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的地下世界並沒有想像中的漆黑陰暗,Easun緩緩走著,細看四周散發微光的牆體。
四周應該是布滿了礦石,所以才會折射出光亮。
「我們距離地面已經很深了。」盤長生有些擔心。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奇怪的是,腳下的地勢似是有了上升的趨勢。走出很長的一段路仍沒達到目的地。翡翠與盤長生目光接觸,皆透出了疑慮。
「我們暫停一下。」盤長生髮了話,取出羅盤確定方向。
忽然,頂壁熒光一閃,盤長生得見,心下欣喜,猶如醍醐灌頂,疑惑去之八九。他取出鏡子,鏡子里映照出天頂的點點星輝。
「好漂亮啊!」陶瓷開心地拍起手來,已然忘記了他們來這裡是為了正事。還是翡翠心細,看懂了頂壁的含義。那是一幅和藻井壁一模一樣的星辰圖,雖靈動活現,卻毫無匠氣。
「是古代工匠照著國寶藻井圖的星宿排位雕鑿的,在藏有礦藏的石壁頂上雕刻,真是一絕了。」盤長生對此奇觀大為讚歎。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信之挑眉,「最亮的一組星宿有點怪異。」
那是北斗七星的一組星辰,四處皆綴滿星宿海,獨北斗七星那一組星特別的亮。而在國寶藻井中,天宮星宿海卻是一般的光亮,無分彼此。
「覺不覺得北斗七星很像一種符號?」盤長生笑著看向信之。
信之點了點頭:「九節杖。」
此話一出,眾人都緊緊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九節杖和北斗七星都屬道教,而北斗七星陣更是有養生納氣之效。如:關於萬曆皇帝的北極七星式古怪葬式是參考了風水五行一說而藏,藏的目的,就是藏生納氣,得道成仙。
盤長生只是略略提了些道教的事,而後又把話繞回了主題:「其實此處看著像是北斗七星,實則應是稍變了形的九節杖。」他指著多出來的幾顆小星,「加上這幾顆略微暗淡的小星,此星組已變成了十顆星,所以不可能是北斗七星。只不過工匠們掩飾的手法太過巧妙,騙過了外行的人。估計不錯的話,這應該就是地穴的路線圖。」
翡翠和信之也認同這一說法,因著Easun是外行人、陶瓷的文博專業沒學精,所以沒有分辨出來。
「那我們應該怎麼走?」陶瓷無辜地眨巴著漂亮的眼睛,無奈地聳肩。
「找出一個中心點。」盤長生和翡翠、信之三人已開始尋找了。
盤長生把地形和東南西北等方向畫在九乘九的幻方上,按了九宮飛星法,透過算術去計算,終於找出了黃金分割點的方向。
一眾人朝著東面方向走去,仍是呈上升趨勢的一條路。
「其實除了九節杖,我們還可以把它的形狀看為一個『之』字。」信之抬手撫摸牆體中的痕迹,「無論是我們,還是另一隊不懷好意的人,要到的目的地都是『之』字上的那一點,『之』字『點』的地方就是彼此的目的。」
眾人默默無聲,各有心事。翡翠停下了腳步,觀察牆痕:「01到過這裡。」
黑旋風似捕捉到了什麼信息,略顯興奮。
「01在此地時仍是好的,沒有受傷。」
「哎,我說01是什麼啊?」陶瓷聽得不明所以,不高興地嘟起了嘴。
「翡翠學過訓蟲術,01應該是蛇、蟒之類的動物。」信之接過話。
「是的。」翡翠略一點頭。
