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魔王

全一卷

正值初春,桃笑李妍,紫煙流動。一座二人抬的平肩輿停在道上,從裡面出來一個衣著華麗的少婦。她對騎馬的中年男子說:「大哥,我累了。」這個華衣少婦正是段蓮。

被他稱為大哥的男子是蘭難。他說:「前面就是龍城驛館,你堅持一會兒,我們進去休息。」

段蓮順從地坐回肩輿,對蘭難說:「為了治我的病,辛苦你了!如今我病好了,又要帶我出來散心,真是多謝你!」

蘭難說:「你我夫婦如同一人,還說什麼見外的話。」

段蓮感動,不顧有轎夫在旁邊,顫聲說:「這次孩子流產,怪我。我會為你生一個健康的孩子。」

蘭難說:「我一心一意對你好,只要你別三心二意,我就滿足了。」說著話,他們已經到了龍城驛館的門前。

只見大門外有一匹白馬,上面放了一張白銅馬鞍,上面鑄著蒼鷹花紋。「這是天王的馬。」蘭難說:「難道天王回來了?」

這時,從驛館裡面走出來一個人,見了蘭難夫婦,說:「原來是蘭大將軍!」

蘭難叫道:「趙大人!真的是你?看來天王回來了。」

「陛下在裡面休息。」趙思說。

段蓮聽了,臉色變得灰白。

蘭難對段蓮說:「你先到裡面休息,我和趙大人談一談。」

段蓮邁進門檻,瞟一眼蘭難,見他和趙思在樹下交談。她一咬嘴唇,轉身入內。

燕國宮廷內殿,蘭汗聞聽慕容寶等人已經來了,大喜!向蘭堤下令:「速去龍城驛館,不許走了一個!」

蘭堤領命率兵而去。

這是一個陰暗的微雨天,天地灰朦朦,田邊地頭,有戴斗笠的農夫在忙碌。這時,他們驚奇地看到遠處來了一大群服飾華貴的人。這群人被持刀的兵士推搡著,不情願地走在泥濘的道路上。

兵士在曠野堆起一座柴山,點著了火。

雖然下著小雨,火卻越燒越旺!

撫軍將軍仇尼慕大聲說:「眾臣聽著,慕容寶無道,蘭汗大王送他升天。」

馬上的蘭堤狂笑著說:「殺!」

一隻戴著盾形嵌玉金戒指的手勒住了馬韁,棗紅馬上騎者五十餘歲年紀,眉目帶煞。頭戴鮮卑族貴族流行戴的步搖冠,耳上垂著兩個碩大的龍首形黃金耳璫。他跳下馬背,身手敏捷,一點也不像一個老者。

「蘭汗!你這亂臣賊子!」被叛軍押解的天王慕容寶掙扎著,向他怒斥道。

頓丘王蘭汗悠然自得地說:「陛下!我蘭汗正是一個亂臣賊子啊!」

慕容寶一愕。

「而亂臣賊子卻可以竊國奪位,歷朝歷代,屢見不鮮。曹魏奪權自劉漢,司馬氏竊國曹魏而建晉。我蘭汗亂燕有何稀罕?」

他一揮手,下了命令:「助天王陛下升天!」

叛軍手持明晃晃的鋼刀把慕容寶往火堆中趕!火蛇不斷地吞吐著熱浪,烤灼著慕容寶。一邊是刀山劍林,一邊是火海烈焰,慕容寶悲憤地叫了一聲:「阿盛!為我報仇!」縱身躍入火里。

「天王!」

「陛下!」

霎時,被蘭汗抓捕的慕容氏王公貴族和效忠皇室的官員們哭喊著,聲震四野!嚇得遠處的農夫匍匐在田裡,不敢抬頭。

頓丘王蘭汗微笑著看在火中掙扎的慕容寶變得焦黑,回頭喝道:「你們哭什麼?」他轉向太子慕容策,說:「太子!你只要詔告天下,慕容氏無道,禪位與蘭氏,我就饒你一死!」

慕容策斬釘截鐵地說:「我父皇被你殺了,你又怎麼會放過我呢?你不要做此妄想吧!」

蘭汗勸誘道:「你還是小孩子,只要你禪位,我不殺你。」

慕容策喝道:「住口!你這亂臣賊子!我恨不得食汝之肉,寢汝之皮,怎麼會和你做什麼交易?」

蘭堤大怒,從侍衛手中奪過一枝長矛,把慕容策挑了起來!慕容策慘叫一聲,仍然罵不絕口。

蘭堤長矛一甩,把他扔進火中。

火,血一般鮮紅的火!

蘭堤凶性大發,揮矛疾刺,直刺得眾王公大臣們血流滿地,在一片慘叫聲中,蘭堤喘著粗氣,對王公大臣們說:「爬!爬到火里去!」

這是一條漫長的血路,王公大臣們爬得稍慢,就被蘭堤用刀砍掉肢體,一個個血人就這樣蠕動著,向火海爬過去。

血,不斷從人身體里流出的血!與雨水混成小溪,流淌著。

蘭堤哈哈大笑:「痛快!痛快!」

遠處一騎飛奔來,馬上騎者是蘭穆!他一眼看見這幅慘景,不禁驚慌失措,繼而默默。

蘭汗一眼看見蘭穆,大聲說:「周武王發兵伐紂,後人多稱道周武王!我要除舊布新,要把大燕偌大的疆域,治理得人民安居樂業。只有我強大了,才有子孫的幸福!」

蘭穆知道他是說給自己聽,垂首無言。

只聽蘇超率先說道:「如今蘭汗大王除慕容氏暴政,加恩宇內,布澤世人。來啊!我們為蘭汗大王歡呼,請蘭汗大王早日正天王位。」

蘭汗聽得心裡暢快,嘴上卻說:「老夫只是為世人請命,天王之位要有德者方能居之,老夫暫時攝政,待有賢人出現,再請他正天王位。」

眾人隨蘭汗回去的時候,蘭汗故意把蘭穆叫到身邊,和他並轡而行。

「父王有何事?」

蘭汗語重心長地對他說:「當別人欺負你的時候你沒有還手之力,只因為你沒有身居高位。你明明很有才幹可為什麼不能成為遼西王那樣的人物,只因為你的家族確定了你的一生。你是我最心愛的兒子,我要保護你!還要告訴你,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人生重要的是機會,可機會是自己創造的。欲成大事,殺幾個人算不了什麼!」

蘭穆默默點頭。

鉅鹿城,慕容盛躺在床上,夢見他回到了龍城。他進了金殿,發現御座上的天王那張臉在步搖冠下怎麼也看不清楚。

他向天王下拜,「陛下!」沒有聲音。他驚詫地抬頭,發現御座上坐的竟是蘭汗!他面目猙獰,哈哈大笑著說:「我正要找你!想不到你自投羅網。」他驚得立起身,見殿門口金甲武士把門堵住了。蘭堤和蘭穆一步步向他逼近。他從夢中驚醒。正在這時,只聽門外有人說:「稟殿下,龍城信使回來了。」

臉色蒼白的慕容盛把奏報緩緩放在案子上,呆立了半晌。窗外一隻鴉叫著,一聲,兩聲。槐蔭碧綠!

他身旁的慕輿騰激動地說:「蘭汗在龍城大開殺戒,殺了你們慕容家族兩百餘人,天王……」他眼睛赤紅,說不下去了。

「說下去,」慕容盛說:「我在聽。」

「蘭汗還假惺惺地謚天王為靈帝,謚太子策為獻哀太子,他自稱大都督、大單于、昌黎王。改元青龍。」

慕容盛看著那些文字,彷彿上面有他親人的血,他沒有親人了,在這茫茫的大千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此時此刻,他只覺得冷。

「我詛咒權力!」慕容盛默默地說:「我一定會為你們報仇!」

他解下玉扣銀帶,脫下紫色深衣,一聲不響地換了一身白色衣服。換衣時觸到銅香囊,他想了想,又把它系在身上。

慕容盛出了房門,對左右侍衛說:「來人!為我備馬,我要去龍城!」

慕輿騰追出來,說:「我也去!」

慕容盛看著他,眼神平靜:「你留下,等我消息。」

慕輿騰說:「難道殿下想一個人去?」

「不錯,」慕容盛眼望北方。

慕輿騰說:「如今蘭汗大權在握,居心兇險。殿下此去如自投虎穴。這事萬萬不可!」

慕容盛說:「為父報仇,天必佑我。」

「千金之體,坐不垂堂。」慕輿騰說:「不如興兵攻打,和他拼了!」

「如今蘭汗掌握燕國政權,軍隊盡在他手中,我們拿什麼和他打?真的打起來,無異於以卵擊石!」

「那你深入虎穴,以身犯險,萬一有所閃失,後悔莫及。」

「只能這樣了。」慕容盛說:「要想報得國讎家恨,我何惜此軀?眼前形勢也只能冒這個險!」

他們默然對視,在彼此的眼神里讀懂了對方。

慕輿騰非常了解他,他外表柔弱甚至憂鬱,但內心有一種十分堅硬的東西,這種堅硬是他的特質,使他面對逆境而不退縮。這就是他,長樂王。

如果他不是這樣的人,這段歷史就會改寫。

慕輿騰說:「讓我送殿下一程。」

古道上,西風陣陣。傍晚的火燒雲如團團火焰,金紅色的,鋪天蓋地地壓下來。慕容盛和慕輿騰白衣白馬,疾行於道上。

遠處傳來呼聲:「殿下請留步!」

「長樂王殿下!」

慕容盛勒馬回首,只見將軍張真和李旱騎馬而來。

張真來到慕容盛的馬前,以責備的口吻說:「殿下為何要身赴險地?」

慕容盛的眸光一閃,不語。

李旱也說:「天王和太子已經遇害,殿下要去送死嗎?」

幾匹馬不停地在原地打著旋,把大道上的青草和野花都踏彎了一大片。

「殿下要去送死嗎?」張真也忍不住。

慕容盛終於開口說話了:「難道你們不明白?」

他的語氣堅定,「我是蘭汗的女婿,他必不能殺我。旬月之間,就能夠一展我志。」

「可是,殿下!」李旱憂慮地說:「這事誰又能說得准?說不定蘭汗一見你就殺!」

「對,蘭汗不念親戚情分,也不會念翁婿情分!」

「那我也只好認命了!」慕容盛說。

「殿下!我不能讓你涉險!」張真一把拉住他的馬韁。

慕容盛看著兩位忠心的部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你們不讓我去,就讓我死!」他倒轉劍柄捶向胸膛,一口鮮血噴出,噴在青草上,濺上數點腥紅。

「殿下!」兩人齊聲大叫。

「你們讓我做一個懦夫,裝做沒有看到,聽到剛剛發生的這一切!不!我只要一閉眼睛,就看到我父王、我弟弟、眾臣們在血泊里掙扎呼喊。當夜裡做夢的時候,我該如何面對那些血淋淋的幽魂?我是人,我有良心,我不能不去!」他抬手拭去嘴邊的血跡。

「我們可以興兵攻打龍城,為天王報仇。」張真說。

「不可以,敵我兵力懸殊,蘭汗又占天時與地利。」慕容盛說:「但蘭汗手下大都是我慕容氏的舊部,我此去龍城,大可聯絡舊部,討逆復仇!」

「你這是在冒險!」

慕容盛打斷他:「人生在世,本身就是一種冒險。」

三人默然相視。過了一會兒,李旱大聲說:「好!我陪同殿下去龍城。」他又加上一句:「殿下於我李旱有知遇之恩,如若不讓我去,我要死在殿下面前!」

慕容盛輕嘆一聲,說:「李旱隨我去龍城。張真將軍與慕輿騰將軍留守鉅鹿。」他目光一轉,說:「如果我死了,就為我做法超度。」

慕輿騰點點頭,對二人說:「聽殿下的話。」

「你們回去吧!」慕容盛說。

一陣靜默,慕輿騰率先撥轉馬頭。張真關切地看著慕容盛,終於一抖韁繩。

風不知從哪個方向吹過來,片片樹葉閃動著晨光,發出音樂一般的聲響。

慕容盛在馬上看著他們遠去,看著他們消失在林徑的盡頭。

慕容盛振作一下精神,對身邊的李旱說:「走吧!」他縱馬馳去,衝進前面一片白樺林,修長挺拔的身軀轉瞬和白樺林融合。

路很長,但終有盡頭。越快到龍城,李旱越是緊張,他回首看看慕容盛。見他面上幾乎沒有什麼表情,原來殘存的一點兒稚氣蕩然無存,有著的是凝重和沉著。

天下起了綿綿細雨,透過蒼茫的雨霧,龍城已在望。雨下著,雨絲清爽而溫柔地包圍著他們,天地變得濕潤。

雨水把慕容盛的衣服打濕,他用手撥一下貼在額上的濕發,心緒如潮。他在想,幾天以前這裡發生的事!他的親人,他們慕容家族的人倒在血泊里。和今天一樣,也是一個微雨天。

細雨如絲,鉛一般的濃雲在天空上聚集。

眼前是龍城高大青灰色的城牆。城樓上的旗幟改成帶有蜥蜴圖案的旗子,是蘭部的旗幟。

這時,忽然城門大開。一隊軍馬從城門裡湧出,弓上弦,刀出鞘,迎向他。

遠遠地,慕容盛看見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是蘭穆!他從眾人中催馬而出,目光炯炯,看著自己。

他們的目光無可避免地接觸了!然後,慕容盛把目光越過他,看向遠處。頭腦中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此時此刻,他什麼也不想。

蘭穆用手向後一揮,士兵們一擁而上,把慕容盛和李旱團團圍住。

碧紗窗上映著院內杏花花影,碧紗窗畔,她在對鏡理妝。耳上戴著金絲連綴的琥珀耳墜,胸前掛著軟水紫晶串珠,深衣廣袖,狀若飛仙。

面對著打磨得燦亮的銅鏡,蘭珍打量著剛剛梳好的飛天髻,她滿意地舒了一口氣。接下來,是用小毛筆蘸上黃粉和胭脂,在額上塗黃,名額黃。在眉間點圓點,名花鈿。然後,她輕盈地轉身,面龐迎向窗欞的晨光,真實的面色嬌嫩一如花瓣。她暗想:我才二十六歲,正是花樣好年華。可在裝飾上卻馬虎不得,因為我那檀郎,他才剛好二十歲呀!

