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里,太原王慕容奇東張西望。只見一隻錦雞立在碧綠的枝葉上,彩羽翩躚。慕容奇拉開金靶弓,瞄準錦雞,「嗖」的一聲發箭!錦雞應聲從樹枝上掉下來。
「射中了!」慕容奇扔掉弓箭,歡呼著跑過去。
忽然,他呆住了,輕聲叫:「盛哥。」
慕容盛身穿一件織金猩猩紅的長披風,越發顯出挺拔的身材。他從樹後走出來,撿起那隻錦雞,說:「給你。」
慕容奇東張西望,不安地說:「你怎麼來了?」
慕容盛翻身上馬,微笑:「你一個人,不嫌悶嗎?」他用手裡的馬鞭一指,「我們向那邊走,那邊有很多野獸。」
「好啊!」慕容奇也上了馬。
日光照到樹枝上,樹葉閃動著。慕容盛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帶的兵訓練得怎樣了?」
「還行!」慕容奇說:「現在進出殿堂的人都是蘭家的人,我又算什麼?」他狠狠地扯下一片樹葉,說:「只因為我姓慕容!」
慕容盛眸光一閃,說:「你還記得自己姓慕容?」
慕容奇張口結舌:「盛哥?」
慕容盛一把握住他的手,嚴肅地說:「阿奇!你聽我說……」
大街上,人來人往。有牽著大象的扶南人經過。也有賣林邑的犀角的,有賣天竺的香料的。北方龍城,是北地諸胡所居的地方。有人在賣香珠串子,也有人在賣晉國的書卷。
世子蘭穆身著錦袍,騎著金爵飾的白馬,行在街上,左右有數名僕從跟隨。
一座茶樓前,蘭穆抬眼看,見金色的牌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上面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惠風和暢。
「世子,」一個僕從說:「這是晉王右軍的墨寶,這樓就叫惠風樓。」又說:「他們都在上面。」
蘭穆點了點頭,大步走上樓梯,樓上窗幾明亮,靠窗擺著數盆蘭草,蘭葉隨風輕擺。樓上卻只有兩個人,是慕容盛和慕容奇。他們相對而坐,表情凝重。慕容盛擺弄著一個紫砂杯,慕容奇的眼睛看著他。
一聽腳步響,他們一齊向樓梯口看來,見是蘭穆,慕容奇的臉色霎時變得灰白。
蘭穆大步走過來,坐在他們案子旁,把一柄鏤金鞘、珊瑚柄的短刀放在茶案桌上,說:「聽說,這座茶樓是你家的產業。」他笑一笑,說:「我看到樓上那塊牌匾了,那四個字寫得可真不錯。能請到王右軍的墨寶,可真不容易!」
慕容盛看著他,沒有說話。
蘭穆對慕容盛說:「聽說你學書衛夫人,筆力不弱,直追王右軍?」
慕容盛看著他,冷冷地說:「世上能有幾個王羲之?千百年出一個已經足夠了。」
「可世上也不會有兩個慕容盛。」蘭穆嚴肅地看著他,說:「你變了,變得和從前判若兩人!不要告訴我,你和阿奇來這裡,只是為了喝茶吧?」
「那麼,世子以為我們在這兒幹什麼?」慕容盛不經意地迎上他的目光。
「在商議大事!」
「大事?什麼大事?」
「復仇大計!」
「世子說什麼笑話?」慕容盛說:「我聽不懂。」
「你聽得懂。」蘭穆表情嚴肅。
「阿奇,我們走。」慕容盛鎮定自若地站起身來。
「站住!」蘭穆喝道。
慕容盛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別再裝了!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甚至比你自己還要清楚!」蘭穆說。
慕容盛不動聲色,他心想:蘭穆畢竟是蘭穆,竟然看穿了自己的用心。他將怎麼對付自己?!
「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你現在平靜的外表下裝滿了仇恨,讓你變得狡詐而殘忍!你偽裝自己。你已經變成一個為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的人了!」
慕容盛不說話。
「你自己要謀反,要自尋死路,不要拉上阿奇!他才十九歲,還是個孩子!而且,他是我姐姐唯一的兒子!」
慕容盛反詰:「你何以這樣說?」
「憑我對你的了解!憑我的觀察!」
慕容奇獃獃地聽著這番對答,嚇得跪下,對蘭穆說:「世子,放過我吧!」
慕容盛一把拉起他,輕斥:「起來,阿奇!」
「你看,你看!」蘭穆臉上露出輕蔑:「人的本性到了危急關頭,就顯出來了,這是裝也裝不來的!」
他轉向慕容盛,「這是亂世!也是出英雄的時代!你慕容盛,本身就是一個英雄。」
慕容盛的眼睛盯了他一會兒,把目光轉到案子上的短刀上,笑了笑,說:「世子過譽了!」
「不是過譽!不是過譽!」蘭穆說:「你慕容盛的為人,我最清楚不過了!你不會甘心這樣過一輩子,你在找機會。」
蘭穆像是說給自己聽:「兩個英雄碰到一起,又站在敵對的立場上,會發生什麼事呢?」
慕容盛垂下眼帘,說:「你我不是知己之交嗎?為何要對我疑心至此?昌黎王饒了我性命,我只有感激。」
「是嗎?真的嗎?」蘭穆的眼睛射出銳利的光芒,說:「正因為我和你是知己之交,我太了解你了!我父王大開殺戒,誅殺你們慕容氏……」
他把臉逼向慕容盛,說:「以你的為人,要不就起兵討逆,要不就陰謀復仇!」
時間好像靜止了,只有窗外搖動的柳樹帶出些風聲。
「是你蘭氏先對不起我慕容氏!」慕容盛終於吼出來。
一絲冷笑掠過蘭穆的臉,「終於說實話了!讓你說一句實話,是多麼的困難!」
慕容奇頹喪地坐在一旁,聽著。
蘭穆說:「若是你只是為了報仇也算人之常情,可你還要大燕江山我必不能容你!」
慕容盛抿緊了唇,看了他一會兒,慢慢綻開一絲笑容,對蘭穆說:「好,我知道我這一番作為,瞞得過別人,卻無法瞞得過你!」
「蘭世子,」慕容盛平靜地說:「你果然是我的好友,當日沒有在昌黎王面前進言!否則我焉能活到今日?」
他拿起案上的短刀,「刷」地抽出刀來,刀光撲面。慕容盛伸指輕拂,刀面如鏡,他贊道:「好刀!是你為我準備的嗎?」
蘭穆說:「你如能引刀自裁,當然最好不過。」
慕容盛看著一旁嚇得渾身發抖的慕容奇,冷笑著說:「阿奇!虧蘭汗任命你做征南將軍!你這樣子,如何能統軍打仗?」
蘭穆說:「阿盛,你不要讓我為難。」
慕容盛一咬牙,眼中露出殺機。心想:蘭穆你休怪我不顧結義之情,是你逼得我無路可走!
蘭穆忽覺刀風撲面,他向後一閃,短刀削斷了他鬢邊幾莖頭髮。
蘭穆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喝道:「你竟敢對我下手?!」
他驚怒交加,不加思索地抽出防身匕首,向慕容盛撲了過去。
慕容盛揮刀格擋,他對慕容奇喊:「快走!記住我的話!一刻也別停留,更不許回府……」
慕容奇如從夢中驚醒,向樓下飛跑。
相互扭打中,慕容盛由於分了神,心掛慕容奇。終於不敵,被蘭穆推壓在窗上。蘭穆惡狠狠地舉起匕首,刺向他的咽喉。
慕容盛拚命躲過咽喉要害,匕首刺進他的肩膀,頓時血流如注。
他們扭打著,彼此都怒不可遏。只聽「骨碌」一聲,一個小圓球從慕容盛衣內掉下來,掉在樓板上,打著轉!
他們都不由自主地看過去。
是一個銅香囊!
銅香囊在樓板上滾動著。
蘭穆住了手,喘息著,一臉痛恨的表情。
「這個銅香囊!是我八歲那年,送給六歲的妹妹的生日禮物!」蘭穆仍是緊緊抓著慕容盛。
「蘭珍當時高興極了!她對我說,哥哥!這是我最喜愛的東西,我會永遠留著它!」
慕容盛咬緊牙關,並不回應。
「當時我蘭家非官非富,後來,我家漸漸有了金啊,玉啊!可是蘭珍,她說仍舊喜愛這銅香囊!」蘭穆的臉色漸漸緩和,鬆開了慕容盛。
「她把她最喜愛的東西給了你!」他從地上撿起銅香囊,咬牙切齒地說:「常隨君側,幸勿相棄!」這句話是香囊上的銘文。
慕容盛無力地靠在窗扇上,用手捂住不斷流血的傷口,聞言狂怒難抑:「我不要她喜歡我!更不要她對我好!」
蘭穆氣得全身發抖:「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他扔掉匕首,撲向慕容盛。兩個昔日的好友重新扭打在一起!他們翻滾著,碰倒了花架,几案,一盆蘭花轟然倒地,摔了一地的碎瓷片。
搏鬥中,慕容盛由於受了傷,他的體力漸漸不支,最後蘭穆壓在他身上,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說:「你!你不要逼我!我可不像父王和母妃,我會毫不留情地殺了你!」
慕容盛喘著氣,說:「你殺吧!」他帶著一絲冷笑,說:「留著我,將會有一個血腥權謀與真摯愛情交織的故事!受害的就是你心愛的妹妹!」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蘭穆抬手狠狠摑他一掌。他明知慕容盛是在刺|激自己,卻忍不住怒火勃發。
「我何嘗不知道,生命是可貴的!」慕容盛掙扎著,冷笑著說:「可是人世上,有比生命更可貴的!這就是人與獸的區別。」
蘭穆聽著,漸漸鬆開手。
「你不是說人和野獸沒有區別嗎?」
「不錯,」慕容盛說,「你就是一隻野獸!我若以前不是,現在也是!」
蘭穆像被灼痛了似地鬆開他,向他吼道:「不許你這樣說!我們是人!有禮儀有文明,不能等同於野獸!」
「你是個君子。」慕容盛推開他,掙扎著站起來,「不過在這個世界上,要做一個君子,好難!」
他一笑:「你看,我不是也很了解你嗎?」
「你讓阿奇上哪裡去?」蘭穆問。
「建安!」慕容盛說:「阿奇身體里流著我慕容家族高貴的血液,我相信他,他會努力的。」
「你有什麼陷阱詭計?對我使出來,不要對蘭珍,她……她對你是真心的!」蘭穆終於說出來。
慕容盛踉蹌著向外走,聞言停下腳步,回首,說:「你憑什麼管我!」
蘭穆聞言,目中射出怒火。
「如果你什麼也不要顧忌,就來殺我好了!昌黎王世子!」他有意把最後幾個字說得非常之重。
「阿盛!」蘭穆像是忍了忍,說:「我從沒想過要與你為敵。」
慕容盛沒理他。
「不管你信還是不信,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蘭穆說:「我沒有參與誅殺慕容世家。」
慕容盛慢慢轉身,平靜地說:「今日你不殺我,謝謝你。」
蘭穆看著他下樓,彎腰拾起地上的匕首,想撲過去,卻猶豫著。最後,他狠狠地把染血的匕首摔在樓板上。
東廳里,眾將坐著,氣氛沉重而壓抑。
昌黎王蘭汗怒沖沖地說:「慕容奇竟然逃到建安城,帶走了一支幾千人的軍隊,豎起了反幟!」他的目光掃過眾人。
太尉蘭堤大聲說:「大王!不如讓我去討伐他!」
蘭汗說:「討伐慕容奇的事,稍後再說,我要追查鼓動慕容奇背叛我的人!」他看上去很疲憊,「我一直不相信他會真的背叛我,我是那麼疼愛他。」
蘇超說:「對!依我看來慕容奇之亂背後一定有主謀之人,要查個清楚!」
世子蘭穆臉色陰沉,一言不發。
慕容盛靜靜地坐著,如無所聞。
在這個時候,只聽後苑傳來大哭聲,蘭汗的臉色變了。他聽出那聲音依稀是自己的大女兒蘭瑨,她是慕容奇的母親。
蘭汗一臉疲憊地說:「你們先散了吧,我要靜一靜。」此時此刻,他心煩意亂。自己先離座出東廳而去。
待眾人走出廳門,蘭穆故意落後,一把強拉住慕容盛的手,慕容盛吃驚地用力甩開。
蘭穆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扳向自己,「你可遂意了吧?」他低喝:「看著我!!」
慕容盛轉臉看他,卻是一臉冷傲,「你不敢把實情告訴你父王!你想暗中對付我。」他掙開他的手,「我說的沒錯吧?」
慕容盛向外走,走出廳門,看了蘭穆一眼,輕輕把門關上。
蘭穆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
一輪明月高掛在空中,如同一個大冰盤。
蘭穆和慕容盛相對而立,衣袂當風。
蘭穆說:「你看那月亮,真像是神仙用筆畫上去的。」他帶點兒神往,「這是我們大燕國的明月。」
慕容盛說:「我有時在想,中原傳說的吳剛在月里不停地砍伐桂樹,可是每砍一下,樹的裂痕就會平復。」他抬頭看著月亮:「可是吳剛卻不能停,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砍著桂樹,千年萬載,永無止歇……」
蘭穆說:「是啊!這是對待罪人最嚴酷的懲罰。」
一陣靜寂,慕容盛心不在焉地問:「昌黎王何時稱帝?」
蘭穆看他一眼,說:「你想讓他稱帝?」
「對!」慕容盛咬牙切齒地說:「我自然希望他稱帝,越快越好!」
蘭穆剛要發作,又忍耐住了:「阿盛!」他眼望明月,「你能不能忘掉仇恨?」
慕容盛不語。
「你不是在學佛法嗎?」蘭穆熱切地說:「佛法不能平息你心裡的仇恨嗎?」
「你知道我為什麼學佛法嗎?」慕容盛說:「因為!我在人世間看到的……竟沒有幾個可以算做是人!在我面前晃動的,儘是些妖魔鬼怪,狼蟲虎豹。」
他長嘆一聲:「可是慢慢地我明白了,這才是人世啊!」
蘭穆不語。
越接觸人和事,越發現人心的險惡,世間的可怕。所以活著並不一定很快樂,死亡也不一定是痛苦。
慕容盛冷笑:「有時候,我真的會為了碰見幾個好人而由衷地欣喜!可是這種時候太少了!」
蘭穆聽著,說:「可是蘭珍對你好,你們可以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居住,了此一生。」
慕容盛說:「沒有這種地方的!我只是不知道,佛法中所說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低聲誦道:「他方佛國,福德自然,無造惡之地。唯此世間,善少惡多。飲苦食毒,未嘗寧息。」
蘭穆流露出同情的神情,對他說:「何必把人生看得那樣透徹呢?只要活著就行了。明日午後,我們同去打獵。我還約了撫軍將軍仇尼慕。」
慕容盛沉默了一會兒,說:「好,你就盯住我吧!其實,你盯住我不比除掉我累得多嗎?」
蘭穆說:「阿盛!我也想告訴你一句話,別人身受之苦並不比你少多少,其實你還是比世上大多數人幸運的。」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閃動著光芒:「只是,別人受苦,視為理所當然。而你不是!」
慕容盛身子微微一震!
