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道教聖地,是道士修鍊的場所,道人設下機關的原意並非是要取人性命。相反,每道機關都讓我們看清了許多東西,想透了許久也沒有明白的事情。摒除了一切雜念,就能體會到天人合一的境界。那使我們脫胎換骨,由生至死,由死回生,剛好是一個輪迴。」
「但是,下面就是萬丈深淵!」翡翠不解地指著不遠處的懸崖。
「你來看,」他握了她手,走至崖邊,「能看到什麼?」他鬆開了她的手。
翡翠看了許久,終是搖頭。來不及反應,盤長生已經站在了半空中。翡翠驚訝得忘記了說話。
「這是用肉眼看不見的材料鋪成的橋,只要有捨生求道的決心,必然能到達彼岸。這裡的謎底也是在等著有緣人來揭開罷了。」他揮手示意,讓翡翠跟上。確實,進來的人只要不是用心不良,終究能平安離開這裡。
橋有些晃,是弔橋。
「盡量靠著中心走,兩邊有繩索,抓緊了。」盤長生謹慎地提醒,畢竟掉下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若非滾至崖邊,手擱到了橋板,仍不知這裡還有一座橋。橋的對面,只立了一塊石壁,打亮了手電筒,那裡畫了一個圓圈,再無其他。
「又是生命之環。」盤長生低下頭來仔細摸索,終於發現圓圈的中心還有一塊凹進去的小圓。他把從琉璃圈裡掉落下來的閃著白光的圓石塞進了小圓里,「滴答」一聲,生命之環緩緩地轉動起來,轉至180°就停了下來,裡面也是一幅畫卷。
畫卷里畫著:連連荷葉,粉紅、粉白、鵝黃、黛碧色的荷花骨朵從水中探出了小小的頭,荷葉田田、枝葉纏綿,直抵雲深不知處,任觀畫的人再也分不出哪是水,哪是天,哪是花葉,哪是雲。
「這裡有些奇怪。」翡翠頷首。
「你看。」盤長生指了指畫中荷葉與雲霧的空點。
「怪也就怪在了這裡。」翡翠仍是想不明白。
「其實兩幅畫的大小尺寸是一樣的。」盤長生把兩幅畫卷鋪開,展平、重疊在一起,寫有李白詩的畫卷在下,荷葉有空洞的畫卷在上,結果一目了然。
原以為是無意中被蟲蛀掉的三兩處空洞,一旦與字畫重疊,空洞里就出現了幾個字,分別是「謝公宿處今尚在,淥水蕩漾清猿啼。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這一句中的「謝公」與「謝公屐」「梯」,共六字。
這六字有什麼含義?兩人陷入了沉思。
「『謝公』指的是謝靈運,而『謝公屐』則是謝靈運自己所創的一種鞋子,鞋子輕便,是適合爬山穿的鞋子。而穿了它就能登上青雲梯,」盤長生沉吟片刻,「或許青雲梯指的是秘密,破解了前者就能登上青雲梯。」
兩人的想法是一致的,於是折身返回地梯,剛好風的速度不快,兩人攀緊了木塊,隨著地梯升至半空。
「你在迷魂梯的平台上等著。」盤長生甩出軟鋼鞭,借力把她送到了平台上。風大了些,淡金色的字體現於眼前,盤長生借力晃動天梯,使它向金色的字體崖壁上盪去。終於,離得近了,他伸手要去夠「謝公」二字,字刻得極深,手指可完全伸進石縫裡,片刻後,一塊布包著的東西終於到手。他笑著向對面的翡翠揚了揚手。
當手在「謝公屐」三字處的縫隙里摸到了凸起時,尚來不及欣喜,頭頂傳來了「嘻嘻」的聲音,碎石紛紛朝他砸來。
「小心!」儘管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神色,但翡翠已經捕捉到了一股暗涌,危險離他們越來越近。
「你快點離開!」盤長生已經發現了不妥,朝她大喊。他已經夠到「梯」字了,只差一步,他不能放棄。
手在石縫裡摸索,仍然沒有發現什麼。石塊越滾越多,「嗒」一聲響,雲梯斷掉了一根繩索。他重重地撞在了崖壁上,手摳在字縫裡,身體止不住地下垂。「呀呀」的聲音在空中回蕩,什麼蟲類撲扇翅膀的聲音近在耳際。頭、臉、手,不可抑制地感到了痛,他揮出鋼鞭摔打附近的怪鳥飛蟲。
「怪鳥會啄眼睛!」翡翠已是大急,抓起石塊向空中的怪物擲去,「快回來,別找了!」
盤長生哪裡肯聽,手探入石縫更深,「嘻嗚」,一聲聲的啼笑哀號越來越近,沒有人看得清究竟是什麼在逼近。指頭碰到了硬物,他大喜,用力一拉,再借巧力將三塊布包齊齊扔向了翡翠:「快走。」
翡翠與他對望,終於回頭朝迷魂梯下跑去。一襲黑影以極快的速度從地底朝上躥來,所有的怪鳥飛蟲都四處逃散。盤長生用力甩出鋼鞭,捲住天梯,借力躍到了迷魂梯頂的平台上。天梯轟隆隆地倒了下去。
來不及思考,盤長生轉身跑下迷魂梯,背部突感火辣辣的痛。
「嘻……」一道黑影飄飛在他四周,攪動起不安的風。軟鋼鞭所打之處,軟綿綿的,對黑影毫髮無損。這究竟是什麼?
