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靜寧說罷, 看向面前的桌案,問他想要什麼。
「要喝水嗎?還是要拿別的東西?」
陸清讓說:「水。」
齊靜寧便給他拿來杯子,本想遞給他, 動作一轉,索性喂到他嘴邊。
陸清讓微微一怔, 還是接受了,就著這姿勢喝了兩口水。
齊靜寧搬了把椅子, 在陸清讓身側坐下。
他每次伸出手, 她便問他需要什麼,他起身,她就第一時間來扶他。
原本陸清讓並不習慣這種必須完全依賴另一個人的生活,所以許多時候, 他仍舊下意識自己先去摸索, 但下一瞬, 指尖就會被另一個溫度握住。
次數多了, 陸清讓才慢慢習慣了些。
這個人是他的妻子, 是他深愛之人,他需要去適應。是以陸清讓願意妥協, 放下他那點高傲的自尊, 讓齊靜寧時時刻刻都幫助他。
在齊靜寧回來的那一瞬, 陸清讓心裡竟覺得驚喜。把她送走是他的決定, 可是原來他心裡也期待著她留下來。
陸清讓想到那一次他們鬧彆扭, 因為他滿心歡喜地下值回家,卻撲了空,沒見到齊靜寧,故而心裡失落。大抵這兩種期待是相同的。
齊靜寧扶著陸清讓走出營帳,正遇上長風過來稟報事情, 長風見到齊靜寧回來,亦很驚喜:「夫人,你回來了!」
齊靜寧嗯了聲,輕哼一聲:「你們都幫著他瞞我,實在可惡。」
長風心虛地低下頭,撓了撓腦袋:「世子發話,我們也不敢不從。」
齊靜寧也不是真和他們生氣,她當然知道他們是陸清讓的人,不能違抗陸清讓的命令,是以她說完,便轉過頭,幽怨地盯著陸清讓。
盯完了,又想起來他如今又看不見自己的眼神,轉瞬有些難受。
陸清讓雖然看不見她的眼神,卻能感覺到她的情緒,他無奈道:「好,我最可惡。」
齊靜寧軟下強調:「我沒說,長風,你來找他可是有什麼要緊事?那你們主僕說吧,我先去旁邊,說完了叫我一聲。」
她說完,就自覺地退到了一旁。
長風過來的確是有些事稟報,白蓮教那邊的事如今已經在收尾階段,只是還有些殘餘勢力仍在作亂,還有白蓮教的教主至今沒有現身,那個楊易之也不知所蹤。
根據他們的調查,楊易之從前是個好官,可惜仕途不順,被上司和同僚打壓,以至於一直升不了官,這才轉了心性,從此變得窩囊,碌碌無為,暗地裡開始和白蓮教的人勾勾搭搭,幫他們行方便做偽裝。
陸清讓想起上一次被刺殺的經驗,明白斬草一定要除根的道理,否則後患無窮,一個尋常的土匪寨子,都能鬧出事端,更何況是白蓮教的教主。
他沉思片刻,還是道:「盡全力追捕這個所謂的教主,務必要抓到他。先前活捉的那些教徒,也都讓人去審審,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長風應下,很快便退下了。
見長風離開,齊靜寧連忙回來,繼續扶住陸清讓的胳膊,帶他去外面轉了一圈。
齊靜寧扶著陸清讓在附近的樹下坐下,這會兒正有微風拂面,此情此景很是舒適宜人。齊靜寧不由感慨:「今天天氣真好,陽光樹葉……」
她話音未落,便想起來陸清讓看不見,收了聲。
陸清讓卻伸出手,感受著風,微微一笑:「嗯,可以感覺到。」
齊靜寧看著陸清讓,眼眶一紅,她歪頭靠在他肩上,把想哭的衝動忍了回去。
等雲神醫來了,肯定能治好夫君的眼睛。
她在心中暗暗想著,忽地又想,若是神明有靈,她也願意付出代價,交換夫君的眼睛能好。
只是先前以壽命換了夫君的性命,那時候好像忘了說多少年,十年夠嗎?