自從慕容盛走後,蘭珍很難過,她知道他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雖然他依然活著,而她已經形同孀婦。她再也見不著他。他的家族被她的父親誅滅,同時也毀了她的婚姻。

「郡主!」侍女蘭葉跑進圍屏內。

蘭汗稱大單于後,蘭珍的地位提高,升為郡主。

「什麼事?這麼慌張?」她輕啐。

「大事!郡主!」蘭葉喘一口氣,說:「郎君回來了!」

「啊!他回來了!」她驚喜難抑,一撩長裙,從烏木描花三足杌上起來。蘭珍不能相信,他真的會回來!難道說他還想著她?

這時,她看見蘭葉身後的門外閃過一角絳紗富貴團花裙,母親乙氏從門外進來,嚴肅地看著她,不禁怔了一下。

「蘭珍,」乙氏說:「快隨我到前廳去!」

大廳上,依次坐著蘭汗的兄弟蘭堤、蘭難,世子蘭穆和他的外孫慕容奇。 改稱昌黎王的蘭汗鷹隼一般的眼睛盯在慕容盛身上,說:「你來見我,是想求死嗎?」

「我是來請降的。」慕容盛平靜而沉著地說:「慕容盛是生是死,全由岳父定奪。」

「怎麼?你不知你父已經被我殺了嗎?」蘭汗端起獸首瑪瑙杯,喝了一口,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慕容盛聞聽此言,彷彿是被刺了一刀,身子一顫,垂下眼帘,緩緩地說:「我當然知道!」

「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來?」蘭汗說:「本王殺了你的父親,誅滅了你們慕容世家。」

「我不想與昌黎王交兵,讓我鮮卑子弟自相殘殺,也不想亡命天涯。」

「那你想怎麼樣呢?」

慕容盛說:「我只想,請岳父收留。」

蘭汗大笑:「真的嗎?」他向左右道:「你們都聽見了嗎?」

「當然不是真的,我要殺盡你們這些害死我親人的人,一個又一個,一個也不放過。」慕容盛心裡狂喊。

「你難道不想為你的親人報仇?」

「我是您的女婿,為了我的妻子,來到龍城!還不能使您相信我的誠意嗎?慕容寶雖然是我父親,但一直在壓制我,對他,我只有恨!」

「也恨他為你做主的婚事!」蘭汗陰陰地說。

慕容盛怔了一下,無言可答。

蘭汗的兄弟蘭堤叫道:「不要相信他!這小子貌似文弱,實際上一肚子鬼心眼!」

蘭汗忽然厲聲喝道:「跪下!」

慕容盛一怔。

正在他猶豫不決間,只聽身後的李旱喝道:「殿下千金之軀,不能下跪。」

蘭汗瞪視著李旱,問:「此人是誰?」

「啟稟父王,此人是慕容盛近臣李旱。原本是蒼梁山大盜。」蘭穆說。

蘭汗點首,目視李旱,說:「你的主上都降了,你降不降?!」語帶威脅!蘭汗心裡卻暗暗喜歡李旱的剛烈之氣。此人如同漢高祖手下的樊噲,是員勇將。

李旱默然不應。蘭汗下座,用刀直逼李旱的胸口,對慕容盛說:「你不跪,我殺了他!」

慕容盛一咬牙,只得跪下。他掃視著大廳里的人,蘭堤、蘭穆都是一流的勇士。他想:我要殺了你們這些人!但是,一定要有周詳的計畫,要軍隊、國土、人心都回到我慕容氏這邊來。到時機成熟的時候,我將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他暗對自己說:當勝利之後,一切的屈辱都將成為回憶,而回憶是可以當做一種經歷和磨練的。為了勝利我將忍耐,忍常人之不能忍。個人的命運和歷史相比,是多麼的微不足道。

蘭汗哈哈大笑,說:「試出來了!你慕容盛連個近臣的性命都捨不得!如何能夠漠視你親人的生命呢?你孤身前來,怎麼就相信本王不會殺你?!」

廳中一片死寂。

「你們慕容氏!」蘭汗咬牙切齒地說:「我一個也信不過!總有一天,我會殺光你慕容家族的人!」

一聽此言,蘭汗的外孫太原王慕容奇頓時坐立不安。

「還不快推出去殺了?」蘭堤對殿前武士喝道。

殿前武士都是慕容盛的舊部,聞聽此言,你望我,我望你,遲疑著不願過來,想讓慕容盛尋機逃走。

大廳里一陣靜寂。世子蘭穆目光炯炯,看著慕容盛。當他們的目光相對時,彼此迅速轉開目光。

蘭汗似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蘭堤大聲說道:「昌黎王,殺了他。他是慕容家族的長樂王。養虎為患!如不殺他,總有一天他會殺了我們!」

蘭汗終於下了決心:「來人!把慕容盛推出去,殺了!」他想了想,又說:「念在我和他有翁婿之情,給他一個全屍。」

蘭難見狀不忍,悄悄對身邊的世子蘭穆說:「慕容盛不是你的好友嗎?你為何不為他求情?」

蘭穆卻沉思著,沒有說話。

慕容奇望著蘭汗,想說不敢說。

廳門外的艷陽高照,鳥聲啾啾。

慕容盛被推出去時,劈面碰上匆匆而來的蘭珍!她一手拉著紫絹裙裾,裙上綴的月牙狀小金鈴叮叮做響。他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他!

蘭珍看到他的眼睛。那眼光熟悉而複雜,既有著一絲漠然又有著無限溫情。當目光投射到她身上時,明顯起了變化。

蘭珍的心猛跳了起來!她走到他面前。

他們的目光相碰了。

「阿盛!」她喊他。

慕容盛的眼光閃了閃……像是水面波光中的一瞬魚影,把握不住,又飄過了。他怎能確知她的心?

蘭珍驚喜地說:「你回來了!」下面的話她沒說,只在心裡翻湧:我知道你怎麼能說走就走不理我呢?我在我們相遇的地方,曾找過你的身影。你不忍斷了這份緣,所以你來了。你怕什麼?怕我父親?其實真正要怕的是你自己搖擺不定的心。我們的愛真的是危險嗎?

「蘭姨!」他打量著她,輕輕地說。

蘭珍說:「你這是怎麼啦?」

慕容盛卻抿緊唇,不答話。

「怎麼啦?」她再問。

慕容盛強壓下心裡紛雜的話語,目光複雜地看她一眼。

「蘭堤叔叔!你們這是做什麼?你讓他們放開他。」蘭珍有些急了。

「這兒沒你的事,蘭珍!」蘭堤說。

「這是怎麼回事?」蘭珍越發焦急。

「你忘了我吧!」慕容盛看著遠處,慢慢地、認真地說:「西北有高樓,孔雀東南飛。」

「你以後再也見不到我了。」他對她這樣說。他的身後是一片溫暖而朦朧的春色。

「為什麼?」蘭珍上前一步。

「我……」慕容盛話未說完,被蘭堤粗暴地打斷了:「死到臨頭,還說什麼?快走!」

「你們幹什麼?」蘭珍惶然地喊,「阿盛!」

慕容盛回頭,平靜地說:「你的銅香囊,在我身上!我帶著它,這是你對我的情意!」說著,與她擦肩而過。

蘭珍見拉不住他,還要追趕,卻被母親乙氏一把抓住手臂。

「你追他有什麼用?」乙氏冷靜地說:「隨我去前廳!能赦免他的人,只有你父王!」

蘭珍衝進廳里。眾人一見是她,臉上的神色竟有些尷尬。有人就離座悄悄走了。不多時,廳里只剩下蘭汗和蘭珍、乙氏。蘭穆走了又回來,帶點憂慮地看著他們。

「父王!」蘭珍開口了:「你是要殺他嗎?」

「奇怪,」蘭汗看她一眼,「你不是恨他嗎?」

「他是我丈夫!」蘭珍近乎瘋狂了,「是你讓我們結合的!如今又要殺他!為什麼?為什麼?」

蘭汗嚇了一跳,他眼裡心中的女兒一直是端莊衿持冷靜,自我控制力極強的。現在這樣子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

「他是慕容家族的人。」蘭汗認為這一句解釋已經足夠了。

「你要想殺他!就先殺了我!」蘭珍吼道:「讓我們一起死!或是讓我替他死!」

她不見他的丈夫已經多日,今見他無恙歸來,不勝之喜。她壓抑自己以為自己可以放棄他,而當他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才明白他是自己生命中不可捨棄的。她想見他但決不想見他死。

蘭汗驚駭地看著她,心裡漸漸明白一件事,自己做錯了一件事,不該把女兒嫁給慕容盛。

「你殺他就是侮辱我!人人都會知道昌黎王女兒的丈夫被她父親給殺了。我不要你這個父親!」

蘭穆咳嗽了一聲,說:「妹妹。」

蘭珍一見是他,緊走幾步,來到他面前,向他拜了下去。

蘭穆一驚,說:「這是幹什麼?」

蘭珍說:「大哥!是你當初勸我嫁他!如今卻要殺他!」

蘭穆無言以對。

乙氏說話了:「大王竟沒有心胸可以容一個女婿嗎?自古以來凡成就大業者哪一個不是心胸開闊、不計前仇的人?大王今天赦免慕容盛,明日多得他效力處。阿盛是個將才,殺之可惜。」

蘭汗看著乙氏,說:「賢妻怎知他不是為報仇而來?」

乙氏想了想,斷然說:「我為他做保吧,若阿盛出了什麼事,大王只拿我問罪就是。」

蘭珍感激地看了一眼乙氏。

蘭汗拿不定主意,說:「賢妻須知本王不能因私情而誤大事。」

乙氏說:「大王只顧著自身大業,卻忘了自家兒女。你殺了蘭珍的丈夫,實在是有悖常情!何況阿盛並沒有負蘭珍。大王一朝大權在手,怎可黑白賢愚不分?」

蘭汗點點頭。

陽光曬得泥土溫溫的,充滿了花香,青草香,沁人心脾。

蘭堤冷冷地看著坑中的慕容盛,說:「我已經留你全屍。這死的滋味,你慢慢嘗吧!」他向武士道:「填土!」

一鍬鍬的土撒下來,霎時覆蓋了慕容盛的全身,他情不自禁地使勁掙扎著,卻因手臂被縛,而掙扎不起來。

「我是用自己的性命去進行一場驚世豪賭,為了復仇,也為了男人世界中某一種意義上的理想!」

很快地,他看不到美麗的藍天,陷入無邊的黑暗之中!他開始呼吸困難,腦海中出現一陣茫然的空白……

「不,我不能就這樣死!」他大喊,但喊聲也是微弱的。他思索著在這之前曾發生過的事,每一個人的臉都在他腦海中匆匆掠過。最後出現的是蘭珍的臉——

泥土壓迫著他!天地擠壓著他!他努力呼吸著最後一絲空氣,怒火自胸中燃起。

我恨你們!我恨蘭汗!我恨蘭堤!我恨蘭穆!我恨蘭珍!被黑暗擠壓得失去力量的慕容盛下定決心!我將恢複我祖輩的宗族徽記!我親人的血也不會白流,一切將血債血償!他的呼吸彷彿已經停止了!他陷進甜蜜的夢幻般的黑暗裡。

他漸漸軟弱,漸漸無力,漸漸失去意識。

一片黑暗。

黑暗挾裹著他,使他的靈魂飄離於軀體,他只覺自己走得很快,彷彿是御風而行。到了一個橋邊,有數不清的人從橋上過。他驚奇地看著橋下翻滾的黑色濁浪,問一個行人:「這是哪裡?」那人露出驚訝之色,對他說:「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這是奈何橋。」那人說。他一指前方黑雲翻滾的城池,說:「那是酆都城!」說完就匆匆地飄走了。

慕容盛喃喃地自語:「奈何橋!酆都城!」

這時,只聽有人叫他:「阿盛!」

慕容盛回頭,只見大燕天王慕容寶被火燒得一身焦黑,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陛下!」他激動地叫了一聲,走過去,被慕容寶一把拉住了。「你要讓我們部族的人為之驕傲,把仇恨藏在內心的最深處,然後,殺了我們的仇人,用仇人的血來祭朕的亡靈。」

「父王,我覺得累,讓我追隨你。」

「不行!」慕容寶斷然說,「你怎麼來了?」慕容寶責備道:「你不該來的!」

「我不該來?」慕容盛茫然地說:「那我該去哪裡?」

「你將是我大燕的中興之主,怎能到這裡來呢?」慕容寶用力把他一推,說:「快回去吧!」

「記住!中興大燕的重任,在你肩上!」

慕容盛猝不及防,被推落河中!他陷入漩渦中,周圍是朦朧的透明的水光,他只覺自己像一片羽毛,在水中打著轉,向下沉沒……

他大叫:「父王!」卻被水嗆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

彷彿是從遙遠的天邊傳來,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溫柔地,深情地呼喚著……他追尋著呼聲而去!