「嗚……」黑影一閃,消失在眼前,血「嘀嘀嗒嗒」滴落,左臉被黑影帶起的香風劃開了一道口子。「嘻嗚!」黑影在四周飄動。
盤長生沿著逆時針跑起圓圈,只想儘快把它甩掉。那究竟是什麼?
心中的寒意越來越盛,他穿進了壁洞里,只有三米的洞,馬上就到出口了。突然身體撞到了什麼,回頭,黑影擋在身前,他剛揮出鋼鞭,黑影消失了。它就像一個幽靈,忽隱忽現。
身邊聚滿了越來越多的小小的黑影,他又聽見了扇翼揮動的微弱的「嗡嗡」的聲音,他感到身體越來越虛弱,血流逝得越來越快。
「是吸血蝴蝶和蝙蝠?!」
黑影的速度太快,已經不是人能到達的速度,而他甚至不知道它是什麼!吸血昆蟲太多了,他迅速抓起包里的東西,攥緊在手,屏住呼吸,靜靜地等待,仿若入定了一般。吸血昆蟲越來越多,把他全身層層覆蓋了好幾層,他微微睜開一雙眼瞧著,原來蝴蝶是如此美麗,薄如蟬翼的翅膀發出藍綠的光。這世上,最美麗的東西果然是有毒的。他輕笑。
小瓶的易燃氣體噴出,火在瞬間點燃,吸血的精靈四處逃散,火燃燒了它們的翅膀,燃燒了它們的靈魂。有些在火中掙扎,聲音凄楚慘烈。盤長生吸了一口氣,連忙躍出狹小的穿孔洞,向來時的那片花海跑去,他要去水境。
淡淡的香氣襲來,花海近在眼前。為什麼黑影沒再追來?盤長生始終覺得這裡面有古怪。手心處還緊握著打火機、易燃氣體小瓶子和一塊布。布原是他扔出布包時殘留手上的一塊。他打開來看,布上印有封印,為什麼會有咒封,古人要封印些什麼。
「嘻……」一聲笑由遠及近。來不及逃了,盤長生凝神細看布上內容。「嘻……」來自地獄深處的聲音近了。
布上綉有一堵石壁,壁上刻有圓環圖,就是他取出第二幅卷畫的圓環石。石壁旁還有一架樁子,上縛一隻瑞獸。那瑞獸通體黑毛,長有獠牙尾巴,模樣甚是可怖。畫里,它微微抬頭,泛藍的眼睛緊盯著對面的那一圈注滿了花液的琉璃圈。
難道……
電光石火間,一道影風徒手劈來,盤長生躍起避開已來不及,左肩似挨了數刀般火燒火燎,痛入肺腑。眼看著三道長長的傷口鮮血淋漓,他痛中也鬆了口氣,幸而無毒。他迅速地躬下身,融入黑暗裡,從包袱里拿出些瓶瓶罐罐,把易燃氣體攥緊於手,再把從琉璃圈裡裝進的花液滴了一些進另一隻帶噴嘴的瓶子里。
聞到了花液的香氣,黑影越加躁動,那身黑色衣裳在空中飄浮,隨著風輕輕舒展,像極了一位曼妙的女子在空中起舞。
一件黑色衣裳慢慢飄落,鋪於地面,盤長生撿起,衣上還有曼妙的香味。黑衣是一件黑紗織就,是女子披身的外紗衣,織有美妙的花紋。
那道黑影在他周身遊走,它在等待著出手的時機嗎?
盤長生閉上了眼睛,他也在等待那一擊。
一件件衣服如蝴蝶展翅,在黑暗裡飄飛,甚至連褻|衣也一併脫落,白色的褻|衣,薄如蟬翼,帶著女兒香,向他頭頂飄落。是這一刻了!
