕輿絮雨平靜下來,「我沒有什麼可以怨的!這才是真實的人世。你們都是大英雄,我只是一個弱女子。」
慕容盛上前,「你千萬不要——」
「不要想不開!」慕輿絮雨冷笑,「我不會糟踏自己。」她面色凜然,「我要活,活下去。活得很好!你們放心吧!」她靠在妝台上,說:「身心就是自己的地獄,活著的重負我沒有勇氣解脫。」
他們二人走出宮門,蘭穆咬牙切齒地說:「好!阿盛!你幹得不錯!」
慕容盛微微一笑,「告訴你一句話,沒有人能真正毀了一個人,除非你自己想毀自己!」
蘭穆咬牙切齒,暗下決心要殺他。但是現在不行,眼見蘭珍的肩輿就在前面。等明天——誰想第二天慕容盛早早到了段機軍中,隱匿起來。蘭穆無可奈何,恨得牙痒痒。
龍城形勢大變!自從蘭堤死後,軍中大權多在蘭穆和仇尼慕手中。仇尼慕被殺後,蘭穆總領大權。自那日蘭汗父子因慕輿絮雨而醋海興波,蘭穆軍權被奪,段機就成了龍城軍隊的指揮者。
慕容盛知道自己不能在蘭府里出現了,否則會有性命之憂。他住在城外段機的軍營中,李旱和他在一起。
帳中,李旱見他發獃,就問:「殿下想什麼?」
慕容盛說:「我在想,我們來龍城是為了報仇,可也傷害了幾個無辜的人。比如蘭珍!還有,慕輿絮雨。」
昨夜他傷害了慕輿絮雨,而她一直是在幫助他的。他是為了打擊蘭穆,讓他們父子見疑。卻沒有想到會極大地傷害了慕輿絮雨!
李旱不屑地說:「蘭珍是蘭汗的女兒,殿下早晚都要和她決裂。慕輿絮雨本是天王陛下的妃子,她無節無行,看在慕輿騰將軍面上,不殺她就算便宜她了!」
慕容盛聽著,突然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走出帳去。
蘭穆從校場上操練軍馬歸來,身邊護衛著數十個親隨,回自己的府第。
天際的晚暉像緩緩流動的血。樹木一片蒼翠。
蘭穆在馬上顯得心事重重,他一直在害怕一個人,那就是慕容盛。而且他數次從自己手中逃過,令蘭穆惱火不已。而現在,慕容盛開始反擊了,他竟然利用自己和慕輿絮雨的關係引起蘭汗的憤怒,從而讓自己失去信任。失去了蘭汗的信任,也失去了兵權。
林梢風動,一枝枯枝斷落了!
蘭穆警覺,手按腰刀。
只見從樹梢上飛下一個黑衣大漢,他手中銀光揮閃,幾個親隨已經橫屍馬下。他是宋赤眉!
他化身為一道黑色的閃電,奪命戈直奔蘭穆的心窩刺去!
見刺客氣勢洶洶,蘭穆心中駭異,拔刀迎上去。他們刀戈相交!蘭穆抽刀不動,發現自己的刀被刺客的戈鎖住,心下大驚。與此同時,蘭穆只覺胸口一陣劇烈的疼痛。
蘭穆用力後閃,終於沒能全部避開,被他一劍刺穿了肺葉,蘭穆捂住胸口,表情痛苦。宋赤眉慣用左手劍,防不勝防。
蘭穆身後的士兵鉤戈齊上,宋赤眉在刺中蘭穆的同時,身上也多了好幾個血窟窿!宋赤眉轉瞬成了一個血人。
宋赤眉再也沒有力量把劍再向前送,他突然大笑:「古今刺客,無不以死成名!荊軻、聶政!要離、專諸!無不功成之後,血濺五步。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掃視眾人,「我宋赤眉死得其所!」
眾兵把刀劍從他身上抽出來,宋赤眉晃了幾晃,倒地而死。
風冷天寒,地上橫著幾具屍體,鮮血滿地。蘭穆以手捂胸,用微弱的聲音下令:「此事絕不可以張揚!迅速把屍體處理了。」
風雲突變,風起雲湧。暗沉的天際,濃雲密布。
蘭珍倚欄而望,她寂寞。慕容盛已經好幾天沒回來了。
蘭葉伴著乙氏走來,乙氏關切地問:「你是不是和盛哥兒吵架了?」
蘭珍搖搖頭。
乙氏咳嗽了兩聲,說:「我老了,只想看見你和阿盛歡歡喜喜的,我就高興了。」
蘭珍默然。
乙氏問:「他去哪兒了?」
蘭珍說:「去軍營。他是男子大丈夫,自然是以國事為重,兒女之情為輕。」
「胡說!」乙氏說:「好男兒就不怕孤單了?」
乙氏遣人召喚慕容盛前來。慕容盛身在段機軍中,他怕自己一露面就遭蘭穆暗害,所以躊躇。過不多時,沒想到蘭珍親自來軍中找他。
「阿盛,」蘭珍走進他的帳蓬,她說:「母親想見你。」蘭珍明顯的清瘦了,穿一襲紫色深衣,披著水晶帔子。「你不用多想,我保證你的安全。」她又說。
見他不答,蘭珍一反常態地說:「怎麼?不相信我?現在你只相信段機!」
慕容盛站起身,說:「別說了,我去。」
他們走出帳篷,見一乘華麗的肩輿停在帳外。慕容盛對蘭珍說:「你坐肩輿,我還是騎馬吧!」
慕容盛翻身上了馬。這時李旱走來,一眼看見蘭珍。他一皺眉,大步上前,上前說了些什麼。慕容盛搖頭。李旱情急之下,拽住慕容盛的胳膊,幾乎把他從馬上拉下來。
蘭珍靜靜地看著。
只見慕容盛小聲對李旱說著什麼,李旱搖頭,神情很是堅決。慕容盛又說了幾句。過了一會兒,李旱走開了。慕容盛對蘭珍說:「我們走吧。」
他和她並肩行來。一縷熟悉的清芬飄來。
「這裡是蘭苑。」慕容盛嘆道。
「不進去看看嗎?」蘭珍說。
慕容盛推門進去,床帳清冷,一種凄清的感覺撲面而來。他走到桌前,伸手揭開鏡袱,順手抖掉上面厚厚的灰塵。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慕容盛心中一陣酸痛。他對立在門邊的蘭珍說:「蘭珍,我為你理妝。」
蘭珍在對鏡理妝,慕容盛在一旁為她選簪釵。
她梳了一個飛天髻,戴上紫玉步搖冠。慕容盛為她插上金花金葉。
蘭珍回頭,對他說:「看我是不是老了?」
「不!」慕容盛說:「你老了也沒關係,只要是你,我就喜歡。」
花光滿院。溫暖的晨色自窗中透入,映得人的臉鍍了一層亮色。
「蘭珍,」他俯首在她的發間,說:「你是我的知己。」
蘭珍瞟他一眼,「你是帝王后裔,赫赫有名的將軍,紅粉知己還會少嗎?」
「可她們都不是我的知己。」
「這話奇怪了,難道說只有我是你的知己?」
「在這個世上,有人防備我,有人傾慕我,可是卻很少有人了解我!」
「你才活了多少歲,怎麼敢說看破世情?」
「這些話是深藏心中永遠不說的,除非是面對你!」
「既是知己,為何還要防備我?」
慕容盛無言。
過了一會兒,蘭珍站起身來,和他出了門。
陽光似乎把她曬得暈眩,她晃了一下。慕容盛上前扶住她。潛意識中的犯罪感,負疚使他心痛。
他們來到乙氏的居所。
病中的乙氏見了慕容盛很高興,她居然坐了起來,在蘭珍的勸說下喝了一碗粥。慕容盛把一根鳩杖送過去,說:「這是我在軍營中用刀為岳母削成的。」鳩吃食不噎,給老人送鳩杖,是祝願長壽順利之意。乙氏懂得他的意思,接了過來,說:「阿盛真是個好孩子。」
蘭珍在一旁看著,不禁露出了笑容。
「阿盛,軍中事務很忙吧?」乙氏說。
「不忙。」
「若是有暇,多到我這裡走走。」乙氏對他說。
「是。」慕容盛恭敬地答。
「日月消長,不覺間老身年事已高,只望兒女平安,別無他求。」乙氏說。
「母親累了,睡一會兒。」蘭珍上前為她掖好被子。
見乙氏略有睡意,他們告辭出來。
他們離開乙氏的住處,路過一處院落。粉白的牆壁,牆邊蓬蓬勃勃長著一株槐樹,乳白色的槐花發著馨香。
「我們去看看大哥!」慕容盛對蘭珍說。
「好啊,」蘭珍挽住他的手。
蘭穆雖然貴為太子,卻沒有另造新府,仍然是住在蘭府里。與乙氏相隔不遠。
風捲起片片葉子在地上打著旋,天光晴平若水。
