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齊靜寧睡得很不安穩, 她沒敢離開陸清讓身邊,索性就守在陸清讓的床邊,隔一會兒就會醒過來一次。醒過來的時候, 她就會下意識看向陸清讓,但每一次他都閉著眼沒有醒。
在這樣的循環里, 天光大亮。
有人進來給陸清讓擦臉,齊靜寧聽見動靜後, 又一次醒來。她眨眼, 拍了拍自己的臉,接過盆,「我來吧。」
齊靜寧打濕毛巾,仔細地給陸清讓擦了擦臉, 或許是她的錯覺, 她只覺得陸清讓的面容愈發蒼白。齊靜寧悶聲嘆氣, 放下毛巾, 就聽見有人來稟報, 說是魏公子來了。
陸清讓的親衛們都認識魏行遠,見到魏行遠彷彿見到救星一般, 趕忙拉著他過來給陸清讓看病。
齊靜寧見到魏行遠也有些意外:「魏公子?你怎麼這麼快就來了?」
她的信不是才寄出去嗎?
魏行遠面色凝重, 看了眼躺著的陸清讓, 道:「什麼信?」
他並非收到了齊靜寧求助的信才來的, 大約一個月前, 魏行遠與常安又因為段雲樓吵了一架。
起因是先前常安丟了的那張藥方,魏行遠去酒肆喝酒時,正好遇上段雲樓主僕二人在說話,提到了那張藥方。
原來那張藥方正是段雲樓不小心損毀,「我那天只是好奇, 便拿起了那張藥方,結果沒拿穩,風將它吹進了一旁的水缸里。等我撈起來,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
段雲樓嘆了聲:「我知道常姑娘為了那張方子熬了多久,費了多少工夫,若是讓她知道是我不小心弄壞了,定然會怪我的。我只好把它藏了起來,裝作沒看到過。」
段雲樓又嘆一聲:「我也沒想到常姑娘會因此把此事怪到魏公子身上,起初我真的覺得對不起魏公子,可後來漸漸地想,這樣也好,魏公子他對常姑娘有意,他們又是青梅竹馬的情分,自然不是我能比得過的。」
僕從道:「此事也怪不得殿下,又不是殿下故意栽贓,是常姑娘自己以為的。那隻能說明,常姑娘心中就信不過魏公子罷了。」
段雲樓又道:「如今常姑娘住在靖國公府,與我不能常相見,而魏公子卻能常去看她,你說會不會……」
僕從道:「不會的,殿下。依我看,常姑娘對那魏公子根本就沒有男女情意,只有師兄妹的情分罷了。殿下不必擔心。」
段雲樓:「可前兩日父王來信,要我回去完婚,我才不想回去,我心裡只有常姑娘。」
……
魏行遠聽到這裡,心中一陣氣憤,他就知道這件事和段雲樓脫不了干係,只是苦於一時找不到證據,如今聽段雲樓自爆,魏行遠一時上頭,便上前質問。
段雲樓也沒想到這麼巧,會在這裡遇上魏行遠,還被他聽了個正著。
段雲樓正因為父王要他回去成婚的事心中不悅,見到魏行遠心情便更加不悅,他沉下臉,並未愧疚,反而反問魏行遠為何在這裡偷聽他的話。
魏行遠冷笑一聲:「這便是上天的機緣,讓我撞見你的秘密。你與我回去,同常安解釋清楚。」
段雲樓自然不肯,掙開魏行遠的手,「魏公子並無證據,即便與常姑娘說了,常姑娘也不會信你。」
「倒是魏公子,千方百計將常姑娘誆進靖國公府,就是不想讓常姑娘與我有所往來吧,居心叵測。」
魏行遠:「到底是我居心叵測?還是你居心叵測?你接近常安到底為了什麼?安的什麼心?你身份尊貴,說要求娶她,可連自己的姻緣都根本做不了主。」
段雲樓被他一嗆,加之喝了些酒,氣血上腦,揮拳砸在魏行遠臉上。
魏行遠沒想到他會動手,躲閃不及,硬生生挨了一拳。
二人就此大打出手,最後段雲樓身邊的僕從趕忙去叫了常安過來。
常安趕到時,酒肆里已是一片狼藉,其他客人都被他們兩個人嚇跑了,老闆也躲在一旁,偷偷報了官。
「住手!」常安喝住二人,看了眼段雲樓,又看魏行遠,「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魏行遠急道:「師妹,是他先動手打我的,還有你那張藥方,也是他弄壞的,他剛才都承認了。」