盤長生眼風一掃,鞭子向褻|衣打去,白紗衣詭異地一抖,方才如白玫瑰般伸展的褻|衣瞬間披回了黑影身上。鞭子力道一歪,只卷到了白紗一角,掀開了黑影的頭臉,影子回眸一笑,竟是個美妙無雙的女子。
他心底一軟,手勁也弱了幾分。不料,風起處,黑影一閃消失於眼前。盤長生來不及多想,把一隻泛起五色的瓶子扔出,黑影一現,抓住了瓶子。瓶蓋掉落,液體傾灑出來,他拿出噴劑一噴,一團火「啪」地生起,映亮了半壁石道,也映亮了眼露驚恐的黑影。
原來,是這樣子……
一道暗影步步逼近,寒光一閃,亮出了鋒利的刀刃。刀鋒上的那點寒光射進雙眸,眼皮一跳,三人才從迷茫的夢境中醒轉。
「小心!」翡翠來不及提醒,Easun以身來擋,為信之擋住了致命一刀。
暗影猶不解恨,飛身上前把尚未站穩的信之推下懸崖,再提刀向陶瓷刺去,Easun忍痛騰起身體,護住陶瓷,肩背上生生挨了一刀。
「啊——」陶瓷驚呼,這情景為何如此熟悉,熟悉卻又遙遠,遙遠得仿若是上輩子的事了。
Easun受傷仍護著陶瓷,這令暗影瘋狂:「既然如此,便成全了你們。」腳風帶起,腳上加力,把兩人齊齊踢下了崖邊。
翡翠來不及震驚,飛身上前,欲救三人。但眼前的暗影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她的臉也一分一分地顯現,是「米小雨」!
三人命懸一線,是遊走在懸崖峭壁縫隙間的黑旋風用身子擋住了他們三人的下墜之勢。而信之一只手則死命地攀住突出的樹枝,以分攤壓在黑旋風身上的力道。他一手拉著驚慌萬分的陶瓷,而陶瓷則拉住了受傷的Easun。
「再上前一步,我就讓這三人一蛇全去見閻王。」「米小雨」大聲笑道。
翡翠一怔,退後兩步。
「我知道你身手很厲害。」「米小雨」笑容邪魅,猶如荒墓里的女鬼。
「別傷害他們,你想怎樣?」
「我要知道你手上的秘密。」「米小雨」死死地盯著翡翠手中的小包裹,緊了緊手中的長刀。
這一刀下去,他們三人就真的沒命了。翡翠來不及思考,脫口而出:「這是顧玲瓏取得的,他不在,我真的解不出。」
「解不出,那他們三人……」她比了比手中長刀,要向崖壁捅去。
「別,我馬上解開它。」
別無他法,翡翠放下了包袱,從裡面取出了兩幅畫卷和三份東西。
兩幅畫卷的作用就是找出三份東西,所以翡翠不管畫卷,徑直拆開包裹了布層和油紙的三份東西。原來是分成三份的一幅畫。
翡翠蹙眉,按著順序,迅速地把三幅畫拼起來,那是配了圖畫的日記。作記載的是位明初的道士。裡面有長長的文字記述和四幅完整的女道士圖,分別是:「上之天、著山上」的《臨山求道》《巧捉花鬼》,「埋之地」的兩面合二為一的圖畫《脫胎換骨》和《地獄眾生相》,「沉之水」的《返璞歸真》。更令人驚訝的是,這裡面的四幅畫才是真真正正的原作,而單獨成幅、分開收藏的四幅女道士圖不過是衛之道士照原畫臨摹而得,並且刻意漏掉了本該屬於「埋之地」的《地獄眾生相》。
怕「米小雨」不相信,翡翠把三幅圖分別舉了舉,讓她瞧,語速飛快地說:「衛之道士就是女道士圖的原作者,他是明代有名的專門畫道教題材的畫家,而分開的四幀女道士圖不過是他照著原畫臨摹的,並且為四幅畫都加上了畫名。」
「我不要聽廢話。」「米小雨」有些急躁。
「別急,秘密就藏在這些畫中。」翡翠淡然一笑。
果然,「米小雨」安靜了許多。
「這些畫的內容與畫名有些衝突,這是古畫鑒賞家都公認的事實。正因畫里暗藏了世人難以窺見的玄機,反而使人對它更是趨之若鶩。但古往今來,也沒有人能破解玄機。」翡翠頓了頓,「所以說,畫名本身就已經隱隱將答案告訴了我們。『畫名』也不過是『化名』罷了,作者把答案『化』在了裡面。」
「是什麼?」「米小雨」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