仇尼柳開門,見是他們,便把他們讓了進來。
「大哥呢?」蘭珍說。
「來了,來了!」只見蘭穆穿著家常便服,從裡間走出來。
仇尼柳上前要說什麼,被他用眼色止住。仇尼柳會意,去裡間為他拿了一個枕頭來,為他墊在椅子上靠好。
慕容盛仔細打量著蘭穆,見他若無其事,心裡不禁暗暗吃驚。
「上茶。」隨著蘭穆的一聲喚,侍女送上茶來。
「阿盛最近又在讀什麼書?」蘭穆說。
慕容盛見問,答:「在讀《莊子》,以求無所作為。」
蘭穆盯著他的眼睛,嚴肅地說:「無所作為是很容易辦到的,但有所作為而不讓人發覺就難了。仲尼說:『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侍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
慕容盛點點頭。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蘭穆說:「慕容奇和慕輿騰在向我龍城進軍,你可有何退敵良策嗎?」
慕容盛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退敵自有段機,太子何必過慮?」他站起來,說:「蘭珍,我們回去吧!」
「也好。」蘭穆沒有站起來相送。
慕容盛走過蘭穆身邊的時候,似有意若無意,向他的茶杯看了一眼,見茶水中有一絲紅色。
茶水中的血絲暴露了一切,他受了重傷,慕容盛心裡湧起一陣狂喜。
蘭穆看著他們夫婦走了,忍不住爆發了久已忍住的咳嗽。
他想:我蘭穆究竟是不是一個天性善良的人?當著蘭珍的面,我竟不能殺他!我不忍傷自己親人的心。
慕容盛扶著蘭珍回到蘭苑,蘭葉一見到他,臉上露出驚詫之色。
他們進了房,關閉了房門。
兩人默然相對。
「你是不是還要走?」蘭珍手扶床欄,說。
她猛然轉身面對他,「我知道這裡對你來說是殺機四伏,我明白讓你走得越遠越好!可是我願意看到你。」
他的出現和消失對她來說都是一種刺|激。一種疲憊的浪潮襲來,蘭珍覺得自己此刻軟弱無比。
「我再也不走了,我會一生一世陪著你。」慕容盛看著她,像是下了決心,坐下來,溫柔地說。
「真的?」蘭珍的眼睛發亮了,蘭珍用手臂抱住他的腰。他腰間的劍使她不快,她伸手把劍連鞘摘下。
「你又有一把劍了。」劍刃如霜,蘭珍抽出來撫摸著,劍刃有絲絲涼意。
「我記得你最喜歡那把軟劍,你給它取名叫江海餘生劍。」
慕容盛說:「是啊,只可惜它斷了!」
「斷了!」蘭珍重複著,說:「漢宣帝曾說故劍情深,你呢?」
「我?」慕容盛苦笑:「我無所謂。」他想:段蓮,她又怎麼能比得了漢宣帝的賢妻許平君。
他沒有走,他留下來。
寂靜如曠野的夜晚。他沒有走,他留下來。
燭火滅了,暗藍色的月光灑滿屋子。他向她走來。
「阿盛,」蘭珍說,「我在你心裡,究竟是什麼人?」
「你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離別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清晨你會走嗎?」
慕容盛遲疑了一下,說:「今晚的月色很好。」他不忍再騙她。
他們走向床榻。
月光勾勒出他面部的輪廓,隱含一份憂鬱的輪廓。
一陣靜默,蘭珍說:「我看不清你。」
慕容盛燃起蠟燭,燭焰不斷地跳動。
蠟燭柔和的輝暈映得她的臉柔和得像一紙書頁。
他的眼睛映出她。他眼裡的那個她無法讓他的心麻木,他的血沸騰。
他靠近她的寂寞——
解開她的冷清!
幸福與恐懼一起交織徘徊。
他在她的胸前。
蘭珍抑制不住的淚水,她只恨自己的淚水不夠多,不能流成一條河!那樣她和他就可以蕩舟而走,走向遠方。
燭火飄搖,愛也飄搖。
他們在用生命做彼此的交談,使他們成為對方的誘惑。
「不要走,為了我,不要走。」蘭珍說:「只把握現在好嗎?讓時間停住。過去不曾發生,將來也不可能發生。」
「蘭珍你怎麼了?」
「我好害怕。」
慕容盛披衣而起,為她倒了一大杯酒。
「喝了它,你會睡得很好。」慕容盛說。
蘭珍接過,瞳仁深處有兩簇柔焰,「醉了比醒著好?」
慕容盛點點頭。
蘭珍接過慢慢喝著,酒杯冰冷,唇火熱。
夜色沉沉,蘭珍在酣睡著。慕容盛拉住她的手,無聲而泣。
夜深了,慕容盛一聲不響地穿衣服。最後,他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蘭珍,說:「今生我註定要負你。對不起!」
然後,他走出了他和她的寢室。
冷風吹開他的衣襟,慕容盛猛抬頭,只見兩個身穿侍衛服色的人站在他面前,蘇超從柱子後轉出來,冷笑:「留下吧!」
慕容盛也冷笑:「就憑你?!」
蘇超說:「久聞長樂王驍勇善戰,今天我要見識一下。」
兩個侍衛衝上來,慕容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去一人手中刀,另一人的手中刀也被他砸飛了。
慕容盛向甬道退去,甬道兩邊的梅枝上還掛著晶瑩的霜,夜裡的寒氣向他逼來。
兩個侍衛愣了一下,撿起長刀,又撲上來。慕容盛低喝了一聲:「不要逼我殺人!」順手拔出廊上石缽中搗葯的玉杵,向他們掃去,玉杵與長刀相撞,玉杵碎裂,晶瑩的玉石碎沫如同一顆顆亮晶晶的星星四散!與此同時,兩片紅霧從兩個侍衛面前升起,在蘇超還沒明白過來的時候,慕容盛已經殺了他的兩個手下。
慕容盛看著摔倒在地上的屍體,神情黯然。
蘇超見狀轉身,張惶地逃走。
這時,李旱從檐上躍下,「殿下,你沒有受傷吧?」他上下打量慕容盛,看他身上有沒有傷處,急切地說:「我有沒有來遲?」
「你來的正好,」慕容盛說:「我們走!」
兩人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
龍城實行宵禁,鼓打二更。慕容盛和李旱縋城而下,來到龍城郊外的一處密林里,躲藏在裡面的張真率領的將士們迎了出來。
「殿下!」
「長樂王!」
慕容盛說:「大家聽著!今夜就是我們與蘭汗一決生死的時候。張真將軍和李旱將軍,還有眾將士都隨本王進城!城中有飛虎營將士接應。段機的大軍會配合我們。慕輿騰和太原王的大軍明晨即到,龍城空虛,我們一定能夠得手!」
「是!」聲震四野。
忽有一人越眾而出,向慕容盛拜了下去,「長樂王殿下。」
慕容盛一看,竟是亡命遼西的宇文拔。
「殿下是人心所向,宇文拔率部來附。」 宇文拔說。
慕容盛雙手相攙,說:「將軍不計前嫌,誠心前來,若事成功,我當提拔你為大宗正。」
「謝殿下提攜!」宇文拔大喜過望。
李旱說:「所有人已整裝待發,殿下,可以出發了嗎?」
慕容盛點點頭。
他率兵在夜色的隱蔽下殺奔龍城。
果然龍城的大門被飛虎營將士打開,段機領兵等在那裡,與慕容盛合兵一處,他們直殺向皇宮。
蘭府里,蘭穆還未睡,在院里踱步。他憂心如焚——仇尼慕被殺,自己遇刺。大軍調去中山,城內守衛空虛。而太原王從建安已經浩浩蕩蕩地殺過來。更要命的是,慕輿騰也帶兵殺來。此時此刻,蘭穆覺得殺不殺慕容盛都不再重要了。
一陣兵器的碰撞聲和馬蹄聲由遠自近傳來!