蘭穆誠懇地說:「我希望你仍是那個騎在白馬上,意氣風發,常吟著屈子的詩句『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的慕容盛。」
慕容盛也笑了:「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
蘭穆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手。
「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有什麼難解之仇?難釋之恨?」蘭穆勸慰道。「什麼時候我們能像從前一樣痛痛快快地共謀一醉?」他仍想挽回他們之間的友誼。
「世子,」慕容盛微微皺眉:「天色已晚,如果沒有什麼事的話,我就不奉陪了。」
「好!」蘭穆說:「你就趕快回去吧,蘭珍一定在等你。」
湛湛長空黑,幽靜如夢,慕容盛踏著蒼苔走出院門。夜色里,假山石後傳來壓抑的哭聲。
只見草從中一個白影,竟是一個沒穿衣服的女子。她把臉深埋在兩臂間,濃密的長髮遮蔽著她。
「你是人是鬼?」慕容盛嚇得後退兩步。
女子仍不抬頭。
慕容盛的腦子轟的一聲,失聲喊道:「你是蘭蝶!」
女子說:「殿下?」她不抬頭,但身子明顯顫抖。
慕容盛脫下外衣,扔在她身上。聽著她穿衣的聲音,他忍不住問:「太尉,他放了你?」
蘭蝶穿好衣服,背對著慕容盛,說:「都是你!你要我去清商署。」
慕容盛聞言觸心,上前拉住她,說:「讓我看看!」
「不!」蘭蝶發出尖利的一聲喊:「我的臉毀了!」她不轉身,說:「太尉想讓我做他的姬妾,我不從!他用刀毀了我的臉!將我趕到這裡來……」
慕容盛的腦中一片空白,黯然說:「我沒能救你。」
「你是我的剋星,我一看見你就倒霉!所有的事都是因為你!」蘭蝶後退。
「是,」慕容盛說:「是我害了你。」
「從我在龍城街上看見你!從我遇見你,所有的事都是你造成的!」
說到這兒,她啜泣:「讓我離了這裡,死在哪裡,也不願死在這兒!讓我走!」
慕容盛看著她,說:「好!我帶你出去。」這一刻,他不顧一切了!也無所畏懼了。大不了死就是了,還能怎麼樣?他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潮濕,還有些微微的顫抖。
在惠風樓里,蘭蝶以袖遮面,她已經換成了女裝。「這裡是哪兒?」
「原本是我家的一座茶樓,後來不開了。以後就是你的家了。」
蘭蝶點點頭,四下打量。
慕容盛點燃了一枝蠟燭,雪白的牆壁上映出他們不斷搖晃的影子。
「蘭蝶,你怪我怨我……」
「我怎會怨殿下,只是蘭蝶命不好。」
他心中不斷譴責自己犯下的錯誤,若不是他在街上遇見她,若不是她為了自己在宴前跳舞,她又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這時,他只想縮短彼此的距離,給她安慰。
他的擁抱減輕了她的苦痛,一種無可名狀的愉悅在她心中泛漫開來。
風吹滅了蠟燭。
兩人分開。
慕容盛看著她,說:「你安心歇下吧!我回去了。」他走了幾步,又迴轉,說:「等待天明了,我為你買一個蝴蝶面具,你戴上它,就不用總是遮掩著了。」他一笑:「你叫蘭蝶嘛!」
蘭蝶聽了,身子顫抖。見他已步下樓梯,她追出幾步扶欄而望。恰見慕容盛回過頭來,他的目光使她的心起了陣陣絞痛。
蘭苑裡,侍婢們不斷地往一個大木桶中放熱水。蘭葉手提一個小花籃,把玫瑰花的花瓣,蘭花的花瓣,還有各種花蕊往水裡扔。不斷上升的熱氣散發著花的馨香。
蘭珍督促著她們在做事的時候,還不時地用手試試水溫。
見慕容盛走進來。蘭珍對他說:「阿盛,你早上不是不舒服嗎?現在怎麼樣?」
慕容盛說:「你少管我!」
蘭珍一怔,說:「我是好意問你。」
慕容盛越發惱怒,說:「請你少管我的事!」
蘭珍見他語氣不善,先揮手命蘭葉等人出去。
慕容盛轉過藍田玉白紗屏風,剛躺在床上。沒想到蘭珍跟進來,兩人相對怒視。
「你出去!」慕容盛說:「我累了。」
「你不和我說清楚不行!」
慕容盛忍了又忍,說:「你是不是又想和我吵架?」
「誰愛跟你吵架?」蘭珍說:「你今天給我說清楚你進來就和烏眼雞似的,是怎麼回事?」
「那好!我跟你說。你不是說去要蘭蝶嗎?她人呢?」慕容盛說。
「你是不是迷上她了?還是她迷上你?」蘭珍見他咄咄逼人,索性激怒他。
慕容盛大怒,說:「你!你真讓我討厭!」
「你敢罵我?」蘭珍雙頰通紅。
「就罵你!你不但讓我討厭,還讓我看不起!你無恥!」
「我無恥?不知道誰無恥!蘭蝶她明知道你和我的關係,還總和你在一起。」身陷愛情之中的女子都會變得敏感。
「我和你什麼關係?」慕容盛口不擇言:「我和你沒關係!」
「你是想氣死我?」
「就是要氣死你!」
兩人由舌戰變成大戰,屏風後的器物都遭了殃。最後一地狼籍中,兩人都打累了。誰也不理誰。
發泄到了極至之後的一種酸楚的空虛向蘭珍襲來。
過了好一會,蘭珍起來,點著了身邊的銀燈樹。燈火下,她的臉色蒼白目光無助,這位馳騁疆場的女子,這一霎顯出了自己的柔弱。她說:「我說傷害你的話是因為怕你會離開我!」
慕容盛站起來。他被蘭珍一把拉住了,「你上哪兒?這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妻子!」
「阿盛我們不要互相傷害了!你知道,我一直怕你會再次離開我!」
慕容盛目光變得朦朧,他一把抱住了她。發狠地說:「我不會離開你!不會!」
他心裡在想:我當然不會離開你,在我的復仇計畫完成之前,我決不會離開你。
慕容盛再來惠風樓,只見晨曦滿窗,蘭蝶靠在窗邊短榻上,晨曦把她的身形勾勒得格外優美。蘭蝶聽到動靜,回頭,只見她在臉上蒙著一塊白布,露出黑玉一般的眼睛。
「殿下!」她下了短榻,急步上前。
「不要再叫我殿下,那多彆扭。叫我阿盛吧。」
「蘭蝶不敢。」她垂下頭。
慕容盛說:「別說這個!我們……」他想措一個詞,急切間想不出來。「我是人,你也是!這樣好了嗎?」
蘭蝶抬頭,眼中露出驚喜的光芒。
「如果能這樣想,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就簡單得多了嗎?」他把手中的蝴蝶面具遞給她。
蘭蝶接過面具,問:「多留一會兒?」
「不行,我被人約了去打獵。」
「那,你會常來?」
「會。」他關切地說:「你不會尋短見吧?」
蘭蝶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會。」
慕容盛鬆了一口氣,說:「我會來,我還想看你跳舞。蘭珍說你會跳很多種舞,是嗎?」
「你憐惜我,是因為我會跳舞嗎?」
「不,因為你善良……」他的目光漸漸變得熱切:「何況,還是一個深富才情的生命。」
蘭蝶止不住哭出聲來:「為什麼這樣關心我?」
慕容盛說:「我關心你,是因為你關心我。」
說完他轉身下樓,蘭蝶看著他的背影,淚水浸濕了她的面巾。
曙色充盈大地,駿馬踩在細草茸茸的山野上,濺起點點泥花。
「世子,」撫軍將軍仇尼慕說:「這附近有猛獸出沒,我們沒有帶獒犬……」他有些遲疑不決:「我們還進山嗎?」
「進山!」蘭穆一抖韁繩,衝進了一條狹長的山道。
慕容盛也隨之縱馬而來。撫軍將軍仇尼慕對他說:「殿下,你還能拉得開弓嗎?我記得你已經不行了。」
慕容盛不答,他甚至還笑了一笑。他能忍受別人對他的侮辱和譏諷。他知道仇尼慕和蘇超一樣,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小人。
仇尼慕卻不敢再說,他總覺慕容盛身上有一種令自己懼怕的東西。這在過去就顯得他獨來獨往,難以接近。
蘭穆開弓射倒了幾隻山狸,轉頭對他們說:「怎麼不試一試身手?」
慕容盛一言不發,縱馬奔進了一片清幽的林子里。
「跟上他。」蘭穆低聲說。仇尼慕應了一聲,卻慢吞吞地不起勁兒。
向前走了一陣兒,蘭穆回頭看了一眼被遠遠甩在身後的仇尼慕,對和自己並轡而行的慕容盛說:「仇尼慕為何對你如此無禮?」
「這有什麼奇怪?」慕容盛冷冷地說:「一隻鳳凰到了雞窩裡面,群雞會把鳳凰的毛給啄光了。它們說看不上鳳凰一身錦毛的怪樣子!」
「沒錯,」蘭穆笑道:「只有鳳凰變醜了,群雞才能看它順眼。鳳凰既想在雞群里生活,就得學著做一隻雞。」
慕容盛目光銳利地看他一眼。
蘭穆接著說:「這也怪不得群雞。他們就是此等見識!還得怪鳳凰,你本是天上的神鳥,跑到雞群里去幹什麼?這不是找挨啄嗎?」
「可是鳳凰沒有家了,除了雞窩無處可去。至少雞窩還可以遮風擋雨。不是嗎?」慕容盛靜靜地說。
蘭穆說:「這是鳳凰的悲哀,也是群雞的悲哀。」
「其實也沒什麼。」慕容盛眼望遠方,「心安樂處,便是居安樂處。隨遇而安吧!」
蘭穆看他一眼,帶有深意地說:「只怕鳳凰就是鳳凰,沒有那麼容易變成雞啊!」
慕容盛忽然勒住馬,驚喜地看著前方。前邊有幾隻花鹿若隱若現。
這時,蘭穆趕來了,一見鹿群,抬手拿弓。
「住手!」慕容盛眼光一閃,大喝。
「怎麼?」蘭穆問,他彎弓搭箭,箭若流星!一隻梅花小鹿應聲而倒。
蘭穆轉頭對慕容盛說:「你還不放箭?打不到獵物,要空手回去嗎?」
慕容盛冷笑,「我可不比你,要射就射獅虎。」
蘭穆也不在意,說:「我記得你平日為人謙遜,今日何以口出狂言?」
慕容盛說:「謙遜要看在什麼時候了!受人尊重的時候謙遜,那叫謙遜!沒人尊重的時候已沒有資格談謙遜。」
蘭穆說:「不錯!過去你是皇子——阿盛你不要認為我這是在刺|激你!我只是讓你明白,讓你學會開始新的生活。那時你什麼都是對的,我蘭穆文韜武略哪點不如你?現在你明白了?現實就這麼殘酷。」
慕容盛沒有說話。
這時,風裡飄來一種腥氣。
蘭穆聞了聞,有些驚疑地停下手。
腥氣越來越濃了!
一隻豹子從密林里竄出來,撲向蘭穆!