翡翠放下舉著的畫,語速飛快地說:「這要從道教的一些內容說起。衛之的『之』字不知你注意到了沒有,其實它是『五斗米教』的一個隱含的教徒標誌。」她用手指點了點衛之的日記,「中國人,尤其是古人,取名字是有規矩的。這一點在女道士圖裡已經是一個相衝,也是衛之要向世人展現的第一個隱蔽的答案。其實這個答案就隱藏在了每個人的身邊,因為現代的人也還有許多人用『之』作為名字。而『之』沒有實際意義,只不過是個語氣助詞,這在講究咬文嚼字,名字要起得有含義的國人眼中,這個語氣助詞『之』也就毫不起眼了。
「而這毫不起眼的字卻隱藏了一個遠古秘密。其實,名字避諱的出現,經過史學家考證,是出現在東周時。如天子的名號,世人是要避諱的,不能與天子同名,而父與子、孫之間亦是如此。但到了王羲之時,卻有了父子同『之』、祖孫同『之』、兄弟同『之』的現象出現。就以王羲之作例,他的兒孫們大多含有『之』字,如:他的五個兒子分別叫王玄之、王凝之、王徽之、王操之、王獻之,孫子中有王楨之、王靜之等。據考證,琅琊王氏至少在十代內,都有人名字中含『之』字。不僅如此,在魏晉南北朝時期,除了王氏幾代人共享『之』字入名外,當時琅琊的顏氏、范陽的祖氏、東海的徐氏、山東的孔氏、河間的褚氏、陳留的阮氏、南陽的范氏等有名的家族都有『之』字入名的現象出現。又是什麼,使得這群人放下了傳統、祖宗避諱呢?
「就連許多古時的名人也從王羲之那兒繼承了這一習慣,把不起眼的語氣助詞,有時也作代詞、形容詞來用的『之』字用入了名字當中。如:晉宣帝的弟弟、安平獻王叫司馬孚之,兒子汝南王叫司馬亮之,後代還有司馬景之、司馬曇之等;東晉時著名將領劉牢之,為《三國志》作注的南朝宋人斐松之,北魏著名道士寇謙之,名字中都有一個『之』字。不講究傳統的避諱,不分長幼尊卑,其實只是為了保護一種暗記,隱藏著一個宗教大秘密的暗記。」
翡翠的神色越來越明朗,她已經猜到這種暗記的秘密。她清清嗓子,指著日記繼續說:「東晉末期曾出現過『孫恩之亂』,後被平叛,但許多名字里含有『之』字的人受到牽連、被殺。而五斗米教這一秘密宗教也就越加低調。正因為五斗米教的實質是農民起義團體,是反對腐朽的朝廷,發起農民起義的,所以被朝廷污衊為吃人肉人血的邪教,稱其為『米巫』『米賊』。
「如何辨別入教者和非入教者?其中的一個辦法便是:在名字中使用『之』字作為入教的一種暗記。但也並非信徒的名字里必須要有『之』字,帶不帶『之』字,不過是像王羲之如此風骨,不懼權貴,淡漠名利的部分人的選擇。正因王羲之這樣的人物,使得『之』字成了一種潮流的風標,許多非五斗米教的名士都以『之』為名。
「王羲之的外孫女婿謝靈運、小舅子郗愔、郗曇,全都是五斗米教教徒,但他們的名字里並沒有出現『之』字。因此,當代學者王瑤、馬來西亞籍學者蕭遙天等人認為,魏晉人喜歡用『之』字,並不一定是五斗米教信徒,很可能是當時的一種時尚。」
翡翠十分注意信之三人的情況,心裡想著如何解救三人,話頭卻仍分毫不差地說了下去:「說遠了,還是回到這個秘密內容上來吧!」
果然,「米小雨」聽得入了迷,忘了發難,她也料到秘密要啟封了。翡翠笑了笑,接著說:「道教本是國教,土生土長的教派,所以歷代皇帝是非常信任道教方士的。因而衍生出了求道飛升的術數,哪個皇親不想長生不老,永葆青春,得道成仙呢,所以皇族才會派人大量地提煉丹藥。而這五斗米教的一個分支確實掌握了永葆青春的一個秘方,而且是和血液有關。」
提到此,「米小雨」神情非常專註,示意她說下去。
「不知你有沒有注意到地獄萬生相。那裡刻著一個置於秤桿之上的瓶子,圓環似的瓶口傾下紅色的液體,匯成了一條河流,年老的女人進入河中,再躍上岸時,已然脫胎換骨,變成了十五六歲美麗異常的少女。而少女的腳邊是無數臉色死白的年輕女子,那些女子皆變成了一具具屍體,她們的手腕上都有一道刀口。」翡翠趁著「米小雨」點頭的當口又暗暗上前了兩步,「那就是如何保持青春的答案。」