仇尼柳聽到聲音,驚慌地說:「是兵變嗎?」
蘭穆看上去沉著鎮定,說:「回到房裡去!」他看著滿天繁星,說:「這是天意。」
蘭穆大步向外走。仇尼柳跟上,說:「你上哪兒去?」
蘭穆說:「別跟著我!我去守衛宮城。」
仇尼柳緊緊地拉住他的衣袖不放,說:「帶我去!我不要離開你。」
蘭穆像是不認識她一樣看了她一會兒,說:「好吧!」
慕容盛等人率兵到了皇宮外城的箭樓下,張真下令:「以巨木撞開門!」
箭窗打開,窗內出現了蘭穆的臉,他大聲下令:「放箭!」箭枝如黑色的毒蜂一般呼嘯著飛下來,霎時射倒了一大片士兵。接著,一枝枝燃燒的火把投下來。
「殿下快退!」張真挺身護住慕容盛。
慕容盛一帶馬,抬頭見是蘭穆,不禁說:「是他?」他向張真說:「給我拿一張連機弩來!」
將近一米的大弩被抬來,慕容盛扣上數枝箭,調準望山,扣下懸刀。利箭帶著尖銳的風聲飛向城缺,只聽幾聲慘叫,城上守衛的鮮卑士兵倒下了好幾個。趁此機會,慕容盛下令:「放箭!衝鋒!」
更多更密的箭枝射向宮牆上的士兵。
利箭互射,雙方互有傷亡。宮門在幾個人抬著的巨木撞擊下已經開始鬆動,門杻吱吱作響。
戰鬥是殘酷的。
「你們不要枉自送命!叫蘭穆出來,我與他決一死戰!」慕容盛向樓上高喊。
箭樓上一個士兵向蘭穆建議:「太子!不如打開外城城門,把他們引入月城,盡數格殺。」月城又叫瓮城,裡面又有一面城牆,放敵人進來,兩面落鎖,沖入的敵人首尾不能相接,多數被殺於月城之中。
蘭穆手捂胸口,吐了一口血,說:「沒有用!你們若有出路,可速速逃走!」他知道大勢已去。
士兵看了一眼蘭穆,下城去了。
火把、箭矢、刀弩構成了一幅殘酷的畫面。這是自相殘殺!內亂皆是如此。
宮門打開了,「沖啊!」將士們潮水般湧入。張真護衛著慕容盛騎馬進來。
只見東宮太子蘭穆一身便裝,立在月下,溫和地說:「是你,阿盛!怎麼這麼晚才來,我等你好久了。」
這幾句話讓張真一時摸不著頭腦,他回頭去看慕容盛。眾甲士遲疑不敢上前。
慕容盛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楚。
你等我?對!這一刻終於到來。我們終要算一筆帳。
「我們蘭家和你們慕容家爭奪權力,已經殃及了廣大無辜的燕國將士。你不是要殺我嗎?來吧,我等你。」蘭穆心平氣和。他身邊的士兵已經被他遣走了。
一陣寂靜,只聽蘭穆劇烈地咳嗽起來。
「去殺了他!」只聽慕容盛說。
「臣請殿下赦免了蘭穆吧!」張真說。
「你不殺他?」慕容盛心裡懷著刻骨的仇恨,蘭蝶臨死時哀傷的眼神像夜的流星一瞬在他腦海中閃過。他自己面對沸騰的大鼎,差點死於非命。
「蘭穆他受了傷,沒有抵抗力。臣實在是下不了手!」張真按住腰刀,卻這樣說。
張真對蘭穆一向有好印象,他真不忍親自下手殺蘭穆。
「好,讓我來!不殺蘭穆,就不能真正的肅清蘭氏。」慕容盛長劍出鞘,催馬向蘭穆衝過去,他的手中劍在宮城的青石地上磨擦拖出流星一般的長長的火花。
他催馬沖向蘭穆,長衣當風!像是一片向前飄動的雲,他下馬。
蘭穆是控制了燕國政權的人物,他對軍中將士有著無與倫比的影響力。
他要殺蘭穆!蘭穆非死不可!殺了他。
慕容盛站住,把一柄長劍拋向他!「你我終須做個了斷!念及你是個漢子,我們對決。出劍!」
蘭穆的臉變得蒼白了,他接住長劍!把劍抽出。
「你?!」蘭穆扔掉劍鞘,他們拔劍相向了!
三尺青鋒映月寒。
「你我之間已無話可說,出劍!」慕容盛握住劍柄!劍在鞘中彈跳,它要飲血。作為一個將軍的內心是充滿殺伐的渴望,當這一切與復仇連接起來,就成為一種激|情衝擊著他。
寒光一閃!慕容盛的手中劍挾著風雷之勢毫不猶豫地刺向蘭穆!看看誰更快,看看誰殺人的意志更堅。誰是最後的勝利者!他的臉色變得可怕,這一刻他冷酷無情。
兩柄劍如電光相交,相絞!終於,蘭穆的手一抖!有一柄劍直刺入了對手的胸膛。
慕容盛看著鮮血流出來,一片紅色淹沒了他的視野。
這只是今夜流血的開始,不久後,地是紅的,天是紅的,龍城是紅的。如果每一個身體都有一個靈魂,每一滴鮮血都有一點溫熱,那麼這些鮮血這些生命竟流向何方?
蘭穆的血!
慕容盛的手中鋒刃在蘭穆身上停駐,劍與蘭穆身體的接觸,似乎使他變得猶豫了。像是尖銳的仇恨襲入腦海,慕容盛的心猛然變得輕鬆而空落。然後,他猛地把劍自蘭穆胸口拔|出|來!鮮血激射。噴濺在他雪白的襟袍上。當他抽出劍的那一刻,一種東西也隨他的身體被抽走了!