只聽馬一聲悲嘶,馬的脖子被豹子的利爪抓了一個血洞!見它四蹄一軟,倒在地上。
蘭穆就勢躍起身來,從腰間抽出一柄寒光閃閃的短戟,刺向花豹的眼睛。花豹一偏頭,狂怒了,它縱身撲向蘭穆,尖利的白牙咬住了他左邊的手臂。
就在這個時候,只聽「嗖」的一聲,花豹的後腦插|進了一支狼牙鵰翎,顫動著。花豹吼了一聲,四爪踢騰,只見塵土飛揚,它竟把地刨了四個小坑。花豹也漸漸不動了。
蘭穆看著彎弓搭箭的慕容盛,眼光驚疑不定,開口說:「多謝。」
慕容盛把弓箭放下,說:「若不是你當初放我一馬,我的透甲箭功夫仍在,只怕今日難逃此劫。要謝還需謝你!」翻身下馬,把豹子從他身上掀下來。見蘭穆被豹子咬破的手臂處血肉模糊,便從自己身上取出長巾給他包紮。
蘭穆一動不動地讓他為自己包紮。出鞘的長刀就在慕容盛手邊,伸手可及。慕容盛看也不看那刀一眼。
見他站起身來,蘭穆暗暗鬆了一口氣。
慕容盛把豹子扔到馬上,說:「這隻豹子要算我的,不枉我救你一場。」
天上下著小雨,洗得樹木草葉青青翠翠。慕容盛騎馬來到樓前,抬頭,見湘妃簾後,蘭蝶戴著蝴蝶面具的臉。
「殿下!」蘭蝶迎上來,幫他摘除雨笠,抖掉雨水,掛在壁上。「我以為你不來了!」
慕容盛說:「長日漫漫,你做什麼呢?」
「我?」她說:「等你呢!」
「除了等我,還做什麼?」
「學煎茶,」她說:「我會煎出各色茶來,過不了幾日,我會幫你把茶樓再開起來。」
「那太好了!」他目光一轉,說:「人到了嗎?」
這時,屏後閃出一個黑影,他戴著風帽,臉隱在黑暗裡。「大王!我早到了。」
慕容盛說:「你從建安來,一路上可順利?」
「託大王福,小人一路沒有受阻!」那人把手伸入懷中,取出一封信,說:「我家主人命小人送信來。」
慕容盛接過信,看了一遍,打著火石,把信燃著了。
「你告訴你家主人,他從建安出兵,我在龍城響應。」
蘭蝶似懂非懂地看著,聽著。
信使走後,蘭蝶不安地擦拭著銀鏡台,終於忍不住來到他面前。
「你幹什麼?」她問。
「報仇!」慕容盛說:「為你,為我慕容世家報仇!」
「你真的為我報仇!」她語中掩不住的驚喜。
「當然了!我忘不了那個晚上,你跳白紵舞!」慕容盛說:「蘭蝶,你是那樣的美。」
「不,」她低下頭,說:「我已經變醜了。」
「你不醜!」
蘭蝶抬頭。
只聽他說:「我隱藏著,我深恨著,我壓抑著,我懷疑著!可是我不懷疑你!我感於你對我的義氣。當一切沾染上權力的陰影,都變得那麼醜陋。」他一把抓住她,「可是蘭蝶,你無論是什麼樣在我眼裡都是美的。你的善是你的美!」
「我本就不相信你這樣的人會出賣人格!」蘭蝶說:「殿下,你復國成功後,蘭蝶就不用再為你擔心了。」
燈的光焰化作一片柔光。
「對!」他說:「我慕容盛若不能報得國讎家恨,為仇人所役,一世為人所輕,寧願死!」
大燕天王宮,大殿中正在大排宴席。
蘭汗身穿紫袍,腰系金帶。坐在正中金漆案後。眾大臣兩邊相陪。
宮監送上肴饌。
一個大臣說:「大王,你英明神武,可比石勒。」
蘭汗說:「石勒雖然算是個英雄,可他自己卻不許別人提胡字,所做的那一套,完全漢化了。」
另一個大臣忙說:「漢人算什麼?還不是被我們趕到江南去了!」
蘭汗開懷大笑:「漢家人總是笑我們胡人,可我胡人亦多英雄。」
眾人都隨著笑。
仇尼慕悄悄問:「慕輿氏順從了嗎?」
蘭汗止了笑,這時他看見了宮門口的慕輿絮雨。
眾人皆安靜。
「你妹妹呢?」蘭汗狀甚和藹。
「她死了。」慕輿絮雨面無表情地說:「死在天王出走的那一刻。」
「那真是可惜!」蘭汗說:「你一定是認為我害死了你妹妹。」他一邊說著,一邊向她走過來。
「別過來!」慕輿絮雨驚恐地喊,她把懷裡的琴朝蘭汗摔過去。
蘭汗一閃身,焦尾琴摔在地上,摔散了。
蘭汗低頭看著地上的琴,嘆息:「多可惜!本來是美質良材,如今只能當木柴燒。」
慕輿絮雨聽出他話外有音,微微發抖。
蘭汗卻若無其事,對侍從說:「把那架『蟠玙之樂』琴從書架上拿來。」
一架玉質的瑤琴拿來了!琴身泛著奇異的光澤。
「你是才女,可認得這『蟠玙之樂』嗎?」蘭汗面有得色。
慕輿絮雨看著那琴,嘴唇有些發乾,她像是背書似地說:「蟠玙之樂!秦始皇督造。項羽火燒阿房宮,此琴遇火不焚。項羽把它送給虞姬。項王兵敗烏江之後,此琴不知所蹤。」
蘭汗臉上出現欣賞之色,接著說:「此琴堪稱舉世無雙!經高手一彈,音色柔美,如同天籟之音!讓聽者如痴如醉。」他把琴送到慕輿絮雨面前,懇切地說:「請彈奏一曲,高山流水,解我心憂。」
「在大燕你已經身居高位,為何還要當天王?」 慕輿絮雨不接琴,朝他喊道。
「我為何要當天王?」蘭汗放下琴,肅然說:「我在大燕本來是國舅,又是兵部尚書。可我們從遙遠的荒涼的也是貧瘠的遼西遷來,我知道什麼是苦。我更知道,權力的意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我是主宰者!」
他越說越激動,「開始只是為了自己不被殺,為了自己能夠活得更好一點兒,我在戰場上拚命廝殺,博得了更多的功勛。當我的官越當越大,我越來越靠近權力的頂峰,我不禁想得多了些。人活著,可以是錦衣玉食,可以是瓦灶繩床。我為什麼要活得卑微,活得委曲求全呢?所以我要成為強者!」
「你是誰?不過一弱女子!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你是想在青史上留一賢妃節婦之名也好,我成全你。但是,我要讓你想一想,你活著可以做成很多事。」蘭汗見她不語,暗暗笑了,說:「現在,彈一首你最拿手的曲子。」
他見慕輿絮雨不動,又說:「你一定是累了!回去休息,相信你明晨一定有新的想法。」
蘭汗把琴遞過去,說:「這琴本王送你,不要再摔了!」
慕輿絮雨突然笑了,就像是曉日破雲而來,她顯得無比嬌媚。「何必明天?現在我就為你彈。」她偏頭想一想,「彈什麼呢?」
慕容盛走在石子甬路上,見前面蘭珍穿花拂柳而來。慕容盛故意放慢腳步,和蘭珍拉開距離。
前面一片粉牆,朱漆的門樓,是乙氏住的院落。
乙氏坐在暖閣里,身邊圍著為她賀壽的女眷們。只見她們頭上都戴著高高的蔽髻,蔽髻上插著或用金銀或用玳瑁做成的斧、鉞、戈、戟形狀的簪釵,胸前用金箔貼成閃閃發光的花紋,耀眼生花。她們中間有的穿深衣,有人穿絳色復裙,丹碧紗雙紋裙。
「蘭珍,你摘了『巾幗』,又不戴『籠冠』,打扮起來很奪目。」一個女眷說。
「你梳這螺髻,不如靈蛇髻新異!」
中原服飾傳入北地,已經有很長的時間了。靈蛇髻是魏文皇后甄氏所梳。據說,甄氏在魏後宮裡,常看到一條綠蛇在其寢宮裡爬來爬去。每當她梳妝時,它便盤作一團。甄氏模仿它盤繞的形狀梳成髮髻,就是靈蛇髻。
女眷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笑著,乙氏笑眯眯地聽著。
慕容盛走到門邊,見此情景,遲疑著,沒有進去。
「那不是盛哥兒嗎?」蘭和的妻子慕輿氏笑著說。
「快進來!」眾女眷說。
慕輿氏走過來拉他,笑著說:「蘭珍也在這裡呢!」
慕容盛進來。
蘭珍梳著靈蛇髻,斜插了幾柄玳瑁小梳子,打扮得格外不同。在眾女眷中,如鶴立雞群。她瞅他一眼,沒出聲。
「盛哥長大了!」一個女眷羨慕地看著他高大的身材,打趣說:「早幾年,還是小孩子!我們見了要給金荷包。」
「現在給,我也要。」慕容盛笑答。
「哎呀!盛哥兒還沒有長大呢!」一陣笑過後,她們向乙氏說:「阿婆,你家的好女婿來為你賀壽,你拿什麼來賞他?」
乙氏取出一個薄金片製成的鏤雕纏枝草葉紋荷包,掛在他腰上,說:「阿婆一早為你準備好了。」
慕容盛說:「多謝阿婆!」然後他向蘭珍微笑了一下,叫了一聲:「蘭姨。」
蘭珍點點頭。在眾人面前,他們相敬如賓。
然後,女眷們玩起了六博棋。慕容盛也湊在一邊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上時而微笑,時而平靜。但不管哪一種表情,蘭珍都盡收眼底。她不放過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顰,每一笑。但是,他卻再不看她一眼。
她對他一往情深的注目逃不過乙氏的眼睛。
只聽一聲咳嗽,蘭穆從容地走進來。他向乙氏行大禮:「母親大安!」然後轉向慕容盛:「原來你在這兒。」他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親熱地說:「走,隨我見父王去。」
慕容盛看起來不想跟他走,卻站起來和蘭穆走了。
蘭珍擔心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一個女眷說:「蘭穆對阿盛比以前還要好!」
「他們本來就是好友嘛!」
「看他們形影不離的樣子!」
「蘭珍!」只聽一聲呼喚,一個麗人姍姍而來,是慕輿絮雨,她如今是昌黎王側妃。
慕輿絮雨仍是那麼會打扮,髮髻上一隻碎藍寶石鑲嵌的牡丹花閃著華美的光華。越發顯得她皮膚白膩,眼如秋水。此刻她含笑向蘭珍招呼。
蘭珍怔怔地看著她!她,慕輿絮雨!曾經是自己兒時的玩伴,又當過得寵的天妃,現在,是自己的庶母。由於乙氏堅持不搬進皇宮去住,慕輿絮雨就成了實際上的後宮主人。
慕輿絮雨拉住蘭珍的手,關切地說:「我見你比以前瘦得多了。」
蘭珍見慕輿絮雨笑意盈盈的臉,一點兒也沒有悲戚之態,心裡暗暗奇怪。
慕輿絮雨和她進了裡間小閣子。她關閉了小屏門,裡面擺著一隻金熏爐,裊裊的香煙飄蕩著。
「阿盛的王府怎麼不見你們去住?」
「阿盛不願,也就罷了。」蘭珍說。她卻猛然想起,當蘭穆向慕容盛說起讓他們搬回長樂王府時慕容盛的表情。他不是不願,而是不敢啊!她想。
「你和阿盛,」慕輿絮雨羨慕地說:「是多麼相配的一對兒!」她們並肩坐在窗下。
蘭珍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對她說:「你不知道!他恨我!」
慕輿絮雨頓時白了臉。
「他恨我!我知道他恨我!」蘭珍顫抖著嘴唇,說:「這是怎麼回事?我總是那樣地喜歡他,可他卻總是那樣地恨我!」
不知怎麼地,在慕輿絮雨面前,她哭了!這時她心裡想,自己真不該愛一個人。她的風度、她的智慧全沒了!寧願心止如水,不願再痛苦下去了。
慕輿絮雨安慰她:「別哭了。」
蘭珍猛抬頭,說:「你憑什麼來安慰我?絮華妹妹死了!你為什麼不死?」這本來不是蘭珍所能說出來的話,但在情緒激動下,她說出來了。
慕輿絮雨怔了一下,說:「畢竟生命只有一次,失去了就沒有了。既然不想死,就想怎麼活才能活得好。」
這是無恥嗎?還是頑強?
「蘭珍你聽我說,人生是難測的!也是無法把握的!順著面前的路一直走下去,管它結果如何。我們也管不了那許多!」
蘭珍冷笑一聲,「我曾經讀史書,以為夏之妹喜、商之妲己紅顏禍水,原來不僅前朝有這樣的人,本朝就有!」
慕輿絮雨也不生氣,若無其事地說:「能讓人說我是妹喜、妲己,何幸如之!」
蘭珍見她這樣,倒不好說什麼了。
慕輿絮雨拿起一隻彩繪三魚紋漆耳杯,說:「這裡竟然有漆杯,我見蘭汗大王非金銀杯不用呢!」
「漆杯怎麼了?」
「漆杯不能用來驗毒啊!金銀杯遇毒變色。」
門開了,只見蘭汗進來,慕輿絮雨站起身來,「大王來了!」
蘭珍沒動,只叫了一聲:「父親。」
蘭汗本是為乙氏賀壽來的,但他一見慕輿絮雨,馬上就轉移了注意力。
「愛妃在此,叫本王想念了!」
慕輿絮雨一笑,「可是大王!我和你才半日未見啊!」
蘭汗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半日不見,你說如何呢?」
蘭汗拉著慕輿絮雨朝外走。乙氏問:「大王不留宴了嗎?」
「改日吧。」蘭汗說。
乙氏沒說什麼。眾女眷們紛紛議論起來:「這是慕輿騰的姐姐!」「真是個狐狸精!」「看她那樣子,自以為迷人!」
蘭汗遠遠聽見,笑著對慕輿絮雨說:「她們在說你!」
慕輿絮雨面無表情地說:「聽見了。」
蘭汗說:「為了本王,把你的名聲壞了,真是對不住!」
慕輿絮雨說:「我要大王的心就夠了,要名聲幹什麼?」
蘭汗大悅。
他們攜手進了東廳,慕輿絮雨對著一扇琉璃窗出神。她在想:我究竟是什麼身份?是天妃?是昌黎王側妃?我的生存原則是什麼?