「不可能,我已經完全按著上面做的,根本無法保持青春。我花了多少心血,仍是一無所獲,你騙我。對了,因為還差了失蹤了的《臨山求道》那幅畫,還有《脫胎換骨》也沒有出現。一定是在畫裡面的,你給我解出來。」「米小雨」在最緊急的當口如瘋魔了一般。
而崖壁下也傳來了聲響,是陶瓷的呼救,只短短的十分鐘,已讓Easun流了許多血,再拖只怕難以堅持。
見「米小雨」情緒失控,翡翠厲聲道:「我沒騙你,四幅畫的順序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其實真正的順序應該是『埋於地』的『脫胎換骨』,為的就是拋卻肉體凡胎,這樣才能『沉於水』洗凈心靈,感受自然而達到『返璞歸真』,而後才是最難的『著山上』的『巧捉花鬼』,這個畫名,本來就有問題,誤導世人。衛之的真實意圖是,除了有拋開肉身的勇氣,最重要的還是除盡心魔、洗滌靈魂,這樣才能達到『臨山求道』的境界,從而『上之天』。所有順序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巧捉花鬼》並非是說女道士在警惡懲奸,而是拋除色相沉淪,一切慾望交織所成的心魔,只有靈與欲的完全凈化,才能真正脫胎換骨,返璞歸真,得道成仙。這裡的一切所說的根本就在於靈魂,靈魂的純凈才是永葆青春的唯一法門,那樣才會有一顆永恆不老的赤子之心。
「我一早就說過,吃人肉人血,不過是朝廷對農民起義團體的污衊。地獄萬生相所暗示的,根本就是拋開肉身渴求、拋開精神慾望的色相,生命之環流出的紅色液體是彼岸花的花液,並非人血,而倒在地上的與其說是屍體,不如說是滿身慾望的肉體。割裂的手腕的傷口並不深,意不在放出處|子之血使喝的人永葆青春,不過是放出慾望心魔罷了。純凈了心靈就能到達彼岸,脫胎換骨,得到永遠年輕純潔的心。五斗米教不是邪教,而中國的道教更是源遠流長,導人向善,所謂的長生不老,種種邪惡的手段,不過是心邪的人流傳下來的惡意中傷。儘管方士里也有心腸不正的人,但公道自在人心,善良的赤子之心才是世人應該追求的東西。這也是衛之道士所要表達的,也是為五斗米教正名,教派里通過對花液提煉出來的液體只是保存屍體不腐的秘方,作為歷代帝皇的陪葬品深埋地下,而絕不是你所以為的通過殘害女性而達到永葆青春的手段。」
翡翠怒視著她,一字一句地說:「米青之,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不會的,答案不是這樣的!」撕破臉面偽裝的米青之瘋狂地撲向翡翠。
翡翠用力絆倒她,將她制伏於地,連忙跑到崖邊欲救信之三人。無奈他們離她太遠,很難施救。翡翠無法,唯有把三幅布畫捲成長條,打結,成為繩索。她迅速把繩索放下。
「陶瓷,你快用繩索綁住自己腰身。」信之說得無比艱難,一口氣提也提不上。
「不行,你和Easun怎麼辦?」陶瓷也急了。
「現在不是謙讓的時候,你快捆住自己。我一定救他。」他把繩索扔給陶瓷,然後憑藉腿腳力氣,把腰腹壓在黑旋風上,腿腳向石牆用力一蹬,生生地把Easun晃起老高,並用兩手抓住了他的手。
Easun儘管受傷,但憑著堅強的意志挺著,神志依然清晰。他看向信之,道:「你不該救我。」說著就要放手,陶瓷死死揪住了他的衣服。
「不准你放手。」
「不放手,我們都得死。」眼看著翡翠快要支撐不住,他笑著就要放手,「信之,她就交給你了。」
說時遲那時快,身後的一道暗影飛躍至翡翠身邊,翡翠叫苦不迭,手上卻意外地一輕,暗影和她一齊用力,把陶瓷拉了上來。蛇腹一頂,也順勢把Easun提了上來,掛在蛇腹中。黑旋風穩穩噹噹地卡在了縫隙里,Easun脫離了危險,只等著人來救即可。只是苦了信之,因著蛇腹挪動的當口,他手一滑,全身力量墜到了一邊的樹榦上。
一連串的動作使得翡翠和幫忙的人都軟倒在一邊,而米青之的突然發難使得兩人始料不及,剛脫離危險的陶瓷再入險地,她被米青之挾持了。