蘭穆居然不倒。他們面面相覷!相對而視。這一刻,他們兩個,化為石像,化為永恆。
「阿盛,」蘭穆的表情變得無比溫和,聲音微弱卻吐字清楚:「我成全你!」 我蘭穆終於敗在你的手中,這是天意叫我們滅亡。就像當年的西楚霸王項羽。
慕容盛打了一個冷戰,他們目光相對了!慕容盛腦海中閃過了他和蘭穆在一起的種種情景,聲音顫抖著說:「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隨風轉,此已非常身。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得歡當做樂,斗酒聚比鄰。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
風聲陣陣,眾人默不作聲,只聞火把劈劈啪啪地燃燒。
蘭穆聽著,嘴邊泛起一絲微笑,「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阿盛!你成功了。希望你善待百姓,真正成為大燕的中興之主!」
慕容盛如夢初醒:「不,不!蘭大哥,我不要你死!還記得我們在一起的情景嗎?你救過我,我也救過你,為什麼要我真的殺你?」
蘭穆眼神渙散,「是上天把我和你放在一個敵對的立場上……這也是最自然的結局。希望你放過我的族人,我願代他們死!」
「你答應我嗎?」他猛地抓住慕容盛的肩膀。
慕容盛搖了搖頭,說:「不是我不願,而是我不能!局勢不是我一個人可以左右……我們之間不是一般的家族仇恨,而涉及國家政權。對不起!」
蘭穆失望地鬆手,摔倒在地。
這時只聽一聲尖叫,仇尼柳沖了出來,她撲在蘭穆的屍體上,抬起淚眼,怒問:「是你殺的?!阿盛你怎麼能這樣做?」
這一聲怒責,反倒讓慕容盛無言以對。因為她信任他!所以她問:阿盛你怎麼能這樣做?
張真走出來,說:「殿下為國討逆,怎麼不可以?」他命令左右:「把這個女人拉下去!」
風聲忽松忽緊,樓閣屋宇在黑暗中隱匿著。
慕容盛的手中寒鋒上的鮮血滴滴噠噠掉在地上,滿地皆是。他回首緩緩掃視著石像一般肅立的眾人。
夜風中飄蕩著鮮血的氣息。眾將表情肅穆,這是殺戮!只是開始。
慕容盛以劍拄地,劍刃上滿是蘭穆的血。他臉色冷然,回身下令:「張真將軍!命你率軍出龍城與李旱將軍會合,殺奔令支和白狼。取蘭和、蘭揚首級!」
張真領命。眾軍士齊聲高呼:「萬歲!長樂王!長樂王!」
鮮血和火把照出一個紅色的夜。
慕容盛僵立不動,看著他身邊的將士從他身邊跑過去,他們要去殺戮!
他是沖毀了愛的堡壘,利用上天降與他的苦難來複仇。他復國成功,也一手毀滅了自己心中最純真的愛情。也只有毀滅了這愛情,他的人格,他的尊嚴和他的生命才能得以保全。這是無法面對的悲劇,無法解決的矛盾。這是無法救贖的罪業!當一個人清醒的時候,將懷著怎樣的自責?這些日子慕容盛如同身處地獄,地獄的刀叢中,地獄的火海中,地獄的煎熬。
從人性的泥沼中掙扎出來,只為有昔日的尊嚴,只有狠心泯滅心中的摯情,才能堂堂正正做一個人!
這是怎樣的矛盾和悲哀!
他苦澀地一笑,心中沒有勝利感。
窗戶被風吹開了,帳上懸掛的香球殘香未滅。蘭珍睜眼,發現枕邊是空的。她喝了慕容盛給她倒的酒,睡得特別香甜。她做了很多很多夢,在夢中總有一種雷聲伴隨著她。
蘭珍穿衣起來,走出門。這天亮得也特別早。雲底下的曙色|欲破曉而來的燦爛,是一抹紅色,紅得鮮艷。
她轉過幾處梅樹擁著的亭子。
她看見褐色的土地上有無數的花瓣,朵朵都是嫣紅的,她向前走,風吹來,花瓣並不隨風飛起,蘭珍驚駭地站住!她發現那竟是——血!
落花,鮮血。
這時,一個滿身是血的軍士跌跌撞撞地跑來,蘭珍一見,不顧一切地抓住他,問:「出什麼事了?你被誰傷了?怎麼回事?」
士兵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慕容盛謀變!」就倒在地上死了。血流滿地。
蘭珍如受重擊!她的思維凍結,她像是要保護自己似地抱住雙肩。風漸冷!
是他!是他!他還是這樣做了。她第一次見到他就被他所吸引,這不能說不是一種夙緣。他是她深愛的她摯愛的。她固執地愛著他!他們的關係是姨甥,所以她對他,有一種近乎遷就近乎放縱的愛,他成了她心中那份無可替代的牽掛。殺聲隱隱傳來,這裡已經到處是殺戮,到處是血腥,他成功的一刻,是她真正的末日。
她抬頭看見天際一彎尚未淡去的冷月,冷月如鐮!此時此刻,她只想摘下那彎月亮,用尖尖的兩端刺進自己和慕容盛的胸膛,一起羽化西去。
她不敢相信,他那麼陰險冷酷和惡毒!其實這是陰險冷酷和惡毒嗎?還是機智勇毅和無畏?他的眼底世界,他的心靈深處,如密密叢林,使她走不進去,也不明白。難道他對她所表現的柔情蜜意,只是為了忍辱負重和報仇雪恨?
在某種意義上,她參與了對自己親人的謀殺。他不就是靠了自己才逃過一次次的殺戮?並且不斷博得蘭汗的好感而權威日盛的嗎?她知道,她被毀滅的,不僅僅是她的家,還有她的生命,她的愛情。
蘭珍捂住臉,自語:「天啊!」她無力阻擋已經發生的一切。
慕容盛進城後就率兵直奔皇宮,在某種意義上說,只有殺了蘭穆他才會鬆口氣。
在樹的暗影中,慕容盛一眼看見了張惶失措的蘇超。
「蘇超!」
蘇超一見是他,嚇得魂飛魄散!趴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大將軍!長樂王!你高抬貴手,饒了我吧。我的命是那樣卑賤,不值得你動手……」
「當」地一聲,蘇超面前地上出現一把匕首。
慕容盛冷冷地說:「許你自行了斷。」他看出蘇超的猶豫,厲聲說:「怎麼?還不動手?」晨光中他顯得殺氣騰騰,他身上軍人的特質恢複了。
蘇超臉上冷汗直冒,終於拿起了那柄匕首!
「當!」匕首落地,蘇超說:「我願歸順!我有重要情況……」
慕容盛說:「講!」
「蘭穆已經調動了薊城兵馬埋伏在飛豹營,只等大王一來,就一網打盡。」蘇超說。
慕容盛對身邊將士說:「速速前往飛豹營,我們要先他們一步行動。」
「是!」
蘇超趁此機會溜之大吉,被一個將士看見,一刀飛去,結果了性命。
馬蹄踏在長街上的聲音,若急雨。段機的軍隊和守衛龍城的軍士們在拼殺,他們互相攻斗!血濺長街。
「住手!」忽見遠處一騎飛奔而來,馬上騎者是英資颯爽的長樂王。
他勒馬立在暗黑色的蒼天下,面容嚴峻。只聽他大聲說:「你們都是我大燕的好男兒!如今蘭穆已伏誅,只要放下兵器,本王概不追究過往之失!」他停一下,說:「只追首惡,從犯不究。軍中有蘭氏的人,殺了他,可到本王處領功。」
眾軍士愣了片刻,他們本就是慕容部族的子民。立即知道自己的槍矛該指向誰了!「殺呀!」蘭氏被真正的滅族。
「千歲!千歲!長樂王!」慕容盛身邊的將士高聲大喊。
他們本來就是慕容氏的舊部。別的士兵稍微猶豫一下,也跟著喊了起來。
前方來了蘭氏的一隊兵馬,眾將士不待慕容盛吩咐,就衝殺過去。
讓生命伏懸於鋒刃之上,揮灑出的血!
暗夜中划出道道刀劍的寒光,光焰冷如月色。
生?死?存?亡?
慕容盛騎馬仗劍,看著拼殺中的燕國士兵。
他這些日子,生活在恨里,生活在愛里。
他鼓起勇氣拔出那把劍,這把劍曾被她那麼溫柔地撫摸過,擦拭過,如今卻揮向她的親人!