「你在想什麼?」蘭汗說。
慕輿絮雨見蘭汗問她,忙演飾著說:「我在想,琉璃很貴。大王怎會用它做窗。」
「這是西域國進貢來的。你喜歡,我把窗拆下,為你做一面大鏡。」蘭汗說。
「好啊!」她高興地說。
蘭汗說:「可本王不知道,你的心向著我不?」
「汗王!」慕輿絮雨含情脈脈地說:「絮雨是你的女人!」
「真的?」蘭汗饒有興趣地問:「你不嫌我年紀大嗎?」
「漢武帝和鉤弋夫人年齡相差懸殊,不也彼此相敬嗎?」她從案上青玉瓶里抽出一枝帶露的鮮花,向蘭汗一笑。
這真是傾城一笑!傳說周幽王的褒姒千金一笑!而周幽王為了這一笑失信於諸侯。更何況她把蘭汗比做漢武帝,蘭汗的魂飛了!他撲向她,嘴裡說著:「你是我的仙女!」
這時,忽有人報,蘭堤來了。蘭汗無奈地鬆開了慕輿絮雨。
蘭穆與慕容盛走到東廳門外,見從裡面匆匆出來的慕輿絮雨。
蘭穆先叫道:「天妃娘娘。」
慕輿絮雨停步,以袖遮面,幽幽地說:「將軍何故做舊時稱謂?」
蘭穆面色微紅,說:「是我冒昧。」每次他面對這個風華絕代的女人,心中都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激動。
這時,慕輿絮雨和慕容盛目光相對,彼此都轉開目光。
慕輿絮雨垂下眼帘,匆匆走了。
廳里,蘭汗剛剛下了一道命令,讓蘭堤出兵建安,討伐慕容奇。
蘭堤領命,接了調兵的虎符,對蘭汗說:「大王!慕容氏的金冠被我搜尋到了!」
「是嗎?」蘭汗大喜過望:「快獻上來!」
天王金冠主要由鷹形金冠頂和金冠帶兩部分組成,金冠頂部為半月形,前後左右飾浮雕狼和羊對卧紋,其中羊的後肢被狼咬住了,頂部立一個振翅的雄鷹,作俯視狀,似乎在觀看狼羊爭鬥的場面。鷹的頭部和頸部分別用兩塊碩大的綠松石製成,頭、頸、尾可以左右移動。
金冠帶是用三條半圓形金帶組合而成,每條的兩端分別浮雕卧虎、盤羊、卧馬圖案。
蘭汗仔細看著,欣喜地說:「此冠工藝精美,真為絕世珍品!」
蘭堤說:「大王,此冠有一點不妥。」
「是嗎?」蘭汗說著,打量著金冠。
「冠上有慕容家族的族徽。」蘭堤說。
「啊,對!」蘭汗說:「把它換成我族族徽也就是了。」
「大王!嫂夫人今日大壽,我也沒有搜尋到什麼好東西,只把家中的一個盆栽搬來,獻與大王,聊表敬意。」蘭堤對廳外的親隨喊:「抬進來!」
只見親隨們抬進了一個巨大的盆栽,竟是高達三尺的水紅色的珊瑚樹。
蘭汗下了座位,繞著盆栽仔細看,邊看邊說:「何必送這樣的重禮?」忽然,他大驚失色:「這,這是什麼?」
蘭堤過來看了看,說:「大王無須害怕,這是我加插在盆栽里的少女肢體。」他指著盆栽,說:「你看這條大腿,還是我今早剛剛砍下來的,肌理多麼細膩柔滑!」
「你看這條手臂,是多麼地勻稱秀麗……」
蘭汗瞪大雙睛:「你竟然做這種事?這要砍多少人?」
「總要砍十來個少女的腿和手臂吧!」蘭堤漫不經心地說:「不過容貌不美的我不選,皮膚粗糙的我也不選!」
蘭堤得意的說:「珊瑚加人肢,是這世上最美麗的盆栽了!」
「天啊!」蘭汗說:「你是誰?你被妖法迷了心竅嗎?」他抑制著自己想嘔吐的感覺。
「晉國大夫羊琇也這樣干,我這是學來的。」
「你怎麼不學晉人風雅之事,偏要學這殘酷之事?」
「大王你怎麼啦?」蘭堤不解地問:「她們只是一些賤奴罷了!」
蘭汗氣得鬍鬚顫動,「我蘭氏在大燕立足未穩,要取信於民尚恐不易。就算是假仁假義也要裝一裝樣子!怎能公然做這樣的殘暴之事?」
「我蘭堤做事向來隨心所欲!」
「你這是在敗壞我部族的名聲!要知道我蘭汗不僅要當大燕的天王,我還要當中原的皇帝!」
「就憑你能當中原的皇帝?」蘭堤說:「不是我的支持你連慕容寶都鬥不過!」
「出去,出去!」蘭汗用力揮手。
蘭堤看著蘭汗,一跺腳,氣憤地說:「好,我走!」
蘭汗聽他出去了,轉過頭來,正看到擺放在大廳里的盆栽。
「快,快把它抬出去!」蘭汗驚悸地喊。
盆栽被抬出去時,正好碰上並肩而來的蘭穆和慕容盛。
他們奇怪地看著被抬出去的盆栽。
「父王。」蘭穆說。
蘭汗問:「你們都看到了?」
「是!」蘭穆垂下頭,說:「叔叔實在是太胡鬧了。」
「父王!」只聽慕容盛說。
蘭汗抬頭。
「蘭堤太尉驕橫殘暴,嗜殺如命!若要他帶兵去打太原王,不知要死多少鮮卑子弟。」慕容盛說:「太原王落在他手中,斷難活命!」
蘭穆也說:「阿盛所言有理,不如改派撫軍將軍仇尼慕去建安,把阿奇生擒回來,也了了父王一樁心事!」
蘭汗看著他們,久久不語。
「一起去看你母妃吧!」蘭汗終於說。
蘭穆見蘭汗這樣說,大出意外,和慕容盛對視一眼。兩人一起退出廳去。
蘭汗見他們走了,長長嘆了一口氣,疲憊不堪地坐下。
出了大廳,慕容盛見蘭穆還跟著,停下腳步。
蘭穆靜靜地看著他,說:「你想上哪裡?我陪你。」
慕容盛默然,過了一會兒,說:「你願意跟就跟吧。」
蘭穆聽他這麼說,忙掩飾說:「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慕容盛上了一家茶樓,回頭瞟了一眼街角躲躲閃閃的蘭穆,微笑了一下,走上樓去。
茶博士過來,說:「想要什麼茶?」
慕容盛翻了翻茶單,說:「綠茶。」
茶博士剛要走,慕容盛又說:「送一杯給街角那人。」
茶博士應聲去了。
過了一會兒,茶送來了。慕容盛端起茶盅,剛要喝。正在這時,只見蘭穆氣急敗壞地上來,怒視著他。
「你這是什麼意思?」蘭穆說。
「沒什麼意思,」慕容盛平靜地說:「難道你不渴嗎?」
蘭穆盯著他。
「請坐。」慕容盛說。
蘭穆撲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衣服,惡狠狠地說:「好,我就陪你玩下去,看誰能贏!」
慕容盛向左右看看,說:「你可是當今的蘭世子。」
蘭穆說:「不用提醒!我知道。」
「蘭世子,」慕容盛若無其事,說:「相請不如偶遇。你我對座品茗,也是人生一大樂事啊!」
他見蘭穆還不鬆手,說:「你就算是心裡恨死我,表面上也是客客氣氣。這不是你蘭穆的一貫風度嗎?」
蘭穆緩緩坐了下來,舉起茶杯。
慕容盛見他的神情,微微而笑。
蘭穆見他笑,微微怒道:「阿盛,別以為我總是可以寬容你!我惜你之才,不忍加害。」
慕容盛微微變色。
只聽蘭穆接著說:「我願你成為我的好幫手。」
慕容盛說:「你已經是大單于世子了,還用得著我?」
「我自知無通天徹地之能,需要有才幹的人圍在我身邊。若你能拋開一切,不負蘭珍之情,我可稟明父王起用你。」
慕容盛的神色變幻不定。
兩人干坐著。蘭穆微笑道:「別只是坐著,說點兒什麼啊!」
「你知道我不會和你說什麼正經話。」慕容盛又為自己斟了一盞茶。
「談詩賦也行啊!」蘭穆說。
「你真的想和我談詩賦?」慕容盛說。
「十喻以喻空,空必待此喻。借言以會意,意會無盡處。既得出長羅,住此無所處。若能映斯照,萬象無來去。」他吟的是後秦國高僧鳩摩羅什的《十喻詩》,鳩摩羅什是西域龜茲國人,精通大乘般若之學,兼會漢語。後秦國的姚興把他接到長安城,和弟子八百多人建譯經場,大譯佛經,譯出《金鋼般若波羅蜜經》、《妙法蓮花經》、《阿彌陀經》以及《中論》、《白論》、《十二門論》等七十四部,三百八十四卷。
蘭穆意會,說:「《大日經》中有十喻觀,以夢、影、水月等比喻佛法,打破執迷。緣合則生,緣散則滅,萬物無不處在生滅之間。佛門支遁大師在發揮般若性空的思想之外,還精研《莊子逍遙遊》,並自撰《逍遙論》,內中雲『夫逍遙者,明至人之心也……至人乘天正而高興,游無窮於放浪,物物而不物於物,則遙然不我得,玄感不為,不疾而速,則逍然靡不適,此所以為逍遙也。』」
「支遁和鳩摩羅什都是一代名僧,而支遁學貫佛道,玄理精深,他的佛詩寫得也很好。依我看來,古人之學勝過今人之學,今人唯學古人真意。」
蘭穆說:「若論佛詩寫得好的當推慧遠大師,他的《廬山東林雜詩》中有這樣兩句:揮手撫雲門,靈關安足辟。他創白蓮社,倡彌勒凈土法門,其師前秦國國師道安也不足掩其光彩。」
兩人論道談玄,滔滔不絕,費了半天口舌,喝乾了好幾壺茶水,最後兩人都說累了。
直至金烏西墜,他們才攜手下樓。
他們攜手走在長街上,街上行人稀少。
蘭穆笑道:「聞聽晉國名士多喜清談,談起來滔滔不絕,如懸河瀉水一般。我二人與之相比不知如何?」
慕容盛說:「何時你我泛舟江南,親歷晉朝風流。」
穿過一片樹林,有一片開闊地。天平雲高。那裡築起一座高高的單于台。台下佇立著數萬鐵騎,旌旗蔽日,刀槍劍戟在陽光下閃光。
昌黎王、大都督、大單于蘭汗緩步走上單于台。
「萬歲!萬歲!」眾兵將吶喊。
蘭汗面露微笑,大聲說:「我蘭汗,今日登上單于台,向上天宣告,蘭氏上承天命,承大燕社稷!」
「萬歲,萬歲!」
聽著眾兵將的喊聲,蘭汗臉上掠過一絲得意的微笑,他心想:我是至高無上的君王!我的家族從此顯赫!我是天下第一!我任誰也打不倒!我至大至偉……
台下面,眾軍在蘭穆的率領下演習了幾個隊列方陣,喊聲陣陣。
蘭汗大悅,從正中虎皮座位上走下來,說:「好!今日見我鮮卑兒郎一展雄姿,本王心中甚慰!擺宴!」
戴黑漆籠冠的侍從擺上長案,端來酒肉。
蘭汗說:「蘭穆,你傳令下去,所有人都坐下領宴。」
眾兵將轟然說:「謝昌黎王!」
這時,遠處一群黑犬跑進校場,眾軍士未得軍令,無人敢動。只見蘭汗把肉骨頭從台上扔了下去,眾犬搶上,啃了起來。
眾人眼睜睜地看著,不知蘭汗此舉是何用意。只聽蘭汗說:「其實我蘭汗就和這些狗一樣!」
出語驚人,嚇了眾人一跳。想笑又不敢笑。
「有何可笑?事實如此!」蘭汗說:「燕國的王位就是這肉骨頭!慕容部最強大,他搶到了。現在我蘭汗強大了,我就要吃肉骨頭。」
「我蘭汗是一隻最凶的狗,還有誰比我更凶,誰就可以咬死我,吃上肉骨頭。」他哈哈一笑:「我蘭汗會等著被咬死嗎?」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到了蘭堤身上。
然後他叫慕容盛:「阿盛你認為怎樣?」
慕容盛上前,說:「父王英明!」
蘭汗笑著,說:「英明?我蘭汗不英明。只是懂得先發制人這四個字!我蘭汗不能受制於人!」他走下單于台,向慕容盛伸出手,「怎麼樣?慕容家族的長樂王!扶我上馬如何?」
一句話說得慕容盛如被針刺,上前說:「兒臣早已忘了舊日身份,我的餘生是您所賜,當盡忠於父王。」
蘭汗上了馬,似有意若無意地看了一眼蘭堤,「連阿盛都明白這個道理,還有人不懂嗎?」
蘭汗騎馬遠去,眾將才暗喘一口氣,接著吃喝。
過了一日,蘭汗宣布:命撫軍將軍仇尼慕去建安,討伐慕容奇。
蘭汗剛用畢晚膳,只聽門帘一響,怒沖沖走進來一個人。
蘭汗有些吃驚地問:「太尉,所為何來?」
「我?」蘭堤走近他,兇狠地把臉逼近,說:「你讓我丟足面子,我的好兄長!」
「你這是什麼話?」蘭汗站起身來向後退。
「什麼話?」蘭堤面容扭曲著,「你讓我去打建安,為何又換了仇尼慕?」
蘭堤把手中厚重的刀摔在蘭汗面前的案子上。發出「咣啷」一聲響。
「來人啊!快抓住他!」蘭汗驚慌失措地說。
蘭堤一聽,愣了一下,轉身向外跑。卻被劈面而來的幾個侍衛抓住。
「關起來!關起來!」蘭汗大聲喊。
蘭堤使勁掙扎著,喊:「蘭汗!你敢這樣對待我!」
蘭汗看著他被侍衛帶走,疲憊不堪地長吁了一口氣。
樹蔭下,慕容盛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蘭穆走過來說:「阿盛,在看什麼?」
慕容盛彷彿剛剛回過神來,說:「沒看什麼。」他挽住蘭穆,說:「我聞聽仇尼慕有一隻好雕弓,我們同去一看如何?」
蘭堤如一個困獸,在屋子裡不停地走來走去!忽然,他停下來,抓起酒樽,「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把酒樽一摔,對著門大叫:「蘭汗!你來見我!你想把我關到什麼時候?」
窗上出現侍衛的臉,「太尉大人!請別喊了,喊也沒用!」
「誰說沒用?你怎麼知道沒用?」蘭堤的面容扭曲著,撲過來,惡狠狠地說:「我要讓人們都知道,他蘭汗是怎麼樣對待我的!」
終於蘭堤喊累了,他半躺半靠在床上休息。過了好一會兒,蘭堤被侍衛的慘叫聲驚動。
蘭堤驚詫地看見一人出現在房中。
「你是何人?」
來人摘下面巾。
「你是慕容盛!」蘭堤悟到他的來意,咬牙切齒。又一人從窗中跳入,是李旱。
慕容盛二話不說,抽出袖中短刀。
「我蘭堤要死在豎子之手嗎?」蘭堤說:「蘭汗羞辱我!讓我死也不得尊嚴!」
慕容盛說:「蘭堤,你殺我父我弟,今天我要你血債血償!」
蘭堤說:「我早知你居心叵測!」
蘭堤手中沒有武器,舉起一隻案子向慕容盛打來。
慕容盛閃身避開,並揮刀斫來。
月映刀鋒,刀寒勝水。慕容盛說:「雖然我不殺你蘭汗也會殺你,但我要親手殺你報仇!」
李旱要上前,被慕容盛擋住了,「我要親自動手!」
慕容盛手起刀落,蘭堤慘叫了一聲,倒在地上滾動著躲避。慕容盛看也不看他,一刀一刀砍著,他麻木地做著這一件事,同時心裡泛起一陣厭惡。不多時蘭堤已成了一個血人。躺在地上不動了。慕容盛俯下身,察看蘭堤到底死了沒有。
蘭堤突然掙扎著,抓住了慕容盛的腰帶。
慕容盛一驚,隨即把刀一旋,鮮血飛濺!蘭堤鬆手倒地,血汨汨從他胸腹間流出來,把地染紅了一大片。蘭堤這回真的死了!殺人如麻,手上沾滿鮮血的蘭堤死了。
見慕容盛僵立著,李旱一把拉住慕容盛的衣袖,說:「殿下,快走!血衣要換一換,讓人看見可就糟了!」
慕容盛和蘭珍被傳召入宮。在御園中,乙氏率著一大群女眷們在花叢中漫步。見到那熟悉的朱樓碧戶,慕容盛心中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遠近宮宇連綿,晴空中,飛過兩隻紫燕,襯著地上的月季花,和一道碧玉欄,如人間仙境。
他看見了人叢中的慕輿絮雨。
慕輿絮雨也看見了他,竟向他走過來。微笑著說:「好久不見!」
「是好久不見。」慕容盛心裡鄙薄她的毫無氣節。沒想到她若無其事地繼續說:「自從變亂之後,我們不大見得面了。」
「是新君好還是舊君好?」慕容盛忍不住語帶諷刺。
「怎麼說呢?」慕輿絮雨避而不答,對慕容盛說:「看見我這瓔珞了嗎?」她胸前圍著一條五彩瓔珞,寶光閃閃。是由一塊一塊磨圓了的玉石穿成。「這是蘭汗大王賜的呀!」她喜氣洋洋地說,全然不理慕容盛的感受。
「這叫五彩玉,」慕輿絮雨說:「天下有四處產美玉,一處是關中之地的藍田:一處是塞北的岫玉;蜀地的黑玉;最為名貴的就是昆崙山出產的彩玉了!」她得意地說:「你摸摸,是不是像冰一樣涼?真正的玉,用火燒時閃的火光都是五色的。」
慕容盛淡淡地說:「蘭汗對你,可真下功夫。」
「可不是,」慕輿絮雨像是一點兒也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笑著說:「連蘭珍都沒有受到這樣貴重的賞賜。」
他和慕容盛已落後眾人一段路。上了一道石橋,慕輿絮雨停下來喂金魚。
「你變了!」慕容盛說。
「你也變了,」慕輿絮雨說:「從前你單純而不設防,現在你變得象個刺蝟,總是防備著別人,完全變了個人。」
「你別胡說!」慕容盛說。
慕輿絮雨看看他的臉,說:「你怕別人害你。」
「笑話!」慕容盛躲著她的目光,說:「我怕誰?」
「真的不怕嗎?」慕輿絮雨笑笑,若無其事地說:「我看你就怕我。」
慕容盛聽了這話,目光驟然陰冷。
乙氏停下來,看著侍女蘭雲和蘭葉摘了幾小籃子鮮花過來,說:「把那朵大紅的花拿過來!」
蘭葉搶先遞上一朵大紅的月季,乙氏把花簪在鬢邊。
趁乙氏稍停的功夫,慕輿絮雨壓低聲音說:「昨夜,你可有什麼東西遺失了?想一想怎麼辦。大禍就在眼前!」沒等慕容盛反應過來,她又如穿花蝴蝶似地飛到乙氏身邊去了,「哎呀!您戴這花稍大了,不如換那一對黃色的小雛菊,多鮮亮!」
這時,蘭穆從苑中出來,笑著說:「母親!有人剛剛送來橙子,據說是秭歸的新橙。」
「秭歸,那是屈子的故鄉啊!」乙氏說。
「原來母親知道。」
慕容盛卻沒有動,只覺一股寒氣從心裡漫到四肢,一種冰冷。他伸手向腰間摸去——
蘭苑裡,亭台樓閣中,那一片的奼紫嫣紅。在一處窗階下,種著碧綠的蘭草。慕容盛走到給蘭花澆水的蘭珍背後。
蘭珍被他驚動,見是他,「是你呀!」
「陪我出去走走吧!」他說。
「好。」蘭珍扔下水壺。
蘭珍換了一件淺灰色的深衣,同色的珍珠釵在黑髮上顫動。他披上同樣灰色的斗篷。他們走出蘭府。
他們並肩在大街上行走。街上的石板路被陽光映出奇異的反光。道邊槐蔭下,有小販在賣胭脂、香袋兒、繡花手帕。還有賣各種吃食的,一種香氣隨風浮動。
路過一處寺廟的門,高高的青石石階,透過黃色高牆,隱隱的唱佛聲傳來。「前世因,今世果。」透著清靜。
唱佛聲委婉道來:「共其怨家,更相殺傷,從小微起,成大困劇。皆由貪著財色,不肯施惠,各欲其快,無復曲直。痴欲所迫,厚己爭利,榮華富貴,當時快意。不能忍辱,不務修善,威勢無幾,隨之磨滅。天道施張,自然糾舉。古今有是,痛哉可傷。」
蘭珍說:「那是靜慈寺。請了城外普度寺的白眉僧人在此宣講佛法。」
慕容盛自語:「天道施張,自然糾舉。古今有是,痛哉可傷。」他看向她,「如果真是這樣,什麼都有報應,才知人生真相。從此安分守己——」
「是啊!」蘭珍說:「無復曲直是說只認為自己對!總之貪嗔痴是根本。人與人斗個不休,天下怎能太平?唯有讀佛經,才知人生真相。從此安分守己。於人無爭,與世無求。」
見慕容盛默立冥想,蘭珍轉移他的注意力:「你餓不餓?我記得你午間沒有吃東西。」
慕容盛聞言把目光從高牆處收回來,說:「你餓不餓?」
蘭珍說:「我陪你。」
兩人上了暢心樓。
隨著天色的暗卻,樓上掛起了五彩暈燈。五彩的光輝照著蘭珍,燈下的麗人,燈下的少年,引來人們無數道目光。
蘭珍看著慕容盛,見他沉思著,目光隱在燈影里,使她看不清楚他真正的目光了。
自從他遭遇滅門慘禍,他的性情就變了。他心裡真正明白,要想生存,要想活得好,就要爬到一個更高的地位上,否則沒有什麼尊嚴什麼幸福。
可是蘭珍不明白,這是愛情的魔咒,當蘭珍面對著他的臉,胸中就激蕩著無可抗拒的激|情。他佔據了她的整個心,是她的整個世界。這是幸運?抑或不幸?