鋒利的刀刃架在陶瓷的脖子間,米青之狂怒:「你個賤人,竟敢背叛我!」
突然而至的暗影正是逃獄成功的米小雨。
原來,她們是一夥的!翡翠暗暗想著救人的計畫,顧玲瓏你究竟去了哪裡?我們需要你,你千萬別出事。翡翠心下黯然,只盼望著他能平安歸來,為他們解開這個困局。
「你是如何識破我面目的?」米青之惡狠狠地盯著翡翠,持刀的手絲毫沒有放鬆。
「因為米小雨是不會對最愛的人下手的,而你下手絲毫沒有猶豫。」翡翠直視著她的眼睛。
「啊——」一聲慘叫,米青之帶著陶瓷撲倒在地。眾人來不及作出反應,只覺一陣幽香襲人,「嘻」的一聲笑,一道黑影在眾人面前閃了閃,它速度奇快,一下又站在了米青之面前,隨後就消失了。米青之的臉上赫然是三道長長的血痕,她發了瘋地捂住臉,陶瓷跌撞著跑向翡翠。
「抓住她,不然我就公開所有的秘密!」尚不等米青之的話說完,米小雨飛身上前,把一旁的陶瓷挾持住,刀尖一滑,陶瓷的脖子上出現了一條血痕,如此一來,便把陶瓷完全地制住。
「陶瓷別動,傷口不算深,但千萬別再動!」盤長生在濃霧中趕來,他臉色蒼白駭人,全身都是傷痕。翡翠喜極而泣,他終究活著。翡翠迅速冷靜下來,以眼神示意盤長生,讓他儘快想到解決的辦法。
伴隨著嬉笑聲,黑影一旋,乖乖站在了盤長生身後。
「米青之你想要永葆青春而已,你把我們放了,我一定告訴你!」盤長生的回答十分冷靜。
「你別想騙我,我不信你!」米青之移到了米小雨那一邊。
盤長生也不急,把負在身後的手一抖,笑著說:「你看這是什麼?」
眾人皆看向他,竟然是從信之的拍賣行里丟失的那一幅「上之天」的《臨山求道》圖。翡翠一急連忙向他打眼神,他點了點頭,目光清澈透明,他知道翡翠要說什麼。
一瓶黃綠色的液體舉在他面前,他朗聲說道:「剛才是她騙了你。」他指了指翡翠,接著說,「要永葆青春不難,原始的配方就在這個小瓶子里,再加上《臨山求道》這幅圖裡提供的線索,把線索里提到的配方加進原始配方就能如你所願。只是這其中的一味配方在唐棠詞脖子上掛著的吊飾里。你得先把他救上來。這些加起來,才是『水之道』『美之本』的秘密。」
不等米青之答話,米小雨一把將陶瓷推給她,飛身去救Easun。
米青之拿刀抵著陶瓷,冷笑:「為了他,你就這點出息。」
原來,剛才米小雨會幫助翡翠,就是為了救出Easun,只不過卻救上了陶瓷。眾人心下瞭然,皆不作聲,等著下一步該怎樣進行下去。等Easun被救上來,米小雨卻一把拽過那隻小瓶子,對著米青之冷聲說道:「把那樣東西交出來,不然我就把它丟下去。」說著,她把小瓶子吊飾向懸崖邊外移了移。
米青之不料她會有此一招,愣了愣,旋即狠狠地瞪著她:「他失血過多,再不救治就晚了,你想繼續拖延下去?!」
米小雨臉色瞬間轉白,從身上撕下布料,緊緊扎在他傷口處。
Easun突然發難,把她手中的吊飾搶過丟進了深淵。一切發生得太快,讓人始料不及。盤長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躍到米青之跟前,腳風一帶將她按倒在地,黑影跟著一閃,把陶瓷帶到了翡翠跟前。
「哈哈,讓你的永葆青春見鬼去吧!」Easun放聲大笑。
米小雨愣住了,她揪住了他的領子,顫道:「你知不知道她手裡拿著的是什麼?」
「我知道!」Easun的冷靜出乎了米小雨的意料。他仍是那樣放浪形骸,「我早就不想活了。」隨後溫柔地看向不遠處的陶瓷。
「就是因為這該死的女人!」米小雨大怒,丟下他奔向陶瓷。
眾人亂作了一團,米青之早已奔到了懸崖邊上:「都別動!」
四下突然安靜下來,米小雨早已被盤長生制伏。而剛攀到崖頂的信之的性命卻握在了米青之手上,只見她握著刀對著信之:「再動,我就砍斷他的手!」
「你說,你是怎麼得到《臨山求道》的?」她看了看盤長生。
「我一路跟蹤米小雨才來到水境,是我讓黑影從她身上偷來的。」盤長生照實回答。
