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蓮夫婦來到了龍城外的一所庵中。牆外可以看見幾株桃花樹。
寂靜的庵堂,滿布灰塵,庭中滿是枯葉。
段蓮說:「這裡叫桃花庵,是我姑姑段雪塵住的地方。」
蘭難不安地四下里看著,見段蓮掀開門帘走進裡間。
桃花庵?蘭難想起來了,段速骨的妹妹段雪塵是龍城第一舞者,她的舞已經接近自然與萬物,接近靈異。
「這是我父親的靈位。」過了一會兒,只見段蓮換了一身縞素,走出來,用一種莊嚴的語氣說:「我要你隨我走。」她手中赫然捧著一個靈牌。
「隨你走?到哪兒?」蘭難忍不住了。
「去姑臧城,向涼王借兵,再回師龍城。」段蓮說,「你要為自身安全著想,就離開蘭汗。」
「涼王與我們是宿敵。」
「他與大燕是宿敵,與你不是。」段蓮說:「你難道沒有看見蘭堤是怎樣慘死的嗎?他一定是被蘭汗派人殺的。你還要留在燕國嗎?」
她勸誘他:「你的妻子是段速骨的女兒,蘭汗他會對你毫無戒備嗎?」
蘭難冷汗直冒,說:「不行!我不能背叛我的大哥!不能背叛我的國家!」
「你大哥可以殺蘭堤,也可以殺你!他手上有他親人的血。」段蓮的聲音冷酷地傳來:「你是要被他殺了,還是想借兵回來當天王?」
「住口!」蘭難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個惡毒的女人!我不要聽你挑撥離間。」他「刷」地抽出腰間佩刀,說:「你再敢說一個字,我就殺了你!」
段蓮後退。
蘭難在她面前從來都是溫文的,他在她面前永遠恭順得像個奴僕。現在,他的刀指向她的胸膛。
段蓮大笑了,笑聲是放肆而瘋狂的。「你這個懦夫!你的刀只會殺女人!蘭汗侮辱你時,你為何不敢說話?來,讓你的刀沾上你妻子的血。你殺呀!我的心就在這兒!」
蘭難的手在發抖。
這時,門帘一掀,從裡面出來一個人,那人用刀指住蘭難,喝道:「別動!」
段蓮說:「宋赤眉!給我殺了他!這樣的人我一眼不想多看。」
「好!」宋赤眉面無表情地說。
「不——」
於是,蘭難被自己的妻子拐走了!他離開了大燕的都城。一路西下,直到姑臧城。
不久,一紙討伐檄文飛到龍城。蘭難公開與蘭汗對立了。
蘭汗頓時有四面楚歌的感覺,他急召蘭穆進宮。蘭穆善於用兵,而且治軍很嚴,蘭汗覺得只有他能打退蘭難。
雖然已經夜靜更深,蘭穆還陪著乙氏和蘭瑨在喝茶聊天。長夜漫漫,她們不知如何打發。蘭瑨惦記著遠在建安的兒子,而乙氏知道蘭汗所謂的處理軍國大事是和慕輿絮雨鬼混。但乙氏並不介意,她和蘭汗是多年的夫妻,彼此關心著對方敬愛著對方。她又怎會和一個青年女子爭風呢?這時,宮使來宣蘭穆。
蘭穆隨宮使入宮。正好碰上了左將軍蘇超。
蘇超和蘭穆走了一段路,一路上兩人沉默無語,都顯得心事重重。
到了宮門前,蘭穆說:「蘇大人留步,我這就走了。」
「太子!」蘇超一把拉住他的馬韁,「我有話對你說。」
「什麼事?」蘭穆問。
蘇超向左右看了看,說:「慕容盛如今身在軍中,必會幹預軍事。軍中多為慕容氏舊部,與他交好者甚多。我怕他率眾謀變,忽下毒手!陛下原極英明,必然防備著他。但防不勝防,我想請太子動用武力,為陛下清除險患。」說到這兒,蘇超竟然翻身下馬,向蘭穆跪倒,「我曾參與誅殺慕容世家,慕容盛最恨的就是我!若他起事,微臣就沒有活路了!」
蘭穆沉聲說:「你要我殺他?」
「大丈夫處世,需當果斷。」蘇超說:「快些殺了他,免得他日後興風作浪!」
「好,」蘭穆說:「我要你暗中觀察他,抓住把柄之後,殺他不就更名正言順嗎?」
蘇超滿意地走了。
蘭穆進了宮門,守門衛兵向他行禮。蘭穆在長長的宮道上走著。他來到宣華大殿,意外地看到殿中蘭汗頹廢的背影。
「父王!」蘭穆心痛地喊了一聲。
「啊,你來了。」蘭汗驚喜地轉過身來,他拉住蘭穆的手坐下,說:「大燕國勢日衰,先是蘭堤的造反未成,而後又是蘭難!這該如何是好?」
「目前的局勢,只有我親征。」蘭穆說:「蘭難帶去的士兵大多數是我的舊部。只有我去,才能打敗蘭難。氐人才能退兵。可是,我不能去。」
「 為何不能?」蘭汗瞪大眼。
「父王,」蘭穆說:「不是我不願去,我也想以大燕太子的身份親征。可是,慕容盛會不會趁我領兵出朝的時候,干出什麼事來呢?憑慕容盛的膽識,他在軍中的威望,是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乾坤扭轉的。兒臣越來越發現,慕容盛此人不簡單。」
「那,」蘭汗遲疑著,說:「要朕先把他抓起來!」
「不大好,」蘭穆搖頭,「此舉將大傷妹妹之心。只要父王對他多加留意,防他外出與黨羽接觸。」
「你所言為父記住了。」
於是,父子二人又開始商量討伐蘭難的具體事項,直到三更才歇。
滿是暮色的天邊緩緩升起一縷縷紫色的晴雲。山坡上,草長風疾。
飛虎營的將士們正在開懷暢飲。
一隻巨大的青銅九尾蜥蜴方樽靜靜地陳放在暮色里。喝得大醉的將士有的就攀上了蜥蜴方樽,坐在上面喝酒。也有人靠在方樽上。
正在他們興高采烈之際,只聽一聲尖尖的嗓音:「大膽!」
來人身穿紫袍,是宮中內監。
這一聲把喝酒的將士們酒嚇醒了一半,齊齊跪下,「公公恕罪!」
老太監拉長了老臉,說:「你們竟敢褻瀆神物九尾蜥蜴方樽?!這可是昌黎王用來祭祀上天的。」
眾將士不敢說話。
「待明日奏明昌黎王,一併治罪!」
眾將士一驚非同小可,有人上前說:「只望公公超生!」
老太監說:「可有彩物自贖嗎?」
眾將士身無長物,湊在一起商量,最後有一人匆匆下山坡而去。
過了一會兒,只見慕容盛從帳中走出,向山坡走來。
他上了山坡,向老太監說:「公公安好。」
「侍中大人,」老太監說:「這些人褻瀆神物!昌黎王命我來察看,還等著去復命呢!」
「不能寬容嗎?」慕容盛說。
「萬萬不能!」
慕容盛想了一想,把他拉至一棵樹旁,說:「這裡是一袋珍珠,權當孝敬公公。」一邊說一邊往他懷裡塞。
老太監摸了摸,說:「這怎麼敢當?」
「請一定收下。」
「那好,我先替大人收著。大人有用之時再到我這裡來取。」
老太監下坡去了。等在山坡下的肩輿立即放下,他坐上去,走了。
夜色濃了,月光滿山坡。
慕容盛突見眾將士向他跪下,說:「大人救命之恩,我等決不會忘。」
「豈敢?」慕容盛也跪下,說:「你們都是我素來所敬重的英雄豪傑。盛願對天盟誓,今後與你們禍福與共!」
「大人放心,我們都是慕容部的子民,願意幫大人擺脫困境,共圖大事。」
慕容盛眸光一閃,知道此時若不真誠是不行的。這樣的時機不容錯過,於是說:「盛願與你們共圖大事,互不相負!」
「共圖大事,互不相負!」眾將齊聲說。
慕容盛身在飛虎營,和各隊參將建立關係。眾將都傾心於他充滿睿智的談吐,為人處世的風度,有時喝醉以後,他縱情一曲,也能深深地打動人心。這種情況被蘭穆看得清楚,他非常戒懼。皇宮衛隊里也不乏忠於慕容氏的將士。想到這兒,蘭穆大大的心煩。
「太子,」左將軍蘇超走過來,說:「下官留意慕容盛,見他不是喝酒就是打獵,正經事一點兒不幹。」
蘭穆心說:這才是他的可怕之處呢!
蘇超說:「看來慕容盛已經頹廢了。」
「不然!」蘭穆搖搖頭,說:「他有容人之忍,克己之忍,他在忍耐!他為什麼忍耐?」
蘭穆沉思著,「若是一個人能夠忍耐,這個人不是天生軟弱就是胸懷大志。他一定有異志!一定有所圖謀。你去試探試探。」
「是。」
蘭穆想了想,說:「算了,還是不用去了。你去了也是白去。」他想:以慕容盛心計之工,你如何是他對手?
蘇超不服,心說:為什麼我去了是白去?以我蘇超的本事,還套不出他的話來?