劍對她!他對她!都是一種背叛。
他知道,今夜之後,他——慕容盛!將在史冊上留下千古英名。他是壯志復國的英雄,他是忍辱負重,報仇雪恨的豪傑。
他對得起燕國,對得起自己的家族,惟一對不起的是她。這是怎樣的一段千古傳奇!一段悲壯凄美的愛情故事!悲壯凄美的愛情構成了千古傳奇。幾千年後,有一個人會在翻閱史書時,無意中從浩如煙海的史冊長卷中發現他們——他和她的故事!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他們隱身在文字里,面目不可辨。這時,觀書者抑制不住他們所給予自己的激動,挑燈夜戰,忘記疲倦,沉浸在他與她的故事裡,竭盡所能,用筆勾出他們的輪廓。史書不可能記述詳盡,透過史書上那些簡潔的文字,是滾滾狼煙,是殷紅殷紅的血,是愛恨交織!是矛盾痛苦!是勇敢與悲哀。這一切,都可以再現嗎?都可以再現嗎?
史冊上不可能記載詳細的英雄情結與兒女情長!英雄情結與兒女情長,相互排斥,相互吸引。那份真實是留給後人的感動。他,歷史上的燕國長樂王,後來自號稱為庶人天王,這一段歷史。可是誰能知道,無論他後來怎樣的顯赫,無論他成為什麼樣的人物,他都將忘不了她,都忘不了那心痛。
慕容盛麻木地揮著劍,手臂麻木心靈麻木,鮮血飛濺,濺到他的臉上,竟是那樣的燙!
「殿下!」張真飛騎來護。
「啊。」 慕容盛從冥想中醒來。
「殿下!」張真掩不住的興奮:「蘭逆首惡都已伏誅,只剩下殘兵。剛才來報,蘭和蘭揚被李旱將軍殺死。蘭汗被抓住!」
「蘭汗被抓住了?」慕容盛問。
「對,」張真說:「他醉卧後宮,抓他很容易。我先去看看,殿下隨後到大殿來。」
慕輿騰的大軍入城了。一隊隊甲胄鮮明,戟戈整肅。
慕容盛長吁一口氣,經過這些時光,龍城終又回到自己手中。他催馬迎上去。
那高高的城缺,無數甲士朝下望,對他喊著:「長樂王!長樂王!」
慕容盛向他們揮揮手。
護城將士見了,爆發出一陣歡呼!呼聲如海潮般久久不息。
慕輿騰的大軍入城,慕輿騰出現在城門洞口。
慕容盛催馬上前迎接,「慕輿將軍!」
「殿下安好!」慕輿騰一見他,大喜過望,「我一直在擔心殿下的安全。」
「我們去皇宮!」慕容盛說。他們在軍士的簇擁下並轡而行。
巍峨壯麗的大燕宮廷,重樓復閣。那蒼松翠柏在夜色里看不出綠,只是一片黑色。漆黑的夜把星襯得格外明晰,風聲呼嘯。數百甲士持刀矛站立,以仇恨的目光瞪視著捆在松樹上的一個人。
他是蘭汗!他一邊掙扎一邊大叫:「你們要造反?誰是你們的主使人?」
張真斥道:「你還敢說我們造反?你這個亂臣賊子!」
段蓮上前說:「當初段部和慕容部,還有蘭部的首領是何等親愛?約為兄弟!」她的大眼睛已經蘊滿淚水,「你殺我段部族人!你對得起誰?」
蘭汗罵:「住口!小賤人。」他兇悍地吼道。
張真把腰刀拔出半尺。
「大膽逆賊!」蘭汗聲色俱厲地說:「你膽敢弒君犯上?」
聞聽此言,張真持刀的手停下,略有猶豫。
「張將軍!」
這時,一支人馬自遠處而來,為首者仗劍勒馬出現在蘭汗面前。他身旁簇擁著段溫、段儀和慕輿騰。士兵們手持熊熊燃燒的火把,把夜色照亮了。
火光掩映下,皓白的長衣,迎著夜風,他如臨風的玉樹,又如梳翎的白鶴。他意態孤傲,就像絕壁上的孤雲,險峰上的白雪。一雙冷冷的眸子在夜色中閃亮,如剛解凍的湖水一般凜冽。
蘭汗臉色變了,失聲道:「慕容盛!」
「不錯,是我!」搖山撼岳,重整乾坤。我雖重情重義,卻不能做到一笑泯恩仇。
「你殺我親人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日嗎?」 慕容盛下馬,舉步上前,火把的火焰閃動著,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慕容盛!你這個惡賊!你十惡不赦!你忘恩負義!」火光映得蘭汗的臉欲顯亢奮。
慕容盛靜靜地聽蘭汗說完,才說:「你是一個出色的野心家,曾經成功地策划了一場大變亂。可惜!你沒有把慕容家斬盡殺絕。為此,我這裡謝過岳父。」
宮闕暗暗,風聲如吼。
士兵走過來,把一大木桶油全倒在蘭汗身上。
點點油珠混合著冷汗自蘭汗臉上流下來,他掙扎著,終於軟下來,「你能不能看在我們翁婿的情分上……饒我一命?」
慕容盛靜靜地看著他,他的表情有很多內容。他慢慢走近蘭汗,他的高貴,他的堅毅,都在告訴蘭汗,他才是真正的至高無上,大燕國里真正的王。
蘭汗聲嘶力竭地吼道:「朕上承天命,朕是大燕天王!」
慕容盛臉色僵硬如鐵石,等蘭汗說完,他說:「你身受慕容氏厚恩,弒主背義!禍國殃民!殺無赦!」
「殺!」慕容盛身後傳來一片喊殺聲!震蕩了漆黑的夜空。火把的照耀下,鐵甲士兵神情激動。「把這奪位篡權者殺了,以慰天王在天之靈!」
慕容盛說:「聽見了?我不能饒你。」
「好,好!」蘭汗點頭說:「慕容氏有子如此,我蘭汗更有何說?」
慕容盛冷笑!