「那是我在春秋戰國古墓葬里找到的一種古老的蛇種,它們頭頂亮紅雞冠,鼓氣躍起時,其狀如飛,所以又叫雞冠蛇或紅龍。因著它的身上流傳了幾千年的傳說,帶了鬼氣,所以見到它們的人都會因害怕而逃走。這種蛇有毒,其毒素會使人產生每個人心底最害怕的幻象,所以古墓里大量養殖這種蛇。沈笙和古生物研究專家把它進行再培育,已經把它們的毒素清除,盜墓賊如被蛇咬傷,只會昏迷一定時辰,並無性命之危。而蛇咬了人放出致暈液素後,身體顏色就會變得灰白,自行回到研究所,李平教授就會帶人下墓里將盜墓賊抓住。所以說,去毒馴服後的雞冠蛇是研究所人員的好幫手,也是守護古墓的瑞獸,卻不知是誰傷害了01。」盤長生眉頭緊皺,為01擔心。
因為雞冠蛇有懼旋光性,所以醫治它的地方就設在墓道里,而墓下地道縱橫,連貫東西南北,所以皆是01的活動場所,看來另一隊人馬也還未進入主墓道就遇到了巡邏的01。
眾人沿著牆壁走,走了許久仍不見盡頭,一米外的腳下就是一個懸崖峭壁,生生地將眾人身旁的路撕裂開。
「我們迷路了。」信之停下了腳步。
盤長生指了指剛才見到的,01留下的痕迹:「回到了原地。」
「我們不是按著地圖走嗎,怎麼還會錯?地圖,一定是地圖騙人。」陶瓷有點著急。
Easun輕輕摟過了她,安慰道:「別緊張,地圖不會錯的,我們安靜些,讓盤長生思考。」
「牆壁!」盤長生一下子就明白過來,「我們貼著牆壁走,每走出一段,腳下的路面寬窄就會發生變化,所以我們不自覺地走到了看不真切的暗路上,又繞了回來。我們沒有因此走散,也沒因此走進死門已經是很不錯了。」
盤長生看向翡翠,只一眼,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俯身蹲在黑旋風身旁,指了指01留在牆角的痕迹,又指了指前方。黑旋風扭動起身軀,按著01走過的路線,乖巧地在前方領路。
避過時而多出的路段,時而窄小的路面,不多會兒,地勢終於開闊起來,只要過了前面的獨木橋,就到了裂口的另一端。
「這裡明亮許多呢!」陶瓷忍不住感嘆,好奇之心大起,眼睛滴溜溜轉。
他們的四周都被水圍繞,沿著牆壁走到了盡頭就是一方獨木橋。橋下是看不出深淺的河流,橋對岸長滿了殷紅的花,身子微微地感覺到了熱,一股股的霧氣環繞著橋的另一頭,一切都看不甚真切。每個人都茫然地抬起了腿,沿著獨木橋,慢慢地走了過去。
那一簇簇、一片片的紅蔓延至天邊,像極了彼岸之花。五人只覺眼前一片殷紅,香氣迷人,小鳥鳴翠,恍如置身仙境一般。
黑旋風一陣陣躁動不安,做出了準備攻擊的姿勢。而陶瓷卻不在意這些,在花叢中旋轉著,她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花啊!她腳尖點地,優雅地一旋,俯身向下,摘下了最美的那朵花兒,回眸一笑,以花障面,眉眼流轉,說不出的動人。信之和Easun滿臉微笑,順著她而走。陶瓷一邊旋轉,一邊退後,盈盈眉眼依舊帶著惑人的笑。
他們走前一步,她就笑著旋後一步,那輕盈的舞姿迷倒眾生。
Easun笑了:「花堪折時只需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陶瓷咯咯笑了起來:「你也會念詩?」她肆意而笑,清淡眉眼瞬間嫵媚艷麗到了極致。「那你呢?」她媚眼一轉,笑著看向一邊幾步之遙的信之。
「春有百花,夏有雨,秋有涼風,冬有雪。每一樣皆是美的。」信之的話語純凈如雪,帶著雪的清淡,輕輕揚揚地落在了她的耳旁。
她輕聲一笑:「前方就有一座農家院落,好像沒有人住,還有好漂亮的花園啊!」她笑著跳著,來到了花園裡。
Easun一把拉過了她,暖暖的氣息貼在她臉龐,痒痒的。
「你願意一輩子和我住在這兒嗎?」
她的笑意凝在唇邊,看著不遠處負手而立,清淡如雪的男子,若有所思:「我只有一人,如何分得了一半。」