山林間有一道蜿蜒的溪水,閃著無數碎銀子一般的光。水邊是一片茂密的草叢,草叢中有白色藍色相間的星星狀野花。蘇超徘徊在這裡。遠處樹林里出現一個頎長的身影,是慕容盛。蘇超見了他,不自覺的有些緊張。
慕容盛牽著馬走過來,先打馬入溪,然後在溪邊刷馬。溪水淙淙,馬在水中打著旋,飛珠濺玉。
蘇超從樹後面走出來,叫:「大王。」
慕容盛看了他一眼。
「龍城上下思慕容氏久矣!蘭氏竊奪權位,為天下人所不齒。」蘇超對慕容盛說。
「如果大王能夠拔劍而起,我看朝中軍中定會有人相從的。」蘇超邊說邊看慕容盛的臉色。
慕容盛一語不發地刷著馬。
蘇超跟著他轉來轉去,「殿下可知機不可失!如若你願意,我可為殿下聯絡將士。」
慕容盛牽馬向河岸邊走去。
「大王!」蘇超快步跟上,「大王若是懷疑我的誠意,我蘇超對天起誓……」
慕容盛終於站住,「你走吧。」
蘇超一臉尷尬,勉強笑著說:「大王何必要拒人於千里之外?」
慕容盛怒從心頭起,蘇超眼中的侮弄深深刺痛了他!你當我慕容盛是什麼人?當我是傻子?!只有傻子才會把我當傻子。「你想讓我說什麼?」聲音冰冷。
蘇超換了一臉怒容,「你是什麼人?我清楚得很!」
慕容盛平靜地看著他,心說:我是什麼人,不用你來告訴我。
他牽馬要走,蘇超跟上,靠近他,換了一種威脅的語氣說:「侍中大人可關心今後的前途?」這是一句飽含深意的話,慕容盛的目光一下子變得銳利了,慢慢又變得柔和起來。
「侍中大人可關心今後的前途?」蘇超加重語氣又問了一遍。
「蘇大人,」慕容盛居然笑了,「我和你一樣,都是把自己的前途放在心上的人。晚上有空嗎?來蘭苑吧。」
蘇超說:「我說大王也不會這樣甘心居於人下,大王昔日統領大軍,叱吒風雲,捭闔天下,豈能甘心把江山送給蘭氏?」
慕容盛心裡暗罵蘇超無恥,表面上卻不動聲色。
「是嗎?」他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
「如今殿下寄人籬下,我為殿下不服啊!」
「謝謝。」
蘇超看著他的側面,帶著一絲漠然的高傲,但是看不出什麼敵意。
蘭穆在書房裡聽了蘇超的奏報,心裡暗暗盤算著。最後說:「好吧!我知道了。我們現在要做一件事。」
蘇超說:「太子,對付慕容盛,要不就殺了他。要不就打擊他,摧毀他的意志。」
蘭穆說:「有的人的意志可以摧毀,有的人在逆境之中反而意志更堅。對付慕容盛,只有一個方法。」
蘇超走後,蘭穆想:慕容盛啊慕容盛,我本不願與你為敵,可是你真是一個亂世人傑。忍耐的功夫夠強,若是任由你羽翼豐|滿,我蘭穆就要死無葬身之地了。他終於下了決心!
清晨,上朝的鐘聲響起。蘭汗升殿,鮮卑族文武已經位列兩班。地處寒冷的北地,所以文武皆穿貂裘。站在大殿打磨得十分光滑的花磚上,一個個顯得威風凜凜。
蘇超首先出班,奏道:「大王!巫師的占卜結果出來了。要祭天才能出師!」
蘭難領軍壓境,巫師用龜甲占卜,然後解讀龜甲上的文字。這種方法據說傳自西周文王。
蘇超說:「巫師扶乩,得到上天的旨意。」
大臣們交頭接耳。
蘇超鄭重其事地說:「與臣一起看到乩文的還有太子。」
「蘭穆!你見到上天的旨意了嗎?」蘭汗問。
蘭穆點點頭。於是眾人都信了,因為蘭穆的人品大家都是相信的。
蘇超說:「這是天神的旨意,要舉行祭天儀式。」
「好辦!就舉行祭天儀式。」蘭汗忙說。
「可是,」蘇超接著說:「神仙除了要豬羊三牲,還要一名朝中大臣。」
一句話說得大臣們心驚膽戰,互相看了幾眼。這是要用人祭,也就是要殺人。
只聽蘇超又說:「微臣當時也問神仙要的是誰,神仙卻笑而不語,最後說了一個謎語:『謎面天機不可輕,大小草伴日邊橫,黃金寶下有稻穀,只在皿上器邊呈。』陛下可解嗎?」
蘭汗皺眉不解,眾大臣也都不解。
「微臣聽了以後,和蘭穆太子窮一夜之功,終於破譯了謎語。」
「啊,是誰?」蘭汗說。
「陛下,」蘇超得意洋洋地說:「日邊大小草,組合起來就是一個慕字!」
蘭汗的朝庭里,姓慕的人可著實不少。一聽此言,都嚇了一大跳!
蘇超掃視著眾大臣,心裡生起一種無可名狀的快|感,彷彿已經君臨天下!他清了清嗓子,說:「寶下有稻穀就是一個容字!」
慕容盛心說:我就知道你們算計的是我!
大殿里寂靜無聲。
「最後一個字最好解釋,當然是盛字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慕容盛身上。其中不乏同情的目光。
蘇超得意地轉眼去看慕容盛,想看看他是何表情。卻見他什麼表情都沒有,好像說的不是他而是別人。
過了一會兒,一名文官忍不住說:「人祭是古之陋習,在春秋時代早已經廢除了!我大燕國富民強,怎麼還用這種陋……」話沒說完卻被蘇超的眼睛給瞪得不敢說了。
「人祭之事,自古有之。」蘇超說:「為了出征勝利而殺人祭大纛;為國家的富強而以活人祭天都是古之傳統。」
「不錯!」蘭穆說:「鮮卑始祖神元皇帝力微就在盛樂城用白部的首領祭天。」
蘭汗看了看眾人,最後盯住慕容盛,說:「阿盛有何意見?」
慕容盛上前說:「只要有利於大燕的事,我都願意去做。」他心想:我無論說什麼都沒用,不如你們願意讓我說什麼,我就說什麼。
眾人不敢再說話。
「為了國家甘願赴死,阿盛!你實為朕所重。萬萬不可怨朕!」蘭汗看上去著實感動。
「為國出師順利,我自無怨言。」慕容盛說。
蘇超微微冷笑。蘭穆盯著慕容盛看,目光閃爍。
「從今天起,慕容侍中要沐浴齋戒,三日後,赴神壇祭天。」蘭汗終於說。
「請陛下把這件事交給微臣負責!」蘇超打蛇隨棍上。
「好吧,就由蘇超負責此事。散朝!」蘭汗走下御座,向內宮走去。眾官員也紛紛向殿外走。
走出大殿的時候,慕容盛對走在身邊的蘇超說:「蘇超,你真是忠心可嘉!我佩服你。」
蘇超厚著臉皮說:「能讓慕容侍中佩服,那是下官的榮幸。為國家出力,更是我的職責所在。」
「我更佩服你編謎語的本事!」
「那不是我編的,是太子編的。」蘇超索性說了實話。
慕容盛看了看他,默默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散朝後,蘇超和蘭穆一道騎馬回府,到了蘭府,坐下待茶的功夫,蘇超說:「太子此舉可謂高啊!」
蘭穆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端起茶盞,卻不喝。他在想:我讓慕容盛祭天,一定有人覺得我太狠毒了。可是不這樣做又不行。慕容奇已經在建安明刀明槍地與我做對了!慕輿騰的兵將又在鉅鹿虎視龍城!
這時,只見廳門處露出一角紅裙。蘭珍出現在廳門口。
蘭穆和蘇超一起怔住。蘇超開始用眼睛四下看,尋找出路。
蘭珍緊抿著唇,眼中有著掩藏不住的憤怒。
蘇超因為心虛,悄悄往廳門處挪動。
「站住!」蘭珍一聲斷喝,嚇得蘇超連忙站住。
「我問你!你可要老實的回答。」
蘇超戰戰兢兢地說:「不知郡主要問下官什麼?」
「是你要慕容盛祭天的,是不是?」
「是。」蘇超說,馬上又改口說:「不是!」
蘭珍面露殺氣,說:「我多日不理事,看來你不知我是誰!我可不是閨中的弱女子!」說著,她抽出袖中刀。
蘇超大驚失色,說:「太子,快救命!」他躲到蘭穆背後。
「住手!蘭珍!」蘭穆沉著臉喝道:「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兄長嗎?」
「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妹妹嗎?」蘭珍看也不看他。
「這是神給我們的指示,蘭珍!你不要因為兒女私情而阻礙祭天的大事。」
「你這是什麼祭天?」蘭珍怒不可遏:「分明就是謀殺!這一定是你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蘭穆索性承認。「不管謀殺也罷,祭天也罷,你都不許任性!」蘭穆第一次對自己心愛的妹妹發火了。
「為什麼非要他死?!」蘭珍憤怒了。
「因為我軍要的是勝利。祭天才能讓上天知道我們的誠心。」蘭穆說。
「你真的是要我燕國大軍勝利嗎?」蘭珍盯著他,說:「好!我領兵去打涼王和蘭難。我不要祭天!我一樣能夠旗開得勝!」
她把刀摔在地上,厲聲說:「若是我不能得勝,你再用我夫婦的性命祭天吧!」
蘭穆一聽此言,霍然離座,「蘭珍你真的要去?!」
蘭珍回視他,「我能不去嗎?!」
蘭穆說:「可是這次涼王傾舉國之兵而來,你怎能和他對陣?」
蘭珍不說話。
「而且涼王的大軍之中帶了一個善於馴獸的獵師,他驅趕著獅虎在前方開道,所向無敵!」蘭穆知道蘭珍最怕猛獸,索性嚇唬她。
果然不出所料,蘭珍一聽,臉色變白了。
蘭穆嘴邊泛起一絲得意的笑,「你還去嗎?」
卻沒想到蘭珍說:「我去。」
說完轉身出去了。留下蘭穆和蘇超面面相覷。
過了半晌,蘇超乾笑著說:「郡主真是女中丈夫。」蘭穆一聽此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說:「滾!」
這是一個早晨,樹是那麼的綠。白色的霧氣飄蕩在林梢。蘭珍抬頭,就看見了高塔,塔檐上垂掛的一串串銅鈴。
早晨溫暖而潮濕,她穿過那潮濕的空氣,走向塔門。塔門守衛的持戟衛兵認得她,齊聲叫:「郡主。」蘭珍點點頭。
一級一級的木製塔樓梯,灰塵遍布。塔內光線昏暗,有若幽冥界。
蘭珍想了想,脫下了甲胄,裡面是一身輕靈如水的藍色春裝。她不想穿著甲胄見他。
蘭珍越往上走越是放慢腳步,終於上到塔頂,見一人靠在塔窗處,正向外邊看。乳白色的霧氣透過使他的身影變朦朧了,但分明是他。蘭珍抑制不住地熱淚盈眶。
「盛!」
慕容盛回頭。
「蘭珍。」
他和她並肩站在塔窗處,她的髮絲隨風飛起,拂過他的臉。兩人只覺有千言萬語,又不知從何說起。
慕容盛一指前方,說:「看!這一片綠地,房屋,星羅棋布。街上,有販夫走卒,有達官貴人。每一個人都滿懷煩惱,都不快樂,都在疑懼著。我一直覺得這景色似曾相識,原來我曾到過的,那是我在夢裡到過的幽冥界!原來人間即地獄,地獄即人間。」
蘭珍無言。
「地獄在我們的心中。我們每個人對於別人來說,都是一個地獄。我們對於自己也是一個地獄。我多想活得如岩石一樣無知無覺,螻蟻一樣無情無感。」
「我知道我哥哥在設計害你。」
「蘭珍,別怪他。」他的手指滑過她的長髮,「我不過是紅塵俗世里一個凡俗之人,還要妄想什麼?你給我的愛情已讓我驚喜了。」他拉住她的手,「面對人世的傷害我早已習慣成自然。」
「不要這樣說,」她說:「我會傷心。」
「傷心?」他笑一笑:「傷心是不流血的。」
她拉他轉過身來,兩人靠在塔壁上,靠在滿是青苔的灰磚石上面,磚石冰涼,他年輕的容顏平靜下面的隱忍。
「這分離不可避免。」他在她眼中看到的眷戀和疼惜,使他心裡一盪,原來塵世間還有可以讓人覺得美好的東西存在。
「我要領軍出征,」她深情地說:「相信我,我不要你死。」
慕容盛看著蘭珍,說:「你不要為我做什麼,不要為我強出頭,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你對我的一番心意,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感激!」
「不,不!我不要你離開我。當你出現在我的眼前,就帶來了我生命里的苦難,我不願放棄的苦難!」
「把一切苦難都當成生命中的經歷,這樣你會很坦然。」他耐心地說。
蘭珍說:「儘管前方艱難險阻,但我只要生離!不要死別!」
她用生命去為他冒險。這是真的嗎?她真的愛他?他馬上否定了這一想法,自己不要太輕信,不能太善良。
可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眼神都在告訴他,她對他是真心。
「你我的情感血肉相連不可分割,我沒有足夠的堅強看你的死亡。」
陽光照在她臉上形成了金色的奇妙光環。
她是他不可拒絕的溫暖。
這一刻他真的相信她!