「原來你來龍城,久已包藏禍心!」蘭汗後悔不已:「乙氏誤我!蘭珍誤我!」
「大王!」他身後的張真把手裡的火把遞給他。
慕容盛冷冷一笑,把手裡點著的火把扔到蘭汗身上。「啊!」只聽蘭汗慘叫著。
衝天的火光中一個焦黑的人在掙扎嚎叫!火星亂迸。一個大火星飛來,燒疼了段蓮的臉,她大叫一聲,轉身撲到慕容盛的懷裡。慕容盛伸臂攬住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火中的蘭汗。
眾人發出歡呼之聲,聲音久久不息,散入蒼穹。
火花上衝到夜空,燦爛的銀色星光與金色的火花交織在一起,深藍的夜空顯得光怪陸離。
這時,遠處一騎向這邊來,李旱飛身下馬,扔下兩個血跡斑斑的包袱,對慕容盛說:「殿下,李旱幸不辱命!蘭和與蘭揚的首級在此!」李旱身後是一身戎裝的太原王慕容奇。
慕容盛緩緩點頭。他的身後是一棵很大的紅楓樹,楓葉紅得斑斑駁駁,起伏像是流動的血浪。他緩緩跪下,用清晰的聲音說:「父王!母后!兄弟!大燕國的忠臣們!阿盛承你們在天之靈相助,為國討逆成功!你們的英魂可以安息了!」
這時,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請長樂王殿下正天王位!」接著更多的人喊了起來,成為浪潮,久久不息。
太原王慕容奇趨前,懇切地對慕容盛說:「請長樂王順應人意,正天王位!」
金色的晨曦染上一角淡淡的青天,碧油雕花的院牆閣子窗下,幾株梅樹姿影姍姍。段蓮和慕容盛並肩而來,兩人都默默無言,顯得心事重重。段蓮只覺鳥語聲都破壞了這靜謐,她向他看了又看,那身影、那面容都是那樣的可望而不可及——終於說:「阿盛!你對我……還能像從前一樣嗎?」
他們到了蘭苑門外,站住,彼此面對面。段蓮對慕容盛說:「現在我們之間沒有障礙了,我們……」她低下頭。
慕容盛看著她,遲疑了一下說:「段蓮,你以為我們還會有什麼將來嗎?」
「你是說?」段蓮吃驚地抬頭,目光里充滿了驚疑和痛苦。她小心地說:「你是說,你已經不再愛我了?」
慕容盛避開她的目光,說:「當你離開我的時候,我就一直在盼望,盼望你能回來!盼望我們舊夢重溫!」
段蓮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只聽他說:「可是我們變了,所以夢境也變了。」
段蓮凝視著他,朝陽把他的臉變朦朧,她看不清,只是覺得,他是那樣地遙遠!段蓮緊緊地扭著手指,心都疼了,努力想在他眼中找出一絲情意,但是他的眼神平淡得像是看一個陌生人。她聲音顫抖:「是什麼原因讓我失去你?」
「不知道,」慕容盛說:「也許我們的相愛本來就是一個錯誤。」
段蓮重複道:「錯誤?!」
「當時的我單純而天真,世界在我眼中也純凈而美好。我沒有看清楚你,也沒有看清楚自己。原來我們都是可以變得嗜血……」他像是說給自己聽,「我雖是一介武人,卻有著詩人的浪漫心情。」他苦笑:「這也是一個錯誤。」
段蓮不甘地說:「我們還是可以在一起的。」
「我們沒有緣分了。」慕容盛嘆息一聲,伸手推開院門。
「你去哪裡?」段蓮抬頭。
慕容盛說:「去面對我該面對的。」
「你愛她?」段蓮突然說。
聽了她的話,慕容盛像是遭到雷擊一樣,頹然垂下眼帘,說:「是的,我愛她。」
看著慕容盛走進蘭苑,段蓮上前幾步,扶住院門,不顧一切地說:「我等你,只要你曾經愛過我,我就等你!」
慕容盛回頭,臉上掠過一絲苦笑:「我們錯過了。」
段蓮說:「你知道你愛誰嗎?」
「知道。現在,我才知道我愛蘭珍,我實在是愛她的。」他嘆息一聲。
「不,我不相信!」段蓮虛弱地說:「你是在騙我!」
「本來我也不信,」慕容盛說:「她於我的恩義,我無法相報。我和她在一起,心裡有一種寧靜幸福的感覺,這是和任何女子在一起所沒有的。我相信,世上不會有一個女子比她更愛我。我和你只屬於過去,段蓮。」
段蓮聽著,只覺早晨的陽光白得刺眼,她再也站不住,靠向潔白的粉牆。牆上有一隻花蜘蛛,正在慢慢地結著它的網。
段蓮目送著他的背影,淚珠滾滾而落。
慕容盛慢慢向前走著,「叮咚叮咚」一陣悅耳的琴聲傳來,他轉頭望去,只見花叢里,在那一片奼紫嫣紅中,盛裝的慕輿絮雨坐在青石上撫琴。她彈的是那具『蟠玙之樂』,琴身在陽光下泛著亮光。
慕輿絮雨邊彈邊唱:「城頭烽火不曾滅,疆場征戰何時歇?殺氣朝朝沖塞門,胡風夜夜吹邊月。故鄉隔兮音塵絕,哭無聲兮氣將咽。一生辛苦兮緣別離,十拍悲深兮淚成血。」
葉子一片片落了,落在她衣上,發上;黃葉!綠葉!
她專心地彈著,臉上有一份平靜中流露的隱忍。
慕容盛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他聽了一會兒,走了過去,立在她面前,心神激蕩,終於說了一句:「蘭汗死了!蘭穆也死了!」
慕輿絮雨專心地彈著琴,如無所聞。
「天王和絮華妹妹的大仇得報了,許許多多的忠於大燕的忠臣的大仇得報了!」
他想告訴她,他有很多的話想對她說!就像小時候一樣,他們無話不說!
「我知道,你無法明白我!」慕容盛猛然按住琴弦,琴聲戛然而止。「我會讓你明白,我……」
「走開!」慕輿絮雨斥道。
慕容盛沒動。
慕輿絮雨站起來,向慕容盛莊重地行了一個胡禮,轉身欲走。
「絮雨!」她被慕容盛一把拉住,「你不要走!」
慕輿絮雨冷笑:「你留我做什麼?是為你長樂王的偉業唱一些華美的詩篇呢?還是作為叛臣的遺屬論罪?」
「不,這一切都和你沒有關係。這一切,都會發生!」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這段時間,這大燕、這龍城,發生了多少事!每一件都是你親眼看見的,狼煙和鮮血。」
慕輿絮雨疲憊地笑了笑,陽光照得她的笑容很凄涼,「做你認為對的事!阿盛。古往今來,多少絕世的英雄,他們要想走上成功的峰巔,都不能依著真性情。他們中間,都少有快樂……」她舉袖拭去淚水,說:「人不能左右命運。」慕輿絮雨苦笑:「不管怎麼說,你都是個英雄。」
她走了,攜著琴走了。人琴相依的落寞!
慕容盛目送著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他自語:「我是個英雄嗎?我真的是個英雄嗎?」
蘭苑,粉垣碧樹,繁花朱樓。一切如舊,院中空氣里充滿了蘭花的馨香。石子甬路上,青衣青裙的蘭葉迎面跪下:「婢子拜見大王!」
慕容盛看著她,溫言說:「起來吧!」
他左右看看,說:「這裡總是那麼香!」
蘭葉撇撇嘴:「還不是一樣?蘭珍自從那次受傷之後,就只會調弄花草了!」
慕容盛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你不喜歡你家主人?」
「當然了!」蘭葉開始興奮:「她們一家都是混蛋,都是瘋子,都該殺!只有大王,是真正的英雄!」
慕容盛笑了笑,他伸手去扶她。蘭葉不安地說:「大王您……」
「我能成就此番事業,多虧了你。」慕容盛說:「多謝你!」
蘭葉惶然說:「婢子不敢當!」突然,她被一陣劇痛抓緊了,哀叫:「大王……」她緊緊捂住冒血的傷口,顫聲說:「我對大王一片忠心……」
慕容盛小心翼翼地從她腹間拔出染血的短劍,說:「你到了陰間,自可向你家主人表白你的忠心!」
慕容盛抬頭,陽光映得他的臉異常蒼白。他大步走進大廳,只見乙氏穿著王妃的禮服,五色輝煌。正坐在案前獨酌。慕容盛恭恭敬敬地上前深施一禮,口稱:「岳母大安!」
乙氏漠然看他一眼,說:「盛哥兒來了,陪我喝一杯。」
「是。」他坐在案旁。
乙氏遞過一個龍首形的榆木酒樽,慕容盛接過來。
「長樂王,祝賀你。你終於為慕容氏報了大仇!」乙氏臉上帶著一絲笑,說:「為此,我們幹了這杯。」
慕容盛凝視了一會兒酒樽,說:「是!應該慶賀。」
乙氏喝乾了杯中酒。
她見慕容盛不喝,催促:「喝啊!」
「這不是我們鮮卑貴人該用的酒樽!」慕容盛不動聲色:「喝酒要用金銀杯,岳母這裡沒有,我去取來。」
乙氏漫不經心地說:「將就些吧!偏是小孩家有諸多挑揀。大王去世不久,我哪有心思講究這個?」
慕容盛說:「是。」
他一飲而盡!他想:大丈夫恩怨分明,你於我有恩,我當然要報恩。
他和乙氏彼此對視。
乙氏的表情亦悲亦喜,說:「沒想到你竟敢喝我的酒!」
她嘴角流下一縷烏黑的血,髮髻上的一支金鳳顫動著,「我在酒里放了鶴頂紅,你進來時,我改了主意。」
慕容盛靜靜地聽著。
乙氏咬牙切齒地說:「你終有一日會死,當你的亡魂來到奈河橋上時,被你害死的冤魂都會擠在橋上等你,把你撕成碎片!」
慕容盛依然平靜,眼神卻起了變化。
「已有很多冤魂到閻王那裡投了狀紙,我也會去,去和我夫、我兒相聚。等你到來時,鬼卒會把你拘入十八層地獄,上刀山過劍林!」乙氏惡狠狠地說:「我不殺你,讓你暫時留在世上。我倒要看看,你的心可有一日能安?你可睡得安穩?」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她的聲音已模模糊糊,身子起了陣陣痙攣。
慕容盛看著她慢慢歪倒在椅上,漸漸不動了,他起身下拜,「岳母!你不住世間,去求往生。阿盛還有事沒辦完,不能相陪,請見諒!」他的身體忍不住顫慄。他雙手合什,垂首誦道:「諸佛光明所照遠近,本其前世求道,所願功德大小不同。至作佛時,各自得之。自在所作,不為預計。」
乙氏服毒而死。她曾說:生前造了惡業,死後會淪入阿鼻地獄。生前多修福業,死後升入梵天宮。
「此會四眾、天龍八部、人非人等,皆見極樂世界,種種莊嚴。阿彌陀佛、於彼高座,威德巍巍,相好光明。聲聞、菩薩、圍繞恭敬。譬如須彌山王,出於海面,明現照耀,清凈平正。無有雜穢、及異類形。惟是眾寶莊嚴,聖賢共住。」
看著乙氏雖死卻無比莊嚴平靜的面容,雖說男兒流血不流淚,但他還是流下了淚水。
蘭珍悄然從室內出來,她看了看乙氏,沒有一絲驚慌和意外,接著誦道:「諸天人民,所有疾苦,莫不休止。一切煩惱,莫不解脫。悉皆慈心作善,歡喜快樂。」
慕容盛站了起來,看著她,他無法不讓自己面對她。
她是他的結髮之妻!他深愛的妻!