她的惆悵,信之都了解,所以他只能立在一旁,等待著她的決定,他不想,也不願,讓她為難。
「信之,你永遠是那樣的一個人!」陶瓷朝他顧盼,盼望他能說出心中所想。他們太了解彼此,信之依舊是不說話,只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
她惆悵,微抬雙眸,三人靜靜而望,她唇邊那抹極淡的笑容一掀,平靜地說道:「這裡只有我們三人,這裡就是世外桃源,沒有世俗流言,沒有道德束縛,不若我就嫁給你們兩人吧。」
她聲音清越,眼神清澈,一張桃花臉上,遠黛含羞,笑容嬌憨可掬,無半分俗媚。仿若《聊齋》里的嬰寧,詢問王子服:「何謂夫妻之愛?」子服笑其痴,答曰:「夜共枕席耳。」嬰寧俯首思良久,曰:「我不慣與生人睡。」
如此的嬌憨便是陶瓷了,信之聽了,一怔,不經意地咳嗽了下。
「是了,你們不願。」她仍是痴痴笑著。
信之也只是笑,她能如此說,她的心底總算是有他了。
信之與Easun都懂得,此刻的陶瓷與嬰寧一般痴,不明了世間男女的情愛,懷著一顆赤子之心,向她愛著的兩人許下諾言。她的諾言也是萬分純凈的。
一陣腥風撲來,盤長生踉蹌退了兩步,四周的景象由模糊變為了清晰。
「我們究竟在哪裡?」翡翠的思維仍是混沌未開。
腳下四周蔓延開來的,不過是片紅色的花海,花葉相連,延綿數十里,花海的範圍如此大,以至於路消失於他們眼前。
「我們和信之他們走散了。」盤長生低沉的聲音從花海里傳來,花的香氣與Easun戴著的瓶子里的香是一樣的,「如非黑旋風口中的腥臭味化解了花香的毒,我們就會困死在幻想里。」
難怪此時的紅花看來如此平常,而方才見到的燦若雲霞的花朵是那般嬌艷迷人,都是靠了惑人的香氣。翡翠如是想著,低下頭來研究花朵,方才她困在幻境里,所見所聞全是心中苦苦逃避的人和事,這種香氣真的是太蠱惑人了,誘使人情願留在虛幻的世界裡永不離開。
花葉、莖、瓣都與野花沒有什麼區別,其實紅花的花碗也不算太大,和牡丹差不多,它奇就奇在花蕊和花須上。它的花蕊中探出兩三根細細的花須,隨著風輕輕晃動,須頭部帶著一個小小的透明的囊,裡面似在涌動著什麼東西,一線線的。翡翠好奇地探出了手,剛要觸碰須囊,手卻被盤長生握住。
「小心。」盤長生放開了手。兩人細細觀察,須囊里確實是豎著幾根如導管一般的東西,把花朵所需的養分源源不斷地輸到囊頂上。
身體覺得越來越乾燥,盤長生不理會身體的不適,俯下身在泥土裡察看,偶爾翻動泥土裡的花的根部,根須相當發達,紮根地下極深,兩人似乎能感受到根部的脈動。
「我們要儘快離開此地,這些花有些怪異。」盤長生和翡翠隨著黑旋風帶路,穿梭在各方花海里。
「如此奇怪的花還是第一次看見。」翡翠回頭,不舍地看去。
「沒發現的東西,不代表就不存在。別看,那花蠱惑人的地方就在須囊,香氣就是從那兒噴出的。」
眼看著路面慢慢露了出來,盤長生似是想到了什麼,猛地停下了腳步。此地的香氣淡了許多,只見他蹲下身,戴著白手套的手麻利地伸出,用一根細針扎進紅花須囊里,抽出了一筒淡黃混淺綠色的液體。
放好東西,他拉了她迅速離開。散落的花朵慢慢消失於地面上,他們來到了一段階梯下。
「如果地圖沒錯的話,我們此時站著的地方就是最接近『之』字形地道,那一『點』所在的位置。」盤長生終於開了口。
翡翠瞭然,撫摸著黑旋風,喃喃:「你的主人需要你,快去尋找他。」
黑旋風往回遊走,置身於殷紅的花海中,忽然回頭,看了他倆一眼,迅速地消失於花海里。但願他們平安無事,翡翠默默祈禱。
兩人沿著階梯往上走。