「聽著,蘭珍!」慕容盛正色說:「如果我改變了你的生活,那就請你把它恢複原狀,也就是忘了我。」
「如果我一定要去打仗呢?」蘭珍問他:「你讓我去嗎?」
一陣沉默,只聽慕容盛苦澀地說:「好,你去吧。」他讓她去,是因為私心嗎?還是他真的要復仇?
蘭珍毅然決然地說:「我走了,你等我!」
「站住!」
蘭珍回頭。
慕容盛深深吸了一口氣,才說:「你哥哥蘭穆深得昌黎王的信任,你這樣和他做對,對你實在不利。你雖然是蘭氏族人,若與娘家人離心離德,他們怎會放過你?蘭珍你如此聰明,就不要再做傻事!」
「蘭穆若真的當我是親骨肉,就不該一次次害你!」
慕容盛嘆息一聲,「他有他的苦衷。」
窗外的天光照得塔內十分明亮,直可以看見淡淡的塵影。一棵很高很高的白楊樹,樹梢夠著了塔窗,心形的葉子不斷晃動著,發出很激蕩人心的聲音。
普度寺的紅綠飛檐,被雨洗得發白的紅牆。悠揚的唱佛聲隱隱地傳來。蘭珍聞聲勒馬!佛教的涅槃,七寶蓮池的光華,是不是可以使人的心靈平靜?
普度寺高高的紅牆裡,青石階旁有一棵枝繁葉茂的龍爪槐。白色的槐花飄落在蘭珍肩上。蘭珍推門走進禪室。
光線幽暗,一個老僧在入定。
白眉僧端坐在蒲團上,他的面前坐著面容肅穆的蘭珍。
「大師,」蘭珍說:「望大師指點迷津。」
「你陷入了情感的海市,」白眉僧說:「有愛就有憂,有愛就有懼,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懼。」
「我該如何呢?」
「揮慧劍斬情思,學會放棄才能更好的生活。」
「我做不到,」蘭珍低頭,說:「我做不到!」
「人的一生哪能只知進不知退啊?」白眉僧說:「往往你費力得到的並不屬於你,而禍由此萌。一切皆是命。」
「可我偏不信命!」
「把自己超拔出情感的苦海,就獲得了再生。如若不然,就會活在情感的地獄裡,無由止歇。」
「我求大師!」
「求我什麼?」
蘭珍急切地說:「大師無所不能,無所不知,定能化解這場糾葛。」
「兒女之情!」白眉僧搖頭嘆氣,「這豈是普通的糾葛?我看到了很多人的血!漢人的血!胡人的血!男人的血!女人的血!無窮無盡地流著,因為罪孽,因為孽緣。這血流進了奈河,把整條大河都染紅了!無數的亡魂擁擠在奈河橋上,望著黑煙滾滾的酆都城。」
「怎樣才能避免這場劫難呢?」蘭珍問。
「用慈悲之心去化解。」白眉僧說,「百鍊鋼化為繞指柔,要想化解冤讎,就要有所付出。」
「多謝大師,」她欣喜地站起,「蘭珍知道該如何做了。」她心想:我願以命換命。
「你心地善良,」白眉僧說:「面臨一場不可化解的矛盾,你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化解這場矛盾。」他嘆息著:「真能化解也未可知。」
蘭珍向他拜了兩拜,說:「蘭珍必竭盡所能去化解矛盾。」她起身走到門邊,只聽白眉僧嘆道:「人世多風雨,世人行路難。」
蘭珍走出門去,走過穿廊,見粉白的牆壁上繪著彩色佛家故事圖。有割肉飼鷹圖,有目連救母圖。
她在一幅幅恐怖陰森的壁畫間穿行,割肉飼鷹,鷹要食鴿,僧說我願以身上的肉割下來代替鴿。於是,鷹架起天平,一端是鴿子,僧人用刀割自己的肉。
蘭珍停住,是人間?是地獄?還是人間即地獄?
這一個黃昏,金色的夕陽映得廟宇遍染金色。蘭珍從寺門中出來,悄然回首。寺廟的木頭大門上面釘著朱紅的銅釘,唱佛聲從裡面傳出來。婉轉地勸化世人。這一刻蘭珍心裡很寧靜,就像是回到了孩童的時候,生活得簡單而無憂無慮。如果真能生活得簡單,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生活得簡單,那是何其簡單?又是多麼幸福!如果他不出現,如果沒有愛情,她會不會一輩子平淡而快樂地活下去?不再有激|情也不再痛苦。
青天上飄下几絲細雨,天地變得濕潤,樹木變得青翠。蘭珍撐起一柄紅色的細油紙傘,紅傘映著她的臉,像夕陽一般凄美。
第二天,蘭珍率軍離城,她在馬上回首,看城內晨色中的高塔,晨霧飄渺。
她不知道他是否能夠看到她,反正她是在看他,她希望目光可以到達他那裡,想讓他知道,讓他等她!
蘭珍不知道自己出征有沒有必勝的把握,只知道這是救他的唯一途徑。
用性命去搏一下,寧可自己死了,只要他不死,也心甘情願!
只是為了心裡那份最美的情意。
「當——」上朝的鐘聲響了。文武百官魚貫上殿,正中的御座卻還空著。深沉的大殿,只見貂裘重重,雉羽紛紛,燈樹迷離。
蘭穆看著御座,想:蘭珍若是打敗了,當然求之不得,可以藉機殺掉慕容盛。倘若得勝歸來,那又要費一番周折了。他一面遣探馬去前線刺探情報,一面暗暗尋思,要不要在蘭珍回來以前先殺掉慕容盛。
蘭汗從內殿走出,他眼窩發青,明顯的縱慾過度。
「報——」執事太監上前,說:「接到前方探馬來報,郡主在前線失利,涼王率所部大軍逼近我邦。」
殿內一片死寂,眾人鴉雀無聲。
「蘭珍郡主初戰不利,非戰之罪!是沒有祭天,所以遭到了上天的懲罰。」是仇尼慕!他想:讓慕容盛活著,對自己是極為不利的。
蘭汗沉默著,眼睛看著蘭穆。
「沒錯!」蘇超上前,「現在祭天也還不遲!至少可以補救。」
蘭穆上前一步,用一種毅然決然的口吻說:「父王不要再猶豫!祭天的事交給兒臣,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沉沉的暮色籠罩了高高的塔,青灰色的塔窗處對坐著兩個人。他們正是太子蘭穆和慕容盛。
暮色中的淡淡塵影使他們的臉像是蒙了一層薄霧,彼此看不清楚。
「阿盛,」蘭穆說:「我們很久沒有在一起喝酒了。」
慕容盛心不在焉:「嗯。」
蘭穆向外面喊了一聲:「來人!」
進來兩個親隨,在一張桌上擺了金樽和酒壺。
蘭穆先端起一隻金樽,說:「我蘭穆的名聲很好,無論是在朝廷還是在民間,人們都說我是個君子。」他看著慕容盛,鄭重其事地說:「我雖然對所有人都和氣,心裡卻不一定看得起他們。我對你和對其他人不一樣,因為我一直很看重你。」
「不敢當。」慕容盛說。
「因為你不但是我的姻親,還是對我最具威脅性的對手。我敢看不起別人,卻絕不敢看不起你。」
慕容盛說:「世上的能人很多,我算什麼?」
蘭穆說:「你就是這一點才可怕。有些人覺得自己了不起,儘管讓他們沾沾自喜去。這也就不足畏了!像你這樣頭腦清楚、見事明白之人才讓我感到害怕。」
蘭穆舉起酒樽,說:「為有你這樣一位可敬可畏的對手,我們干一杯!」
慕容盛與他碰杯,一飲而盡。然後他盯著蘭穆的眼睛問:「太子來此,有何貴幹?」
「來找你談詩賦。」
慕容盛不置可否地笑笑,心裡當然不信。
蘭穆看著他,突然吟道:「夜中不能昧,起坐彈鳴琴。薄幃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野外,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他見慕容盛看他,說:「你別看我,這詩不是我寫的。」
「我當然知道不是你寫的。」慕容盛說:「這是竹林七賢之一的阮籍的《詠懷》詩。我讀過這首詩。」
「我不但讀而且會背頌。」蘭穆說:「這詩是阮籍心中矛盾痛苦的反應。我作不出來,只好藉此吟出心中的苦悶。」蘭穆也喝了一壺。
一聽此言,慕容盛停杯不飲,看著他,目光帶著疑問。他在想:蘭穆又想幹什麼?