「蘭珍!」慕容盛低聲叫她。
「你要對我說什麼?」她頭也不回地說。
「你,不要太難過。」他鼓起勇氣說。
蘭珍沒有說話,痛苦的表情使他心碎。
慕容盛不由自主地拉住她的手,說:「蘭珍……」
「你,」蘭珍後退一步,目光中滿是陌生與驚駭。
「你是誰?」她說:「我不認識你。」
慕容盛垂下頭,難抑的陣陣心痛。
「我父王!我母親!我哥哥!我弟弟!我叔叔!都被你害死了!」她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甜潤,變得暗啞,充滿了咬骨蝕心的怨恨。
「慕容盛!你報仇報得很徹底,但是,還有我呢?我也是蘭氏家族的人!」
慕容盛無言,突然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我是那樣地愛你!」蘭珍淚流滿面:「我愛你的青春與執著,我喜歡你那莫名其妙的孤獨感。你卻利用我,利用我對你的感情來達到你復仇的目的。」蘭珍聲嘶力竭。
慕容盛顫抖著聲音:「蘭珍!我不是君子。」
蘭珍說:「我對你的感情不足以泯滅你心裡復仇的火焰。」
慕容盛點頭。
蘭珍怒火上涌,上去狠狠地打他,拚命地打他。
慕容盛抓住她的手,俯下身,去尋找她的紅唇。
蘭珍瘋狂地打他,她的髮髻散開,金釵珠飾撒了一地。披散的頭髮如黑色的海……她的長髮構成馨香的瀑布,她的喘息構成了夏夜的急雨,淹沒他,淹沒他。
他不放開她,他不放開她。「我不離開你,我不離開你!無論是幻覺是真實,是希冀還是理想,我都要你……」
她打他!邊打邊喊:「畜牲!別碰我!」
蘭珍邊打邊喊:「我恨我自己怎麼會相信你!相信你為我而不報國讎家恨。你這樣做沒有錯。可是我呢?我怎麼辦呢?我們的愛,我們的婚姻?我對不起我的父母、我的親人!我恨你!」
終於,她打累了,掩面後退。只聽慕容盛的聲音傳來,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我終於復國報仇,我的責任已盡。但是……」他凝視著她,說:「怨已了,情未償。若是你願意……」
他平靜而真切,說:「情願死在你手中。」
「你現在就可以出劍了。」慕容盛遞過去手中劍。
蘭珍沒有動。
「你不出劍?」慕容盛的劍停在半空,他輕聲叫著:「蘭珍……」他把劍握到她的手中。
蘭珍緩緩抬起劍,慕容盛閉上眼睛,寒鋒的涼氣逼人而來。
許久沒有動靜,慕容盛忍不住睜開眼睛,見一雙清亮的眼瞳中蘊滿淚水。淚水滴落在他的頸上,像是被一種涼意穿透,他不禁心跳加劇,伸臂摟住她的腰。
她反手扔掉了劍!劍鋒落地的清音如一聲如訴如慕的長嘆。
「我愛上你,是個錯誤。」蘭珍的聲音似從遠方飄來:「靜夜裡的喊殺聲驚碎了我的夢,打破本已存在的幻覺,由此我才知你從來都沒有愛過我。」
「不,不是!」慕容盛說:「我愛你!你給我此生永難忘懷的真情!也只有你,只有你能夠給我!」
「那你為什麼還要毀掉這一切?毀掉我們的幸福?」蘭珍淚落如雨。
「因為我肩上有責任,我是個男人,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與別人不同的,我還是大燕國的儲君。燕國的舊部愛戴我,忠心於我,我要對這個王國儘力,我有這個責任——我用刀劍復國,我放棄了自己生命中最真誠的那一部分,我也知道代價,那就是生離死別!