「我一直想不通,李悠、洪菱、陸露、黃澄和宋明玲身上的血液究竟去了哪兒,而米小雨顯然沒有說實話。尤其是宋明玲,為何死亡時間長達半年以上她的屍身現在才出現?兇手的目的和動機究竟是什麼?」
「你提起過,宋的屍身是在近期才開始腐爛的,而我突然想到的是,花香提煉液是可以起到防腐劑作用的,用在活人身上甚至有永葆青春的功能,一些出土古籍里有提到過。」翡翠看了看他手袋,袋裡面裝著花朵須囊提取液。
路仍未到頭,眉頭緊鎖的他看不清是何表情:「那是從遠古就留傳下來的一些古配方,方士大多是為王侯貴族服務的,而方士本身也在孜孜不倦地追求長生不老,得道成仙。所以在歷代方士的研究下,是有一些偏方流至民間,到了明清,皇帝們都想追求不死,四處搜尋古方,所以煉丹術在明代時一度達至鼎盛。而到了清末慈禧時,她為了永葆青春,更是廣派人手,搜尋和配置不老的秘方。清末後的古籍里確實有記載,慈禧找到了延緩衰老的配方,但那方子需要用處|子最純凈的血和身體上的某部分肉作為藥引,而從處|子身體上獲得聖肉和聖血,用的又是極其複雜的方法;其配方的提煉配製十分複雜,需要的方子也多而繁雜,以至於這道方子最終失傳了。而在慈禧授權下為她全力尋找古方的方士就是五斗米教下的一支分支,而他尋找古方的蹤跡也達到了這裡。」
盤長生停在了路中央,翡翠因著他忽然停住而撞上了他。她捂著微微發痛的臉龐,放眼四周,他們竟然又回到了剛才走過的階梯。她驚慌地四處張望,四周皆沒於黑暗中,再寬闊的天梯也看不到邊,手電筒也照不亮方寸之地。
左手邊的台階上刻有什麼東西,她走前一步,蹲下身看,竟然是個「之」字,原來這就是那個方士留下的記號。她連續上了好幾級,每至一處就會有這個標記。「那位方士也迷路了。」盤長生回答,「我們已經走回這個地方三次了,我從第二次開始留意到符號,方士迷路後所做的記號,跟著走是沒有辦法走出這裡的。」
「為什麼會這樣,那方士又是如何逃離這按了風水而建的迷魂梯的?」翡翠心下嘀咕,她細細摸索,許久才開口,「01也到過這裡,到這裡時它已經受傷了。」
盤長生坐了下來,語氣十分平靜:「不奇怪,01負傷逃竄,在離這兒不遠的另一條地下暗道被發現,它的身體上裝有生命探測儀的,當時它的生命已經很弱了。所以說另一批人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尋找到這個方位上來了。而且,照估計那方士應該迷了路,再沒走出這段迷魂梯。」
手電筒支在地上,淡淡的光打在盤長生的身上,她隨意地看向他,只一瞬,她臉上的表情出現了難以言說的恐懼,他的身後晃過了一道白色的影子。
幽暗中,似有一把若有似無的聲音,在嬉笑。顯然,盤長生也聽見了,他站起來,拉了翡翠就走,他說話的聲音極低,但她還是聽清了:「方才我們在地獄萬生相里看見的女道士撒米的瓶子,代表瓶子的就是一個圓環,圓環象徵的是不息的輪迴。人死的時候就是生的新一輪輪迴,生的那一刻也是接近死亡的輪迴,生就是死,死就是生,無生無死,無死無生,那是代表一切的生命之環,在古時也可以代表太陽,它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符號,一種圖騰,一種信仰,一種圓滿,更象徵了智慧和希望,所以人們才會對它頂禮膜拜。」
翡翠知道盤長生找到了走出迷魂梯的方法,她微微一笑,那一句「我明白了」,尚來不及出口,卻聽見盤長生急促的呼喊:「小心!」
他兩手扳住她的身體,以身護她,把她推向左邊,用力之大,生生地把兩人都推倒在了左邊地上。翡翠驚魂甫定,才知道,剛才她已經有一隻腳踏在了鬼門關。她方才正要走的地方就是萬丈深淵,碎石不斷地從這邊口子上滾落下去。
