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燈燭搖曳, 齊靜寧的影子飄過來,準確無誤地落在陸清讓身側。
陸清讓靠在床頭的軟枕,還在走神, 聽見齊靜寧的腳步聲靠近,回過神來, 心中閃過片刻的慌亂,但很快調整好了表情。他暫時不想讓齊靜寧發現端倪, 便憑著聽覺轉向了齊靜寧的方向, 視線落在她臉上。
齊靜寧語氣歡喜:「方才魏公子說,夫君情況還不錯,聽完這話我真是鬆了口氣。夫君都不知道,這幾日你昏迷未醒, 我一顆心一直提著, 特別害怕……」
她說著話, 不禁又紅了眼眶, 把腦袋埋進他懷裡。
陸清讓原本的舊傷就沒好全, 如今又添新傷,齊靜寧沒敢靠得太用力, 很快便從他懷裡起來, 擦了眼淚, 又笑起來:「好在夫君總算逢凶化吉, 安然無恙。」
齊靜寧笑了下, 低下頭,又說:「得知夫君中毒那日,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好跪下來求神仙保佑,告訴他們, 我願意用我的壽命換夫君的壽命。」
她嗓音帶著哭腔:「當時不遠處負責值守的人都在看我,大抵覺得我瘋了。」
她說著,又用手背抹了抹眼淚,抬頭看陸清讓。
「還好夫君你沒事。」
陸清讓看不見她的臉,但能聽到她的語氣和夾雜的哭聲,只覺得心像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發著酸。
齊靜寧竟為他做到這份上。
陸清讓伸手,循著聲音碰到她的臉頰,指腹碰到她濡濕的眼淚,他輕輕替她擦掉眼淚,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寧寧。」
齊靜寧看著他的眼睛,笑了笑。
那雙好看的鳳眼裡閃爍著燈火的光,與往日里看起來沒什麼不同,但齊靜寧卻微妙地產生了一絲不對勁的感覺。
她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從何而來,又看了眼陸清讓,見他神色也沒有異常,便覺得是自己想多了。或許是因為這些日子,她一直提著一顆心,太過緊繃,也未曾休息好吧。
齊靜寧想到什麼,趕緊又問他餓不餓,「這會時辰太晚,恐怕沒什麼東西吃。」
陸清讓搖頭,只是拉著她的手,讓她到身邊躺下:「你這些日子都沒怎麼休息,快睡吧。」
齊靜寧依偎在他身側,應了聲好。
在這一刻,她終於能安心地睡著,身邊伴著陸清讓的氣息,齊靜寧眼皮很快沉沉合上,入了夢鄉。
陸清讓擁著她,卻有些睡不著。
按說他如今與齊靜寧互通心意,這種事也不必要瞞著齊靜寧,何況也瞞不住太久,可除了不想讓齊靜寧為自己擔心以外,陸清讓心裡還有些混亂,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告訴齊靜寧真相,也不知道要如何以這幅樣子面對齊靜寧。
從前他以為齊靜寧是對他一見鍾情,情根深種,可原來根本不是,她只是在一朝一夕的相處里喜歡上了自己。
如今她的愛的確是真的,她很愛他,可是……
陸清讓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心裡很亂。
在幽深的夜色里,他長嘆一聲,亦閉上了眼。
次日是個好天氣,齊靜寧醒來時,已經是日上三竿。
她太久沒有好好休息,這一覺睡得很沉。醒來時,枕邊早已經空了。
齊靜寧一怔,隨即有些慌亂,恍惚以為昨夜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夢境。
她下了床榻,尋找陸清讓的身影。
好在很快就找到了陸清讓,他和魏行遠一起坐在樹下,正在說話。
魏行遠見齊靜寧過來,禮貌一笑。
齊靜寧停在陸清讓身邊:「夫君。」
陸清讓亦是一笑:「醒了,餓不餓?」
齊靜寧搖頭,才說罷,肚子便發出了咕嚕的響聲。她這些日子根本沒心情吃東西,每次都是草草應付兩口,如今總算卸下心裡的緊張,身體後知後覺的餓了起來。
陸清讓唇角微彎,叫人送吃食過來。
齊靜寧在他身邊坐下,見陸清讓伸手要拿茶杯倒水時,動作頓了頓。她沒多想,替他倒了杯茶。
陸清讓接過茶,輕嘗了口。
很快便有人送上吃食,魏行遠來了之後,已經給大多數受傷的人都看過一遍,替他們施針過,受傷輕些的都已經好了,長風也醒了過來。
幾個人才說著話,長風便過來了。
齊靜寧見長風安然無恙,心裡也很高興:「太好了。」
長風受傷之處在胳膊上,中毒不算太深,魏行遠替他施針之後,他身上只殘留了一些毒素,但那毒素並未造成他有什麼別的異常,只是身體略顯虛弱,不如從前強壯。
長風也知曉了陸清讓暫時失明之事,眸光略有些不忍。
齊靜寧看見了長風的眼神,心中的怪異再一次升起。
她低頭吃著東西,問陸清讓接下來的打算。
如今白蓮教那邊尚未完全剷除,還有許多事需要他處理,但如今他受了傷,按說該好生休養。
「夫君是打算把這邊的事情都處理完,再回京城復命嗎?」齊靜寧問。
陸清讓嗯了聲:「我既求了舅舅前來剿賊,總不能事情還沒完,就跑回去,那未免太讓人看輕。」
齊靜寧哦了聲,又道:「那我也留下來陪著夫君。」
陸清讓卻說:「寧寧,你回京城去。」
齊靜寧一怔:「為什麼?我想留下來陪著你。」
先前他說要送她走,是因為局勢太危險了,可眼下局勢已經穩定下來了,為何還要讓她回去?