慕容盛注目於檐下的彩燈。
蘭珍心裡明白,自己的親人隨時可將他置之於死地。他只有在她身邊,才是最安全的。想到這兒,她情不自禁地伸過手去,握住他的手。
慕容盛不解地抬頭看她。
「你為什麼要娶我?」
慕容盛想了想,說:「也許是老天爺看我太傻,怕我吃虧,所以讓我找到了一個好妻子。」
蘭珍忍不住笑了,接著長嘆了一口氣。
「你嘆什麼氣?嘆氣就是心有不足。」慕容盛說:「你一定覺得和我在一起很吃虧。」
蘭珍說:「不錯。我一定是沒有到佛門善地去多燒幾炷香,以致應有此報。」
蘭珍在燈影下痴痴地看著他,突然說:「你說實話,我是不是你心目中的理想中人?」
慕容盛說:「我知道我不是你的理想中人,因此對自己的理想中人不敢想像。」
突然,慕容盛的目光定住了。蘭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正在上樓的段蓮,還有她身畔的雄偉男子。
段蓮也看見他們了,朝蘭珍微一點頭,和蘭難坐到臨窗的另一邊。
「我們走。」蘭珍見他神色,站起來。
慕容盛和蘭珍下樓時,正遇上一個武將,他一見慕容盛,立即恭恭敬敬行了一個胡禮,說:「長樂王殿下。」
慕容盛彷彿僵住了,慢慢說:「你認錯人了。我不是殿下,更不是長樂王。」
霜華遍染窗欞,月光鋪遍錦床,蘭珍半倚著一個枕頭,懷裡擁著紅綾被,有的只是寂寞。夜是藍色的,藍得憂鬱。
蘭珍陷入夜裡,深不見底。什麼是未來?
她的痛苦是因為愛。
寧願喪失感受,不要這心痛,不要這等待。
這時,門開了。
是慕容盛。他走進來,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
恍惚若夢!他看不清楚她,她同樣看不清楚他。月光似水,流過無數的光影,隔開他們,無法靠近。
他的英勇他的孤獨甚至他的憂鬱,都打動她。她的家人對他的親人所做的一切,所犯下的一切罪行,還有因為這些而使他不能上戰場,都成為內疚來咬噬蘭珍的心肺。
她拉他向自己!在半明半暗之間,勇氣陡增。
目光糾纏,呼吸可聞。
慕容盛看著蘭珍的臉,那張如月一般明媚的臉龐,他苦苦地壓抑自己,在血和生命積累的仇恨相比下,愛是那麼脆弱,那麼微不足道!他抿緊唇,用重重堅冰把自己的心包裹起來,下決心對付她。
只聽蘭珍說:「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你。」
「我也想你。」
「你知道我是誰?」
「我的妻子。」
「在你眼裡,什麼是幸福?」
「不知道。」
「你恨我嗎?」
隔了一會兒,才聽他說:「沒有。」
「你操縱著我的生死榮譽和輝煌,你說怎樣就怎樣,隨你!」他輕輕地說。
「不!我聽你的!這有關於你未來幸福的選擇,告訴我,你的生命中是不是只有仇恨?」她急切。
呼吸急促。
「告訴我!你回到龍城,只是為了報復嗎?忘掉仇恨吧!人間不僅是有恨,還有愛。你這樣傷害我也傷害你自己!」
要是在從前,這些話蘭珍是不會說的。但是,在蘭汗誅滅了慕容世家之後,她只覺對不起他,在內疚與愛的煎迫之下,她對他的愛燃燒了!燃燒的愛。他們的體溫驟然升高。
「我沒有報復,我來龍城,只是為了你!」純粹的違心之言。
「真的是為了我?」
「真的為你!」他把心一橫,如第一次上疆場。
夜更黑了,這是他和她的空間,他們的心靈空間也在不斷拉近。
慕容盛的心有著最後一絲掙扎。
蘭珍抬起臉,口脂的幽香襲擊著他。挑釁地說:「怎麼?你害怕什麼?」
慕容盛一陣緊張,避開她的眸光。
「你以後不要再喚我蘭姨了,就喚我蘭珍吧。」她幽秘地一笑,說:「我也可以叫你為盛郎。」
在恍惚中,思維如亂雲與驚雷相碰。他吻她了!
他不再認為她是他的蘭姨。
生存的迫近感促生出了情愛的酷烈,她的眼瞳中有他,他的眼瞳中有著鋒利的光芒。
他放開了亡國的慘痛,放開了鬥爭的辛苦,不再想明天!明天,那將在今夜之後。
「阿盛,你知道在面對你的時候,我的心很疼!」
「我讓你痛苦了嗎?」
「不,痛苦也是一種強烈的感覺。」
紅綾被擁在他們之間彷彿是隔著一團烈火——燃燒彼此!
慕容盛說:「蘭珍……」他和她在一起,對他來說,是地獄!他拒絕她,對他來說,也是地獄!
「你願意我留下來?」
是走?是留?
「你熱了嗎?」她靠近他,眼神就像不斷跳躍的燭焰,「這兒,還有那兒,都出汗了……」
他已經無處可退。
她抬手為他拭汗。
她的手很涼。
他的臉很熱。
他們的目光相對,如兩道電光擊中了彼此的心靈。
情天破了,他們可有女媧之力?
恨海漲了,他們可有精衛之志?
兩顆心軟弱得不堪一擊。
窗戶被風吹開了,風吹動帳子。天上的銀河乍隱乍現,在宇宙里,他們是多麼渺小。銀河真的是河嗎?
「為什麼你一直都不理我?」
「只因為我年少不解風情!」
生命發出的弦音,竟然很和諧。他們完成了他們的生命之禮。
慕容盛看到午夜的月光照在窗欞上,清楚地映出一個黑影。他用力一把抱住她!
生命之弦,仍有餘音。
她的心跳,她的呼吸!
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真的危險嗎?
「我知道,我大哥對你心有疑忌。」蘭珍靠在他肩膀上說。
她認為用柔情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意念,這怎麼可能?
他不答。
「但是你明知龍城裡充滿了殺機和危險,卻仍然不顧一切地回來找我,這番情意教我如何報答?」她仍在尋找他冷漠中的溫柔。
他不答。
門外傳來蘭葉的聲音:「郡主,大夫人急著找你。」大夫人就是蘭穆之妻仇尼柳。
「你去吧,我要睡了。」慕容盛說。
蘭珍無意中看到他的眼睛,一雙冷冷的眼睛。
蘭珍走出房門,她沒有發現,蘭穆從廊柱的陰影處轉出來,看著她。
蘭穆目送蘭珍走遠,抬眼看看窗戶。窗上映出慕容盛的身影。這時,房中的燈恰在此時滅了。
慕容盛熄燈就寢。
蘭穆沉吟了一下,終於轉身走開。
繁星滿天,星星有很大的,很亮的。也有比較暗淡的,它們一閃一閃,是否能看到人世的悲歡?