段雲樓這時候哪能認下,自然矢口否認:「魏公子在說什麼?我聽不懂。至於動手,的確是我不對。」
僕從當然站在段雲樓一邊,和常安告狀:「常姑娘,是魏公子先過來挑事的。」
常安冷下眼神,看向魏行遠:「師兄,我對你真的很失望。」
魏行遠一氣之下,便兀自離開了京城。
等出了京城,他又不知該去哪裡。
京城是他的家,幽月谷是師門在的地方,可是眼下他也不想回幽月谷,思來想去,便決定來找陸清讓。
沒想到這麼恰好,一來就撞上陸清讓受了傷,還中了毒。
魏行遠沒再多說,先摸了摸陸清讓的脈,又將他上下檢查了一遍,查看了傷口情況。
「不錯,的確是中了毒。」
他拿來自己的藥箱,取出銀針,替陸清讓施針:「這毒的確不常見,不過我聽師父說起過類似的。你們過來,扶他起來,我替他施針。」
齊靜寧聽魏行遠這麼說,心中彷彿看見了一絲曙光。她跟著把陸清讓扶了起來,方便魏行遠施針。
半個時辰後,魏行遠才拔出銀針,額上已經出了一層汗。他抬手擦去汗珠,又摸陸清讓的脈,道:「這毒從他的傷口蔓延,眼下已經行至周身,一次恐怕不夠,還需要幾天。」
齊靜寧小聲問:「那幾天之後,就能好了嗎?」
魏行遠默然片刻:「我不敢保證,畢竟我也是第一次見這種毒。這樣吧,我等會兒就去寫封信問問師父。」
齊靜寧眸光一黯,看向榻上的人。
她和魏行遠道了聲謝,讓他們帶魏行遠下去安置休息。
「我在這兒守著,照顧他就行,你們也去休息吧。白蓮教那邊肯定還有許多事要忙。」齊靜寧說罷,握住陸清讓的手,放在臉頰旁貼了貼。
誠然,昨日他們將白蓮教的那些人都一網打盡之後,這一片白蓮教的主力軍便沒了,但除了主力軍還有不少閑散勢力,等待收尾。那個楊易之也不知所蹤,不知逃去了哪裡。
如今剿賊事宜,皆由另一位劉大人負責。
之後連著三日,魏行遠都給陸清讓施了針。
「按說如今毒素應當能逼出七七八八,還剩兩三分我也無能為力了。或許需要我師父出馬,我已經寫了信回去,請師父出山。」
齊靜寧對魏行遠道謝,魏行遠失笑:「齊姑娘,你未免太看不起我與無爭的情誼了,我與無爭自小相識,至交好友,他有事我自然該盡全力。」
齊靜寧也扯了扯嘴角,她垂眸看向榻上的人,希望他能趕緊醒過來。
她都拿壽數交換了,若神明有靈,該保佑她的夫君安然無恙。
-
陸清讓醒來時,正是深夜。
齊靜寧這些日子一直守在床邊照顧他,不論怎麼說都不肯走,她說自己去別的地方也沒辦法安心休息的,只有留在他身邊最安心。她這麼說,他們也拗不過,只好不再勸她。
每次睡著的時候,齊靜寧都習慣握住陸清讓的手,這樣他一有動作,自己就能感知到。
故而察覺到手心裡的手指動了動的時候,齊靜寧迅速從淺眠中驚醒,下意識地看向陸清讓。
「夫君!」她激動地喚了聲,看著榻上的人竟睜開了眼睛。
齊靜寧喜極而泣,一時間熱淚盈眶,歡喜得手足無措。
「你可有哪裡不舒服?你告訴我。」齊靜寧哽咽著開口。
陸清讓也聽到了她的聲音,他伸出手,有些顫抖地撫上她的臉頰,「是,我醒來了,寧寧,別哭。」
齊靜寧把臉埋在他手心裡,痛哭失聲。
溫熱的眼淚幾乎淹沒他的手心,讓陸清讓的心也跟著緊緊揪了起來,他想要安撫齊靜寧,替她擦眼淚,但眼前卻是一片漆黑,看不見她的面容。
陸清讓問道:「現在是深夜嗎?怎麼沒點燈?」
齊靜寧在聽到他這話時,尚未反應過來,她回答:「是,眼下剛過丑時。燈?我去點燈。」
其實床頭留了一盞小燈,只是光線很昏暗,齊靜寧便沒多想,又點亮了幾盞燈。
她回到榻邊,欣喜道:「好了,夫君,我點好燈了。」
陸清讓聽罷這話,抿唇不語。
他……還是一絲光亮也沒有看見。
陸清讓已經反應過來,大抵是他的眼睛出了什麼問題。
他按下心思,並未表露任何,只是對齊靜寧道:「讓你擔心了。」
齊靜寧沉浸在他醒來的巨大歡喜里,一時沒察覺到任何不對。