「好啊,原來你一直就有反心。」米青之絲毫不敢大意,「怎麼,想對我下手?別忘了重要的東西還在我手上!」
米小雨聽了,咬了咬牙,愣是沒說話,當初她偷這幅畫的目的就是為了交換出米青之手上掌握著的重要證據。
「過來!」米青之朝她揮了揮手。米小雨紅著眼跑到她身邊,救起信之以他作為人質。
「放我們走,不然就要了他的命!」米青之露出了兇狠的目光。
「你逃不了的。李悠、洪菱、陸露、黃澄、宋明玲的死,還有水靈的傷重都是你指使米小雨做的吧!現在水靈已經蘇醒了,她指證是你計畫的一切,她還被你們帶去了你的實驗室里,進行研究,但她的血液不適合你飲用。」盤長生笑得輕蔑。
「一切你都猜著了,還有了證人,不錯不錯!」米青之瞪了米小雨一眼。米小雨手上用力,將信之牢牢地揪在身前:「但你連同伴的命也不管了?」
陶瓷一時明白,一時糊塗,眼看著心愛的兩人一人傷,一人仍處在危險境地,再也忍不住,大哭起來:「為什麼要殺那麼多人,為什麼不放過我們?」
Easun不忍讓她難過,捂著傷口,艱難說道:「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
「夠了!」米小雨打斷了Easun的話,「你不過是想知道為什麼罷了,我告訴你!」她深情地看向Easun,再看向米青之,轉而看向陶瓷,「其實你一直不相信他是真的喜歡你的吧,所以你的心搖擺不定。其實Easun是個好人,都是這個惡魔!」她恨恨地瞪著一旁的米青之,「這個老妖婆崇尚五斗米教,不過是為了一個捕風捉影、道聽途說的傳言,以為五斗米教里真有長生不老的秘方,並把自己的名字也改為了『之』字。我不過是她的一個養女,為她辦事。這也是她花重金培訓我各項能力的目的。她以為喝了處|子的血就能永葆青春,所以變本加厲地搜集無辜的女性,更拿她們做實驗,宋明玲屍身上之所以會流出黃綠色的液體,就是她按著古方自己配的一種藥劑,開始時一切都很順利,但是慢慢地,屍體就開始腐化了。而她就更加渴望能找出真正完整的古方。之所以她選那些女子,是因為我恨她們,恨她們得到了Easun,所以我就捉了她們給這老妖婆做實驗。」
「夠了!」盤長生打斷了她的話,扶住陶瓷顫抖的肩膀,「這種罪惡不聽也罷!」
「小姑娘,罪惡的事多了去了,我倒很樂意聽聽,你們怎麼不聽聽閻茉莉和曹婭妮那兩個死丫頭的事,可有意思了。」米青之越加得意。
「你還想不想逃出去?」米小雨一聲厲喝,使膠著的氣氛更加緊張,「哈哈哈,」她突然間大笑起來,「陶瓷,不然你以為Easun是什麼人?那麼隨便就和人發|生|關|系嗎?」
陶瓷臉色蒼白,張了嘴,卻說不上一句話。
「明白了嗎?那些被放了血的女人都是處|子,Easun連碰都不願碰那些女人,但她們都該死,她們連和Easun相提並論都不配,所以我把她們全殺掉了,連閻茉莉和曹婭妮也殺了。你也不配,你根本配不上Easun!」
「夠了,是我配不上她!」Easun痛苦地看向陶瓷。
米青之看著這一切冷笑起來。
「我以我自己和信之交換,瓶子扔了,但我知道配方成分。」Easun面無表情地看著米青之,艱難地爬了起來。
米青之百種念頭都轉了一遍:「憑什麼信你?!」
「就憑我媽媽花輕裳,就憑她,她把一切都告訴了我,不然我也不會找到這裡來。你當初不也是從我媽媽身上偷聽到這些秘密的嗎,告訴你一切都不難,甚至我可以保證,我們會放了你出去,但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說!」米青之示意米小雨鬆開信之。
「我想知道我媽媽是怎麼死的。」