慕容盛只覺自己回到了母親身邊,聽她一聲聲地叫著自己的名字:「阿盛!」其實他不記得母親的樣子,母親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概念,一個感覺。

幾張臉在他面前交錯閃過!接著他看到一個很亮的月亮。再一看原來不是月亮,而是一面青銅透光鏡,巧奪天工的鏡面映著光反襯出背面的銘文。鏡面緩緩移開,竟然是蘭珍的臉。蘭珍也在幫他的家族在陰謀奪權嗎?自己不是被她逼得走投無路嗎?如果真的是這樣,多麼可怕!原來她的情真意切全是假的!自己竟然敬慕她,差點兒上了她的當。

他重新醒來,看到眼前一片朦朧的青天,深綠的、淺綠的樹葉。葉底泛著金色的晨光。風輕柔地吹過,帶著野花的清香。風拂過他的臉,慕容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抑制不住地咳嗽著。

「阿盛!」呼聲更急促了。

他慢慢地轉動眼睛,觸目是一雙盈盈淚眼。

「蘭珍!」慕容盛虛弱地拉住她的手,無力地說:「我以為,我們從此陰陽兩隔!」

「我剛才好害怕!」她的淚水一滴滴落下來,說:「你就在我面前,可是我怎麼叫你,你就是不醒……」

「蘭珍……」

蘭珍半跪在地上,把他扶起,「蒼天啊,蒼天!你終於回來了!」

「你何必來?」他嘆道。

蘭珍垂下頭,輕輕地說:「持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是《詩經》里的辭句,也是最古老的愛情誓言。

這時,乙氏走過來,對蘭珍說:「扶阿盛上車吧,有什麼話回去再說。」

前廳,工匠們把一些盾牌放在地上,盾牌上鑄著狼咬羊的圖案。蘭汗假裝在看盾牌,卻不安地看看身旁的乙氏。鮮卑族風俗是除了戰事以外,女子主家政,家財皆來自女方。蘭汗對妻子頗有些懼怕。他對慕容盛說:「我饒你一命,是因為你岳母和蘭珍為你求情。」

慕容盛說:「謝昌黎王不殺之恩。」

蘭汗的聲音嚴厲起來:「我不殺你!你要安分守己,留在朝中。從今以後,你不再是大燕國的長樂王!」

慕容盛見蘭汗的眼神含著森然的殺機,心中霎時雪亮。這時,只聽蘭汗說:「本王要讓你從此不能再上戰場。你的透甲箭功夫,從今天起可以卸了吧?」

慕容盛閉一下眼睛,臉上霎時褪盡了血色。他明白蘭汗的意思,這時一個不慎就會丟掉性命,於是答道:「我願意。」

蘭珍的臉色變了,她知道這是一種刑罰,身受者將失去力量。

「不行!」蘭珍說:「我不讓你這樣做。」

蘭珍看著他,他是燕國的大皇子,長樂王。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一身甲胄,氣度高華又溫文爾雅,使她暗暗傾倒。而現在,他堂堂的男兒,身上流著貴族的血脈,忍辱負重地跪在那裡。這使她心如刀割,自己維護不了慕容家族,管不了政治。難道維護不了他嗎?

「他是我丈夫。」蘭珍去扶他起來,他卻一動不動,眸中有著意味深長的意味,令她一驚,他真的是沒有退路了嗎?

「你若真的為他好,就聽你父王的話。」乙氏忽然開口說道。

蘭珍驚愕地說:「母親,你也對他不放心?」

乙氏不說話。

蘭珍大聲說:「不行!我不讓你們這樣對待他。他是為了我才回龍城來的!」她胸口的血往上涌,心想:我決心陪你到天涯,難道只有讓我的心受傷你才能接受我的真情?

她一把拉起慕容盛,說:「我和你走!我不讓他們傷害你!」慕容盛被她拉起,眼神一冷。

蘭珍拉著他,走向廳門,慕容盛只聽她在他耳邊輕輕地說:「我和你走,一起浪跡天涯。」

這時,世子蘭穆走進來,眼神深不可測,對慕容盛說:「你和蘭珍走吧,以你的身手,天下哪裡去不得?」

一步,兩步,他離蘭汗越來越遠了,報仇的希望也越來越小。

「不!」慕容盛掙脫了她,上前幾步,不帶一絲遲疑地說:「昌黎王威名播於四方。我誠心歸附,一身聽憑處置。」

這也許是命中注定應該忍受的,事業需要有人去完成。我不能讓祖先辛苦創下的基業到我這裡白白送給仇人。所以不管什麼屈辱我都要泰然承受。

「你瘋了?」蘭珍睜大眼睛。

慕容盛不說話。

蘭汗鬆了一口氣,臉色緩和了,說:「我讓蘭穆下手,他會知道輕重。」

蘭汗身後,世子蘭穆看著慕容盛,眼神奇怪。

「走吧。」蘭穆說。

慕容盛跟在他身後。

蘭珍欲追上去,卻被乙氏一把拉住了。她大喊:「你不能這樣做!你想清楚了嗎?」

慕容盛回頭看她一眼。

沉重的兩扇大門在慕容盛身後關閉,蘭穆對他說:「你真的為了蘭珍回龍城?」他搖頭:「我不信。」

慕容盛說:「要怎樣你才信?」

蘭穆用一種洞悉世情的口氣說:「你不愛她。」

慕容盛心中有著震動,他冷冷地說:「你放心,是我情願如此。」

蘭穆面色一沉,陰沉地說:「你不愛蘭珍,怎麼會為她做這麼大的犧牲呢?」

慕容盛無言以對,說:「你別管那麼多!」

蘭穆走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殿下,我明白你的心思。可是,我不會讓你這樣做的。你還是走吧!」

一陣靜默,慕容盛用力抽回了手。

「我不是什麼殿下,以後不要這樣稱呼。」他冷冷地說。

蘭穆緊鎖眉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笑。「既然你主意已定,我也就不多說了。」

「誰說我不愛她?就算我不愛蘭珍,我也愛這種我久已習慣的貴族生活!在這種亂世,只要自己活得好就夠了!」慕容盛說。

「這就是我父為何要大開殺戒的原因了。」蘭穆沉思著,說:「殿下你真不該回來的!你讓我怎麼辦呢?」

蘭穆想:你不是貪生怕死之人,你這種人追求理想更甚於生命。你我相交多年,難道還不了解你嗎?

兩人僵持片刻,蘭穆說:「你出去吧。」

慕容盛驚詫地看他一眼,猛然明白了他的用意。驚詫中,他站著沒動。

蘭穆說:「你還不出去?難道真想做一個拉不得弓、上不得戰場的廢人?!你再不走,我就會改變主意。」

慕容盛推開門,只聽蘭穆在他身後說:「我手下留情的事,對誰都不要說!」他忽然變得聲色俱厲:「如果你心懷異志,妄圖報仇的話就別怪我不留情!」

慕容盛手扶門框停了停,出門去了。

蘭珍拉著慕容盛的手,走過石子甬路,穿過半開的朱漆院門,直來到杏花樹下。院中的侍婢們來來往往。

杏花簇簇,在一片輕朦的花影里,慕容盛顯得有些心神不定。

半透明的雲母窗上,映出兩個相親相愛的剪影。

蘭珍依著慕容盛坐著。

蘭珍說:「有我和母親在,他們不敢對付你。」她把臉偎向他,說:「你為了我,寧可赴死,我好歡喜。」

身陷愛情之中的女子總是一廂情願的傻!但若是太精明,那愛情又決不會美麗。

慕容盛身子顫動了一下,說:「我來龍城,不是為了你!」

「不是為了我,那你為了誰?」

聞聽此言,他抬起眼眸——眼神空洞而凄迷,像籠罩了一層霧氣。「為了我自己!」他說:「我說是為了你,你會信嗎?」

「不!不!」蘭珍說:「阿盛!你不要自責!」她安慰:「是我父親對不起你們家族。」

慕容盛眼中閃著冰雪一般的寒意。

「他殺了你的一家人,但是我不會讓他殺你。」蘭珍想:你還是為了我而來,我們是夫妻。

慕容盛沉默。

他終於回到了龍城。彷彿到了最黑最黑的地方。一切熟悉的景物變得不再熟悉。為了生存他只能靠近她,讓他深恨!這使他羞恥而傷感,他不想要誰來拯救,何況是她!

黑暗再一次無邊無際地把他包住,他再一次看那張如水的臉龐,她正向他靠近。慕容盛心裡生起一股怒火!她的家人殺死了自己的親人!是她的家人奪走了他家族的一切,讓自己的地位一落千丈。他想:我不是這樣的人!我不要被人奴役,更不要仇恨一世伴隨著!

慕容盛又想:她真的愛我嗎?

「你真的愛我嗎?」她問。

慕容盛又像靠近又像掙脫,發狠似地說:「是的,我當然愛你!」

他的心被苦苦壓抑的仇恨照亮,所以敢於正視她所流露出的感動的至美神情。

蘭葉端著烏漆茶托送茶來,見此情景,慌忙退了出去。

他們急忙坐直身子。

「有我在,你什麼也別怕。」蘭珍說:「我來保護你。」她很在意他的每一個神情。

慕容盛聞言失笑:「依你說,我就什麼也別做,一生跟隨你,就行了?」心想:我不是這樣的人!

「這樣不好嗎?」蘭珍睜大眼睛。

「不好!」慕容盛說:「我慕容盛是頂天立地的堂堂男兒,怎能託庇於一個女子?」

慕容盛說完,忽然驚覺,忙說:「我不是不喜歡和你在一起,我是說……」他說不下去了。

「不管怎麼樣,你還是來找我啦……」蘭珍淺笑。你居然會來找我!這足以使我感動!這份深情可以填平我內心的焦灼和痛苦的深壑。因為我愛你,所以我相信你。

慕容盛忽然心底泛起一陣刻骨的悲哀,「我回來是為了你!這樣我才終於明白你是在乎我的。也許我明天就會死,也許我會被殺,但是我不覺得我回來是個錯誤,因為我終於知道你對我的感情。」

蘭珍聽了,這是怎樣撼動她靈魂的話?他回來是為了她!他為了她而不計生死。

她靠著他,低聲說:「你是一個出色的將領,為了我而回來。這多麼難得!我要對你好,何況你樣樣都比我好……」

慕容盛微笑:「我樣樣都比你好?不會吧?」

「真的,真的!」她說。

他的笑容凝固。只聽蘭珍說:「有時侯,早晨我睜開眼睛,還不相信你已經是我的夫君了,總以為是個夢。只有在白天,才能不斷提醒我這件事是真的。」

「你愛我什麼?」慕容盛不禁感動了,「我有什麼好?」

「不知道!」她思索著,「只怕是天定的姻緣,我看你,就好!」

慕容盛看著她,他只知她是處事不驚,感情不外露的一個人。她不但比他大幾歲,心理上也成熟許多。她難道看不出他居心叵測嗎?是看不出還是在試探?

「這些話我本來不願說也不敢說,但,看著你冒這樣大的危險來龍城找我,我就不能不說了!」

「晚了!我們註定是孽緣。」慕容盛心裡說。

「她是仇人的女兒!」又一個聲音在他心中響起。

「我給你看一樣好東西。」蘭珍從枕後取出一個金盒子,打開蓋,只見裡面是一支閃亮的金質長簪。簪頭上鑲嵌著兩顆碧綠的瑟瑟珠,簪身為戟狀,鏨刻著方勝紋。

「金子易得,這兩顆瑟瑟珠卻極難得。既可以用它來綰髮修飾,還可用來防身。」

慕容盛接過,表情古怪。

「怎麼?」蘭珍問:「不喜歡嗎?」

「你讓我用它防身?」慕容盛慢慢地說:「你怕我有危險?」

蘭珍睜大眼睛,無言以對。

過了一會兒,慕容盛一笑:「蘭姨對我這般用心,我也有樣東西給你。」

他向門外招呼:「蘭葉,你到門外找我的親隨李旱把兩樣東西拿來。」

蘭葉應聲而去,過了一會兒,她果然捧著一個包袱來了。

蘭葉把包袱放在案上,悄悄退了出去。

慕容盛把包袱打開,只見燦爛光華一片。

「這是什麼?」蘭珍睜大眼睛。

這是一件披肩,燦爛如星光,用細銀絲串著水晶織成。圖案是蘭花,藍晶串成花瓣,碧晶串成蘭葉,茶晶和墨晶串出蔓草紋。

他把披肩披在她肩上。「這是我慕容氏的家傳珍寶。」

「給我嗎?」

「本來就是你的呀!」

兩人並立在銅鏡前。

「我美嗎?」她對著銅鏡,驚喜交加,不禁回眸相問。

慕容盛說:「美啊!」

「怎樣美?」

「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

「你把我比洛神?」

「洛神不及蘭姨美!」慕容盛的手滑過她的肩坡。

蘭珍瞟了他一眼,嗔道:「你這輕薄的少年郎啊,就會甜言騙人的真心!」

慕容盛去解雲母窗畔的金色窗鉤,結著的錦羅窗紗舒展開,如一片燦爛的雲彩,遮住了窗口湛藍的天光,也遮住了天際的落日與彤雲。

落日映紅的彤雲。

「我知道你會來,你一定會來!來找我。我們是天定的姻緣!」蘭珍心裡在說。

「你可以保全我的生命。」慕容盛心裡在說,只覺自己很卑鄙,但隨後又坦然了。

蘭珍說:「其實我不想要什麼珍寶,當初嫁你也不是為了你的地位。我什麼也不在乎,只在乎一件事,就是你不要離開我。」

慕容盛在她耳邊說:「蘭珍我知道你喜歡我,可如今我的身份不同往昔,還望你從中斡旋,我夫婦方能立足。」

清晨,樹影拂窗。

屋內殘香未滅,錦帳低垂。

床上,慕容盛猛然睜開眼睛,「這是哪兒?」他夢見自己又來到了幽冥,鬼魂們衝上來,要把他生生撕裂。

蘭珍半抬起身子,柔情無限地說:「這裡是龍城。」

「是龍城。」慕容盛在床上翻了個身,接著睡。

蘭珍從床上起來,穿好衣服,梳妝打扮。然後溫柔地對慕容盛說:「天還早,你再多睡一會兒。我去請安,順勢為你獻上那一套鎧甲。」

「行。」慕容盛半睡半醒地說。

蘭珍推開門,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門一響,有人進來。多年的軍旅生活養成了慕容盛警戒的性格,他睜眼喝問:「誰?」手中劍已出鞘。