只聽蘭穆又吟道:「將命適於遠京兮,遂旋反以北阻。濟行河以汛舟兮,經山陽之舊居。瞻曠野之蕭條兮,息余駕乎城隅。踐二子之遺迹兮,歷窮巷之空廬。嘆《黍離》之愍周兮,心徘徊似躊躇。棟宇在而弗毀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嘆黃犬而長吟。悼嵇生之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託運遇於領會兮,寄余命於寸陰。聽鳴笛之慷慨兮,妙聲絕而復尋。佇駕言其將邁兮,故援翰以寫心。」
慕容盛聽完,一股涼氣自心中生起,說:「太子,你好熟的《思舊賦》啊!」
「不錯!這是當年向秀向常侍悲悼嵇中散的《思舊賦》!」蘭穆說。
慕容盛緩緩點頭,說:「我明白了。」
蘭穆把手中金樽往地上一摔,說:「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喝酒。明天,你將步上黃泉之路!」
他們彼此對視,眼神如兩柄利劍在交鋒。
「我父是殺死你父的禍首,你是他的後人。」蘭穆說:「你能放棄我和你的友情選擇仇恨,我也可以!」
「嵇康臨刑前說:『《廣陵散》從此絕矣!』」蘭穆如同貓玩耗子:「你可有什麼未了之願,我幫你去辦。」
慕容盛看著蘭穆,怒氣在心肺間纏絞,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蘭穆走向塔門,門關閉。只留下慕容盛一人在裡面。
慕容盛真的憤怒了,同時伴有一種絕望,他的承受力夠強,可是這次是蘭穆,堅決要置他於死地!他開始激動,因為蘭穆畢竟是曾經和他同生共死的夥伴。
蘭穆也是痛下決心的!他知道,自己要是再不殺慕容盛,他,還有他們蘭氏家族很可能要滅亡在慕容盛手中。他是為了自衛才要殺了慕容盛。
慕容盛的剋制力已經到了極限,他使勁地撞門,年久失修的塔門竟然被他撞開了。他衝出去,迎面是寒光閃閃的斧鉞,蘭穆正冷冰冰地看著他,說:「你上哪兒去?」
慕容盛怒視著蘭穆,此時此刻,他真想上去和這個所謂的君子拼個你死我活!
「你這個偽君子!」
「別亂動!刀劍不長眼。你想不等到祭天就歸天嗎?」蘭穆不動聲色。
「是大丈夫就光明磊落!」慕容盛怒喊一聲,他已經厭煩了死亡上面溫情脈脈的掩蔽。
「你不是也在和我玩陰謀嗎?」蘭穆掩不住的怒火,「你不是正利用了我妹妹和我對你的感情嗎?」
「……」
蘭穆越說越怒:「我以為被慕容垂調|教出來的子孫個個英雄豪傑,可是你讓我失望!你想讓深愛你的人成為你的受害者!」他痛心地說:「你讓蘭珍為你而上戰場。你回來是為了報仇,所用的手段竟如此不堪!因為你不是一個可以屈服的人,這就是天性!我太了解你了。認命吧!」
慕容盛不說話了,蘭穆的話撕開了他的靈魂,給他一種震驚與刺傷。
他們陌生地對視,相顧無言。他和他是天生的敵人,不管從前有沒有過深厚的友誼。殺氣騰騰!
慕容盛說:「你為何如此可怕?」
「想想你自己!」蘭穆說:「你可怕不可怕?」說完,他用陰沉的眼神看他一眼,轉身下了樓梯。
過了一會兒,慕容盛走到塔窗處往下看,只見蘭穆從塔門裡走出來,隨從給他牽來馬匹,他躍上馬背,紅色的斗篷在暮色中飄動,漸漸遠去了。慕容盛目送他遠去,突然想起他那件斗篷十分眼熟,在去參合陂的戰場上,蘭穆曾用它為他包紮傷口。
天青得似一塊未經雕琢的玉,白雲縷縷。遠處微風拂過的綠色原野,有著無限生機。
一座高台。台下萬人肅立。台前有三人披髮在跳巫舞。巫師作為溝通人與神的中介,他們跳著禹步,前舉左,右過左,左過右。次舉右,左過右,右就左。步法輕盈卻恐怖。
一隻沸騰的巨鼎,雕刻著古拙的花紋。下面燃燒的松柴在吱吱做響。火焰是紅色的,水燒得正開!
鼓聲響了!如滾滾雷聲衝擊著人的耳膜。
台上,一雙男人的眼睛緊盯著他,是蘭穆。
「撲通!」有人扔下一隻整豬下去,豬發出了一聲慘嚎。
不斷地有牲畜被扔下去,看著它們在沸水中掙扎嚎叫,慕容盛的心在不斷收緊。
最後將是他。
他們要催毀他的意志。
蘭穆緊盯著他,見慕容盛看著沸騰的大鼎里煮熟的豬羊三牲,就故意說:「慕容侍中,祭天的時候會有一種飛升的感覺,很慢很慢。你死之後,何時有空,可來入我夢。」
在這煉獄般的煎熬中,慕容盛幾乎要縱聲大喊,他曾幾次面對死亡,他曾對死亡感到恐懼。可是這次他是那樣地期待死亡——因為他現在是生不如死。和死比起來,生是那樣的可怕。也就是只有活著,他們才可以重創他!可是,他不想這樣死。
他後悔不該來龍城,真刀真槍地和蘭穆拼個你死我活有什麼不好?現在他歷經危險,殺機重重,最終還是被推到死亡的邊緣。
「為了大燕國的江山社稷,阿盛你要做出犧牲!我不能顧及私情,這點還請你明白。」蘭穆說。
慕容盛不說話,他只淡然一笑。風旋繞在他身周!
明亮的天光照在他的臉上,看起來十分平靜。
慕容盛站在高台上,一步步走向檯子的邊緣。下面,巨鼎里的水翻滾著!一片羽毛散開,那是剛被投進去的家禽。他不忍看!他已經不知道害怕,心已經麻木。
慕容盛站在檯子的邊緣,那是生與死的交界處。
鈴鼓的喧囂和人群的呼喊反倒使他平靜。
「阿盛,請吧!」蘭穆一臉誠懇,「你為國捐軀,所有人都會記住你!」
慕容盛竭力不看下面,把目光投向遠處,說:「可惜我不是戰死在沙場上。」
「死在哪裡都一樣,只要是為了國家。」左將軍蘇超說。
慕容盛回首看他。
「你還有話要說嗎?」蘭穆問。
「沒有。」
「你不想給蘭珍留幾句話嗎?」
「不留也罷。」
慕容盛心裡是害怕的,但他竭力忍著,不讓恐懼表現出來。他要死得高貴,死得若無其事,視死如歸。他的腦中閃過了莊子的詩篇,屈原的詩篇,那都是淡化死亡美化死亡的。慕容盛一閉眼睛,就要往下跳。
正在這時,遠處傳來一人的喊聲:「慕容侍中,不要跳!」
「報——」大汗淋漓的李旱滾鞍下馬,說:「剛才探馬來報,蘭珍郡主大獲全勝,打敗了涼王的軍隊。生擒了蘭難夫婦。」
「大獲全勝?」蘭穆好像是聽不懂這句話,艱難地說:「好,好!」他乾笑了幾聲,說:「是我們的誠心感動了上天!我們獲得了勝利!」
「萬歲!萬歲!」眾兵將高呼。
「阿盛,下來吧!」蘭穆在一片呼聲中走上高台,上去扶住慕容盛,說:「難為你了。」這時,慕容盛覺得自己腿發軟,幾乎挪不動腳步。他的神經畢竟不是鐵鑄的。
蘭穆咬牙切齒!蘇超也一臉沮喪。
慕容盛回到蘭苑,他關閉房門,使勁地喘息,他關閉所有的窗戶,拉上窗帘,一個人坐在黑暗裡面。他緩緩坐在地上,感覺不到磚石的冰冷,頭嗡嗡做響。眼前只是翻滾的水花——慕容盛好像看見了面目全非的自己正從巨鼎中爬起來,接受牛頭馬面的勒索。又見到在戰場上被自己殺死的魏國將士,還有陳留公拓拔泥橫眉立目向他走來。
本來要死了,卻不用死了!這種刺|激一時讓人禁受不起。
有人在推門,慕容盛如驚弓之鳥,一躍而起,屏息以待。
「是我,殿下!」李旱的聲音。
門開了,李旱驚詫地看見面無人色的慕容盛。
「殿下,你!」李旱伸手扶住他。
「我剛自死亡邊緣走回來,」他說:「原來死亡是冰冷的,黑暗的,醜惡的。」
死亡是什麼?是精疲力竭的人渴望的彼岸,還是一場夢醒後的繼續?