第二天清晨,慕容盛夫婦兩人同至蘭府正堂,來見乙氏。只見蘭穆和仇尼柳也在座。乙氏如今已貴為昌黎王正妃,不久就要加國後銜。她的屋中也增添了一些珍寶玉器。乙氏身上穿一件青色織金鸞鳳圖案的胡錦袍。胸前垂了十二顆碩大的珊瑚珠。
她正笑眯眯地聽著蘭穆在說著把她的車子加上祥瑞圖案一事。
「所謂江山社稷,人君神器,不外乎是車馬儀仗等物。我們鮮卑族江山萬里,已經不是小部族,母親要注意出行時的車馬儀仗。」正說著,見蘭珍夫婦進來,蘭穆說:「妹妹來了。」
仇尼柳向蘭珍說:「你們來得正好,閑來無事,母親要看舞蹈。蘭珍你把你署中的舞姬遣來幾個,可好?」
「行啊!」蘭珍說著,走到門外吩咐了幾句。蘭葉應聲去了。
不一會兒,來了幾名歌舞姬。她們深深施禮,跳起了前溪舞。
三人共舞的前溪舞,傳說是西晉車騎將軍沈充所創。前溪舞表現的是江南風光與江南女子。
人們都看歌舞,蘭穆則對慕容盛冷眼旁觀。
「母親!」蘭珍在一旁說:「除了舞,還有清商樂新聲,在清商曲辭中可分為六類,即吳聲歌曲、神弦歌、西曲、江南弄、上雲樂和雅歌。都是江南舞曲。你想聽哪一種?」
「哪一種都行,反正我也不懂。」乙氏說。
「那就來上雲樂吧。」蘭珍說。
「我想看看鶴鵠舞。」慕容盛說:「你們可有此舞?」
蘭珍說:「這舞很難啊!她們還跳不好。」
慕容盛說:「鶴鵠舞是模擬鶴鵠的舞蹈,此舞妙在並不是單純地模仿動物的形態,而是在表達『鴻鵠之志,不與俗態同塵』的孤傲高遠的品格。據說晉人謝尚最善此舞。」
「曹植也善此舞。」蘭穆說。「能把此舞跳得那麼精彩的人絕不是個一般人物。此舞貴在超凡脫俗!」
「是啊,」慕容盛不禁欽佩地看了一眼蘭穆,說:「曹植不但是名士,還是追求心靈和精神自由的隱士。所以他才善此舞。」
只見蘭葉掀簾進來,對乙氏說:「昌黎王差人請世子和慕容郎君去東廳。」
慕容盛和蘭穆站了起來。乙氏說:「快去快回啊!」
蘭穆和慕容盛繞過一片梅樹林,蘭穆對慕容盛說:「父王召我們,會有什麼事啊?」
慕容盛搖搖頭,說:「不知道。」
他們走進東廳的包銅長檻里,見蘭汗居中而坐,面沉似水,手裡把玩著一個圓圓的東西。四周有持戈衛士嚴陣以待。撫軍將軍仇尼慕也在。
「這是你的東西嗎?」蘭汗對慕容盛說。他把手中的一個銅香囊拋向慕容盛。
銅香囊在空中划過一道紫色的弧光,如流星命中他的要害。
「是不是?」蘭汗威嚴地問。
「是。」慕容盛說。
「你知道這是在哪兒找到的嗎?」仇尼慕說。
「還請將軍示知。」慕容盛對仇尼慕說。
「是在太尉蘭堤的屍體上發現的。」蘭汗邊說邊看慕容盛的表情。見他沒什麼反應,說:「你真沉得住氣。」
「說!你的東西怎麼到了太尉蘭堤的屍體上面?」
慕容盛左右看看,說:「蘭堤太尉被殺了?」
「太尉蘭堤今晨發現被殺,他被害時間大約是在前日午夜。」仇尼慕面無表情地說。
「他被人砍了十六刀!死狀很慘。」
「前天晚上,」蘭汗逼視著他,一字一句地問:「你在幹什麼?」他的表情像是一隻獅子,要縱身撲上撕咬獵物。
「我和蘭珍在一起。」慕容盛見蘭穆目光炯炯,逼視著自己。仇尼慕也在向他靠近,心裡反倒平靜下來。
「蘭穆,你說!」蘭汗說。
「這銅香囊是妹妹之物,也可以找妹妹來問。」蘭穆從容答道。
「叫蘭珍!」蘭汗說。
殿內一片沉寂,蘭汗一雙眼睛緊盯在慕容盛身上。
不多時,蘭珍來了。她看看諸人,見他們都是一臉嚴峻。大殿陰沉,每個人的眼睛都象是兩把利箭向她射來。
蘭汗對她說:「前夜蘭堤遇刺,本王懷疑是你郎君所為,你怎麼看?」
半晌沒有聲音。蘭汗又問:「前夜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他身上的銅香囊怎會跑到蘭堤身上?」
她馬上就明白了!她蘭珍是何等聰明之人?蘭珍怎麼也沒有想到,長著這樣一張清純的臉的人,卻有著超乎常人的機心和謀斷,還有冷酷。
蘭珍不由自主地看慕容盛,見他表情平靜,他把性命的賭注壓在她身上。他的平靜也使她平靜下來。她用一種連自己也聽不太清楚的聲音說:「是的!我是和他在一起。」她又一次挺身而出,從父兄手裡救下了他。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是她對他負有的責任。她救下他。
蘭汗和蘭穆對看一眼。
這時,巨大的金花樹爆了一聲脆響。
她和他回到了蘭苑。
一關閉房門,蘭珍就抬手給了他一個耳光。慕容盛蒼白的臉霎時變紅了。
「你昨夜主動和我好,就是為了今天讓我幫你說謊,對不對?」她怒不可遏。
「對!」慕容盛恢複了剛強的臉色,「你若願意,可以去向你父兄去說明真相!」
「我叔叔是你殺的!」蘭珍從牙間迸出這幾個字來。
「是我殺的又如何?」他說:「蘭堤殺人如麻,我殺他也算替天行道。更何況,我不殺他,你父親會饒了他嗎?」
「你不是為了這個原因殺他!」蘭珍後退一步,說。
「不管為什麼原因,他已經死了!除非你要我也死。」慕容盛上前一步,抱住她的雙肩。
蘭珍猛地掙開,說:「別碰我!我怕你。」蘭珍的心在流血,她想了兩件事。一是慕容盛昨夜對她的溫情。再就是他對蘭堤的殺戮。他是來報仇的,他要把她們一家斬盡殺絕。他是有這樣的能力和資質的。他太深不可測了。
「我只是想殺蘭堤!」慕容盛終於開口了:「他是親手殺死天王的人。有了他的血,我已經心滿意足!以後會和你長相廝守。」
「我不要再聽你的謊言!」蘭珍大喊:「你是想報仇奪權,對不對?!」
「別發那麼大火!」他再一次調用愛情陰謀,對她說:「你是明白我對你的心意,而你一直都在保護我!」
「你很殘忍,你的殘忍在於敢於利用情去做惡!」
「這不是做惡!還記得有一次我去兵器室嗎?你問我去做什麼?我說了嗎?我是為了我與你之間的感情而隱忍,那次在兵器室蘭堤差點兒殺了我!為了我們的幸福,也為了我自身的安全,我必須殺了他。」
「不管怎麼說,我都不會再相信你!」
慕容盛看著她,突然抽出隨身短劍!窗外風呼嘯。
他是風雲人物,而風雲是不斷在變幻的!他已經不會真誠了!
蘭珍微微挺直身,掩飾不住眼中的驚疑:「你要殺人滅口?」看來她還是不了解他。
他和她,他和她的心。
慕容盛冷笑,繼而抿緊唇。他要在一切屈辱中洗鍊自己的靈魂,只為有朝一日的升華。
相對而視!
他把劍遞過去。
在這一瞬間,蘭珍一動不動,宛若木雕泥塑,「你不是人!」
蘭珍這句話好像是一記重擊,他看著她,劍墜地,發出鏗然的響聲!說:「你說得不錯!」目光一下子變得冷酷,蘭珍也冷冷地回視他,一語不發。兩人的目光交鋒!過了一會兒,慕容盛推門出去了。
出門看見院中的蘭穆,他負手向遠方眺望。潔白的粉牆上面爬滿了綠色的藤蔓,一朵朵小小的紫花迎著光。牆邊一座紅檐八角亭旁開著數朵碗口大的月季。
慕容盛知道蘭穆絕不會是在看景緻,他是在等自己。
「好吧!你動手了。我早就知道你不會善罷的。告訴我,你的殺人計畫是怎麼訂的?我排在第幾位?你多麼狠毒!你讓蘭珍迷戀你,然後進行你的計畫。」蘭穆上前一步,和他面對面,兩人近在咫尺,慕容盛面對蘭穆的怒火不禁心生怯意。他想說自己不是有意但怎能說得清?他和蘭珍是緣分是天意。
蘭穆「刷」地拔出長刀!刀出鞘時發出刺耳的聲音,「你就真的那麼恨我們?你要殺盡我們蘭家的人!告訴你!有我蘭穆在,決不會讓你得逞。」
他和他是昔日親密的好友,現在,他們兩人中間隔了一把如雪的長刀。
慕容盛不動,他沒有躲閃,也不能躲閃,似乎是在等待。等待鮮血自肌體中湧出,最後是靈魂。有時候真的很嚮往死亡,因為那是一片樂土,不用做什麼,也不用再怕什麼。只要是死亡,便一切都結束了。
長刀如雪。慕容盛只覺胸膛一陣冰涼後又一陣火熱,劇烈的疼痛自胸口散漫開來。
長刀嵌在他的胸前。蘭穆低喝:「你竟敢有負於我兄妹對你的厚意!你敢殺我蘭堤叔父。」
慕容盛冷笑一聲,「蘭堤有如禽獸,而你則禽獸不如!」
「你!」蘭穆目中噴火,正要把手中刀往前送。
「慢!」蘭珍從屋子裡走出來,她站在他們兩個人中間,目光在兩個男人之間搖擺。她需要他們,一個是兄長,一個是丈夫。她帶著沉重的憂傷和溫情開口了:「我不能離開他。」
慕容盛和蘭穆一起看她。
蘭珍說:「我不能離開他!大哥!想想從前,我們並肩作戰,我們生死與共。這一次,放過他。」
「他是死罪!」蘭穆說。
「他當然該死!」蘭珍說:「給他一個機會。蘭堤叔叔也殺了他慕容家的人。」
蘭穆看著她,蘭珍靜靜地等待,這個等待漫長而艱苦。風是潮濕而輕柔溫暖的,她握住了慕容盛的手,蘭穆從她眼裡看到了堅定。
風潮濕,楊花片片飛。
蘭穆猛地拔出利刃,慕容盛的身體隨之一晃。蘭穆看著短劍上的鮮血自瑩白的鋒刃上滾落。在這一刻他恨透了慕容盛,但他終於轉過身走了。
蘭穆走了!他的身影一消失在綠蔭後,蘭珍馬上鬆開拉著他的手,兩人互相用陌生的眼神對視。
風徐過,一股淡黃色的塵沙掠過。一霎後,他們的臉上蒙了一層淡淡的塵,都不再潔凈。風及時送來面具,那遊盪的,無所不在的風。
「現在你走吧!」蘭珍轉過身去,說:「我要一個人靜一靜。」
慕容盛看了看她,輕咳了兩聲,用手捂住胸前傷口,轉身走了。
他用深衣的衣袖擋住胸前血漬,走在陽光遍布的大街上。他只覺陽光的光暈雪花般片片撒下來,他的眼前也出現了七彩光暈。
他努力支持著,走到一座高樓前,金色的招牌在陽光下閃著眩目的光。
惠風樓!王羲之的墨寶!龍飛鳳舞。
他只聽見蘭蝶的一聲驚叫!他的神思飄離了軀體,恍如置身一片迷漫的大霧之中,而他又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閉著眼睛倒在惠風樓的樓梯前,胸前一片殷殷的血紅,而蘭蝶正吃力地把自己扶起來。
蘭穆回到房中,越想越不對,他徑直來東廳找蘭汗。
蘭汗正在東廳里看奏章。
「父王,蘭堤叔叔之死一定要查個清楚。否則人言可畏!」蘭穆單刀直入地說。
「啊?」蘭汗的眼睛威嚴地看他,「你聽見別人說什麼了?」
「沒有!」蘭穆說:「不過兒臣以為別人會認為是父王下的手。」
蘭汗想了想,有些疲憊地說:「算了!我本就有殺他之心。這些人這樣說也不算冤枉我!」
蘭穆不語。
「你去查查!到底是誰殺的蘭堤,速來報我!」
「是!」蘭穆說著,轉身退後,忽見門口處出現了慕輿絮雨。
兩人的眼光相遇了。一種清幽的脂粉香氣暗暗襲來。
「蘭穆將軍,」慕輿絮雨首先施了一禮,「一向可好?」
在她灼灼的目光之下,蘭穆如被燙了一般低下眼帘,含糊不清地說:「好!娘娘安好。」
慕輿絮雨的目光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但是很快,她的目光又變得明澈,「將軍有空,可來後宮遊玩,帶上仇尼夫人。」
只聽蘭汗叫:「絮雨!你過來。」
慕輿絮雨微笑著走向蘭汗。
蘭穆失魂落魄,慢慢走出門去。
惠風樓里,帳幔低垂,慕容盛慢慢睜開眼睛,見蘭蝶坐在床邊關懷地看著他。他說:「嚇了你一跳吧?」說著,坐起來,胸前一痛,不禁一皺眉。
蘭蝶點頭,問:「誰傷的你?」
慕容盛不答,他從榻上下來,說:「我要回去。」
「你還要回去?」
「我一定要回去。」他說著,扶著她站起來。
蘭蝶一陣憐惜,說:「殿下!我幫不了你。」
慕容盛微微笑了笑,「我知道這世上有一個蘭蝶,心裡就感到安慰。」
蘭蝶臉色變白了,如輕寒後的微雪,她看著他走下樓梯。
慕容盛穿房過舍,回到蘭苑,推開院門,只見蘭葉上前,說:「郎君安好!」
「好!」慕容盛忍住胸前的劇痛,若無其事地說。
蘭葉說:「呀!你的臉色不太好。」她上前扶住他,進了房門。
房中空無一人,「蘭珍呢?」慕容盛問。
「她呀?」蘭葉說:「也許她去校場上練騎馬了吧?怎麼?有事找她嗎?」
「沒事。」慕容盛走到床邊躺下。
蘭葉卻不走,退到窗邊。
慕容盛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回身見她還沒有走,輕咳了幾聲,說:「我怎麼總覺得你很關心我?」
「我?」蘭葉掩飾著,「我怎會關心郎君?我只是盡自己分內的事罷了。」
「是嗎?」慕容盛不動聲色地說:「我總覺得有人在注意我的一舉一動,後來才發現是你。」
蘭葉臉上掠過一絲驚惶,說:「對呀!是我關心你。」
蘭葉逃一般地奔出門去,在門外捂住心口,努力鎮定。
慕容盛看著她奔出的方向,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這時,他看到門外不遠處的曲欄外站著兩個人,正是蘭穆和蘭珍。
曲欄後的月季花叢,蘭珍一言不發地站著,蘭穆跟在她身邊,說:「當斷則斷,否則遺禍無窮!」
「你要我殺他?」蘭珍說。
「我看得出你很痛苦!」蘭穆說:「你想想,什麼使你這樣痛苦呢?他是你痛苦的來源!只要斷除痛苦的來源,你就會重新快樂起來。」
他身後的柱子的紅漆是暗紅的,從屋檐上垂掛下幾縷藤蔓,幽暗地覆住穿廊,陽光照不進來,就像一個陰謀。
蘭穆說:「我大燕有多少好男兒,你如今又是郡主。我蘭家一門顯赫,必有人爭著與我們攀親。」
蘭珍看他一眼。
蘭穆有些困惑,說:「不知道什麼樣的人才合你心意?」
蘭珍打斷他,「可我只要他,我也不明白是為什麼!我真的是不明白……我是恨他,可我心裡很痛。大哥,你知道嗎?我不想讓你生我的氣,可是我也怕你會傷害他。」
蘭珍轉身面對蘭穆,淚落如雨,「大哥,如果沒有他我會更痛苦。」她拉住他的衣服,「你為了我,就算是為了我!不要說出蘭堤叔叔的事。」
蘭穆不可思議地看著她,說:「慕容盛他為什麼會回來?真的是因為你嗎?」
蘭珍說:「我相信他是因為我才回龍城,因為他很真,他懂得真情,他有真情。」
蘭穆目瞪口呆,說:「你會後悔的!」
他轉身離去。
蘭珍望著蘭穆遠去的背影,用力握住一枝月季花,花枝上的刺深深地刺進她的肉里,她眼中滴落一滴淚水,落在月季花瓣上。
慕容盛從花後的回壁旁走出來,輕輕叫了一聲:「蘭珍。」
蘭珍抬頭見是他,忙拭去淚水,說:「阿盛,你的傷怎樣?」
慕容盛滿懷感激地說:「謝謝你!」
「讓我看看你的傷。」蘭珍說。
「不,不用。」
「那傷口深不深?要不要緊?」
慕容盛把目光落在妻子身上,神色複雜。
蘭珍說:「你所做的一切,我寧可不知道,不相信。」
慕容盛說:「你認識的那個阿盛已不復存在,我不知道我還會不會愛一個人。」
蘭珍說:「阿盛你知道知己是什麼,就是眾里尋他千百度的尋覓所找到的那個人。我只知道透過你的眼睛可以看到你的心,只這一點就夠了。」
慕容盛垂下頭,「蘭珍。」他的心弦顫動,在迷惘中吐出一句話:「世事難定。」他感激她對自己的那一份心意。
蘭珍說:「我也想離開,到疆場上去。可是,疆場上卻沒有你!」
慕容盛驀地揚眉,她是關心他啊,她不捨得離開他。
大燕國的大殿上,文武百官集會。
蘭汗坐在御座上,說:「如今燕國國力不強,軍兵多缺糧餉。如何籌集糧餉是一件大事。」
眾臣都不做聲,心說如此難事,誰願去辦?