床前站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慕容盛失聲說:「是你?」

「我是蘭蝶。」只聽她說。

一見是她,慕容盛明顯的鬆弛下來,還劍入鞘。

蘭蝶瞪著她,說:「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我是什麼樣的人?」他有點兒莫名其妙。

「厚顏無恥!卑鄙下流!還有認賊作父!」

慕容盛驚詫地聽著。

「你在我的心目中是個英雄,這樣的長樂王不是我心中的那個長樂王。」蘭蝶看上去十分痛心。

慕容盛心裡泛起一陣欣喜。蘭蝶,這個小姑娘是有正義感的。

蘭蝶說:「天王遇難的時候,你在外鎮。我心裡為你慶幸逃過了大難。想你一定會殺回來複仇的!可是沒有想到,你回來居然是為了一個女子——為了你的妻子把血海深仇都拋到九霄雲外!你算什麼男人?算什麼男子漢?如果是為了愛情,這愛情是可恥的!長樂王!你只是一個為了苟活而不知廉恥的卑鄙小人!這樣的人,我瞧不起!」

慕容盛一時不知如何招架,只來得及說了一句:「我沒想讓你瞧得起。」

兩人瞪了一會兒,蘭蝶摔門出去。

慕容盛睡意全無。

蘭珍手捧著一個包袱走進蘭汗的卧房的長檻,見父親蘭汗正與母親乙氏對酌。屋裡潔凈而溫暖,洋溢著一種親情。這也是蘭汗為什麼有了那麼多美女之後,仍然來乙氏這裡的原因。

她上前見禮,「父王萬安!母親萬福!」

蘭汗和乙氏的目光落在她肩上披的燦爛生花的水晶披肩上,臉上都生出驚詫之色。

「蘭珍,」乙氏道:「你哪來的披肩?」

「那還用問,」蘭汗笑道:「當然是慕容盛給她的。」他對女兒說:「我饒了慕容盛,可遂了你的心意吧?」

蘭珍說:「女兒謝過父王。」

乙氏見了她的神情,不禁微笑。

「阿盛有寶物獻給父王。」蘭珍打開包袱。

蘭汗瞪大了雙眼,失聲道:「金絲細鎧!」

「父王好眼光,這正是前秦王符堅的御用金絲細鎧,阿盛讓我轉獻給你。」

蘭汗抖開金絲細鎧,仔細地看著。乙氏不失時機地說:「阿盛這孩子,倒真有孝心。」

蘭珍會心地一笑。

這時,有從人報:「左將軍蘇超一大早等在東廳,要見王爺。」

蘭汗點點頭,把金絲細鎧放下,對乙氏說:「小心收好,等我回來細看。」

東廳是蘭汗平時和眾將議事的地方。

蘭汗大步走進東廳的雕花閣子門,蘇超坐在那裡等候,一見到他,忙站起身來。

「蘇將軍來見老夫有何事啊?」蘭汗落座。

蘇超上前,詭密地說:「臣打聽到了一件事,不得不報與王爺得知,若是不說則有負王爺。」

「是關於慕容盛的事吧?」蘭汗說。

蘇超臉上顯出敬佩的神色,說:「對!」

蘭汗說:「慕容盛是我的女婿,和阿奇一樣,屬於至親。」他先拿話堵一下,以免蘇超進讒。

「慕容奇和慕容盛不同!慕容奇不屬皇室正統,他不可能有什麼作為。而慕容盛就不同了,他可是天王慕容寶之子。而且微臣聽說在鉅鹿城的時候,慕容寶把太子位傳給慕容盛了!」

「真有此事?」蘭汗嚴肅起來。

「不敢欺瞞王爺。」蘇超說。

蘭汗站起身來,焦躁地走了幾步,大聲向外面喊:「傳蘭穆來見我!」

慕容盛起床,梳洗畢,忽有人來報,蘭堤太尉約他在兵器室見面,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慕容盛心中飛快地轉著念頭,去還是不去?在敵人的陣營,你這次躲過了,他還會找你。於是,他起身去兵器室。

慕容盛走到兵器室的門前,躊躇著,終於推門而入。他才一進門,便被從黑暗中撲出的一人一把抓住。

冰冷的刀鋒抵在他的胸前。

「太尉大人,」慕容盛冷笑:「久聞你神勇無敵,是大燕國第一勇士!對付我又何必偷襲?」

太尉蘭堤一聽此言,慢慢收起了刀。

慕容盛看了一眼室內兵器架,架上的刀槍劍戟閃著微光。

「我一直不知道蘭府里有這麼多的刀槍劍戟。」他說。

蘭堤說:「你別以為能瞞得過我!你來龍城,究竟有何圖謀?」

「沒有。」

「你想哄誰?」

「根本就沒有什麼圖謀,你讓我怎麼說?」

蘭堤目露凶光。

慕容盛反問:「是昌黎王命你來查問我的?」

見蘭堤不說話,他說:「肯定不是!」

蘭堤怒從心頭起,一拳重重地打在慕容盛的心口上,打得慕容盛身子一彎。

蘭堤一拳一拳地打過去,他一邊打一邊喝問:「為什麼不還手?為什麼不還手?」

慕容盛只是護住要害,不躲,也不出聲。

他索性想別的。不知是哪一位哲人說過,要是你不要生之痛苦,你就不要理會它。更不要去多想。痛苦來自思想,只要不想,它就成為不了痛苦。

慕容盛在想有一次他和蘭穆出去打獵,那一片綠!柔柔的絨絨的綠,北國的綠。他彎弓如月,射中了一隻花斑小鹿,看著小鹿倒在地上,一時還未死,眼神哀傷地望著自己。它是那麼驚恐,它是那麼善良。慕容盛的心被觸動了,從那次以後他發誓不再射鹿。慕容盛現在的感覺,只覺那一枝羽箭,射中的是自己的心窩。為什麼要用弱者的鮮血來顯示自己的威武?他想:我和蘭堤一樣!都是一樣的殘忍。

終於,蘭堤打累了,喘著粗氣,停下手來。自語道:「看來蘭穆倒沒有手下留情!」

慕容盛倚在牆壁上,無言地抬手擦拭嘴邊的血跡。

蘭堤狠狠地看著他,轉身出門,回頭說:「你是我侄女蘭珍的丈夫,我不殺你!你好自為之,不要有把柄落在我手上。」

門轟然合攏,慕容盛疲倦地滑坐在地上。

一望無邊的天空上,總有很多的鳥在飛,它們可以飛得很高,很遠。它們是不是比人要快樂?也許有一天會有利箭射向它們中的某一隻。但是,它們的命運總比人要簡單得多。

門悄悄被推開了,李旱走進來,一見慕容盛,他激動地低喊:「殿下!你……」

他熱淚盈眶。

慕容盛嘴邊綻開一絲笑容:「哭什麼?你以為我這頓打是白挨的嗎?」他沉靜地說:「我了解蘭堤的性情為人,他發泄完怒氣之後,暫時是不會再想到來對付我的,我們又爭取到時間來實現計畫!」

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殿下,我剛剛碰見中黃門令趙思,他降了蘭汗。你猜他對我說什麼?」李旱說。

慕容盛靜等他說下去。

「趙思隨天王、太子回龍城,在離城十里外的驛館中休息,趙思看見了段蓮!」

慕容盛只覺頭轟的一聲像是炸開了,段蓮!段蓮!自己所心愛的女子竟然如此怯懦無情嗎?她明明知道蘭汗有反心,卻不去警告天王。無論從君臣之義還是和自己的感情上都是一種背叛。

慕容盛扶著牆壁站起來,喘了一口氣,推開兵器室的門,出去了。

月色清亮,照得院中地上花影重重。蘭珍關閉隔子窗,走到案前,旋開朱雀燈的燈蓋,向裡面注了些燈油,擰好燈蓋。再用細銅簪子把燈蕊挑亮。她怔怔地看著不斷跳躍的燭焰,神情恍惚。

她身後的蘭葉說:「郡主……」

蘭珍猛地轉過身來,問:「還未找到郎君嗎?」

「還未找到……」

蘭珍喝道:「去找!讓蘭苑的奴婢們都去找!」她向前走了兩步,碰倒了一隻烏木杌子,發出沉悶的響聲。

「不要找了。」門外走進慕容盛。

蘭珍驚喜交集,「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慕容盛嘆口氣,向裡面走,說:「我還能去哪兒啊?」

蘭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說:「你上哪兒了?」

慕容盛說:「出去逛逛。」

蘭珍不依不饒地用手捶打他的胸膛,「你一日不見個影兒,讓我著急!」

慕容盛被她打中胸口,只覺心裡一陣煩惡,一口熱血升上喉間。他急忙抓住她的手,勉強把嘴裡的血慢慢咽下……

一股腥鹹味使他輕咳了一下。

「你猜,我日間去哪兒了?」慕容盛勉強笑著說。

蘭珍轉身不語。

「我去了佛寺。」慕容盛自顧自地說下去:「我認識了一位有道高僧,他教我念《阿彌陀經》。他還對我說,現在的世界是顛倒的,地獄是人間,人間是地獄。在家人學佛的誠心反倒高過出家人……」

他念道:「南西北方,恆沙世界,諸佛稱讚,亦復如是;四維上下,恆沙世界,諸佛稱讚,亦復如是。何以故,欲令他方所有眾生,聞彼佛名,發清靜心,憶念受持,歸依彼養。乃至能發一念凈信,所有善根,至心迴向,願生彼國。隨願皆生,得不退轉,乃至無上正等菩提。」

「別念了!」蘭珍忍無可忍地大喝一聲。

慕容盛怔住,有些驚詫地看著她。

「不要騙我了!」蘭珍流下眼淚,「我叔叔蘭堤約你去了兵器室,對不對?你以為我不知道?」

慕容盛身子悸動了一下,湊近她,詭密地低聲問:「那你還知道些什麼?」

蘭珍擦著眼淚,說:「我什麼都知道,什麼也不知道。我只是不願讓你騙我!」

慕容盛呆立著,半晌,他用一種悚然的語調對她說:「如果,我騙了你呢?」

蘭珍沒有留心他這句話,說:「阿盛,以後盡量不要離開我,父王對你還未完全放心!唉!你還是個孩子,實在是太年輕……」

聽了她的話,慕容盛如釋重負,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笑道:「我不怕,蘭堤叔叔說了,我是你的深閨夢裡人!」

蘭珍的臉驀地紅了,說:「呸!臉皮真厚!」

慕容盛摟住她,說:「臉皮厚就厚吧,誰叫你亂了我的佛心呢!」

「你還會有佛心?佛家講的是不動心!」

「那,我只對你動心……」他把臉挨在她發上,眼光敏銳地掃過一排雲母窗。窗上清楚地印著一個做竊聽狀的人形黑影。

慕容盛猛地把她推開,「我們睡吧!」

清晨,蘭珍被一陣叮叮聲吵醒了。她一手理著頭髮,一手撩起窗帘,向外一看,見慕容盛和親隨李旱正在打鐵,旁邊的風爐的火燒得很旺。

蘭葉正勸著:「請郎君不要再鬧了!郡主和王妃都在睡呢!」

慕容盛掩不住醉態,說:「我一直羨慕魏晉名士風流,從今以後,我要從心裡徹底拋棄凡塵,物我兩忘。」

蘭葉又氣又笑:「郎君物我兩忘,你可忘記了自己是誰?那你是何人?」

「我是嵇康,」慕容盛一指李旱,說:「他是向秀。」

「是嗎?」蘭珍從室內款款而出,她身上披著水晶披肩,髮絲散亂,顯然是睡猶未足。李旱一見,忙低下頭去。

「既然你是嵇康,請為我彈奏一下絕世名曲《廣陵散》!」她轉向李旱,說:「難得善講玄學的向常侍在此,我想聽聽你的妙解《莊子注》。」

慕容盛一下噎住了,繼而有些惱怒地瞪著蘭珍,說:「何必要你知道?你又何必知道?」

蘭珍微笑。

慕容盛說:「你笑我是大俗人,竟敢學名士?」

「我沒這樣說。」蘭珍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說完,他拉著李旱,匆匆走了。打鐵的工具扔了一地。