「殿下,你不知道人世本就是險惡的。不要經歷一點危險就退縮。」
「我曾經到過地獄。」慕容盛眼睛看著前方,說:「地獄的景色我是看見過的。那是一個很大很大的石頭城,比我們的大燕國國都龍城還要大。我還登上過望鄉台……」
「殿下!」李旱忍無可忍地打斷他的話,「殿下你的雄心壯志上哪兒去了?」他搖撼著他,低吼:「你要知道,你要明白!人活著,就要做強者,否則就要任人宰割!毫無還手的餘地,活得毫無分量,死得毫無價值。這些話本來都是你對我說的,如今卻要我告訴你。」
「不知是不是水土的關係,中原的人們、北地的人們、高官貴族們、平民百姓們都喜歡爭奪廝殺,自己把自己的生活搞得要命的精彩。」慕容盛重複:「真是要命的精彩。」
「不,我要離開這兒,我受不了了!我一切也不管了……」慕容盛慢慢地說,他是受了大驚嚇。
「殿下既然已經到過地獄,又有何懼呢?無非拚卻一死而已。你一定要挺住!如今我們勢如騎虎,你一定要殺了他們!你的大仇人。殿下要千古留名,要報仇雪恨就不要顧及兒女私情,更不要計及生死!」
慕容盛慢慢點頭。「是你救了我!」
「不是我救了你,」李旱嚴肅地說:「是蘭珍救了你!她打敗了後涼王。」
「蘭珍?!」他眼神迷惘。
當初,他不想做一個末路的英雄,像西楚霸王項羽一樣。他不願流落草莽,讓竊奪了他慕容氏大權的人縱情享樂。所以他回到了殺機重重的龍城。為追求自由和尊嚴先把尊嚴降到最低點,他和仇人的女兒相依相伴,只是為了能夠生存。但是,蘭珍——蘭珍的真情!他就是靠著蘭珍對自己的真情才逃過一次次的劫難。蘭珍成為他不敢面對不可面對的心靈折磨!
李旱悄悄走了。慕容盛躺在床上,意識漸漸變得朦朧。在出生入死後的平靜中,他產生了一種幻覺,感覺自己化成了空氣向上飛升,最後到了青天上的白雲旁邊,心裡一片愜意與自由。
蘭珍與蘭難的大軍相遇,雙方展開大戰,終於,後涼軍隊敗北,蘭難夫婦束手就擒。
蘭珍凱旋歸來,蘭汗把蘭難夫婦押在一個小院里,避而不見。為蘭珍接風的宴會,只是一個簡單的家宴。被邀請的人只是蘭穆,乙氏,宴會由蘭汗主持。
與此同時,蘭苑屋裡,一座鏤雕人物白玉屏風後,李旱對慕容盛說:「蘭珍抓獲了蘭難夫婦,如今他們二人被關在禁苑東北角上。」
「不知蘭汗怎樣處置自己的兄弟。」慕容盛說。
慕容盛對李旱說:「你去城外的桃花庵,找一個叫宋赤眉的人,他是段氏的家臣。告訴他段蓮和蘭難被關的地方。」
李旱領命而去。
慕容盛下了命令之後,心裡一陣輕鬆。他走到窗前,看著天際的彤雲慢慢變暗。一株杏樹下,蘭葉在繡花。慕容盛把長窗推開,涼風撲面而來,直衝胸襟。
天色漸漸變黑了,蘭葉仍然在那兒。風漸緊,風中飄下雨絲。慕容盛關閉長窗,手持火捻點燃燈樹。
細雨迷離,雨打樹葉,清音陣陣。
在夜色里,朱樓變成暗紅色。草色鬱郁。
天全黑了,慕容盛放下酒杯,不安地向窗外看看。雨絲敲打著明瓦窗,如風動琴弦。
門開了,蘭葉走進來,欲上前為他倒酒,慕容盛說:「你不用在這裡,先去睡吧!」蘭葉應聲去了。
「她為什麼還不回來?」慕容盛自語:「這麼晚了,又下著雨。」他坐到床上,輕拂枕上,團花紅綾枕上還留有她的幽香。
門開了,蘭珍披著一身風雨進來,衣上沾著草泥和落葉。
慕容盛不由自主地站起來,「蘭珍!」
「讓你著急了?」她聲音里有喜悅,「你為我著急?」
他們走近,他們相互對視,情不自禁地伸手握在一起。
她從他的眼睛直看進他的內心。夜風如此稠密,心跳如此劇烈。
「蘭珍,你重戴巾幗,是何感覺?」兩人並肩坐在床上,放下帳子,帳角的一縷暗香襲來,如蘭如麝。
「感覺不及從前身手敏捷了。」蘭珍說:「很晚了,我們睡吧!」
他和她面面相對,只覺無限柔情襲上心頭。
她明白,他是她的陷阱,將會令她萬劫不復。他知道,她是他心痛的源頭,將會使他痛不欲生。
雲母窗上一輪柔媚的光暈。
她的臉上映了一層淺淺的月光。
他不禁抱緊她,像是想要把月光揉碎。
令他恐懼的是他忽然覺得自己離她的心是那麼的近。
「知道嗎?在我走的時候,我就為你我備好了棺木。」蘭珍說:「若我不幸戰敗,救不了你,我們同生同死。」
活著的疲憊,死後的無知無覺不正是一種幸福嗎?化身為石,風雨不移,經霜不變。早早休息,不讓靈魂總在飄流。
「在哪兒呢?」慕容盛聞言心中感動。
蘭珍說:「在側屋的黑漆屏後。」
一具巨大的彩漆棺,棺內畫著精美的漆畫。彩繪、針刻,並鑲嵌著瑪瑙扣器。棺蓋上繪著屋宇、雲狀花紋。內中畫著一男一女袖手盤膝而坐,兩人之間,天河相隔。旁有眾人狩獵圖。
「這是你和我吧?」慕容盛看著彩漆畫,向她說。
「是啊!這顏色挺好看的。」蘭珍說,「就是畫得不像你和我。」漆畫設色富麗,用紅、藍、橙、金、黃和墨色所繪。
慕容盛手撫漆棺,認真地對蘭珍說:「這是我們百年以後的家啊!」
兩人攜手轉過屏風,回到卧室,來到床前。小別勝新婚,他們不由自主地向對方靠攏。
彷彿經過了悲歡離合,彷彿經過了幾世輪迴,他們的激|情、愛欲中充滿了悲壯和對上天的感激。
蘭珍在他耳邊說:「為什麼你不理我?」
「只因為我年少不解風情!」慕容盛攬住她。
這是他們過去曾經說過的話,現在聽來別有一番溫馨。
慕容盛幫她解衣。
「不,」她推卻,「你先睡。」
慕容盛有些意外,不過還是說:「好吧。」
他先脫衣躺下,在枕上渴望她的芳香。過了一會兒,只聽她脫衣的聲音,蘭珍正背對著他解衣。一件藕色繡花馬甲,被慢慢脫下來——
慕容盛悄悄睜開眼睛看,一看之下,他驚得坐了起來,「蘭珍,你!」
一個很深的刀傷,凝結成一個紫色的大疤痕,還留著些許的艷色,橫貫右乳,顯出這一刀是怎樣的出力兇猛。
她掩上衣服,回眸看他,見他驚呆了!
「我就知道會嚇著你!」蘭珍對他說。
「這一刀幾乎要了我的命,」蘭珍若無其事地說:「太醫說我從此不能上戰場。」
慕容盛的眼前出現了蘭珍與敵軍大戰的情景——蘭珍揮軍直殺入敵陣之中,刀槍交錯,旌旗翻卷,她受了致命一擊,血濺出來,染紅了胸衣。
「蘭珍,」他驚怖著,恐懼著,聲音哽咽了:「你是那樣高貴而出眾的蘭珍!你有本領,卻為了我而——你錯了蘭珍!或是我們都錯了!」原來她真的不想讓他死!她真的愛自己!因為她要救他,所以不顧性命。這份摯情,他如何能報答?
蘭珍說:「我沒有錯。我一直在追求生命中善良美麗的那一面。我不想再過金戈鐵馬的生活,讓生活沾染上權力的陰影。我們一起做個普通人,多好!」
「我本來對人都失望了!我不信人間還有什麼真情。可是,你——」他慢慢地說:「我相信你。」
「謝謝你相信我。」蘭珍輕柔地掩住他的嘴唇,說:「我只希望你不要毀了這一切,不要毀了我們的家!」她要他和她的家族和解冤讎。
「蘭珍!」他說:「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我還是走了好!」
「你不要走!」她緊緊抓住他的手,生怕一鬆手,他就會逃脫了。「你不要走!」
「我不走,我不走!」他的眼神如暗夜流星那一瞬的閃光,他把眼淚倒回心裡,胸口一陣酸楚。
風透過窗欞,燈樹上燃著的紅燭被吹滅了。風動樹梢,那麼急,那麼激動。
屋裡一片黑暗,而黑暗如同一種柔細的布,把他們包裹起來,保護起來。
黑暗的夜如黑暗的湖水,沁涼而柔軟。她的容顏在黑暗中清晰得似一朵蓮花。蓮花在黑暗的湖水中盪開曼妙的漣漪,在他雙手的扶持下從容開放。
當心跳得過分痛苦的時候,她想退縮。
蘭珍好像是陷進了漫天的烏雲之中,呻|吟著:「好黑啊,我要沉下去了,你和我一塊沉下去嗎?」
慕容盛不說話,排山倒海般的情感,壓滿他的心。原來他一直是辜負她!慕容盛擁她入懷,「我愛你,我愛你!」
蘭珍嘴邊泛起一絲笑意:「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她付出的真情終有回報。
幽幽的塵世里,他和她本就是一對愛侶,是他不肯就範,才掙扎了這麼久。
她用心召喚他回來——
她用手,用身體,用所有的力量去擁抱他。
她觸摸到他濕濕的臉龐。
「你怎麼哭了?」
「你讓我想起了我的親人!」
她使他靠近自己,問:「現在還想誰?」
「誰也想不起了,」他說:「我只是想你。」
這一切,是逃不過,逃不過的命定的愛情!窗外一道閃電,激起九天的滾滾雷聲!驚心動魄!
像一次乍然的驚夢,像是一次美麗的回眸。太熟悉了!兩顆心在熱血中沸騰。為什麼這一切來得這樣遲?
只是開始——
他的黑髮,她的眼眸,他的激動和她的羞澀,這一切是無限的纏綿。他知道自己已經淪為愛的庸仆。此時此刻,他真的愛她,愛意浸透了他的心臟,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絞痛。
他抱緊她,他們的心一同沉醉。她使他安定,為這安定的感覺他寧願付出一生。
緊緊地擁著她,他生命中的女子!不會再變了!只是她——
她為了他不惜性命!這種摯情,他心靈的防禦在瞬間瓦解!她對他的真!她對他的情!掀起了一場足以動搖他心底仇恨的心靈風暴。為了真情,她投入了激|情與生命,終於有回報!