「你都昏迷了好多天了,我快嚇死了,魏公子也來了,他就在這兒。對了,我讓人去叫他過來,夫君,你等一下。」
齊靜寧反應過來,連忙出門叫人,去請魏行遠來。
魏行遠聽說陸清讓醒了,也很快趕了過來。
陸清讓看了眼齊靜寧的方向,道:「寧寧,你先去休息吧,這裡有本謙就好。」
齊靜寧哪裡睡得著,她搖頭:「我不想去,我就想在你身邊陪著你。」
陸清讓拉了下魏行遠的衣袖,魏行遠雖然尚未知曉事情全貌,但接收到了他的意思,還是對齊靜寧道:「嫂子,你還是先出去一下吧,我需要單獨對他進行一個檢查,你在不方便。」
齊靜寧雖然不明白有什麼她不能在場的,她是陸清讓的妻子,該看過的都看過,但魏行遠才是大夫,她還是選擇了相信魏行遠的話,退了出去。
但齊靜寧也沒有走太遠,只是在門外守著。
今夜有一輪彎月,齊靜寧抬頭看了眼,欣慰一笑。
齊靜寧走後,魏行遠替陸清讓把脈,問起:「為何要讓她出去?」
陸清讓抿唇道:「我的眼睛似乎有些問題。」
魏行遠一怔,很快便明白了。
他看過一些案例,有些毒素會影響到人的五感,視覺、聽覺、味覺、嗅覺、觸覺,都可能受到影響。
魏行遠雖努力替他清楚了七八成的毒素,但剩下三成正好影響到了陸清讓的視覺能力,所以,他暫時失明了。
魏行遠面色凝重起來,他不能確定這種失明是暫時的,還是……永久……
「我給師父寫了信,等師父來才能定奪。」魏行遠說。
陸清讓一時沉默不語。
他是天之驕子,從未經歷過什麼挫折,在不久之前,他本以為妻子的欺騙就是他此生所遭受的最大的挫折。那已經讓他痛苦不堪。
但是後面,他又看開了,覺得那也不是那麼重要。
而妻子又千里迢迢過來找他表明心意,他們和好了,共度生死,原本一切都該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回到正軌。
可是這時候,忽然告訴他,他有可能一輩子都會變成一個瞎子。
這實在讓陸清讓難以接受。
魏行遠知道陸清讓心裡不會好受,他知道他的高傲,寬慰道:「或許只是暫時的,也不必太過緊張。」
陸清讓苦笑一聲:「你也說了,是也許。」
魏行遠便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了,他甚至沒辦法保證,他師父來了之後就一定能解決這個問題。
師父說過,醫者不是萬能的,即便是他,也沒辦法做到能治好天下所有的病。有一些病,就是無能為力。
魏行遠拍了拍陸清讓的肩:「往好處想想,也許明天一覺睡醒就好了。」
魏行遠替他又施了一次針,結束之後,想到了齊靜寧:「你先前把她支開,是不打算告訴她這件事嗎?可這種事,恐怕瞞不住。」
陸清讓想到齊靜寧,雖然看不見她的臉,但方才聽著她的聲音,腦海中自覺地浮現出了她的面容。
他閉了閉眼,露出些許痛苦的神色。
他知道瞞不住齊靜寧,只是方才她滿心歡喜,喜極而泣,若是立刻讓她知曉他暫時失明這件事,對她而言實在是巨大的打擊。
陸清讓不想讓她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承受這麼跌宕的起伏。
至於別的,他自己都沒想過。
畢竟這件事對他而言同樣是巨大的衝擊,他再沉穩,也不可能做到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平和地接受這件事。
見魏行遠出來,齊靜寧趕忙走近,著急詢問:「魏公子,我夫君情況怎麼樣了?可有什麼大礙?」
魏行遠嘆了聲,終究沒說出陸清讓眼睛看不見的事,只道:「情況還可以,剩下的,我已經寫信給師父,請他下山。」
齊靜寧:「多謝你。」
魏行遠扯了扯嘴角,看見齊靜寧背影歡天喜地地奔向陸清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