「你去哪裡?」蘭珍叫道。

「我去山中大醉三百日!」

蘭珍目送著他們的背影,無力地靠在一株杏樹上,兩行珠淚從她的臉上滾落下來。

「好好的,為什麼要生氣?若說你想學嵇康,我可以叫侍人在蘭苑為你種滿竹子!只要你歡歡喜喜的……」

出了蘭苑,慕容盛的神態馬上就變得清醒了。

李旱說:「殿下,我們先去何處?」

慕容盛說:「去聯絡舊部。」

他們來到街上,慕容盛對李旱說:「不可!我此時在部下面前出現,那不是害了他們嗎?」

他想了想,說:「我們出城打獵吧!」

慕容盛和李旱兩人手持弓矢,騎馬出城,在一片密林中正碰上撫軍將軍仇尼慕。

慕容盛只好打招呼:「撫軍將軍。」

仇尼慕見是他,反手撤回架在樹上的連機弩,笑道:「殿下有此雅興,也來打獵?」

慕容盛一撥馬頭,說:「我去那邊,不攪擾將軍清興。」

「留步!」仇尼慕喝了一聲。

慕容盛勒馬。

「殿下心似汪洋大海,竟能容下如此深仇大恨,能與仇人談笑相對。實在令我佩服。」仇尼慕說著,打馬過來。「說實話,不僅蘭穆信不過你,我也信不過你啊!」

慕容盛面無表情的聽著。

仇尼慕說:「一場政變,乾坤顛倒!燕國的皇族殿下淪為臣子,而成為君主的是謀奪你家族權位的人!你甘心嗎?你的妻子是郡主了,你是什麼身份?」

慕容盛不動聲色:「將軍留我,不是要留我性命吧?」

「豈敢?」仇尼慕乾笑,「殿下請自便。」

慕容盛和李旱走出數十步,慕容盛小聲對李旱說:「如今我們步步驚心,以後一切都要小心行事。」

龍城的街道上,慕容盛和李旱牽馬走著,迎面遇見一身青衣胡服的蘭穆。

「阿盛。」蘭穆一見他,快步走過來。「閑來無事,我們一起走走。」

慕容盛見他這樣說,轉身對李旱說:「你先回府,我四處走走。」

李旱牽馬去了。

蘭穆挽住慕容盛的右臂,兩人走在熱鬧的大街上。

「阿盛,你的江海餘生劍斷了。不再打造一把劍嗎?」蘭穆忽然說。

慕容盛說:「算了!還要什麼劍?我今生不再上戰場。」

「那可不一定。」蘭穆說。

這時,蘭穆見一個身材高大的布衣人站在柳樹邊,正在挑選綾羅。他身上有一把短劍,式樣奇古。吸引住了蘭穆的目光。

蘭穆走過去,對那人說:「請問尊駕,此劍出售嗎?我願出高價。」

布衣人轉過臉來,眉宇間流露出一種殺氣。說:「我的兵刃不賣。」他是宋赤眉。

慕容盛一拉蘭穆,說:「君子不奪人之美,我們走吧。」

看著蘭穆和慕容盛的背影,宋赤眉悻悻然。

桃花庵里,他手扶著供桌,凝視著壁間段雪塵的一幅小像。畫中人巧笑倩兮。只聽他說:「你雖然早已走了,我卻捨不得離開這兒。這裡有你的氣息,好像你時時在看著我。」

突然,門被推開了。慕容盛走進來。

宋赤眉說:「是你!你來幹什麼?」

慕容盛看見了壁間的小像,說:「是雪塵夫人。」

「你認得她?你怎麼會認得她?」宋赤眉喝道。

「雪塵夫人在龍城名聲赫赫,有誰不知道?」

宋赤眉的手慢慢鬆開劍柄,嘆了口氣,說:「她死了,可我好像還不願相信,我在等她回來。」

慕容盛說:「你一直住在這裡?」

「你問這麼多幹什麼?」

慕容盛微微一笑,「若君不棄,我願與君結交。」

宋赤眉眉毛一豎,說:「我是段氏家臣,你我有什麼交道好打?」

「請問君高姓?」

「宋赤眉。」宋赤眉說:「快走!我看你不順眼。」

慕容盛也不生氣,轉身退了出來。

蘭穆在街上和慕容盛分手後,自回府中。他遠遠看見院里濃裝艷抹的仇尼柳,皺了皺眉,走進書房去。

他在書房裡看《孫子兵法》。忽有人來報,左將軍蘇超求見。蘭穆命請進來。

蘇超走進來,說:「世子安好!」

「好,蘇將軍坐。」蘭穆合上書。

侍從獻上香茗。

蘇超坐下,東拉西扯了一陣子,忽然說:「世子你要明白,如今龍城不姓慕容,姓蘭。」

蘭穆抬頭,說:「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何意思!」

蘇超說:「龍城的統治者改變,燕國的主人改變,世子的處世態度是不是也要改變呢?」

一席話說得蘭穆點頭沉思。

蘇超見話已奏效,藉機又說:「世子要樹立自己的威信,以達到成為大燕之主的目的。」蘇超還不敢說除去慕容盛,他知道慕容盛是蘭穆的好友,又是他的妹夫。蘇超此來是窺測蘭穆的心意,並藉機進言。

蘭穆沒有說話。

蘇超又說:「下官看慕容盛,一看就知是個真氣未失的童男子。那他和蘭珍郡主的夫妻生活是不是不太美滿?」

這話可夠毒的。

蘭穆臉上露出殺氣。

慕容盛不愛蘭珍,他回龍城幹什麼?那就只有一個目的。

蘇超又說:「蘭汗大王本極精明,可是他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容易被婦人女子所惑。現在乙氏王妃和蘭珍郡主都護著慕容盛,世子心中要有打算,以免將來遭受滅族之禍。」

蘭穆點頭,「蘇將軍言之有理。」

蘇超說:「慕容盛豈是甘居人下的人物?何況他本來就是天王的長子。他是大燕國的皇子,又將成為太子!而蘭穆將軍你,是如今蘭汗大單于的世子!將成為大燕的太子。你和慕容盛本來就是敵人!這情形不僅是時事所造就。蘭穆將軍切不可顧念往日情義而不忍下手,誤了大事。」

蘭穆點頭。他對蘇超說:「你設法查清慕容盛回龍城的內幕。一定要小心謹慎!」

夜涼如水,慕容盛伸手輕輕推開院門,悄悄走進院里。只見燦爛的星光下,疏疏的杏花枝影里,玉立著一個他所熟悉的倩影。

「蘭珍。」他上前,欲扳過她的雙肩。卻被她一手推開了,「別和我好一會兒歹一會兒的,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與我說清楚嗎?」

慕容盛臉上掠過一陣痛苦的神情,欲言又止。

「阿盛,」她溫柔地叫他,「為何你忽喜忽怒?為何你行為怪誕?說出來,讓我為你分擔。」

慕容盛後退兩步,說:「請你別問了!」他靠在杏樹上,看著明月出神。

蘭珍惶惑地說:「別不理我!」她用力拉他轉向自己。

慕容盛驚訝了,這是蘭珍說的話嗎?

「你是真的愛我嗎?」蘭珍說:「我知道你婚後馬上就離開我。如今沒人你可以不必顧慮!你是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還是為了別的。我只是你心上的一個負擔,而我也只是為了配合你才表演恩愛。」

慕容盛表情複雜,「謝謝你!」

蘭珍痛苦地說:「說到底,你不相信我。」

慕容盛不語,心裡說:你父蘭汗外表誠樸,贏得了我父王的信任,把兵權交給他,他立即篡位。可見你們蘭家人個個如此,叫我怎麼相信你?

一陣沉寂,只聽一種會鳴叫的蟲兒在葉底歡快地唱著。

他們默然相視。

慕容盛喃喃地說:「求你!不要再喜歡我。」

風送花香,花影滿地。慕容盛的目光迎上了蘭珍的眸子。

「我求你厭惡我!」他的喉間發出切齒的低吼,一拳打在杏樹上,雪白的杏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像是紛飛的雪。

說著,慕容盛轉身跑了出去。

冷月的清光中,一個窈窕的身影在木葉繽紛中俏立,好像是夜的幽靈。是蘭蝶,她默默地注視著他。

蘭珍看著他走,走進房中,轉身關閉了房門。她走到床邊,躺下來,兩行淚水慢慢從眼中流下來。她雖然隱隱知道他的目的,卻無法從心裡放下他。她願意接受他冷漠的刺|激,又願面對他溫柔時的淺笑。為何偏是他?

蘭珍躺在床上,忽聽蘭葉來報:「郡主,世子來了。」

蘭穆走進來。

「怎麼樣?你和阿盛都還好嗎?」蘭穆問。

蘭珍坐起來,淡淡地說:「有勞兄長掛心,我們都很好。」她悄悄擦去了臉上的淚痕。

蘭穆東張西望,說:「阿盛呢?」

「他呀?」蘭珍說:「他不知道怎麼迷上了煉丹,每天出去找幾個江湖術士,在煉什麼五石散。這一出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蘭穆坐下來,說:「我等他。」

蘭珍看看他哥哥,沒說什麼。

蘭穆說:「蘭珍,別怪我不警告你。你不要看阿盛年紀小,他可是帶過兵打過仗的人。」

「這我都知道,他不是燕國的征北將軍嗎?」蘭珍說:「怎麼啦?」

「他看上去很純真很無邪,可他畢竟出身於慕容世家,畢竟在刀光劍影中混過。」

「我就知道,」蘭珍賭氣說:「你們還是不放心他。」

蘭穆說:「他曾仕於西燕,在慕容沖麾下。多次夷險為安,你當他是什麼人?他可不簡單。」

蘭珍說:「我知道。」

蘭穆欲言又止,終於說:「蘭珍,你告訴我實話!你和慕容盛,有沒有夫妻之實?」

蘭珍瞪大眼睛:「你問這個幹什麼?」

「關心你啊!」蘭穆說:「這很重要,快對我說!」

蘭珍說:「大哥,你究竟在想些什麼?」

蘭穆沉吟一下,終於說出:「我懷疑他是為報仇而來。」

「不,他不是隱藏得住事情的人。」蘭珍說:「他太真了,真的近乎於世不容。」蘭穆一聽,便知道她情之所鍾,已繫於慕容盛一人身上。

正說著,門開了,慕容盛走進來。他一見蘭穆,說:「是你?我正要找你。」

「找我做什麼?」

慕容盛打開一個紙包,興奮地說:「這是煉五石散的原料。是白石英、硫磺。煉成了丹,人如果長期服用就可以長生不老。」

蘭穆不動聲色:「你真的相信長生不老那一套?」

「怎麼不信?」慕容盛說:「你和我一起煉吧。」

蘭穆說:「阿盛,你怎麼干開這個了?」

慕容盛說:「那你說,我還能幹什麼?」

三人默然相對。

慕容盛在煉五石散,滿院都是葯氣。侍女們嗆得受不了,都躲出去了。蘭珍在窗下看著他。

蘭葉走到蘭珍身邊,說:「郡主,郎君這樣,你也不管管?」

蘭珍斜倚在床上,輕咳一聲,說:「由他吧。」

蘭葉賭氣走了。

隔著一道長窗,蘭珍看著慕容盛。他專心致志地在給風爐扇扇子。他面無表情,好像是已經麻木了。但是,從他偶爾一閃的目光里,還帶著掩藏不住的英氣。

蘭珍走出屋子,站在他身後。

慕容盛渾然未覺。

蘭珍從後抱住他的腰。

慕容盛轉頭見是她,說:「我的丹就要煉成了!」他對她的親熱一點兒也覺不出來。

蘭珍說:「你願意就做吧。」

「這五石散,是晉國士大夫們服用的。晉國的名士也吃這個。李旱好不容易找來的藥方。」他用手抹一抹汗。

「你想做晉名士?」

「我想做竹林七賢那樣的名士。」

蘭珍的手從他腰間移到肩上,從領口往下滑,摸到他壯實的胸肌,下面勃勃跳動的心臟……

慕容盛這才扭頭說:「別,別搗亂。」

他掙開她:「別妨礙我煉丹!」

「看著我!」她說。

慕容盛遲疑一下,迎向她的目光。

她的目光撞傷了他的靈魂。那目光里有難以掩蔽的悲鬱與了解,讓人心碎。

「你都忘了吧。」她終於掙扎出這樣一句話來。

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讓自己忘了她與他家族之間的恩怨仇恨,就是這意思。但是,又怎能忘得了?

慕容盛轉過頭,專心致志地煉丹。

蘭珍默默地站起來。

見她走了,慕容盛心裡說:我對你絕情,是為你好。可能我真的太善良,我始終狠不下心來騙你傷害你。

蘭珍走出了蘭苑,走出了蘭府。她漫無目的地走著,漸漸天黑了。街上華燈初上,行人依然不見減少。蘭珍看了看,走進一家酒肆。她坐在靠窗的一個位置上,自斟自飲。喝著喝著,她只覺感覺麻木全身麻木,但她還是一口一口地咽著苦澀的酒,這是自我折磨嗎?還是一種發泄?