「那個無趣的女人?」米青之掩飾不了滿臉的鄙夷,「陶瓷的第二本小說《青花咒》不是說了嘛,所有的答案都在裡面,甚至連殺人的過程都如出一轍。我就是裡面的茉莉,我騙那蠢女人說我會離開她丈夫,只要她給我足夠的錢。她真的蠢到相信我會離開,並喝下了我敬的那杯下了葯的茶,按著我的指示掉進了那隻將軍罐里。只不過案發現場變成了她丈夫留給她的住所里,因為我做好了一切準備,沒有留下任何指紋和毛髮,那時的破案儀器也遠沒現在先進,所以也就這樣了結了。當時她丈夫對她早煩膩了,更何況死得如此詭異,自己掉進罐里死了,為了名聲,他就用錢掩蓋了這件事,所以說啊,你爸爸愛的就是我。怎麼,很不服氣?」
Easun聽後陷入了沉默,他忽然抬首,看著遠處的陶瓷,喃喃道:「原來是你!」
陶瓷也瘋魔了般看著他:「你就是以前常給我糖吃的漂亮哥哥?」
是了,一切的記憶都回來了。在她三四歲尚未懂事的時候,她和孿生姐姐秀秀不過是花輕裳撿回來的孤兒。花阿姨長得很美,人也很善良,會給她說許多許多好聽的故事。而他,從前漂亮的哥哥會給許多甜甜的糖給她吃,難怪他們總覺得彼此熟悉,原來互相吸引彼此的只不過是從前那段早被遺忘的記憶。他給了她糖的甜,她也還了他,給了他,所有的甜。
大家都沉默了,到了這一刻,沒有人知道該怎樣收場。難怪他和她會做同一個噩夢,他夢見了媽媽死亡的過程,記住了那妖嬈詭異的青花將軍罐;而她因偶爾撞見了花輕裳被害的過程,卻因太小太小,這一切記憶都留在了心底的最深處,只在創作時才無意觸動了這一意識,並懵懂地記錄下來,卻不知道真相。她記住了那隻青花團蝠瓷杯,記住了殺人的青花將軍罐,甚至無意識地記下了花輕裳曾設計出來的一批旗袍。
因為也就是在二十年前,花輕裳要舉辦個人旗袍秀的那天,花阿姨是帶了她去看的,而每當花阿姨設計旗袍時,也是她安靜地陪著花阿姨的。那時的唐棠詞已經出國讀書去了,所以是只有三四歲的她陪在了花阿姨身邊,所以有些東西被她無意識地記下了,又忘了。
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偶然的,是早已存在了的。就如香氣第一次觸碰到了她心底深處暗藏的恐懼,所以當她看見唐棠詞時,她會害怕、會抗拒。而也正因為這一深埋的記憶,使得她和Easun兩人彼此吸引。或許,他們的相愛根本就是個錯誤……
「陶瓷,你終於明白了?」Easun笑得凄涼,「明白到你真正愛的並不是我,你只不過是無意識地在我身邊,要尋找連你自己也沒發覺的答案罷了。」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陶瓷驚恐地捂住了腦袋。她連她自己的心也不敢確定了嗎?
誰也沒料到最後的答案竟然會是這樣,塵封了二十多年的案件以這樣的方式來結束。
米青之瞧見了盤長生的暗示,刀刃緊了緊Easun的脖子,血,鮮艷的血流了出來:「你讓那鬼影別動,不然誰也活不成!」
盤長生心裡著急,卻也無法,連忙示意「黑影」別動。他明白,它動作再快,也快不過咫尺之間的那把刀!
Easun茫然地看向眾人,再看向陶瓷,他的眼裡含了笑,帶了憐。陶瓷忽然明白了他的眼神,他在求死!
「棠詞,我有了……」
「我愛你。」他打斷了她的話,「幸而你還沒來得及愛上我,我知道的!幸而你沒有愛上我,這樣也就夠了!」他深深地看住她,「但是我是真的愛你的!」
「夠了!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米青之把刀再緊了緊。
他笑道:「讓我和她說句話,然後我會如你所願!」他指了指米小雨。
米小雨嗓子一緊,靠近了些,他在她耳邊低語:「我知道你是誰了!」是的,他認出了她是陶瓷的姐姐。
話音剛落,他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抱緊了米青之一齊摔下了深淵。
「不要——」陶瓷與米小雨大喊。
眼看陶瓷就要跳下深淵,信之死死抱住了她。而米小雨奮力跳了下去,誰也阻止不了她,阻止不了她追隨她的一生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