「我知道復仇以後我將是孤獨的,會獨自一人面對蘭苑蒼涼的美景——看夕陽西下,看陽春之月的萋萋芳草——你知道我長久以來習慣於你的愛而不能離開你。在這時我寧願一切都不曾發生——我不曾遇到你,而你也不曾愛過我。我寧願戰死在沙場上,我的靈魂御風而來看你的容顏!讓我成為你記憶中最深處的燦爛。」
慕容盛再也不能自制,用手捂住胸口,強抑住痛苦。
兩人黯然相對,像是要彼此記住對方似地不肯挪動目光。窗上,風起處,燕子的影子紛紛飛起。
「不要再說了。」蘭珍說:「我都知道,我都明白。其實我每一天都在擔心,擔心今天的到來,儘管我明知我們沖不出那張命運的網,我卻只想屬於你——屬於我們的每一個清晨和黃昏。」她嘆了一口氣,說:「為我妝扮,好嗎?阿盛!」
慕容盛聽到她嬌聲叫他的名字,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快要傾瀉的淚水。
金色的銅鏡映出他和她,銅鏡閃爍的波紋下看不清的暗影。
靈蛇髻高高的盤起,簪了一枝鏤花鳳紋金步搖。他為她描黛,施朱,抹腮紅,再披上水晶披肩。
銅鏡閃爍像是金色的水波,就像是夕陽下山時波光漣灧的湖面,她一身飄逸的白絲衣裙,似青天上飄落的雪,像水波上盛開的蓮。孤高而絕世,凄美而清冷。
「我美嗎?」蘭珍對著鏡中問。
「美!」
「怎樣美?」
「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
「你把我比洛神?」
「洛神不及蘭姨美!」慕容盛的手滑過她弧度優美的肩坡。
蘭珍瞟了他一眼,嗔道:「你這輕薄的少年郎啊,就會甜言騙人的真心。」
「我……」慕容盛艱難地說:「我是騙了你。」
他後退一步,黯然神傷:「你是洛神!翩若驚鴻,宛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凌波微步,羅襪生塵……我不是曹植!曹植是一個才華蓋世,輕靈如水的詩人!他的心像天上的白雲,纖塵不染,凄涼而孤高,殘暴的政治鬥爭不曾使他的心染上半點兒血腥……」
他呻|吟般地說:「你是洛神,是甄宓!我卻不是曹植。」
一陣靜默,情緒在靜默中醞釀著。
蘭珍緩步走到牆邊,他的目光追隨著她。一個巨大的長方形物體擺在那裡,她伸手揭開覆在上面的細布,一具巨大的彩繪漆棺呈現在眼前。
「這是我們的棺木!你說過,這是我們百年以後的家。」蘭珍說:「這棺好大,足夠我們兩人睡的。」她轉頭看他,目光熱切:「你和我一起走嗎?」
慕容盛退後一步,顫抖著聲音:「不,我還有事要辦,不能隨你走。」
「是這樣……」蘭珍的眼神暗淡了。
慕容盛心潮洶湧,想起了她和她的愛、怨、與最終不得不走到這一步的矛盾,突然摟住她,呼喚著她的名字,「蘭珍!蘭珍。我多想陪你,多想和你共有一份完美。」
蘭珍凝視著這個令她痛苦、讓她摯愛的人,說:「這個世界真的很大。可是,對於我們來說,卻是那樣的小,是你逼得我無路可走?還是我逼得你無路可走?我的路走到盡頭了!可你還有路!願你成為燕國英明的君主,使大燕國富民強。」
「我會努力的。」慕容盛的淚水奪眶而出。
「把你的發簪給我用一用。」蘭珍說。
慕容盛的心一緊,握緊她的手。
蘭珍艱澀地說:「你讓我走吧。現在,我只能一個人走。這就是命運!」
慕容盛痛苦萬分,咬了咬牙,猶豫著拔下發簪,遞給她。
一枝閃亮的金質長簪。簪身為戟狀,鏨刻著方勝紋。簪頭上鑲嵌著兩顆碧綠的瑟瑟珠,瑟瑟珠碧如春葉,晶瑩奪目。
「金子易得,這兩顆瑟瑟珠卻極難得。既可以用它來綰髮修飾,還可用來防身。」她把簪子拿到手裡,緊緊地握住。
「你對我這般用心……」慕容盛喃喃地說。
蘭珍在棺中躺倒,暗暗的光線,襯托她的臉如一輪明月,在層層柔雲里升華,被風旋成千古不滅的絕唱,封存在他的心海里。
「盛!」她一雙明媚的大眼睛深情地凝望著他,深沉地,燦爛地向他一笑:「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她毅然抬手,對準自己的咽喉,發簪的尖端閃著鋒銳的光芒。
慕容盛突然撲過來,用手扶住棺沿,急急地說:「今生我欠你的,但願來生!」
「來生相報!」一種真切的熱誠照亮了他的臉龐。
蘭珍笑了笑:「傻子,你要把今生的孽緣,帶到來生嗎?」
「不,不!」他急急反駁:「不是孽緣,從來都不是!我們終將團聚。」
慕容盛說:「你先走,等著我,我會找到你!在冥界千年萬年地伴著你!或者,和你一起轉世,做你的丈夫,生生世世!」
他喘一口氣,說:「我們之間,不管隔著地獄,還是隔著銀河,我終將找到你!」
蘭珍怔怔地聽著他的話,說:「讓我看著你去死!這樣,我的腦海中,就會留下你的笑容!」她說:「再笑一下給我看,好嗎?」
慢慢地,慕容盛的唇邊綻開一絲微笑,像是太陽下山時留下的一點光影,不熱烈,但極動人。
蘭珍點點頭,不再猶豫,手中的長簪用力向自己刺下去。
他看著她,動也不動。他沒有阻攔,眼神平靜,像是看著她梳妝,摘花一般自然,甚至連眼睛都未眨一下。
一串血珠竄濺在慕容盛的臉上!使他不由自主地一閉眼。
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睜開眼睛,用手把臉上的血珠抹了一下。霎時,他臉上暈染了一片深秋的楓紅,帶著無窮的醉意,鮮艷而奪目……
「蘭珍!」他伸出手去,去撫摸那變成淡白色的臉龐。這時,沒有權力的爭鬥,沒有世間的榮辱,他不再是大燕國的皇子,她也不是蘭汗大單于的郡主,只剩下裝不下愛怨的淚水,在心潮中洶湧。
他和她,惟有這一瞬的平靜。
「你安心等待,我會來找你。」慕容盛看著蘭珍,輕輕地說:「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漆棺內的畫顏色明麗,橙、黃、金色灼人眼目。
慕容盛的臉迎向晨光,使他看起來稚純明凈,顯出一種心靈的超脫。他慢慢合上厚厚的棺蓋,那神情像是為她蓋好一床溫暖的被子,輕輕地說:「你一定要等我,等我來找你!」
這時,上朝的鐘聲響起了,一聲聲!沉重的,沉悶的,如打在人的心頭上。鐘聲不斷,聲音綿延!慕容盛聽而不聞。
門被推開了,張真和李旱一起走了進來。他們看見屋內的巨大的彩繪漆棺,驚詫地看著撫棺而立的慕容盛。
「屬下參見長樂王!」
「請長樂王升殿!」李旱走過來。
張真過來扶住他:「殿下身系大燕國上下臣民眾望,還請保重身體。」
「你一定要等我……」 慕容盛仍在說。
「殿下!」張真喊。
「請殿下升殿議事。」李旱也說。
慕容盛似乎清醒過來,慢慢地舉袖拭凈臉上的血跡。張真和李旱左右擁衛著他走出門去。
門外,清新而略帶冷意的風撲面而來!藍得透明的天空上,有一輪蒼白的太陽。太陽好大,卻無絲毫暖意。慕容盛向前走著,他的衣衫帶起了太陽的七彩霓光。
透過連綿的殿宇,透過重重的樓閣,鐘聲遠遠傳來!大臣們上朝的腳步聲紛至沓來。驚起了無數只紫燕和戴盛鳥,從檐下飛起。
大臣們躬身向慕容盛行禮,帽上的雉翎在晨風中抖動,他們來迎接他們的新君主。
慕容盛目視前方,神情堅毅,大步走著。他!已經是大燕國的主人!燕國天王!
他走進寬闊莊嚴的大殿,殿中所有的人向他下拜。慕容盛坐上御座,雙手情不自禁地抓住了金龍椅柄。
他登上了絕頂,這是權力的巔峰。他顯得那麼高貴,歷經苦難,終於戰勝一切對手!他是成功者。慕容盛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他的眼神變得讓人看不清!像是冰河下面的火焰,像夜色中的海水。他所做的一切,所作所為,只為今天。
只覺昏天黑地,他只覺渺茫,因為已坐上這把椅子,不敢下來。心痛中,只有緊緊握住椅柄,也許離他最近的一個人耳中能聽到他在低喊:「蘭珍,蘭珍。」
「長樂王升殿!」
「長樂王復國成功,不能再以舊時稱謂相稱。」慕輿騰率先跪下,說:「天王陛下!」
太原王慕容奇也跪下,「天王陛下!」
「天王萬歲!」眾臣也跟著齊聲大呼。
「不!」慕容盛一擺手,說:「盛居此位心已不安,不敢稱萬歲。傳令下去,說慕容盛為了大燕國、為燕國的百姓暫時居此皇位。但要自貶號為庶人天王!攝燕國朝政。」
「庶人天王!」燕國大臣下拜齊呼。
燕國的庶人天王改元建平,執掌朝政,務峻威刑,百官肅然。
「朕賴祖先之德,文武之力,宗廟社稷幽而復顯。今文武各復其位,謚天王寶為惠閔皇帝,號烈宗。」
「天王陛下!」
呼聲遠遠地傳出去,綿延無盡!隨著四面八方的清風,散進青灰色的蒼穹里。蒼穹無邊無際,深不可測,深得讓人看不透。一朵朵雲遊盪著,變幻著,變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