一個人走到她面前,坐下來。醉眼迷離中蘭珍看不清楚對方的臉,她說:「阿盛,我以為你再也不理我了!」

坐在她對面的人是蘭穆。他聞言輕輕動了一下,彷彿是被什麼給刺痛了,蘭穆說:「回家吧!」

蘭穆扶起她,走出酒肆的門。外面下雨了,無聲的細雨打濕了他們的頭髮。蘭珍靠在蘭穆的肩上,輕輕說:「還記得我們在牛尾谷的那天嗎?那時的你,和那時的我。」

蘭穆不敢應聲,他不知道也不敢想蘭珍和那個該死的慕容盛在牛尾谷中發生過什麼。

蘭珍繼續說:「你回來了我不知道有多高興,你知道嗎?」

蘭穆一言不發,怒氣漸漸溢滿胸間。

借著夜色的隱蔽,李旱來到蘭苑,在長窗外向裡面的慕容盛使眼色。

慕容盛看見,借故出來。李旱一把拉著他,直到苑中無人處才放手。夜風吹過,一片鬱鬱蔥蔥,暗香微度。

「剛接到慕輿將軍的信,說他已經向南朝借兵。南朝君主說要我國的黑玉玉璽做憑證抵押。」李旱說。

「這——」慕容盛低頭想了一想,說:「玉璽在皇宮中蘭汗的手中,如今只能仿做一個。」

「可是我國與晉國來往公文時,晉國那裡有我國玉璽的圖章啊!這豈能仿做?」李旱說。

「玉璽上面的豹子可以仿做,圖章卻要照真的玉璽仿做,才能以假亂真。」慕容盛說。

「那這事怎麼辦?」

「你等我消息,我想辦法去盜玉璽。」

李旱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還有什麼事?」

李旱說:「最近,龍城中的樂伎們都在傳唱一首《歌詠志》。歌詞寫得極其尖刻,說的是大王不顧親人仇恨,前來投靠蘭汗。是個貪生怕死的小人。」

「隨他說去。」慕容盛面無表情。

李旱說:「酒樓樂館到處都在傳唱,對大王的聲名大大有損。」

慕容盛說:「我知道,這是有人不願意我留在龍城,在施加壓力,讓我在龍城無法立足,最後不得不離開龍城。」

「這人是誰?」

慕容盛說:「若我猜得不錯,此人定是蘭穆!」

「蘭穆!」李旱臉現茫然之色,「他不是殿下的結義兄長嗎?他會作歌詞來諷刺殿下?」

「此一時彼一時,他如今是昌黎王世子。」慕容盛說:「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一切自會明白,你切勿在意!」

「是,殿下。」

「你在龍城,也要多加小心。」慕容盛說著,忽然喝道:「什麼人?」

李旱聞聽,上前一步,從花叢里拽出一個人來。

「蘭蝶?」慕容盛說:「你在這幹什麼?」

「沒幹什麼。」蘭蝶說。

風搖樹動,氣氛一時僵滯了。

一片花的海洋,飄著殺氣。

李旱刷地抽出匕首!

「李旱!」慕容盛喝道:「你要幹什麼?」

「這小姑娘聽到了我們的機密!」李旱說:「我殺了她!」

「不!」慕容盛制止,「她沒聽見,或是沒聽懂。」

「殿下怎知不會?她知道了我們的機密,只有死!」李旱面露殺機。

「我說不會就不會!」慕容盛發怒了。

「但我怎能置殿下的安危於不顧?」李旱仍不肯放下匕首。

「李旱,相信我!」慕容盛走到他身邊,握住了他持匕首的手。

李旱看了看他,終於走了。

晚風陣陣,花葉一起搖動。連綿的屋宇像是或蹲或卧的怪獸。

慕容盛走到嚇得臉色發白的蘭蝶身邊,說:「你夜裡一個人在這兒幹什麼?」

蘭蝶說:「我是來看曇花的。它只在夜裡開。」

慕容盛說:「曇花又叫金鉤蓮,是佛法中的頓悟之花。我倒也想看看。」

蘭蝶眼中閃出光彩,「你留下來看啊!」

「可惜不行。」慕容盛說:「記住一件事,以後你離我越遠你就越安全。」

他轉眼消失在夜幕里。

蘭蝶看著他的背影,微笑了,繼而眼中湧出淚水,低語:「他不是那樣的人!我終究是沒有看錯他。」

慕容盛踏著青草離去,走上石子甬路。抬頭看看靜夜中閃閃爍爍的夜星。他進了蘭苑的院門,一陣香氣襲來。他身上沾了清涼的露水,推開四季雕花閣子門,走進房來,見裡面燈燭輝煌。一種帶著脂粉香的暖氣撲面而來,他不禁皺了皺眉。

蘭珍在燈下對他嗔道:「又跑到哪兒去了?」她在對鏡摘首飾,蘭葉在幫她摘。

慕容盛脫下外衣扔在床上,說:「你怎麼總跟審犯人似地問我。」走到床邊。

蘭珍怔了怔,手一抖,一枚小銀蟬的須子鉤住了她的頭髮。

蘭葉聞言慌忙出門去了,青裙在檻上一閃而沒。

蘭珍呆了片刻,走過來,柔聲說:「是我不對,你別生氣。」

「我生什麼氣?」他躺下。

蘭珍坐在床邊,推他:「阿盛,阿盛。」

慕容盛不理她。

蘭珍湊過來,取笑似地說:「說真的!你若不是心虛,為何怕人問你?你背著我做什麼事了?」她的臉近在咫尺。

慕容盛的心往下一沉,翻身躲開她,說:「我沒做什麼事,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

蘭珍嘆了一口氣,轉身脫衣。

慕容盛背對她躺著,聽著她脫衣的聲音,看見燈光把她曼妙的身影映在牆壁上,曲線玲瓏。

這是誘惑,這是有如地獄的誘惑。她的美色,她的柔情,無時無刻不在侵襲著他。

慕容盛閉上眼睛。

蘭珍轉身看他,叫:「阿盛,你這樣快就睡著了?」

慕容盛只想快快進入夢鄉,在夢中,自己不要再見到她。

九蕊朱雀燈的燈花搖曳,映得蘭珍的臉色變幻不定。

蘭穆和慕容盛在大廳里下圍棋。

慕容盛注視著棋盤,縱橫交錯的黑線,彷彿是殺聲陣陣的戰場。而黑子和白子就像是兩軍在廝殺。看著看著,他只覺雙眼變模糊了。

對面,蘭穆看著他,面帶深意。

慕容盛推盤而起,說:「還是你棋高一招。」

蘭穆說:「是嗎?我總覺得你心神不定。」

慕容盛的眼睛向他看過來,當目光接觸時又躲開,他變得很敏感。

蘭穆盯著他看,見面前這個人無論何時何地,總是帶著那份高貴與優雅。這令他嫉妒。他的高貴來自於他慕容家族的血脈。他慕容家族的祖先建立的燕國,史稱前燕。慕容垂復國,史稱後燕。當他們慕容家族貴為王侯之時,他蘭家還在草莽之中生活。這就是區別,這就是不同。

想到這裡,蘭穆突然產生一種恨意,他想打碎他的優雅!但他剋制著,他蘭穆在別人眼裡是個謙謙君子。

蘭穆眼神中的敵意清楚地表現出來,慕容盛警覺了。當一個人的地位發生變化的時候,最先變化的是他的心。他想:蘭穆對我,不會像從前一樣了!

這時,一個侍衛從外面走進來,向蘭穆附耳說了幾句什麼。蘭穆臉色變了數變,站起來匆匆忙忙地走了。

慕容盛站起身來,走出大廳。

他路過一片花叢,花開得正艷。忽然,他低聲喝問:「誰?!」

「是我!」身材嬌小的蘭蝶從花叢後面站起來。

慕容盛鬆了一口氣,說:「你躲在這兒幹什麼?」

蘭蝶低著頭,說:「我,我怕你出事!」

她聽不見慕容盛說話,抬頭說:「你生氣了?」

「不是,」慕容盛說:「為什麼你總是這麼關心我?」

他此刻有著一種感動,他來到龍城,進進出出全是自己的敵人,要勞心費力地去對付。好不容易看到一個關心自己的人,那感覺就像是冷極了的人進了一間生著炭火的屋子。

他享受著異域仍然存在的溫情。

他的目光讓她不好意思,轉身走了。

蘭汗父子同游。郊外,隨從們跟在馬後。

晴空碧如秋水。

野外草長花茂,風拂過。

蘭穆跟在蘭汗馬後,他沒有持弓矢。

蘭汗手持金柄馬鞭,仰首看天。忽然,天空中隱隱傳來清吟,如鳳嘯龍吟之聲。蘭汗對蘭穆說:「相傳能聞此音者主大貴,新聖人將要主宰河山。此兆莫非應在我兒身上?」

「孩兒如何敢當?」蘭穆說。

「我觀眾人,惟有你胸有經緯,為父已為你打下基礎,你要好好把握機會。」

「是。」蘭穆說。

「為父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地位上,是不斷地博得慕容寶這個昏君的好感,不惜把我最心愛的女兒嫁給他的兒子。又不斷製造各部衝突,最後一舉打倒慕容家族,才成為主宰者。」蘭汗威嚴地看一眼蘭穆,說:「你為人可當大事,只是不夠果斷。你與慕容盛私交甚好,是不是?」

蘭穆額上滲出冷汗,下馬跪倒,說:「孩兒知錯。」

蘭汗嚴肅地說:「你一定要記住!權力之爭是殘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萬萬不可有婦人之仁!」

蘭穆點頭。

蘭汗看他誠惶誠恐,臉色緩和了,說:「你還年輕,可知道什麼叫作權力嗎?權力就是人所追求的最高理想。沒有了權力,只能去想方法生存,找一個適合你的圈子,去結交一些人,這時,你可能會被人看不起。可能會笑面迎人而不被理睬。可是,當你有了權力,這一切都不一樣了!你做什麼都是對的。總有人圍繞在你身邊。不用你去結交人,自然有人會來結交你。權力的滋味是美妙的。為父是燕國的執政者,而你,是我的繼承人!為了權力,你要不擇手段,什麼良心、道義,盡可以放在一邊。」

慕容盛忽然生起病來。他渾身火熱,昏迷不醒。

蘭珍急得團團轉。醫生換了一撥又一撥,就是查不出病因。

「你哪裡不舒服?」蘭珍在床前一遍遍地問著。

慕容盛閉目不答。

侍女蘭葉對蘭珍說:「郡主!郎君的親隨李旱求見。」

蘭珍說:「讓他進來。」

李旱進來,看看昏迷的慕容盛,對蘭珍說:「夫人,我家主人是有這個怪病,普通的藥物是治不了的。」

「那要怎麼治才行?」蘭珍六神無主。

「只要抱著他家傳的玉璽睡上一夜,安神鎮邪!三日後必當無事。」

「真有這麼靈?」蘭珍半信半疑。

「不信可以試一試。」李旱說:「從前我見主人發病,都是用這個法子來治。」

「好吧,我知道了。」蘭珍說。

李旱退了出去。

蘭珍匆匆忙忙出去了,慕容盛悄悄睜開眼睛。

過了好長時間,只聽腳步聲傳來,蘭珍懷裡抱著一個黃緞包袱,走得上氣不接下氣,額上滿是汗。

她來到床前,恰好看見慕容盛在看她。

「你醒了?」蘭珍又驚又喜。

「給我!」慕容盛對她說。

「什麼?」

「玉璽!」

一枚黑豹玉璽,觸手冰涼。印把是一隻栩栩如生的豹子,印面上雕刻著「大燕鎮國之寶」幾個字。

慕容盛撫摸著它,心裡泛起一陣悲涼。

自從家族被誅滅後,他只覺自己已失去了以往那份驕人的風采,生命變得冷清。

「快睡上一覺。」蘭珍在旁說道。「明天我就要還了它,這是母親借給我的。」

「你的胭脂呢?我要你的胭脂。」慕容盛說。

蘭珍雖然不明白他要幹什麼,還是把妝台上的胭脂遞給了他。

慕容盛又說:「可以幫我倒杯茶嗎?」

蘭珍轉身,趁此機會,他用玉璽在胭脂上蘸了一下,印在絲巾上。

蘭珍端著一盞茶過來,他忙把絲巾藏到被子底下。

「你今夜去別的房間睡吧,我要獨自睡。」慕容盛說。

蘭珍看著他,說:「好吧,你有什麼事,可以叫我。我在外間暖閣里。」

夜半,李旱從窗中跳進來,慕容盛把絲巾給他,說:「速去玉工處制印。出城時要小心,把印送到慕輿將軍手中。」

「是!」李旱接過絲巾。

「殿下你裝病裝得很辛苦吧?」李旱問了一句。

慕容盛無奈地一笑,「其實我不喜歡騙人。」

「阿盛你在和誰說話?」蘭珍的聲音。

「快走!」慕容盛一推李旱,轉頭說:「我好多了。進來吧!」

李旱越窗而出。

蘭珍進來,一摸他的額頭,說:「你果然好多了!」

統萬城裡,已經繼位稱王的夏國天王赫連勃勃在黑水之畔練兵。丞相報知他燕國發生內亂,蘭汗篡位。

「慕容氏一族人全都被處死了嗎?」赫連勃勃饒有興趣地說。

「只剩下長樂王和太原王。」丞相說:「因長樂王是蘭汗的女婿,太原王是他外孫,因此這二人被蘭汗赦免。」

「那等著看吧!」赫連勃勃冷笑著朝空中射出一枝箭,「蘭汗死期不遠了!」

「大王是說……」

「我見過慕容盛,此人工於心計。為了報仇和復國,他必能忍辱屈身,不擇手段。否則他也就不是慕容盛了!」

「大王何不將你的看法函致蘭汗?」

赫連勃勃笑了,「我與長樂王有約,在沙場上一決雌雄!等他誅滅蘭汗,我們再比試高低吧!」說著,他又向空中射出一枝利箭,弩斷矢飛!長空中的一隻青灰色的大雕發出一聲唳叫,撲刷刷落下來。翎羽四散!