迷魂梯其實就是靠八卦、太極這樣的易數走向來迷惑人,這道天梯十分寬廣,連通甚巨。甚至有時還會遇到有數十級高的一段階梯連進了石壁中間,再穿牆而出。借著漆黑,難避方向,硬是依山開建出無數個幾何形的通道。而盤長生只不過靠著步子的小心丈量,儘管按著順時針的圓形路線而走,方法是對的,卻仍是踩到了陷阱。幾經艱辛,兩人終於到達了階梯頂端。
但令兩人驚慌萬分的是,在他們面前已經沒有路了。
「嘻……」又是一聲若有似無的笑聲。
翡翠努力地想去看清眼前的一切,想捕捉到蠱惑著她的嬉笑聲音。無奈風勢太大,強烈地撼動著兩人的軀體,想把兩人吹倒。
「快蹲下!」盤長生見勢不對,連忙做出反應。
兩人牢牢地拉住彼此的手,艱難地匍匐於地。衣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上方忽明忽暗地閃動著紅光。
「那是什麼?」翡翠被眼前的景象駭住了。兩人抬眼去看,慢慢適應了的眼睛,終於看清了他們的身前,竟是一級一級、不斷向上的階梯。最詭異和神奇的是,這一塊塊通往天闕的美木雕刻而就的階梯是懸空的,木梯沒有連著地,就這樣,一級級地向上延伸。
盤長生被這偉大的建築群感染,心裡只想著對它頂禮膜拜。這一切太神奇了。他小心地踏出了第一步,騰空的木塊搖晃起來,他的一隻腳還留在地面,而木塊的下面卻是萬丈深淵。他無法站穩,唯有退了下來。
風勢就在突然間變得小了起來,盤長生連忙撿起方才被風吹到一邊的手電筒,打開,照射,那一段天階消失了,但現出了更為驚心動魄的一幕。一行行閃著淡金光的字顯現於眼前:
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雲霞明滅或可睹。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謝公宿處今尚在,淥水蕩漾清猿啼。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千岩萬轉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龍吟殷岩泉,栗深林兮驚層巔。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扇,訇然中開。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動,恍驚起而長嗟。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李白的詩《夢遊天姥吟留別》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翡翠疑惑地一行一行地讀著。這首詩是倒著看上去的,詩的第一句在底,隨著全詩的結束,字句行列已經達到了很高的高度。努力昂首,向最高最遠處看去,一個窈窕的身影沿著天階,一步一步地走向蒼穹。
「我們看到的畫面就是『上之天』的《臨山求道》。」盤長生仍保持著昂首的姿勢,看著無盡的虛空。
聰明如翡翠,一點也就明了。這幅圖在信之的手上丟失,而他們卻在這個陰森的地方看見了刻在石壁上的圖。那閃著淡金光影的下面,在那一塊懸浮著的小小的天階平台上,擺了案桌,供有仙餚物品等陳列,供著的香燭,青煙繚繞,山頭雲霧飄現,一座天梯連上蒼穹,而這蒼穹之中再不見了女道士。她臨山求道,終於踏著仙梯而上,得道成仙。