陸清讓道:「留在這裡太危險了,這一次受傷的是我,可下一次若是你呢?」
齊靜寧沉默不語,她很想執拗地拒絕,可想到這一次陸清讓會受傷,就是因為要保護她,她的確給陸清讓拖了後腿。若是再來一次……
她有些沮喪拿勺子攪著碗中的粥,好半晌,終於妥協。
「好吧,那我回京城等你回來。」
齊靜寧霎時間又沒了胃口,隨意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碗,回了營帳之中。
沒一會兒,就有陸清讓的親衛過來,替她收拾了東西,準備好了馬車,送她離開。
齊靜寧依依不捨地拉著陸清讓,試圖討價還價:「夫君,如今你的傷才剛好,我過些日子再回去吧,等你的傷好些了。」
陸清讓笑了笑:「沒事的,有本謙在,他會照顧好我的。」
齊靜寧看了眼魏行遠,癟嘴。她不得不承認,魏行遠肯定比她有用。
「那……你照顧好自己,我在家中等著你回來。」
齊靜寧踮腳,在他面頰上落下一吻,這才上了馬車。
馬車往遠處行駛而去,陸清讓的唇角耷拉下去,眼神也變得黯淡。
一旁的魏行遠道:「夫妻之間,不應當患難與共么?你們都經歷過生死了,為何要把她送走?」
陸清讓不答。
或許是因為,齊靜寧眼中的他一向是天之驕子,高貴出眾,他不想讓齊靜寧看到他這樣。
魏行遠挑眉,他自己的感情還是一團亂糟糟的,就不對別人指手畫腳了。
「隨你吧。反正等師父來了,應當就有辦法了。到時候你回京,想來已經好了。她也不會知道,挺好。」
陸清讓輕嗯了聲。
-
齊靜寧看著身後的陸清讓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見,她才放下了簾帷。
齊靜寧托住腮,想到和陸清讓分別,心情就很低落。
她心中那種怪異的感覺更湧現上來,真的很奇怪,他們明明都經歷過這麼大的事了,為什麼陸清讓這麼堅定地想把她送回京城。雖然他說的是怕她在這裡很危險,可是……還是有哪裡不對勁……
陸清讓的態度也有些奇怪。
還有魏行遠的態度,和長風的眼神……
齊靜寧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她緊急叫停了馬車,讓車夫折返回去,說她有個很重要的東西沒有拿。
車夫原本聽陸清讓的吩咐,是不能讓齊靜寧下馬車的,但齊靜寧堅持說,那個東西真的很重要,比她的命還重要。車夫一聽這話也有些拿捏不準,只好調轉方向,把齊靜寧送了回來。
齊靜寧跳下馬車,快步走回陸清讓的營帳中。
陸清讓正一個人坐在營帳之中,伸手摸索著面前的案桌,動作謹慎。
齊靜寧呼吸一滯,意識到了什麼。
難怪她總覺得他的眼睛有些不一樣,原來……
她真是笨得要命,跟他這麼親近都沒發現。
齊靜寧步履輕緩地走近他身邊,沒有出聲,眼淚早已經淌了一臉。
陸清讓聽到腳步聲,也是一怔。
他輕嘆了聲:「怎麼回來了?」
「為什麼要瞞著我?」齊靜寧也終於出聲。
儘管陸清讓看不見她,但卻能聽得出她的腳步聲,也能分辨得出她身上的氣息。
正如齊靜寧也能做到。
那是一種難言的默契,屬於他們彼此。
齊靜寧半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撫上他的眼皮。
陸清讓捉住她的手腕:「不想讓你擔心,也不想……讓你看到。」
齊靜寧哭道:「可我們是夫妻,不是嗎?夫妻不就是應該共患難嗎?」
陸清讓沉默不語。
齊靜寧仰頭吻他,「我會陪著你,直到你好起來。就算……」
她又呸了聲,掐斷這不吉利的話。
「總之,我要陪著你。除非你不要我了,要把我趕走。」齊靜寧臉頰貼著他的臉頰,眼淚一滴滴滑落,沾濕了陸清讓的臉。
陸清讓無奈一笑:「好,寧寧陪著我。」
齊靜寧不依不饒:「你不覺得你很過分嗎?這件事你做錯了,你錯得很離譜,你要向我道歉。」
陸清讓:「對不起。」
齊靜寧:「我原諒你了,不可以有下次了。」
他永遠沖在她身前護著她,這一次,終於也有機會是她來守護他。
齊靜寧擦掉眼淚:「我可以是你的眼睛,你的拐杖,你要什麼,跟我說就是了。」
作者有話說:
雖然身體上有點苦苦的,但是感情上還是很甜的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