蘭汗環顧左右,說:「阿盛,這件事你來辦。」
「是。」慕容盛答應,心想現在無論何事,只能默默承受。
在逆境之中,要會逆來順受。
蘭汗又與眾臣議了幾件事,宣布散朝。
出了大殿,蘭穆問慕容盛:「籌集舉國兵士之糧餉,可不是一件小事。阿盛打算如何辦呢?」
慕容盛嘆口氣,說:「沒辦法!只好把我原來住的長樂王府珍玩盡情獻出,方能辦好這件事。」
蘭穆驚異地盯著他,心說:你捨得?
慕容盛點點頭。
蘭汗與慕輿絮雨微服騎馬出宮,路過長樂王府。見裡面人來人往。有王府原來的官吏,也有商賈們。
蘭汗驚異,對慕輿絮雨說:「我們進去看看。」
已近午時,只見長樂王府的大廳里,擺著金盂、盆等金器,還有書卷字畫、瓶幾簾帳。慕容盛和李旱在裡面張羅著,與商人們討價還價。見蘭汗進來,他微有詫異,上前施禮,因有商人在旁邊,他沒有稱大王。
蘭汗說:「阿盛,你要幹什麼?」
慕容盛說:「反正這長樂王府我已經不住了,裡面的擺設閑著也是閑著,我打算把它們全部變賣,以充軍餉。」
蘭汗點點頭,說:「好,好!若是大燕的臣子們多幾個拿出家財來,何愁大燕不興?」說完,與慕輿絮雨出去了。
慕輿絮雨臨去時留下一個讚許的眼神。
慕容盛卻沉重得無法微笑。
第二天在朝堂上,蘭汗宣布,任命慕容盛為左丞相。而慕容盛堅辭不受。蘭汗命侍御郎勸他接受,然後散朝。
他展開青衣小廝悄悄塞在他手裡的紙,見上面只畫著一朵荷花,一彎月亮。
去?還是不去?
夜晚淡紫色的煙霧漫溢開,使人如同置身在一個似曾相識的夢境里。
他走在深遂而幽深的庭院里,幾株巨大的古樹,枝繁葉茂,掩映著紅燈閃爍的樓閣。
在一扇雕花格子門前,他遲疑著,終於推門而進。
青玉案上,一盞銅燈台上,紅燭的火焰搖曳著。燈台旁,放著一隻琉璃手鐲。
慕容盛看著那隻琉璃手鐲,神色不定。
一扇荷葉畫屏後,一個女子悄悄走出來,竟是蘭難的妻子段蓮。她身穿對襟絳紗雙紋裙,衣袖寬大,袖間又有一塊彩色貼袖。
「阿盛!」她叫出這個名字。
慕容盛看著她,臉上泛起一絲苦笑:「蓮。」
「你竟來了!」她拿起那個琉璃手鐲,戴在手腕上。
慕容盛看著琉璃手鐲,說:「你還留著它?我以為你早把它扔了!」
「怎麼會?」段蓮抬手掠了掠長發,琉璃閃著雲底晨曦一般的光影。
「我們多久沒見面了?」他說。
「不久以前我還見過你。」段蓮答道。
慕容盛突然說:「我一直想問你,當初你為何不阻止天王等人進城?」
段蓮驚怔地看著他。
「想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是嗎?」慕容盛說:「是趙思親眼所見!你在龍城十里外的驛館中休息,你明明看到了天王他們,你為何不說?」
段蓮低下了頭。
慕容盛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逼視著她的臉,說:「因為你為了保全你自己!你怕蘭汗懷疑你!」
他吼道:「就是這個緣故!你這個善變惡毒的女人!」
「不是!」段蓮使勁掙了一下。她索性陰陰地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回龍城幹什麼來了?你是想報仇!」
她奮力掙扎,他突然鬆手,以至於她碰翻了一個紫檀花架子,一盆花葉倒地而碎。
慕容盛僵住了,過了一會兒,他冷笑:「隨你怎麼說!」
他臉色蒼白,她臉色通紅。他是雪,她是火,中間有著阻隔,卻懾人心魄。如果沒有當初,只是現在,那麼會發生什麼?
他和她,他的一切是那麼熟悉。
當心事如海般潮起潮落,當心事在血色中隱現,當一切都無可挽回的時候,有沒有後悔?
慕容盛轉身要走。
「盛!」段蓮喊。
慕容盛停下來,「蘭夫人還有什麼事?」
「既然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段蓮說:「我們合作吧!」
「合作?和你?」慕容盛說:「不!」
「為什麼不?」段蓮激動了:「你用你的愛和自己的生死當做武器。你選擇了一條如此危險的復仇道路。你夜夜陪伴著一個你不喜歡的人,不就是為了報仇嗎?」
慕容盛被她刺|激了,同時火冒三丈:「我喜歡她!在這個冷血無情的世界能有這樣的柔情我為之幸福!」
「慕容盛!」段蓮被打擊了,「你說謊!」
慕容盛緊抿著唇,突然大聲說:「別說了!」
「我們不要再互相刺|激了!」他後退幾步,坐在短榻上。
段蓮卻依然激動:「你喜歡蘭珍嗎?你說呀!你說呀!」
「這又關你何事?」他說:「段蓮,我不想你成為我的敵人!」
他把頭埋在雙臂之間,說:「說真的,我多想一走了之!」
「我不想再看見蘭珍,還有你……」他呻|吟:「我不想看見你們。」
一隻手輕柔地在撫摸他的肩膀,慕容盛猛抬頭,看見段蓮關懷的眼光。
「這不是你慕容盛說的話呀!」她說:「你一向是迎著困難前進的。」
「我想和你去南朝,」他把手臂放下來,說:「我們坐船去遊玩,從河裡傳來的微風帶著陣陣荷花的清香。再劃一會兒,就會看到大片碧綠的荷葉,中間有一朵朵紅色的、白色的荷花。」
「你對我說,你是蓮花,我是愛蓮的人。」她說:「船終於駛進了荷葉滿布的綠色樓閣,我們就在那天然的綠色屏障裡面,把船停住了。你要為我畫一幅畫像,題款稱我為菡萏仙子,你為愛蓮君。」
這是以前他們所說過的話,卻難找回從前的情。
風聲輕輕重重,夜色淺淺深深。
門「呀」地響了一下,他們兩人不由自主地朝門看去。
「沒有人,是風!」段蓮說。
「對,是風。」慕容盛說著,站起來,「我該走了。」
「不再多留一會兒?」段蓮輕輕地說。
「我停留時間久了,對你不好。」
慕容盛剛要走,卻被段蓮一把拉住了。
他驚訝地轉面看她。
「你還想著我,是嗎?你還愛我!」段蓮說。
慕容盛說:「這個問題在現在還有意義嗎?」
「為了報你慕容家的仇,也為了我段家,你必須和我合作!」
慕容盛說:「你是在威脅我嗎?」
「對!」段蓮說:「你不答應,我就去揭穿你!」
「你揭穿我什麼?」
「你的生命危在旦夕,蘭汗他一直在防備你,把你當做潛在的敵人。」段蓮說:「在這個時候,我只要說一句不利於你的話——」
「你真可怕。」慕容盛自語,「以前我怎麼就沒看出來呢?」
「你同意了?」
「我同意。」他說:「我可以走了嗎?」
段蓮鬆開手。
慕容盛拉開門,冷風吹進來,兩人沐浴在冷風中。他平靜地對她說:「段蓮,你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段蓮。」
他在夢中留連——
一棵巨大而繁茂的紅楓遮住了他的視線。遠處是黛青色的磚石城牆。城外面有一個藍色的大湖,湖上有很多白色的水鳥或游或飛。岸邊是大叢大叢枯萎的蓬草,夾雜著星星點點的野花。山雲越來越低,幾乎觸手可及。他看見一座高台,高台上有無數的人在眺望自己的家鄉。
他心裡一驚,知道自己又來到了冥界。而冥界居然也有綠色的春疇。有人在耕地,有人在紡織。他居然一點兒也不懼怕,這不是人的世界,卻令他有一种放下心來的感覺。好象是終於到了目的地,如同長途跋涉的遊子回到了家鄉。人最終不是都要到這裡來嗎?
冥界只是看不到天星,那裡沒有天空,沒有一向所熟悉的碧藍。但一樣有山巒,有樹,有異草奇花,有房屋,有街道。街上走的是骷髏骨架,沒有了表情,每個人都變得一樣。那裡是永遠被黑夜籠罩著的。他走到城門口,地獄門裡噴出一股火焰,同時傳來天王慕容寶威嚴的聲音:「阿盛!你不該來!回去吧!」
慕容盛忽然想哭,為什麼不讓我來?他來到每一個人都要來的地方。奇怪的是他並不怕,也不想回去。這是為什麼?他不想說,也不敢說,他的恐懼,他的命運。
「阿盛,阿盛!」
他猛然驚醒,見蘭珍關懷的眼光。她的眸子在月光下更顯清冷。他和她一同躺在雕花四季大床上,帳角的銀香球散發著裊裊的檀香。
團花的紅綾被子蓋在他和她身上,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習慣與她共蓋一個被子。
只是因為寒冷嗎?
兩人的溫暖就可以抵禦寒冷嗎?
「你為何在夢裡哭?」她抬手拂去粘在他眉間的一絲落髮,說:「哭得好傷心。」
「我,我哭?」慕容盛有些不相信。
「我沒哭,你聽錯了!」
「是,是!我一定是聽錯了。」蘭珍說:「快躺下睡!」
他對她的若即若離,她痛苦地愛著他。那種感覺痛苦又甜蜜。
不知不覺地,她已成了他心靈世界構築的一部分,情感的依託。
「蘭珍,」他叫她,憐惜地說:「蘭珍!你可在乎命運?」
「有誰不在乎命運?」
慕容盛說:「我不知道我的命。」
「你的命就是我的命!」蘭珍說:「我把你的命當作我的命。」
慕容盛的心一震。
蘭珍明亮的大眼睛在看著他,「我不明白命運,但是我很高興。因為我有你,因為我愛你,生死不渝!當你不顧一切地回龍城我就決定拋下自尊來追求你!我只怕不能和你在一起……」
「蘭珍,」他再次審視她,當他相信她說的是真實的之後,再一次被感動了,他覺得她和他是那樣的相知相依,他不再管將來,就這樣相依為命,就是永恆!哪怕到了末日,也因為有了她而平安喜樂。
他曾認為她對他的愛慕是虛妄的,他已被段蓮傷過的心不太容易相信另一個女子。但是她的人格魅力強有力地打消了他的疑慮。
他願意麵對她,早晨醒來時面對她的眼睛。他的心靈向她敞開。這一刻他忽然感到悲哀,刻骨的悲哀。
只聽蘭珍說:「我知道你,我明白你,你實在沒有理由看輕自己。」
慕容盛聽了她這一句話,只覺千言萬語包含其中,仔細想來,天地間只有她是自己的知己。
他說:「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
「當一個人活著而尊嚴被踐踏,那麼他的心、他的身體也沒有用了。」尊嚴好比皮膚包裹著人的血肉,一旦失去了尊嚴,也就血肉模糊。
蘭珍說:「我知道你在這裡不高興,你認為自己失去了尊嚴。」
「我們走!」他拉起她,「離開龍城!離開大燕!我們找一個溫暖的地方居住。」慕容盛見蘭珍沒反應,又說:「你喜歡北地,我們就去關外!或者長城邊上。無論到哪兒,只要不在燕國。」他的家族和她的家族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要想迴避這仇恨,只有離開。
蘭珍沒有動,嘴角帶著一絲微笑:「我跟你這一走算什麼?私奔?」
慕容盛怔怔地看著她,說:「我願意和你走,天涯海角。擺脫太多的顧慮和負擔,你不再是郡主,我也忘了自己曾是長樂王。這樣,我們不用再痛苦,改變了身份,也就拋棄了慾望和責任。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蘭珍沒有聽懂他的話,說:「我知道,男人的心在疆場上,在朝廷中。你不可以流落於草莽中。你要做一個中原聞名的大英雄。」
慕容盛的心在痛苦和愧疚中掙扎,目光複雜地看著她。「我願讓時光倒轉!你還是蘭珍,我還是慕容盛。我就會愛上你。我們不分開……」
「傻孩子,」蘭珍眼中閃著熾烈的光彩,她母親似地為他理好亂髮,「我要讓你重新成為大燕的一名將才。你是因我而沉淪的,我要你從我這裡重新崛起。」
「不會的!」慕容盛慢慢吐出這幾個字,「你父親你哥哥都不會答應。」
「怎麼會不答應呢?」
「以前走在眾人面前,我是眾人注目的焦點。」慕容盛說:「現在和你哥哥蘭穆一起出現,我要後退半步,不能和他並肩。我才知道,權勢可以給人光彩。」
「你想多了。」
他望著屋頂,突然說:「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麼事?」
「讓我回到軍中。」慕容盛平靜地說。
蘭珍說:「這件事我一定幫你辦到。」
兩人對視。過了一會兒,慕容盛說:「我愛你!」
蘭珍說:「我也愛你!」
他們開始擁抱!風捲動窗帘,遮住了星星那窺視的眼睛。
清晨的陽光照著蘭珍的臉,她步上東廳的台階,看了看裡面,一臉的平靜卻隱現堅毅。
蘭汗正和蘭穆、蘭難在商議軍機,見蘭珍進來,有些意外地說:「你來了!」
蘭穆目光炯炯,看著她。自從慕容盛回龍城以後,他們兄妹好像有了隔閡,不如以前親密了。
「我來是請求父親,讓慕容盛回到軍中。」她的聲音不高,卻含著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堅定。
蘭汗沉吟不語,讓慕容盛帶兵他不放心。不同意又怕傷了女兒的心。左右為難!