「真想不到我們會在這裡看見《臨山求道》這幅圖,只是這幅圖究竟藏了什麼秘密,值得那麼多的人,孜孜不倦地尋找它。」
盤長生看著翡翠,微微一笑:「難道你忘了,女道士圖裡還差了一幅『埋於地』的圖畫到了現在仍沒出世。」
「嘻!」又是那種如啃噬在人心間的冷徹笑聲。
「顧玲瓏,你有沒有聽到什麼?」
盤長生並不看向他們身後,其實他感覺得到,後面一直有人在窺視。
「我懷疑是逃出來的米小雨在裝神弄鬼。」他說話的聲音極低,「我一直懷疑她供詞的可信性,儘管她是因為嫉妒才殺害了出現在唐棠詞身邊的女性,但她的好身手不是一天兩天練就的,難道這樣的身手僅僅是為了殺害情敵?再者,她已被抓,供認了,反而能使警方放鬆警惕,方便她逃獄。」
翡翠聽後,點了點頭,用同樣低的聲音回答:「那我們就一直任著她跟蹤我們?」
「我們盡量擺脫她,還要儘快和信之他們會合,我擔心陶瓷。幸而信之的功底還不錯,真遇到,估計也能抵擋得了一時半會兒。」
翡翠卻搖了搖頭:「米小雨工於心計,只怕信之不是對手。」
「現在由不了我們擔心了,我們也自身難保。」
盤長生說得不錯,他們已無路可走了,這飄懸著的天梯,他們是無法攀爬上去的。但他看起來並不著急,似在等待著什麼,翡翠太了解他,她知道,他已經想到了下一步該怎麼走。
果然,奇蹟出現了。當風完全停下時,天梯也消失了。
盤長生穩步走近懸崖邊上,蹲下身子,手電筒照亮了懸崖下兩三米的地方,那裡垂直連著一階一階的樓梯。「這是地梯。」一切,他皆瞭然於心。
所謂的「之」字根本就是一個圓,一個變了形的圓,當從地梯慢慢而下時,到達的終點不過就是「上之天」的「之」字的那一「點」上。
「沒想到我們用了這麼迂迴的方式來到了這裡。」翡翠輕輕一躍,穩當地落到了地面。「沿著天梯而上,到達的就是天境。而我們順地梯而下,也就來到了地境,又可以說來到了混沌之初,無天無地,無為而治。」
既是地境,又是天境。天與地變為了混沌初的統一,無為而治,天地合一這與道家的教條是統一的,那這裡究竟是哪裡?
「幻虛境界。」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盤長生回答,「如果估計沒錯,信之他們應該去了水境,畢竟我們是在紅花叢中和他們分散的,我記得當時隱約聽見水的聲音。」
兩人繼續往前走,幸而再沒有遇到機關。
「我們在往上走?」翡翠似乎不敢相信這八卦一般的地形。
盤長生輕笑,繼而傳來低沉的聲音:「本來就是在耍太極。」
「撲哧」一聲,翡翠也被他逗笑了。
「還記得剛才那詭異的風勢嗎?那就是天境的機關,」他頓了頓,「在最遠的頂上,那裡放出了淡淡的紅光,像極了仙人身上那圈聖光,其實聖光圈的地方應該是個出口,那裡能接受到太陽的直射,形成聖光。而斷崖的對面其實還有一座石壁,那裡應該立有一根巨大的柱子,而天梯的一頭連著柱子,當颳起大風時,天梯就能保持懸浮的姿態;而風減緩時,天梯套著柱子的一頭就慢慢地滑落,直到風停,滑落至地底,也就形成了地梯。」
翡翠聽罷,微微點了點頭:「那看似每隔了兩步而懸空的梯子應該是用了繩索之類的東西連起來的了。」
「是的,所以當它呈現飄浮狀態的時候,儘管風大到能揚起數百階的木塊階梯,但卻無法承受人的重量,所有的重量值都是古人經過精密計算好了的,人踏上天梯必死無疑。」盤長生點頭。
連接每階階梯所用的繩索,是用了特殊的材料做成的,肉眼根本看不見,所以換了貪婪的人進到此地,必會摔死在天梯之下。只有破解了機關,才能料到只有風停時,沿著下垂的梯子,克服懸空的地心引力方能慢慢地爬到底。一心要攀到頂峰的人,又有幾人能體會一個圓的輪迴道理呢!