沉沉的暗夜,慕容盛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置身於銀河中。無數星星包圍著他。在他身上纏繞了很多條拖著火焰的光帶。呼地一聲,他身上著火了!

他猛然驚醒!身邊的蘭珍關懷地看著他。

慕容盛從床上坐起,喚了一聲:「蘭珍。」

「我就在這裡。」她應了一聲。

他坐了一會兒,慢慢躺倒,說:「我做了一個夢,在夢中,我身上有很多星,後來它們變成火焰來焚燒我,我生不如死。」

蘭珍的心一緊,想:他為何會有這樣的夢境?這是他平時心裡所想呀。他為什麼要這樣想呢?

蘭苑的碎石小路深處,花叢旁邊的一間廂房裡,慕容盛在那裡煉五石散。蘭珍走進來,坐在他身邊,說:「別煉了。」

慕容盛沒理她。

他的態度使蘭珍漲紅了臉,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我剛在路上聽到一個消息,慕輿騰向南朝借了兵來,在攻打中山郡。」

慕容盛的手微停了一下,又在給風爐扇火。

蘭珍看著他,試探地說:「你高興不高興?」

慕容盛還是不理她。

蘭珍說:「告訴你,一會兒我父兄召你去問話,你留神吧!」

慕容盛遲疑了一下,站起身來,快步走下苑中的高階。

蘭珍搶上前一把拉住他,顫聲說:「好!好!你從來不曾為我想過!我前世里欠下你什麼?今世要為你擔憂!」她快氣哭了。

「我不值得你為我痛苦和擔憂!你完全可以去找屬於你自己的生活。」慕容盛掙脫她。

他對她沒有真情,只有仇恨,鏤心刻骨的仇恨,他時時壓抑著這仇恨。忍得痛苦極了。他知道,自己隨時都有可能命喪黃泉,他需要蘭珍的保護。而這保護又極大地傷害了他的自尊,所以他變得喜怒無常。

蘭珍心痛地說:「你變了。」

慕容盛說:「你也變了!你的父親是燕國的大單于,你是蘭珍郡主。」

蘭珍氣得嘴唇發白,說:「你是存心氣我的,是不是?」

「你看看我,看看我整天幹些什麼?我與何等人為伍?!」慕容盛說。

蘭珍語聲也變了,「你是鮮卑大貴族,長樂王!你了不起!你從來就沒有看得起我!」

一聽此言,慕容盛反倒不敢接言了。

蘭珍心痛地看著他,他的面容在晨霧中飄緲如海市蜃樓。

「你是不是恨我?」

「對!我是恨你。」他說:「我不但恨你,還恨你們一家。這個回答你滿意了吧?」

「我真想殺了你!」其實她並不恨他,心裡反倒有一種莫名的激|情在作祟。

因為他越說恨她,使蘭珍覺得他還是誠實的,至少對她還是真誠的。在不斷爭吵中她和他建立了一種親密。

蘭珍一怒之下走了。

慕容盛走到窗下凝目看著遠方,他猛然一拳砸在窗框上,虎口震出了血。

這時,門口出現一個嬌小的身影。

慕容盛回頭,見是蘭蝶。

蘭蝶欲言又止。

「你要對我說什麼?」慕容盛說。

蘭蝶看著他,幽幽地說:「你若真想報仇,就不要頹廢,要把心裡的真實感受隱藏起來。」

慕容盛半天沒有聽懂她這句話,明白了以後,跳了起來,雙手抓住她的肩膀,喝道:「你說什麼?誰想報仇?」

「是你!」蘭蝶一點兒也不懼怕:「我要真想害你,就不會對你說。」

「你不要自作聰明!」

「我不聰明!只是事情一件件發生在我眼前。我很佩服你有此毅力,長樂王。」

慕容盛慢慢鬆手,說:「奇怪了!為什麼你總能明白我?為什麼我在你面前才不設防?」

「因為我渺小,因為我無關輕重。」蘭蝶說。

「不,不是的!」慕容盛說:「因為你善良。」

他再度與真誠重逢。

她是發自肺腑,並非別有用心。

「知道嗎?我從來沒有想過能夠靠近你,」蘭蝶說:「當你失意了,你頹廢了,我只想幫你!」

「我知道。」

「我第一次看見你,你騎在馬上,離我那麼遠。」她認真地說:「我從沒想過能離你這樣近!你讓我去清商署,我就去了。為了能留在清商署,為了能常常看見你,我拚命練舞。你身邊的女子都是那麼好。我只想悄悄看你一眼已足夠,只要多看你一次。」

慕容盛心裡感動,卻故意說:「離得遠看著還行,離得近一看不過如此。」

蘭蝶忍不住微笑了,「當然什麼都是遠看比近看要好。」

「那我呢?」

蘭蝶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正色說:「你可別把我剛才的話當真,我是說著玩的!」

「是!」慕容盛也一本正經地說,「英雄慣見亦常人。何況我連英雄也算不上。」

「你就當我是在同情你好了!」蘭蝶笑道。

「好!你是在同情我。」慕容盛只覺得和她在一起的感覺很輕鬆。他找回了以前那種輕鬆。

「殿下一定要忍耐,要讓別人看不出你心中所想的事來。」

「謝謝你對我說的話,我記住了!」

蘭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慕容盛一個人站了一會兒,走到窗前拿起剪刀剪去蘭花枯萎的葉子。

這時,蘭珍匆匆忙忙地推門進來,她一眼看見好整以暇的慕容盛,不由得一怔。慕容盛對她說:「回來了?」

蘭珍鬆了口氣,也不提剛才吵架的事了,微笑著說:「我們出去走走。」

「好吧。」慕容盛答應得很爽快。他們相攜出了門。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只見一輛白羊車載著去水邊去進獻祭禮的年輕鮮卑女子。她們身上佩著神符狀玉飾、花環,一個個如花朵般妍媚。她們驚詫地看著蘭珍和慕容盛。

「她們真美!」蘭珍驚嘆。

「她們在看你!說明你比她們美。」慕容盛說。

蘭珍聽了心裡甜絲絲的。

「她們一定把你當成施夷光了!」慕容盛笑著對蘭珍說。

「我是施夷光,誰是范少伯?」

「看我夠不夠資格?」慕容盛說:「要是不行,我為你找一位。」

「討厭!」蘭珍過來打他,慕容盛躲開。

他們穿過南市,忽見前方塵土飛揚,近了才見是太尉蘭堤在持刀侍衛的護衛下縱騎而來。

蘭珍拉著慕容盛避在道旁,卻被蘭堤一眼看見,停下馬來,對她說:「蘭珍侄女。」

蘭珍行了一禮,卻沒說話。

蘭堤瞪了慕容盛一眼,打馬走了。

蘭珍看了看慕容盛,不安地說:「你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他說:「現在我很容易滿足。」

他們穿過長街,屋檐下彩燈簇簇。

「我對你由衷感激,因為你我可以回來。雖然不再是長樂王,但我還是很高興。」

「真的?」蘭珍說:「你滿意你目前的身份?」

「當然。」慕容盛說:「明天雖然不可知,但我有你。」

「你愛我嗎?」

「非讓我說嗎?」

「這對我很重要啊!」

「那好,我說——我愛你。」

無比壯觀的燈月,燦爛輝煌一片。

兩人走了一會兒,蘭珍輕輕的嘆了一口氣,說:「你這人涵養實在是好,有人得罪你,你也不生氣。」

慕容盛說:「誰說我不生氣?只不過你們看不出來而已。」

生氣要是讓人看出來了,那就是一大蠢才了。

見蘭珍驚異的目光,他又說:「對有些人我是真的生不起氣來,明知他們是此等人物,我再生氣,那就是太看得起他們了!」

蘭珍低下頭,心裡在想: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啊?說他單純吧?又有些深沉,說他謙遜吧?還挺驕傲。

蘭府里處處張燈結綵。門外車水馬龍。僕從來來去去,忙得暈頭轉向。蘭穆在大門外迎賓。

蘭苑裡,蘭珍在屋中的大鏡前試衣服,試了一件又一件,終於選中了一件金綉輝煌的深衣。

她打扮得十分奪目,頭上戴了一頂銀葉與瑟瑟珠鑲嵌的步搖冠,腕上、指上戴了嵌寶石的珠環。

「我們一起去赴宴!」蘭珍對躺在床上的慕容盛說。

「我不想去。」慕容盛說。

「這可是我父親的大壽啊!」蘭珍催促。

「那又怎麼樣?」他說:「我不去就是不去。」

蘭珍似乎明白了些什麼,說:「那你一個人在蘭苑,有事可以叫蘭葉。」

蘭珍不安地看他一眼,無奈地推門走了。

慕容盛一個人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忽聽門吱地一聲響。蘭蝶走進來,她的臉上化著濃妝,幾乎讓他認不出。

「是你?」慕容盛坐起來。

「他們都去赴宴,你怎麼沒去?」

「我不想去。」

「這不好啊!」蘭蝶說:「怎麼著也得露個面。」她嫣然一笑:「你還沒有看過我跳舞吧?今天宴會上有我的舞。」

慕容盛說:「我要是不去看呢?」

蘭蝶說:「那我也就不去了!」

慕容盛說:「好吧,我去。」

蘭蝶一笑,那一笑格外嫵媚。她想讓他高興,因為她知道他身上的負擔太重了。

昌黎王蘭汗的生辰大宴上,靠窗放著群猴摘桃銀燈樹,點著數十枝明晃晃的蠟燭,燭焰簇簇。侍婢們手捧著八曲連花式金捧盒,站在長案後。見眾大臣們入席,全都向後退。

蘭汗走進大廳,居中一坐。眾人皆下拜,口稱:「昌黎王千歲,千千歲!」

蘭汗的目光一轉,只見眾人里有一人昂然而立,是太尉蘭堤。一絲不悅掠過他的眉間。蘭汗一擺手,說:「免禮!」眾人歸座。

蘭汗的世子蘭穆對身邊的慕容盛說:「今夜有什麼好玩意兒?」

慕容盛聞言一怔,說:「不知道。」

世子蘭穆目光炯炯,皺眉說:「你怎麼會不知道?蘭珍掌管清商署,女樂們排了什麼舞,她沒有告訴你嗎?」

慕容盛說:「我沒問。」

蘭珍坐在眾貴婦的席上,和慕容盛相隔不遠。聞聽蘭穆和他的對答,抬頭默默看他。在燈樹的掩映下,她的臉有如燈海中的月。

眾貴婦笑道:「阿盛可有什麼好玩的事說給我們聽?」

慕容盛說:「沒有。」

「怎麼說沒有?」眾貴婦不依,「你不比蘭穆這孩子,是老實人一個。你再不說,看我們怎麼罰你!」

「好,好!」慕容盛說:「我說,我說!其實這笑話也不是我編的,流傳也極廣。只是不知道你們聽過沒有?」

「廢話少說,說正題!」

「是。」慕容盛喝了一口茶,說:「有一回蘭穆將軍被軍中的將士們嘲笑為怕老婆,他一怒之下對將士們說:『我不怕!你們不信,只管跟著我到家去看看。』

「才說到這兒,已經有不少人笑了起來。蘭穆十分尷尬,又不好掃眾人的興,只好跟著乾笑了幾聲。」

只聽慕容盛接著說下去:「蘭穆將軍帶了大軍氣勢洶洶地到了家,夫人出來,橫眉立目地問了一聲:『你這是想幹什麼?是找我興師問罪嗎?』蘭穆將軍嚇得連忙說:『不是!不是!我是來請夫人閱兵的。』」

眾人轟然大笑!

「好啊!」是仇尼柳的聲音:「你把我都編派上啦。」

「對不起,」慕容盛說:「我只顧取笑蘭穆將軍,卻忘了夫人。」

宮人送來銀盞內盛的兔羹湯,眾人端起來喝。

蘭珍趁人不覺,悄悄地問他:「阿盛,你不是說不來嗎?怎麼來了?」

慕容盛說:「因為我要看蘭蝶跳舞。」

「是蘭蝶讓你來?」

「對。」

「她讓你來你就來?」

慕容盛看一眼她,意味深長地說:「沒錯!」

蘭珍不說話了,她只覺心裡一陣陣刺痛。

這時,一陣悠揚的樂聲響起,廳上眾人紛紛停杯不飲,只見彩漆透雕屏風後面轉出兩隊女子。她們身穿銀色長袍,閃閃發光。

慕容盛眼睛一亮,脫口而出:「白紵舞。」

這時樂聲由低漸高,由遠及近,女子們隨之高舉雙手,輕步緩移入場,寬大的「麗服」袖子飄拂擺動,猶如白鶴翱翔。隨著樂聲,她們或停或行,欲推若引,像是一朵朵飄浮的白雲。

其中有一個女子最為出色,容顏嬌麗,腰肢柔軟如綿,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她是蘭蝶!她舞成一朵雲,雲也沒有她飄逸。她舞成一隻蝶兒,蝶也沒有她翩躚。

忽聽太尉蘭堤大聲說:「太好了!」眾人愕然,都朝蘭堤看來。

蘭堤對蘭汗說:「大王!」他一指蘭蝶,說:「昌黎王!把她送給我,行不行?」

昌黎王蘭汗皺起了眉,顯是竭力壓著心中的不悅。他說:「太尉醉了!」

蘭堤興沖沖地說:「我沒醉!」說著,他站了起來,一把攬過她,說:「你們喝吧,我先告辭了!」

她是蘭蝶!