把一切都忘了,只剩下兩個單純的生命在一起纏絞。只有對方才重要,周圍的世界不復存在。
每天都要一個這樣的夜晚,讓激|情的潮水把彼此淹沒。
閃電映白了他們的臉,她和他心裡出現的七彩虹霓,使他們陷入彩色的陷阱。
她的長髮在枕上披散如黑色的夜幕,他願化身為星綴掛其上,或是化身為流星點燃那夜幕,讓火焰燃燒彼此,燃燒彼此。
清晨,他為她梳妝。
他梳成了一個靈蛇髻。
「想不到你還會梳髻。」蘭珍看著銅鏡里的自己,驚異地說。
「每日看你梳,我再學不會就是傻子了!」 慕容盛邊答邊用銀釵把髻固定。
「你真像洛神!」他上下打量她。
「哪一個洛神?」
「洛神是洛水女神,曹子建有一篇絕世名作《洛神賦》。」
「你怎麼知道洛神是什麼樣子?」蘭珍微笑著說。
「我當然知道,」慕容盛說:「就是你這樣子!」
他看著她,說:「翩若驚鴻,宛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凌波微步,羅襪生塵……荷出綠波,日映朝霞。」他向她單膝跪下,埋首於她金箔閃爍的間色裙間,彩色的裙展開一片彩色的夢,只聽他輕聲說:「你就是我的洛神!我心裡的,我筆下的洛水女神!」
「好啊,」她笑:「那為我寫篇賦吧!」
「不行,」他的神情有些煩惱,「我的賦一問世,曹植就要從墳墓里起來向我討教了!」
「呸!厚臉皮。」
「你明知我寫不出來。」
蘭珍含笑說:「我不做洛神,我是你的蘭珍,你的妻子。」
「蘭珍!」
「知道嗎?我無數次在你睡著了以後悄悄起來看你,傾聽你的呼吸。我不知道你早上起來以後是不是依然對我冷淡。」
「我真的對你冷淡嗎?」
「我想讓你消除眼中的戒備,感受我的親近。」
感動如滔滔江水在他心裡涌動,「我感受得到。」
「我不要什麼,只要讓你打開心裡的那兩扇門,讓我進去。」
風和日麗,慕容盛和蘭珍來到郊野,遠近無人,和風陣陣。一片寧靜之中,蘊著無限的情意。
平林遠處隱然可見高揚的旗幟。號角聲幽幽傳來。
「我再不能打仗了。」蘭珍帶點惋惜地說。
慕容盛凝視著她。「如今我確信,你是真的對我好。」他臉上帶有殺氣的高傲變淡了,只留下溫柔和祥和。
蘭珍靠在他的懷裡,說:「拋去了身份,我們只是兩個人,無論你是皇子還是平民,無論你是在宮裡還是在天涯,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慕容盛說:「我答應你,不管我是什麼身份,我都要追求自己的理想。無論做什麼事,我都要對得住自己的良心。」
他自問:我這一生擁有過真情,這還不夠幸運嗎?如果我復仇成功了,我將失去這一切,失去她。縱使擁有了權位又如何?難道只有那樣做才算是真的英雄嗎?
想到這裡,他轉頭去看身邊的蘭珍,想:我怎忍心負她?失去了她,一個人縱使站在權力之巔上,心裡也是空蕩蕩的。而如今我擁有我愛的人,就這樣過一輩子。蘭珍說的對,拋去了身份,我們只是兩個普通人,無論是皇子還是平民,無論是在宮裡還是在天涯,我都要和她在一起。
他的心情霎時開朗了,對蘭珍說:「過去的都已經過去,前面才是你我的未來。」
接下來的日子,竟讓慕容盛完全忘了復仇大計,每日與蘭珍並騎出遊,閨中相伴,畫眉為樂。
看到這種情況,李旱不由得暗暗著急,趁著一個機會,李旱一把把慕容盛拉到牆角,說:「隨我來!」
在蘭府後園一個無人處,李旱和慕容盛在一起。
「殿下忘了復仇的大計嗎?」李旱責問。
慕容盛愣了一下。
李旱說:「是嗎?」
慕容盛面對著自己忠心耿耿的部下,說:「從前,我只想當一名出色的將軍,與天下的英雄豪傑一較短長!可是國破家亡,如果說我變了,那是因為命運,也許命運可以成就我。為了報仇復國,我用心術、用計謀、用感情,無所不用!可是我覺得自己變得不再像人而像一個魔鬼。」
他接著說:「我對這個人世感到恐懼,是她用情來溫暖我。」
「你是說蘭珍?」李旱說。
「對,蘭穆要是不害我,我也不會欠下蘭珍這麼多。」
「蘭穆對我的幾番陷害,使我不能懷疑蘭珍對我的感情,她對我的恩義,她真的愛我,對我好。」說這話的時候,慕容盛的表情苦惱。「我怎麼辦?怎麼辦?」
李旱面無表情地說:「殿下要為了兒女私情而置國家大義於不顧嗎?」
慕容盛不看他,也不說話。
「殿下要忘了這血海深仇,把國讎家恨拋在腦後嗎?」李旱的聲音嚴厲起來:「你太讓我失望了!也讓大燕的人民失望!你不是普通人,你無可選擇,你是長樂王!你是負有使命的!」
「你是負有使命的!」這句話如一記重鎚,慕容盛的眼神變了。他的人格與愛情的對立,這是最為殘酷的最為致命的一點。若是放棄復仇而與蘭珍相伴終生,他慕容盛將在青史上留下罵名,將永遠釘在恥辱柱上,更不用說在世人心目中了,他也就不用活了。誰都知道他侍仇而生,不管是什麼原因!哪怕是為了一個自己深愛的女人。
「願大王做一個以江山為重的英雄豪傑!江山為重,兒女私情為輕。」
「我想遠離權力。」
「你可以遠離權力,但是你不能不報仇!」
慕容盛痛苦地說:「上天為何偏偏要我在愛情和復仇之間選擇?我不願意做人,我想做一個鬼魂。不,我連鬼魂也不想做!我想做一塊石頭,不!石頭還有形狀。我什麼都不想做!無形無跡!更不想再來這個人世間!」
「殿下你冷靜一點兒!」
李旱接著說:「大丈夫豈能受辱於世間?國讎家恨不報,留得性命何用?」
不錯!大丈夫豈可受制於人?!他心中的強悍壓過了柔情,心腸重新變得剛硬。想想慕容寶當初傳命立他為太子時期望的表情,想想太子慕容策曾經對他說過的話,慕容盛下了決心。
這時他耳邊響起李旱的話:「妻子對殿下再好抵得過你親人的鮮血嗎?何況還有國家政權!」
「你不要再說了,」慕容盛嘆息一聲,慢慢朝前走,說:「我已經明白。」
愛情與自尊人格,他只能選擇一個。想清楚這一點後他深深絕望。絕望使他平靜。
夜裡,惠風樓裡面,蘭蝶坐在長榻上,對著一盞燈綉著一件長袖深衣,她細心地在領子上綉了一串篆字的盛字。燈焰搖搖,她終於累了,伏案而睡。忽然,她被一種響聲驚動。
蘭蝶坐起來,說:「殿下!」
慕容盛伸出手去,拉住她的手,「不要叫我殿下,我沒有家,你讓我在這裡,讓我在你這裡留一會兒好嗎?」
他看著她。
蘭蝶說:「行啊!」
慕容盛聽她這麼說,滿足地嘆了口氣,說:「你知道嗎?我真的很累。」
蘭蝶聽著,愛憐地說:「本來你在我的記憶里,那記憶很深很深的,也是很暗很暗的。我總是在半夢半醒之際看見你和我。我們淹沒在一片紅色的海里,看不到岸。」
「上天安排你到這裡來,讓你捲入這糾紛中來。你要是有所顧忌,可要早早退步抽身。」他說。
「我要陪伴你,你是個好人。」
「好人?」慕容盛冷笑一下,「在我小的時候,我的老師曾對我說壞的人也有他好的一面,怎麼我就看不出有些人一點好處呢?譬如蘇超!」
蘭蝶發怔了。只聽慕容盛又說:「政治是最醜惡的,一沾上政治,好人也要變壞了。」
蘭蝶說:「殿下,是有好人和壞人之分的。這就是說你做事情的時候不違背良心和道義,心中自會平安。」
「不對。只有手中有了大權,才不會任人奴役。才能隨心所欲。」
「你很想有大權嗎?」
「本來是不想的,可是若沒有權就報不了仇。沒有權就任人奴役。那比死更難受!」
「你是天王之子,原本可以當天王。」
「我不想當天王,我只想閑雲野鶴過一生。可現實不讓我這樣做。直到我的家族被蘭汗誅滅我才明白,權力是多麼可怕也是多麼可貴!我的地位也是那麼接近權力,連愛情都被權力所影響。」
他的聲音漸漸高起來:「我不要做仇人的女婿,要堂堂正正地恢複我們宗族的徽記,我的名字是慕容盛,是燕國的長樂王!不是什麼侍中!要讓全天下的人都明白,我是為了復仇而來,我要把乾坤扭轉!」
「殿下!」蘭蝶用手輕輕撫摸他的臉,她的心裡充滿了憐惜。慕容盛抓住她的手。
「因為你是將軍!因為你曾經輝煌!所以你不能忍受沉寂。你更不能忍受的是親人的被殺!」蘭蝶輕聲說:「可是凡事不要自苦,要從長計議!」
「我每天面對我的仇人,我真想馬上動手,殺了他!可是,我忍住了!每忍一次,我的心都在滴血!」
「可蘭珍愛你啊,我看得出來。」
「我就是和她在一起才覺得累。」
「和我在一起不累?」
「是。你善良,你喜歡我。這我也看得出來。」
「蘭珍用愛束縛我,而這一生我註定要辜負她。」慕容盛說:「蘭蝶,等報完了仇,若是我僥倖不死,你想怎樣呢?」
蘭蝶動了一下,說:「不知道。」
「想和我在一起嗎?」
「開什麼玩笑?」
「我是認真的。」
「當初我都沒有想過能和你……現在更不可能了。」
「除了蘭珍,你是打動我心的人。」他說:「可是不可能。因為有蘭珍,只要有她我就不會愛別人!」
「我很佩服蘭珍,她把一個人的愛恨發揮到極致。她能在你有滅門血仇的情況下使你愛她,她真不簡單。」蘭蝶說。
慕容盛沉默不語,他對蘭珍,原來他只是敬重她。可是當他恨她的時候,愛火卻不知不覺地燃燒起來,就如在火焰上潑了一盆水而火焰漲得更高了一樣,仇恨無形中成了愛情的催化劑。
風吹來,把蠟燭吹滅了。屋裡一片黑暗。
他們陷入一片溫柔的黑暗。
「殿下你還是很善良,你若心硬一點兒就不會這樣痛苦了!」只聽蘭蝶說。
「我生命中曾經有過兩個女子,一個棄我而去,一個是我的仇人。」黑暗中,只聽慕容盛說。
屋裡很靜,靜得可以聽見對方的呼吸。
蘭蝶掙開他,說:「你不要對我好!」
「怎麼啦?」
「你知道冰雪嗎?它最不能要溫暖。如果你一定要對我好,我會如冰雪渴望溫暖一樣融化在你的光線里。」
「為何不能對你好?」慕容盛說,「你是個好女子。讓我看看你的臉,好嗎?」
「不!」蘭蝶像是受了驚嚇,「你若是看了我的臉我永遠不再見你!」
「好,好。」慕容盛忙安慰:「我不看。我只是想看你傷成什麼樣子。你也知道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不會覺得你丑,因為你是那樣的善良。」
一陣靜默。她推開了他的手,說:「我為你跳舞!」
她轉身拉開了窗帘。霎時,月的清輝撒滿屋子。蘭蝶背立著,低低地說: 「我一直想為你跳舞!」
蘭蝶在舞,舞姿輕盈而曼妙。配合著夜風,也配合著夜的凄清,她的兩隻長袖像兩隻蝴蝶的翅膀,有節奏地舞動著。雖然沒有音樂伴奏,一樣讓人心旌神搖。
慕容盛看著,也站了起來,輕吟道:「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孰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這是漢朝樂官李延年為其妹李夫人所作歌曲。
「我不是什麼佳人。」蘭蝶舞得如春風拂動的柳條,在無限晴光中乍飛的綠影。
忽聽有人推門!