只聽蘭穆說:「慕容盛是將才,不用太可惜了。讓他回到軍中吧!」
蘭珍轉眸看蘭穆,眼睛亮閃閃,說:「哥哥!」
蘭穆卻不看她,只向蘭汗說:「讓慕容盛到我的飛虎營來,我也多個幫手。」
蘭穆想:蘭珍已經在情愛中變得糊裡糊塗了。她竟然不想想慕容盛和一般的人是不一樣的。他和她之間永遠隔著一層仇恨,走不到一起。
蘭珍欣喜地說:「謝謝父親、哥哥!」然後翩然離去了。
蘭難在一旁說道:「大哥怎能重用慕容盛?他可是我們的仇人!」其實蘭難為人不錯,他不想落井下石,可是不知道怎麼地,他對慕容盛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恨意。
「什麼叫仇人?」蘭汗說:「他是我女婿。連個女婿都容不下,還怎麼容天下?你的心胸太過狹隘!」
蘭難一跺腳,憤然離去。
蘭難走後,蘭汗站在一面巨大的漆畫屏風下出神,漆畫上江山雲海,峰巒如驟。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面對蘭穆,蘭穆知道蘭汗有話要說,肅立靜聽。只聽蘭汗說:「為父要稱帝了!」說到這兒,他掩飾不住的興奮。
蘭穆固然早在意料之中,卻也不禁微微一驚。
「朕為大燕天王,你就是大燕太子!」
一聽此言,蘭穆肅然說:「孩兒不敢當此位。」
「你不當太子,誰當?」蘭汗發怒了:「勿違朕命。」
夜晚,蘭汗在御書房批閱奏章。他見燈花暗了,說:「來人,把燈花挑亮。」
一人走過來把燈花挑亮。蘭汗抬頭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妻子乙氏。她穿一身織金邊青綢深衣,臉上化了淡妝,竟比往常年輕許多。
蘭汗說:「賢妻請坐,你不是身體不好嗎?為何深夜至此?」
乙氏坐下,對蘭汗說:「我為大王擔心啊!」
蘭汗會意,「你是為本王登臨帝位的事吧?」他躊躇滿志,「二十多年的苦心經營,終有大功告成的一日!」
「可是大王啊,這御座可不是好坐的。以前你是謀奪帝位的人,多少佔了一點兒主動。現在你坐上了龍椅,你就不怕別人從這張椅子上把你拉下來?這不過就是張普通的椅子,卻要叫人擔多少心事。」
「你當本王是在自設危境嗎?」蘭汗不悅。
乙氏說:「帝王將相也是人,但是他們在未成功之前都是卧薪嘗膽,奮發圖強,一旦成功就會志得意滿,給人以可乘之機。」
蘭汗聽著她的話。
「好比漢光武何等英雄,他在昆陽大戰中以弱勝強,最終當上了天子。他當皇帝卻屢屢以圖讖決事,朝中大臣不滿,險些釀成事端。大王自覺可比漢光武嗎?曹孟德不也自比騎在虎背上?可見有權位不是什麼好事情,權越大身越險。」
「依你說來,當個平民百姓最好。」蘭汗反問。
「能和你做一對布衣夫婦,是我的福氣啊!」乙氏認真地說。
「別說了!」蘭汗不滿,「你這是婦人之見!」
乙氏見蘭汗這樣說,默默地站起來,走出門去。
聞聽蘭汗要登基,蘭和與蘭揚從邊城趕回來,他們是蘭汗的前妻之子,按道理也算是嫡子。
蘭和駐兵龍城之外,與蘭揚率十餘鐵騎進城。
在金殿上,蘭揚奮聲說:「父王好偏心!把我們兄弟當做外人看待!」
蘭汗說:「何出此言?」
「父王親子中,誰居長?」
蘭穆一聽這話,知道是沖他來的,上前說:「當然是兄長居長。」
蘭揚斜眼看他,心說你總算說了句人話!又問:「嫡長子為大燕太子,可算過份?」
「不過份。」蘭穆說:「理當如此!」他轉向蘭汗說:「父王該把太子之位傳於兄長。」他見蘭汗沉吟,又說:「父王勿陷兒臣於不義!」
蘭汗見他話說到這個份上,也只好答應了。蘭和蘭揚得意揚揚地走了。
蘭穆和顏悅色地把他們送到門口,起身去了蘭苑。
慕容盛在蘭苑裡和蘭珍共賞王獻之寫的曹植的《洛神賦》,忽聞蘭穆來了。
慕容盛夫婦迎出,見蘭穆臉色陰沉,他對慕容盛說:「阿盛,我有事找你。」
慕容盛看看蘭珍,後者微笑著看著他。蘭穆說:「我有事和你單獨說。」
兩人來到院牆邊的無人處。蘭穆說:「我對你如何?好還是不好?」
「當然好。沒有要我性命,手段比較迂迴,那就是好。」
蘭穆皺了皺眉,說:「目前我沒工夫和你耍嘴皮子。我父篡權奪位,燕國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的身份也起了變化。你也一樣!於此,我學到了許多。
「就像一隻豹子,明明它是一隻豹子,卻把它放在鹿群當中,不僅群鹿看不起它,它自己為了生存,也要學鹿的生活習慣,學不像,還要受到譏嘲。它遇到百獸之王,自然會受到重用,這使群鹿大吃一驚,百思不得其解。於此我才知,人不僅在於自身是否有才幹,更在於你處於哪個階級。也就是人若想活得好,不僅在於是否有才幹,更在於所處的位置。位置遠比能力才幹更重要。」
慕容盛靜靜的聽著,說:「太子所言甚是。」
「世上沒有什麼是與非,對與錯。只有權勢的大與小!能力的高低並不能取決於個人的命運,重要的是自身所處的位置。」
慕容盛說:「能力可以助你爭取位置。」
「用能力爭取位置,其過程極為艱苦。有了位置萬萬不可以放棄!」
慕容盛說:「有人威脅到太子的位置了嗎?」
蘭穆說:「阿盛,我請你幫我一個忙。」
「請我幫忙?」慕容盛不禁微微冷笑。「世子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此事非你不可!」蘭穆嚴肅地說。
金色的巨大佛像,佛祖面含深意地拈花微笑。大殿里站了兩個人,正是蘭和與蘭揚。
「蘭穆請我們到此觀佛,他人呢?」蘭和說。
「世子一會兒就到。」從偏殿走出一個人來,是慕容盛。
「他請我們!他怎麼不來?」蘭揚惱怒地說。
「我來了。」蘭穆從大殿門外走進。
蘭和蘭揚兄弟訝然,他們對慕容盛心有戒懼,但對蘭穆還是放心的。
「阿盛,」蘭穆以隨隨便便的口氣說:「你告訴他們,你除了打仗之外,還有何本領。」
「我的本領是暗殺。」慕容盛說:「曾經為太子殺過十一……不對!十二個反對他的人。」說著,他朝蘭揚笑笑。
蘭和蘭揚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他們戒備地睜大雙眼。
「大臣史錄渾反對太子,我把他——」
只聽蘭穆說:「你把他殺了嗎?」
「我把他埋在園中那朵最大的月季花下,自從埋了人後,花開得更鮮艷了,花瓣上有道道血絲……」
聽得蘭和、蘭揚毛骨悚然!
突然鐘鼓齊鳴,隱有兵刃聲從殿後傳來。
「哎呀!中計了!」兩人向殿門跑去。
蘭穆喊:「滾!滾回邊城去!不要讓本太子在龍城看見你們!」
蘭揚突然站住,怒不可遏地欲拔刀。
蘭穆向慕容盛說:「阿盛,城外的蘭部大軍怎麼樣了?」
「我用太子符節召令,他們已經編入飛虎營,歸太子統率。」慕容盛說。
蘭和怒道:「蘭穆!你好毒的心腸!」
蘭穆誠懇地說:「二位兄長!我不想傷害你們。你們可不要逼我做對不住你們的事。」他向蘭和蘭揚深深一拜,「請兄長成全我!」
蘭和竦然,向門外退。
「去吧!去吧!」蘭穆說:「待我登基之日,我自會讓你們回來!我還要接受朝拜。」
蘭和蘭揚互相對視了一下,轉身迅速消失在殿門外。
蘭穆哈哈大笑:「怎麼走了?兩位兄長!我把令支城和白狼郡留給你們,也算對你們不薄了吧?」
慕容盛說:「好計!當年諸葛孔明的空城計也不過如是。」他心裡說:萬萬沒想到你蘭穆是這樣的人!所有的忠厚和君子風度都是做給人看的。你是一個偽君子!你讓我失望了,蘭穆。
也許隨著一個人地位的變化,一個人的內心也會發生最本質的變化。
慕容盛低頭暗暗扶住劍柄!心想:除掉他?
蘭穆悚然而驚,手暗暗扶住劍柄!心想:除掉他?
蘭穆握劍柄的手一緊,卻見慕容盛向他跪倒,說:「參見太子。」
蘭穆看著他,手慢慢鬆開劍柄,發出一陣長長的快意的大笑。
慕容盛慢慢站起身,面無表情。只因,要在一切屈辱中洗鍊自己的靈魂,只為有朝一日的升華!
第二天,蘭穆向蘭汗上奏,要求封蘭和為魯公,蘭揚為陳公,蘭汗欣然准奏。
蘭府一個獨自的院落,病癒後的段蓮坐在廊上,手拿繡花繃子,在一塊潔白的素羅上綉著一朵粉瓣荷花。宋赤眉出現在她的面前。
「小姐。」
「回來了?聯絡魏王的事辦得如何?」段蓮放下繡花繃子。
「魏王不肯發兵!」宋赤眉說:「所以我又去了後趙國。」
宋赤眉對段蓮說:「我入了神教。」
「什麼是神教?」
「也就是羯人的國教。」宋赤眉說:「神教中的兄弟會幫我們殺蘭汗。為長上將軍,為雪塵夫人報仇!」羯人的神教教義是以身殉教,死後升入天國。所以羯人難以打敗,原因在此。
段蓮點點頭,午後的晴光在她的臉上掠過一瞬的光彩。
「如今之計,是要蘭難把自己的兵拉走,獨樹一幟。才能對蘭汗造成打擊!」宋赤眉接著說,「然後我神教中的兄弟會趁此機會攪亂龍城。」
段蓮點點頭,說:「你先回去。這件事我想想該怎麼辦。」
宋赤眉走後不久,蘭難回來了。他一臉疲憊。
段蓮進了屋子,蘭難也進來,對她說:「龍城數月不雨,昌黎王命我去廟中祈禱求雨,未果!昌黎王居然怪到我頭上來!」
「是嗎?」段蓮淡淡地說了一句。
蘭難想:有一句話我不敢說,就是蘭汗怪我不和你離異。
段蓮看著蘭難,心裡生起一種嫌憎,心想:我當初怎麼就瞎了眼睛,怎麼就看中你!
蘭難倒在床上,說:「給我倒杯茶。」
段蓮說:「你自己倒去。」
蘭難說:「小蓮,你好像不高興?」
段蓮坐到泥金圍屏旁邊,把兩隻織金邊青絲袖子籠在熏爐上,邊熏香邊說:「我恨我看錯了你!」
蘭難怔住。
慕容盛回到軍中,卻不理事,整日和軍兵們一起耍馬戲、喝酒為樂事。
一日,慕容盛在帳中看兵書,親隨進來,說:「侍中大人,您的馬被士兵們殺了。」
慕容盛有一匹愛馬叫疾風,是千里挑一的寶馬良駒。
慕容盛臉色變了數變,若無其事地說:「是嗎?那就把它埋了吧。」他眼前彷彿出現了他那匹白馬,鮮血淋漓地倒在地上,眼睛睜著,祈求主人的救助。
「可是……」 親隨欲言又止。
「什麼事?」
「他們在商量著吃馬肉。」親隨說:「是不是有點兒欺人太甚?」
慕容盛低下頭,想了一想,說:「告訴他們,待會兒我和他們一塊吃。」
親隨帶著一臉的不可思議的表情出去了。
草坡上,士兵們在興高采烈地吃馬肉。有人說:「這可是慕容侍中的馬。我們這樣做,是不是有點兒……」
「不用怕他!如今可是蘭氏的天下。」
正說著,只見慕容盛從遠處向他們走來。士兵們忙說:「別說了!他來了。」於是眾人都不吃了,圍著火堆,眼睜睜地看著慕容盛。
卻見慕容盛把兩壇酒放在火邊,說:「吃馬肉不喝酒怎麼行?這樣容易傷身體。」
士兵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慕容盛又說:「有勞哪位兄弟去取幾個酒盞來。」
眾人這才相信,歡呼一聲,說:「慕容侍中,你可真是個好人啊!我們殺了你的馬,你也不怨恨!倒教我們不好意思了。」
慕容盛笑了笑。
酒香四溢!慕容盛和眾士兵推杯換盞,飲了起來。
「慕容侍中,為何不吃馬肉?這馬肉是你的。」有人遞過一塊烤肉來。
慕容盛接過來,他食不知味。胸中壓抑的壘塊是酸澀的苦悶,是無力發怒的無奈。
待眾人都醉了,慕容盛悄悄離開眾人和火堆,他找了個無人的地方,縱情嘔吐。
吐得天昏地暗,靈魂出竅。直吐盡胃裡所有食物,最後竟吐出血來。然後他劇烈地咳嗽著,咳嗽著!
遠處,黃色的土陌上,一輪巨大的太陽正向下沉落,顏色如血。
慕容盛抬眼望向夕陽,夕陽如血。
人活著,難道就是用血肉之軀與尖利的岩石做不斷的磨擦和撞擊嗎?撞得滿身是血,遍體鱗傷?人的地獄在於人的思想,為何要有思想?
慕容盛走到一條清溪旁,水光粼粼。他只見水中出現蘭穆的倒影。蘭穆靠近他,說:「你在想什麼?」
慕容盛站起身來。
蘭穆如影附形,說:「我真的很佩服你!你竟吃得下去!你簡直就不是人!」
慕容盛頭也不回地說:「我不是人!難道你是?」
蘭穆深思著,說:「阿盛,我一直想讓你為我所用。」
慕容盛聽著,沒動。
「我知道你內心有強烈的屈辱感,因為你才是真正的天潢貴胄。」蘭穆說。
在天下人心中,姓慕容的才是燕國正統,姓蘭的只不過是竊國篡位者。
慕容盛不語。
蘭穆說:「你知道一個傑出的人是不可能和普通的人在一起,就像仙鶴不能與凡鳥並存共處。因為凡鳥會把仙鶴身上的種種好處都視為異端。你是仙鶴,就該到仙鶴的圈子裡去。在這裡你必不能相容,難道你認為蘇超之輩能看出你的能力和智慧來?除非你變得和他們一樣平庸,才能在這裡生存下去。」
慕容盛說:「我不明白你說這些話的意思。」
「只要你打消復國的念頭,輔助我建功立業,我們就像晉國的王導與司馬氏一樣,『王與馬,共天下』,以你的才幹,我們共同打造一片錦繡河山。」
見他不說話,蘭穆又說:「你不願和我聯手嗎?難道你真的淪落到甘願與蘇超這等人為伍?」
慕容盛說:「蘇超不是你的心腹嗎?」
「成大事者,什麼人都要用,都敢用。我用蘇超,並不是因為他的品行,而是因為他可以為我所用。」蘭穆說:「若想達到目的,只用好人是根本不行的。能用人,用好每一個人,這才能達到統治的目的。」
「為何想要用我?」
「成大事者都是孤獨者。你我都是站在巔峰上的人物。」蘭穆一把抓住他的肩頭,「只有你,只有你才能理解我。你我的所思所想都是相同的,豈非一般庸人可比?」
「不錯,」慕容盛說:「你了不起!容我想想好吧。」
蘭穆走了。
聽腳步聲遠去,慕容盛回頭,看綠蔭中那漸漸消失的身影。然後他跳進溪水中,水浸透了他的衣服,那一瞬徹骨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