慕容盛的心驟然變緊。

「我不去!」蘭蝶使勁掙扎。

蘭堤大怒,一拳打得她彎了腰,說:「你敢駁我面子!」

慕容盛正要離座而起,卻被身旁的蘭穆一把拉住手腕。蘭穆低聲說:「你想幹什麼?坐下!」

慕容盛用力掙了掙,只聽蘭穆低聲喝道:「你找死啊?」

忽見蘭蝶的眼光飛快地向他掃來,說:「我去,我去!」她不向慕容盛求助,顯然已打定了主意。

看著蘭堤帶著女子離去,昌黎王蘭汗的臉色變得鐵青。

世子蘭穆一看氣氛尷尬,忙打圓場,說:「父王!叔叔性情率直,一向都是如此,還請父王見諒。」

蘭汗哼了一聲,說:「喝酒!」他顯然是對蘭堤的失禮十分在意。

慕容盛舉起杯,咽下一口紅色的醴酒,嗆得他咳嗽起來。他的心在發緊,在疼。他知道蘭蝶的命運,也許此刻正在發生著某種悲劇,而他卻不能阻止!在這樣的環境里,慕容盛明白要剋制自己,要逆來順受!要委曲求全!甚至於扭曲人格!人性的戰鬥,是沒有什麼是與非,沒有對與錯的。

眾人發出一陣壓抑的輕呼!慕容盛抬頭,只見殿中走進來一個麗人,她身上穿著蟬羽般的深紅色紗衣,頭戴寶石步搖冠,她的神情是肅穆的,好像不是走進酒宴而是走進莊嚴的大典。

兩個侍女把一架瑤琴放好,她試了試音,如流水的琴聲在她手邊傾瀉而下。像是風驚起宿鳥,淡淡的月兒緩緩穿過黛青色的樹林,月光如織,落葉飄飄!

聽著琴聲,人們如同看到了連天的江水,滔滔不絕,流向天際。天星如雨,風吹花樹。殿中出奇的靜!搖搖的燭光昏黃,映得她的臉更為幽靜。

她一身紅衣,如一輪落日,是遠古時夸父曾追過的落日?還是那燃燒的烈焰,等待燃著那嚮往光明飛撲而來的飛蛾的輕翼?

她是慕輿絮雨。

她邊彈邊唱:「城頭烽火不曾滅,疆場征戰何時歇?殺氣朝朝沖塞門,胡風夜夜吹邊月。故鄉隔兮音塵絕,哭聲無兮氣將咽。一生辛苦兮緣別離,十拍悲深兮淚成血。」

蘭汗的眼睛裡射出了貪婪的光,說:「是慕輿絮雨!是她!慕輿絮雨!」

琴音一變,轉為流暢婉轉,「有美一人,宛如清揚。妍姿巧笑,和媚心腸。知音識曲,善為樂方。哀弦微妙,清氣含芳。流鄭激楚,度宮中商。感心動耳,綺麗難忘。離鳥夕宿,在彼中洲。延頸鼓翼,悲鳴相求。眷然顧之,使我心愁。嗟而兮人,何以忘憂。」

世子蘭穆也在看著,他早就見過她!那個雍容華貴知書明義的天妃娘娘!燕國的班昭曹大家!

琴聲清脆,如珠落玉盤。

一曲即罷,慕輿絮雨站起身來,目不斜視地走出殿門。

蘭穆向殿門處久久凝視。

過了好一會兒,讚歎聲四下響起。

月亮透過紗窗射進來,照得屋內亮亮的。慕容盛輾轉反側。他看著窗紗上水波似的月影,頭枕在萬字回紋枕上,輕笑了。

「你笑什麼?」蘭珍從枕上抬起頭看他。

「我笑你叔叔蘭堤今夜那個模樣,等不到明天一樣,拉了那個女子就走。」他說:「真可惜!好一個女子,竟落到你叔叔手裡。你不去幫幫她嗎?你是掌管清商署的。」

「原來你笑這個!」蘭珍說:「本來我讓清商署排了兩個舞,還有一個《拂子舞》,是蘭蝶的獨舞。他這樣把人拉了去,舞也跳不成啦!我真是捨不得她。」

「她一定不願意。」月光下,慕容盛顰眉沉思:「你叔叔荒淫無度,兇狠殘暴。」

「是啊!」蘭珍看著他說:「別鬧出事來才好。」她憂心忡忡:「蘭蝶一向性子剛烈。」

「那女子是蘭蝶?」慕容盛裝著剛剛想起來的樣子。

「你沒認出她來?」蘭珍的眼睛盯著他,說:「她就算化了濃妝,你和她那樣熟,能認不出她來?她不是你推薦來的嗎?和你還那麼親密。」她想:我看蘭蝶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樣。

「沒有,沒有。」慕容盛忙著否認:「蘭蝶是我大燕宮裡的舊人,我看見她有種親切感。」

「是啊!她還會《長袖舞》、《明妃舞》、《巾舞》,這一去,可苦了我了!他日府里有客人來,我拿什麼去搪塞?拿什麼來娛賓?」蘭珍說。她索性和他兜圈子。

「那,你去把人要回來!」慕容盛的語氣掩不住的急切,「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終於沉不住氣了。

蘭珍說:「你好像對蘭蝶很關心?」她故意說:「蘭堤叔叔那個暴戾的脾氣,我敢去惹他?」

慕容盛有些訕訕,「我看你父王對他也頗為不滿……」

「什麼我父王,是你父王。」

「我本來說的就是你父王。」

「你這人,現在又和我說話啦?我又不在你的心裏面……」她轉身不理他,「你心裡早就沒我了!」

「蘭姨,你說對了!你不在我心裏面,是在我心上面。」他湊過去,「不是我的心裡人,卻是我的心上人!」

「你還叫我蘭姨?」

「叫慣了,一時改不過口來。」

蘭珍翻了個身,說:「反正我不喜歡你叫我蘭姨。」

「那我叫你夫人?」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對你,是……願在晝而為影,常依形而西東;願在夜而為燭,照玉容於兩楹;願在竹而為扇,含凄飈於柔握……」

「呸,呸!」蘭珍捂住耳朵,「別說啦!這麼肉麻。你做我的影子,做我的扇子,還不煩死我了!」

「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願在眉而為黛,隨瞻視以閉揚!願在莞而為席,安弱體於三秋……」

蘭珍上來捂他的嘴,說:「成日里不讀書,開口竟是這樣的文章!」

慕容盛躲閃著,不服氣地說:「是誰說我不讀書?是你整天嫌我不讀書!」

「好了,好了!」蘭珍說,「睡吧!」

她對他說:「閉上眼睛睡。」

「不!我偏要睜著眼睛睡,我要學貓頭鷹。」

蘭珍笑了,「我不許你學。」

「為什麼不許?你怕我真的飛上樹去?」

「嘻嘻……」

「蘭姨,」他靠近她,說:「我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去把蘭蝶從太尉那邊要回來。」

「啊?」蘭珍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來轉去:「你倒挺憐香惜玉的。」她想起了蘭穆的話。「我要是不管呢?」

「你怎麼會不管呢?」慕容盛的心一緊。

其實她是在等,等待他的溫情。在兩人不斷地爭吵中總是相伴著一種激動。是上天成全了她對他的心意,卻換來無盡的苦痛。

她知道他從未真正地愛過她,只是因為命運。他有時對她很好,但是蘭珍知道那不是真的。有時又冷落她,蘭珍反而覺得那種冷落中暗藏著一份親切。

他們雖然躺在一張床上,相隔咫尺,卻有若天涯。他在她眼神的盡頭,他和她之間有著一種陌生的熟悉,熟悉的陌生。

在等待中,蘭珍慢慢睡著了。

月照得紅色的錦被華美而斑斕,如一瓣殘紅浮在清幽的水中。

屋子裡滲著一種沁人的冰雪凄清,慕容盛睜開眼睛,想:假若當初沒有那一段因緣,今天怎能和她在一起?在某種方面來說,原是自己對她不起。

這間堆滿錦繡和金玉的屋子裡,金燈樹上的銀燭不知何時熄了。燭花流過了沉寂的夜,淌進夢裡,讓人不醒。

慕容盛緩緩起身。月光照得錦被如殘紅初褪。這時,他看見了她,她睡夢中那種微悒的神情使他心動,如果他看見了她眼角那顆凝結的淚水,他會抬手為她拭去嗎?

他猛然想起了那首《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清晨,慕容盛坐在長窗前發獃。蘭珍走過來,關切地說:「你在想什麼呢?」

慕容盛站起來,伸個懶腰,說:「真沒意思!」

他盯著蘭珍,說:「你答應我的事情呢?」

「什麼事情?」

「去救蘭蝶!!」

「我什麼時候答應你了?」蘭珍漫不經心地說。心想你憑什麼對她這樣關心?我就要先氣氣你。

「好,好!」慕容盛怒氣上涌,說:「我算知道你的為人了!」

蘭珍立即反唇相譏:「你知道的太晚了!」

慕容盛怒視了她一會兒,推門出去。差點兒和門外的蘭葉撞個滿懷。他看了蘭葉一眼,走了。

蘭珍怔怔地看著,他的憂鬱他的冷傲,都令她產生征服感。每次的爭吵都使她有一種痛苦的快|感,這種快|感無人可以給她,只有他。

慕容盛騎馬從繁華熱鬧的大街上穿行而過。街的兩側有各種大大小小的店鋪,有賣花粉胭脂的,有賣奇石書畫的,也有賣吃食的,還有賣綾羅綢緞的。

慕容盛下馬,走進一家奇石店鋪,看著各種山水花紋的石頭,問:「這樣的石頭做價幾何?」

店老闆剛要說話,忽聽一人說:「你家店裡的石頭我全包了!」

這是公然挑釁!慕容盛回首,見一個軍曹打扮的人正看著他,意甚不善。後面有十幾個軍曹跟在後面。

「老闆你不要怕!」軍曹說:「此人我認得,他是落架的鳳凰。他姓慕容。」他回頭向眾軍曹笑道:「姓慕容的人好像沒幾個了,是不是?」

「是啊!」

「他怎麼還活著啊?」

「這叫棄暗投明!」

「什麼棄暗投明,是不知廉恥!」

「對啊!」眾軍曹一起鬨笑。

慕容盛轉身要走。

軍曹一把拽住他,「慕容盛,當日拜你一劍之賜,我每到陰雨天氣就犯病。你也有今日啊!」心想:你現在也不怎麼樣了!我就殺了你也不過分。

慕容盛目光一凜,說:「你是隨段速骨參與逼宮的人!」

「不錯!不過不是隨段速骨,而是蘭堤太尉。」

慕容盛這一刻的怒火足以把他燃著了。他們是幫凶!讓自己失去親人和尊嚴。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是要有作為,而不是受人凌|辱。

一聲慘叫!軍曹倒地。

店鋪里所有的人的臉都獃獃的,然後迅速縮回去。慕容盛緩緩垂下帶血的劍。

「哎呀!這可是出人命了!」有的膽小的軍曹看著突然變得凶神惡煞的慕容盛,害怕地說。

「你怕了?」慕容盛輕蔑地說:「我十六歲的時候,就曾隨父兄轉戰千里,殺敵成百上千。」

眾軍曹也是勇悍之輩,紛紛抽刀,繞了半個圓圈圍住他。慕容盛夷然不懼,在危險時體現自己的價值,方是軍人本色。

忽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一輛華麗的馬車停下,蘭珍自車上下來。看見當街的屍體,說:「你?!」

只聽軍曹中有人說:「這是他的靠山——蘭珍郡主!」

眾人一起大笑。在這刺耳的笑聲中,慕容盛閉上眼睛。恨不得大地在這時裂開一條地塹,把自己吞噬——這笑聲撼動了他的靈魂,使他覺得自己如此可恥。

忽然一下子寂無聲息了,慕容盛睜眼一看,見長街上空蕩蕩一個人也不見了。那些軍曹不知所蹤。一雙手扶住他,白晰的手腕,戴著白水晶手鐲。慕容盛抬頭看去,見一張臉,寫滿了關懷與憂慮。

「你怎麼來了?誰要你來?!」他向她吼道:「你知不知道?我恨你!」

蘭珍等他發泄完了,說:「上車吧。」

慕容盛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車,與她並肩坐在車上,一縷蘭花的清芬從她身上朝他襲來。

慕容盛看著車窗外,不說話。他只覺喊完了心裡的東西,軀體已經變得空蕩蕩。他根本就不想用什麼來遮蔽這痛苦,所以能夠坦然地面對她的目光。

「我已經差人去要蘭蝶了。」她說。

慕容盛一凜,回眸看她。

「你是為了蘭蝶才會這樣的,是吧?」

「也是也不是!」慕容盛說:「在你們蘭府,我都壓抑得透不過氣來了!」

蘭珍心裡一松,他的好處是在於他說真話,就算偶爾冒出來的一句真話也讓她倍覺親切。試看大千世界,有幾人真誠?她願意聽他向自己發脾氣,因為要是有人沖你發脾氣,說明他信任你。

蘭珍想了想,說:「我倒想起來了,有一個地方,很安靜的。你可以去那裡讀書。」

「什麼地方?」

「一座茶樓,叫惠風樓。原本是你家的產業,後來,後來父王把它給我了。」

慕容盛像是剛剛想起來似地,「惠風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