蘭穆大步走上樓來,與慕容盛相對。
「太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慕容盛若無其事地迎上前去。
蘭穆上前,執著他的手說:「你有了新相知,把我這故友可忘了。」他語氣雖然親熱,態度卻疏遠。
「你我肝膽相照,何出此言?我怎能忘了大哥?」 慕容盛說。
兩人一起乾笑了幾聲。
「阿盛我們回去吧!」蘭穆親熱地挽住他的手。這時,他一眼看見案子上放的那件綉了篆字花紋的深衣。
慕容盛隨他下樓,回首望去,只見蘭蝶倚欄而望。
月光撒地,慕容盛轉頭,只見蘭穆一雙眼睛緊盯著自己。
見他看自己,蘭穆掩飾地、意味深長地一笑。
蘭苑裡,高雅大方的蘭珍在彈琴。院中一片絨絨的綠,讓人心曠神怡。光撒下七色的霓虹,如夢似幻。
空氣里傳來一陣微微的蘭草香。蘭珍把一個絹軸打開,說:「蘭葉,你去點一爐香來。」
然後她招呼:「阿盛,你來。」
慕容盛走過來,一見絹軸,眼睛一亮,說:「你哪來的《蘭亭》?」
「這是我摹寫的。」蘭珍嫵媚地一笑:「還像嗎?」
「晉人多風雅之士,據傳王羲之寫《蘭亭集序》時,是在會稽山陰的一次名士集會中。參加的名士,有東山再起的司徒謝安,擲地作金石聲的辭賦家孫綽,游心物外的高僧支遁等人。」
蘭珍說:「他們飛水流觥,不亦悅乎!」
這時,蘭葉捧了一爐香來。紫銅的香爐上面有福字篆文花紋,一縷香飄來。
慕容盛賞玩著,突然說:「不知道陶淵明採菊東籬之時,可像我現在,有一個紅塵知己陪伴?」
蘭珍臉紅了:「你願意,我就陪你去山中賞菊。」
慕容盛眸光閃爍,說:「我倒真想讓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馬兜山。」
蘭珍準備出遊,她頭戴卷荷帽,身披棗紅色斗篷,座下白馬金飾銀鞍,走出門來。
只見慕容盛頭戴一頂突騎帽,身披鶴氅裘,手中握一把碧玉柄的馬鞭子。
「怎麼不戴你喜歡的那頂遠遊冠?」蘭珍問。
「你不是總是笑我學晉名士嗎?」慕容盛說:「我這回要打扮得像個鮮卑人。」
「那你就戴那頂合歡帽,」蘭珍回頭對跟在馬後的蘭葉說:「蘭葉,去取那頂合歡帽來。」
蘭葉應聲去了。
他們並騎而行。出了城門,遠處一片樹,平林脈脈。煙輕飛!遠處一片蔥蘢。大地上有著小小水灘,把藍天映在裡面,像藍色的鏡子。路旁有不知名的長滿紫色花朵的樹木,風過後,落花陣陣。
蘭珍很高興,但騎了一會兒就體力不支,慕容盛把她摟在胸前,和她共騎一匹馬。
「我父欲任命你為丞相,你怎麼推辭呢?」蘭珍靠在他胸前說。
「南方有鳥,其名為鵷雛,非梧桐不止,非練食不食,非醴泉不飲。」他低下頭,笑著說。
「好啊!」蘭珍說:「你敢看不起這個官位。還敢用《莊子——秋水》來詭辯!」她偏頭笑道:「你想當什麼?還當長樂王?」
一句話說得慕容盛臉色一暗,蘭珍知道自己把話說差了,忙笑著打岔:「說真的!我死以後,你可不要像莊周那樣鼓盆而歌。」
「不會,」他淡淡地說:「我還沒能超乎至情之外。」
「我不喜歡莊周。」蘭珍忙著轉移他的注意力:「他的學說有些超乎常情。倒是和他同年代的儒家學派的孟軻,詭辯派的惠施,比較對我的心思。」
慕容盛沒說話,不知在想什麼。
一隻紫燕飛落至草叢裡。蘭珍說:「你帶了筆墨嗎?」
「沒有。」
「嗐!」她嘆:「我忽然有些詩興,不得遣發。」
「我替你說,」慕容盛故意說:「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
「行了!行了!這是《蘭亭》。」蘭珍打斷他:「我要你自己作。」
「你我不是如王右軍和高僧支遁一般攜手瀟洒出遊嗎?為何不可以吟《蘭亭》?」
蘭珍看著他,心裡充滿幸福,她喜歡的他在自己身邊,還和自己款款而談,這不是自己夢想的嗎?她握住他的手,「你真的對我好?」
慕容盛收斂了笑容,帶點感傷地說:「我這樣還不行?」
蘭珍說:「不是不行,而是對我太好了。我不明白你的心。」
「我的心?」慕容盛毫無表情地重複一句,漠然說:「誰又能明白我的心?」
他們都在想,這樣的時光還有多久?這樣的光陰還能有幾天?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蘭珍!下輩子我要做風。」
「做風?」蘭珍看他。
「風沒有形體,不怕傷害。風是自由的,可以去天下任何一個地方。」
蘭珍看了他一會兒,目光迷離:「你做風,我也做風吧。」
山上開著紫紅色的花,藍色的花,他們走進了美麗而寧靜的密林。七彩的光芒從枝葉間撒下來,非常溫暖非常絢麗。身上長著花斑的鹿走來,蘭珍伸手撫摸它。鹿也不躲,非常溫順地依著蘭珍。
蘭珍靠著一棵樹坐下來,輕輕地說:「想想我們的一切,我們之間有種種障礙,卻終能走到一起。」
他清楚地感覺到,她的溫柔,她的呼吸。
如果有愛,風也能使人沉醉。
他與她相擁,一起倒在長滿了花草的土地上,壓倒了幾朵小野花。兩個生命在一起廝磨,兩顆心在一起躍動。蘭珍的臉上出現一種很燦爛很燦爛的笑容,她知道她終於徹底擁有了這個男人!而她深知他不是輕易可以打動的人。
她清楚地感覺到,他的溫柔,他的呼吸。
他清楚地感覺到,她的溫柔,她的呼吸。
「盛,我們會永遠擁有這樣快樂的時光嗎?」
「當然,只要你願意。」
「我有預感,你會再次離開我。」
「不會的。」
「你心裡有很多秘密,我不知道。」
「每個人都有秘密。」
「可是我不想讓你走。」
「你可以想辦法留住我。」
「盛,難道你的心永遠要被仇恨所佔據嗎?」
「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會暫時忘了仇恨。」
「我所做的一切就是想讓你忘了仇恨,我怕你是痛苦的,我想讓你快樂。」
他感受著她的關愛。
她的手撫摸著他的胸膛,「你的仇恨在哪裡,只要你對我說清楚,我一定替你把它帶走!」
蘭珍直視著他,輕聲問:「你了解生命的意義嗎?」
「生命的意義在我看來就是——」慕容盛在她耳邊說:「陶淵明說願意做心上人的衣裳羅帶,我卻願意做一首你唱的歌,你不唱了,我就消失了。」
蘭珍輕笑:「天下間竟有如此浪漫憂傷的話?」
「你不願聽嗎?」
「我願聽。」
「我就為你說上千次百次。」
「你以前還對誰說過?」
「以前對誰說過我早已忘了,你是我的妻子,現在只有你才配我對你說這些話。」
天快黑了,兩人共騎而回。蘭珍卻見慕輿絮雨在蘭苑裡等自己。慕容盛見狀走開。
「蘭珍,」慕輿絮雨上前,「近來無事,我來找你聊聊。」
慕輿絮雨的若無其事令蘭珍感到不好意思,她們談慕容盛,談蘭汗,甚至談母親乙氏。然後在一起聊一些女人的話題。
慕輿絮雨看看窗上的天光,說:「我要走了。」
蘭珍說:「急什麼?」
「大王要下朝見不到我,他可要急了!」慕輿絮雨說。
蘭珍心中忽地升起一股怒火,說:「我母親堅持不入宮,宮裡是你的天下了。」
「我在宮裡住久了,習慣了。」慕輿絮雨泰然自若。
她向蘭珍行了一個胡禮,冉冉而去。
蘭珍看著她的背影,不覺出神。慕輿絮雨,一個莫測的女人。她心機重重,卻從不害人。她也幫蘭汗,也幫慕容盛。事實上,是在幫她自己吧?在風雲變幻的宮廷鬥爭中掙扎求存。
這天蘭珍早起不想吃東西,喝了水還吐了出來。慕容盛要去叫太醫,被蘭珍攔住了。她匆匆去了乙氏那裡。又過了一會兒,乙氏派人來找慕容盛。
慕容盛一進屋,見屋中的乙氏,蘭瑨,仇尼柳還有蘭珍都喜氣洋洋。
「什麼事?」他奇怪地問。
蘭瑨笑著上前,「恭喜盛哥兒!你夫人有孕了。」
眾人都眉眼含笑,慕容盛心中一陣空白。怎麼?蘭珍懷孕了?!他和她,居然有了共同的結晶。像是一把利劍劈開他的心房,這將會是什麼樣的結局?他的生命深處,不也企望濃濃的愛意的嗎?她給他愛。他可以為復仇拔劍而起,但他不敢面對她的感情。在這一刻,他深深地恨自己!