會不會太少了?那二十年呢?二十年應當差不多吧。
只是若以二十年壽命交換,那她大抵也只能活到四五十了,這樣的話,那就不能再用壽命換了,否則她能陪在夫君身邊的時間就不多了。
用眼睛交換嗎?可是……她也不想從此之後看不見夫君的臉了,還有三姐姐,她還沒親眼看過三姐姐生的孩子,她的小外甥,同時也是她的小侄子。
要是能用一隻眼睛換就好了,齊靜寧默默在心裡想著這些事。
忽地聽到陸清讓問了一句:「寧寧怎麼不說話了?」
齊靜寧睜開眼,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哭腔,笑道:「在想一些事情。」
陸清讓:「想什麼?」
他抓著齊靜寧的手,仔細把玩。
齊靜寧說:「想,等這裡一切結束,我們回了京城之後的事。到時候,夫君的眼睛肯定已經治好了,父親母親看到我們安然無恙地回去,還和好了,一定很開心。我出來前,他們就都很擔心你。」
她頓了頓,說:「給他們寫封信吧,夫君,給他們報個平安,讓他們知道我們已經見面了,和好了。」
陸清讓嗯了聲。
二人說做便做,當即回到營帳之中,讓人拿來紙筆寫信。
陸清讓看不見,便讓齊靜寧寫。
齊靜寧拿起筆:「好,那夫君你來說,我照著寫。」
陸清讓說,齊靜寧就照著他說的寫。信上只提到了他們倆已經見面和好的事,他們受傷和陸清讓如今暫時失明的事自然都被瞞下。
待寫好了信,齊靜寧便將信封好,讓人拿去寄回京城。
她看著那封信,想到了那一封害得他們倆吵架的信。
齊靜寧一時嘆氣,她不知道應該感謝那封信,還是討厭那封信。如果不是陸清讓看到那封信,他不會知道真相,他們也不會吵架,不會有後面那麼多事。
可如果不是他看見了,齊靜寧更不知道該如何向他坦白。她說不出口,這件事就會永遠成為一個結。
萬一某一日陸清讓發現了,他定然會更生氣,醞釀了十幾年幾十年的氣惱,只怕比這一年的更難消解。
好在不論如何,這件事到底是這麼過去了。陸清讓知道了真相,他們又和好了。
-
中午用午飯的時候,齊靜寧先喂陸清讓吃,再自己吃飯。
陸清讓有些無奈:「寧寧,我可以自己來。」
雖說他看不見,可吃飯這種事,還是做得來的。她這般無微不至的照顧,把他顯得像個廢人似的。
不止是吃飯,還有洗澡。
換藥倒是有魏行遠在,不需要齊靜寧來做。
魏行遠看齊靜寧又回來了,也沒說什麼,只是眸色一時間閃了閃,大概是想到了常姑娘。
他們如今還住在營帳之中,洗澡更是不方便。如今陸清讓眼睛又看不見,齊靜寧便自告奮勇幫他洗澡。
陸清讓猶豫片刻,先是拒絕了:「寧寧,讓他們來吧。」
齊靜寧:「哎呀,夫君,我們都一起洗過很多次了,怕什麼。你放心好了。」
她說完,將熱水倒進去,試了試水溫可以,轉身看陸清讓:「好了。」
齊靜寧替他脫掉衣服,讓他坐在浴桶里,拿瓢舀了一勺熱水,小心翼翼地澆在他胳膊上。陸清讓身上還有傷,齊靜寧弄得很小心,生怕弄濕了他的傷口,小心避開。
她動作很輕,握著他的小臂,慢慢搓洗,等洗完了小臂,趕緊用布巾先擦乾,緊跟著又給他洗另一邊胳膊。
陸清讓的傷口在胸口和後背,這兩塊必須很小心,齊靜寧想了想,決定先給他洗下半身。
她又打了些水,澆在他腿上,而後捏了些澡豆粉搓洗。
她一心只在注意不弄濕他的傷口上,全然沒注意到陸清讓的變化。
陸清讓呼吸有些重,捉住齊靜寧繼續的手,「寧寧,你還是出去吧,讓長青他們來。」
齊靜寧一愣:「我弄疼你了嗎?」
陸清讓搖頭,微微咬牙:「沒。」
齊靜寧懵了懵,隨後視線落在了面前不遠處,臉猛地一紅。
她偏過頭,往後退了兩步,想聽他的話出去找人。可走了兩步,又折了回來。
陸清讓靠著浴桶壁,喉結滾動。
齊靜寧喚了聲夫君,陸清讓疑惑地嗯了聲。
齊靜寧:「還是我來吧。」
她說罷,伸出手,握住他。
陸清讓一怔,嗓音有一絲顫:「寧寧。」
齊靜寧輕應了聲,直到手都酸了,才終於結束。
水也有些涼了,不過好在天氣熱,不太影響。她在一邊洗了洗手,隨後打算繼續替他洗澡。
胸口腰腹和後背位置就只能用布巾擦洗了,齊靜寧擦完他後背,餘光便又瞥到了陸清讓的。
「……」
倒是忘了,夫君一向沒那麼容易滿足。
齊靜寧只好裝作沒看見,等替他洗完澡,穿好衣服,才說:「夫君自己想想辦法吧。」
陸清讓身上的傷口都沒好全,她也不敢真做什麼。可是再用手,她的手該廢掉了。
齊靜寧說罷,就逃了出去。
陸清讓聽著她的腳步聲,失笑。
他自然沒有這麼急切,只是被自己心愛的女子這般觸碰,實在很難克制自己。在失去了視覺之後,聽覺與觸覺反而變得更靈敏。
就連方才她替他解決,也變得更為歡愉似的。
齊靜寧等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回來,見陸清讓已經正襟危坐在桌案前,她鬆了口氣,回到他身邊坐下。
之後一個月的時間,便是處理白蓮教收尾的事。魏行遠寫給雲一山的信也得到了回信,信中說,雲一山願意來幫忙,已經出發。
齊靜寧得知這消息,心中很是開心。
而陸清讓的外傷也已經養好了許多,傷口結了痂,只要不劇烈運動,就不會裂開。再將養些日子,就能好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