「你不高興嗎?」蘭瑨問他。
「我當然高興。」慕容盛說。
「還有一件事,」乙氏說:「你父王欲撥一支人馬給你單獨指揮,是一支千騎。」
慕容盛聽了心猛一跳,說:「我還能帶兵嗎?」
「為何不能?」蘭瑨說:「自古以來的名將,都是運籌帷幄之中,而決勝於千里之外。你只要輕搖羽扇,運用頭腦就足夠了。」
「蘭姨竟如此瞧得起我!」慕容盛說。
乙氏含笑看著他,她的目光是帶著欣賞的。不僅僅是因為他是自己女兒的丈夫,還因為這個年輕人是燕國將領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她和蘭珍經常在蘭汗面前為他遊說,現在終於有了結果。她自己最喜歡的女兒喜歡他,她還有什麼理由不幫助他呢?
乙氏和蘭瑨說話,慕容盛走出屋來,正看見姍姍而來的慕輿絮雨。他和她並立在廊下。
「你不高興?」慕輿絮雨說:「有心事?」
「蘭珍懷孕了。」
兩人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慕輿絮雨艱澀地說:「阿盛,如今你怎麼辦?蘭珍有了孩子,你是不是把仇恨看得比愛情還重?」
慕容盛心知瞞不了她,說:「僅僅是仇恨嗎?還有尊嚴呢!」
慕輿絮雨不語。
慕容盛一拳捶在柱子上,「我這輩子追求的就是做人的尊嚴!」
慕輿絮雨默然了,想:自己是不是已經失去了做人的尊嚴?
她仰首看天,天上飛過數只翠鳥。那是它們的一片藍天。每一個人都要找到屬於自己的一片天。
每一種動物都有自己的生存規則,那人的生存規則是什麼?還是每一個人的生存規則都不一樣?
雲會隨著季節變幻,會隨著風變幻。人的心會隨著什麼而變幻?
從乙氏那裡回來,慕容盛來到了平時煉丹的屋子。
慕容盛手撫丹爐。他已經好久沒有接觸這些東西了。這時,門被推開,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
他沒有回頭,說:「蘭珍!」
沒有聲息。他回頭,見單薄的身形,怯怯的眸子,是段蓮。
慕容盛嘆了一口氣,說:「原來是你。」他心裡一驚,「你怎麼敢來?」
「我熟悉這裡的路。」段蓮一身男裝打扮,說:「我和蘭難現在都住在桃花庵。是宋赤眉把我們救出來的。」
慕容盛說:「你和蘭難還是儘快離開龍城的好。」
段蓮把目光移向丹爐,說:「你會煉丹?」
「不會。」
「那要丹爐幹什麼?」
「消磨時間而已。」
段蓮拿起一粒滾圓的金光燦燦的金丹,金光變幻不定,從心底湧上來的憂煩一陣陣地衝擊著她。她只想抱住他大哭一場。
「阿盛!」
慕容盛提醒她:「有人看著呢!」
段蓮向窗外看去,只見蘭葉在樹下晾衣服,眼睛卻朝屋裡看。
「那好!」段蓮說:「今晚三更,我在雲山上的迷城裡等你。我有重要事對你說。」
慕容盛猶豫了一下,說:「你們段家的迷城?」
「對!」段蓮說完,轉身出門。
雲山上被大霧籠罩。段雪塵當年暗中練兵的迷城仍然存在。它佔地不大,按九宮八卦圖形所建,很容易讓人身陷其中。
迷城門口,段蓮的臉一閃。「你進來吧。」
慕容盛走進來,說:「什麼事找我?」卻見段蓮靠著青灰色的牆缺,不語。
迷城的拐彎處,一個高大的身影過來,一看就是北人。只聽他森森地說:「段雪塵是你殺的?」是宋赤眉。
慕容盛看看段蓮,月光使他的臉變得發白,他盯著她,眼光使她害怕,「原來你要我來,是為了問我這句話!!好!段蓮,我是真正明白你了。」
宋赤眉對慕容盛說:「是你殺了段雪塵!是不是?!」
「不是。」他的聲音充滿厭惡。
「不是你,那是誰?」
「我沒有理由一定要告訴你。」慕容盛看看段蓮,見她低著頭一言不發。
「殿下既然不肯說,也好!」宋赤眉說:「那就讓你在這迷城裡住幾天!什麼時候想起來了,什麼時候說。」說著宋赤眉拔步向里走。段蓮看了他一眼,跟著走了。把慕容盛留在原地。
眼見他們走了,慕容盛氣惱了一會兒,努力使自己鎮定。告訴自己:什麼危險都可能會遇到,什麼樣的人都可能碰見,這就是人生。不要在乎人和事,只想脫困的方法。
慕容盛知道,這迷城縱橫繁複,無人引路根本就走不出來。
「不要慌!不要慌!」他告訴自己說。他縱身跳上牆缺,居高臨下觀察地形。只見城牆縱橫交錯,看得人眼花繚亂。可是,也有隙可尋。慕容盛眼睛一亮!不能亂走,要動腦筋。
左行三,右行四,成九宮八卦之格。
他終於走出了迷城!
看著天邊的星光,慕容盛擦拭了一下額邊的汗,想喘口氣再走回去。這時,忽聽樹林「刷」的一響!他警覺地看去,見李旱從樹林中出來,叫:「殿下,我跟蹤了段蓮,才知道你在這兒。」
忽聽遠處有人在喊慕容盛的名字。
李旱一拉慕容盛,他們一齊躲進樹林。遠處的聲音近了!是蘭珍的聲音。慕容盛的心驟然緊縮,她如此關心自己。
地上反映著刺眼的白光,慕容盛清清楚楚地看到蘭珍臉上的表情。那是焦急、恐懼、痛苦。一張美麗的臉扭曲得讓他看了心痛。「阿盛!」聲音飄散在寂靜的夜,像是灑落了滿腔的希望。
那聲音撥動了他的心弦,慕容盛就欲挺身而出。李旱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低聲說:「殿下!你想做什麼?」
慕容盛說:「是蘭珍啊!」
「現在形勢未明,說不定設下了什麼陷阱。你不能出去!」李旱的聲音變得嚴厲:「她要害你!」
不!她不會。慕容盛確確實實地知道,她絕不會害自己。
他掙脫了李旱,向著蘭珍奔去。
蘭珍半眯著眼,黑暗裡她看不清來人。只見一個人影向自己走過來。等他近了,兩人四目相視!兩顆心一起劇烈地跳動起來。一怔之下,他們緊緊相擁。
李旱也出來了,不時用陰鬱的眼光看他們一眼。他並不相信她。
「我們回家吧!」這句話從蘭珍嘴裡說出,如音樂一般動聽。家!她是給他家的人。她給他溫暖,還給他一個家。
他們一起往山下走。忽聽不遠處傳來打鬥聲。
只見幾個羯族人正在圍攻宋赤眉。
「宋赤眉!」為首的一個羯人叫道:「你既然已入了本教,怎能改投長生道?這叛教之罪該當如何?」
宋赤眉說:「我入教是為了報仇,而你們不助我報仇,入教何用?」
「好啊!」羯人攻勢更凶了。
「李旱!」慕容盛說:「我們去助他!」
「助他?」李旱一時反應不過來。
「對!」慕容盛不等他再說,反手持刀衝出去。「阿盛,用這個。」蘭珍拉住他,遞過一隻弓,還掛著數枚響鏑。慕容盛會意,於是他拿起弓。
一聲響鏑破空射來!為首的羯人聞之色變,說:「蘭部的追風響鏑!」他手一揮,喊了一聲:「撤!」率部迅速撤走。
宋赤眉的雙腿和左臂都受了刀傷,流著血。他疑惑地四下看。只見慕容盛持弓從樹叢後面走出來,便一切都明白了。
「我宋赤眉今後聽憑差遣!」他向慕容盛跪下來:「殿下以德報怨,讓我汗顏無地。」慕容盛居然會救自己,足見對自己沒有惡意。
慕容盛雙手攙扶,「卿本義士,我有幸識之!日後建立功業,卿為大功臣。」
「你究竟有沒有殺段雪塵?」宋赤眉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問了一句。
「沒有!」慕容盛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宋赤眉鬆了一口氣,說:「我相信你。」
「你入的長生道,是怎麼回事?」慕容盛問。
宋赤眉說:「長生道又叫五斗米道,是琅邪人孫泰所創。後來孫泰被會稽王司馬道子誅殺。他的侄子孫恩起事,用的也是五斗米道。因為部下稱為長生人,所以人們又稱之為長生道。」
孫恩現在佔三吳八郡,勢不可當。慕容盛也聽說過孫恩,當下默默點頭。
宋赤眉說:「我和小姐就在城外桃花庵,隨時聽候差遣。」
慕容盛忙打斷他的話,向蘭珍說:「蘭珍你怎麼能找來?」
蘭珍說:「是蘭葉告知我你的行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