「我們行動必須快,一旦起風,我們就困死在這裡了。」盤長生加快了腳步。
「嘻……」一聲幽幽的笑聲傳進耳膜,使翡翠停住了腳步。只一愣,盤長生消失在了黑暗中。
「顧玲瓏——」任憑她呼喊,依舊沒人回答。
「估計沒錯,答案應該在前面了!」盤長生的聲音透出了一絲欣喜。他盼望著揭開這個謎團,好讓一切能水落石出,每個人都能恢複到應有的寧靜。他回頭,身後卻不見了緊跟的翡翠。
一絲恐懼蔓延下來,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世界裡,他竟然丟棄了信賴他、依靠他的人。
「呀!」一聲痛苦的叫喊傳了過來,他的心一窒,那是翡翠的聲音。
他急忙朝著喊聲跑去,他已經失去了清陽,他不能再失去與他一路走來的翡翠,絕對不可以!一絲水汽蔓延下來,慢慢地,霧氣越來越重了,他一路跌撞,連路也看不清了。
「翡翠,你在哪兒?」他急切地呼喚,但剛才的聲音已然消失。
「我在這裡,長生。」
熟悉的聲音飄於耳際,他一怔,心底的鈍痛慢慢漾開:「清陽?」
銅鈴一般清脆的笑聲,「咯咯」笑了起來:「你忘了我了嗎?我是你的清陽啊,長生!」
他循著笑聲走:「清陽,你在哪兒?別離開我,清陽!」喉頭一甜,他濃濃地吐出了一口血,腿灌了鉛一般的沉重。
「清陽,別離開我!」他掙扎著向前走,向著清陽甜脆脆的聲音走去……
手撥起濃濃的迷霧,她聽見了盤長生的呼喚,清陽?她不是已經去世了嗎?翡翠心頭一沉,知道彼此遇到了危險。她低頭沉吟,盤長生心結未解,只怕亂了心智,會有不測。她斂聲躲在迷霧之中,安靜地等待著時機。她不能失了方寸。
靜謐里,她聽到了水滴的聲音,慢慢地,她感覺到起風了。難道我們真的會被困死在這裡?如果起風,風會在下次哪個時間裡停下來,一天、一個星期、一個月,還是一年?她忘了問顧玲瓏,而他也忘了答。
一種縹緲的樂聲,飄於耳際。猶如天籟之音,動聽得仿若身在仙境,管弦絲竹之樂驟起,一排排的樂工撫琴、排簫、敲擊編鐘,他們的臉上漾著淡淡的笑意,一群群清麗無匹的仙女,依樂聲而起舞,美得人炫目,真真的「洞天石扇,訇然中開,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一個稚嫩清脆的笑聲響起,肩頭一重,翡翠連忙回頭,一襲鵝黃的舞衣隨風飄揚,頭上環佩叮噹,一臉笑意的不是清陽,又是誰!
「好姐姐,陪我一起跳舞吧!」她仍像從前一樣,向自己撒嬌撒痴,盈盈的眉眼越發生動清亮。翡翠一笑,牽了她的手,旋進舞池中央,霓裳羽衣,紛紛揚揚。
瑰麗的仙宮,繚繞的白霧,美麗的仙人忽然全不見了,黑暗籠罩了整個世界。
「清陽?」翡翠急切地呼喚,尋找。手摸到了什麼,她一把握緊,「清陽,還好你在。」
「好姐姐,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翡翠寵溺地笑了。
「難道你不怕我嗎?」黑暗裡,那笑聲聽起來無比詭異,令人毛骨悚然。
「我怎麼會怕你」的話還未說完,笑容僵在了翡翠臉上。她握著的是一隻白骨嶙峋的手,她一驚,鬆開了那隻冰冷的手。
「你害怕了?」透過薄霧,看見的是清陽的半張臉,和唇邊上挑起的那抹壞壞的笑意。她正要鬆一口氣,清陽的另半邊臉透過黑暗,露了出來,那是一張露出半邊骨頭的臉。
翡翠駭住,她的頭很痛,呼吸很困難,鮮血從鼻子里流了下來,不斷地往下滴。
「你沒做對不起我的事,怎麼會怕我呢!」清陽輕笑,那聲音空幽幽地回蕩在地底,「你把我推向長生,你讓我當你的替身,而他又何嘗對我有一分信任。」她幽幽地哭泣。
「他是愛你的,你知道的。」翡翠急著辯解。
清陽的手輕輕地貼在她的臉上,來回摩挲:「我已經不在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臉上一痛,翡翠連忙捂住了臉,血從一道刀痕上滴落。
「多麼美麗的一張臉啊,難怪所有男人見了都那麼喜歡。」清陽嘖嘖嘆道,轉眼,凶光一聚,狠狠道,「我恨死了你們,我要你們都給我陪葬!」
「不是的,你不是這樣的。你一直都是我最貼心的小妹妹,一直是盤長生最愛的谷清陽,你總是那麼善良,情願傷了自己,也不願傷了任何人,那才是你,清陽!」翡翠掙扎著跌向她,「我承認,起初是我負擔不起他的深情,才愚蠢地想將你推給他。但是最後他愛上的是你,是你清陽!」
「清陽?!」
迷霧中,清陽的臉早已滿是淚水,半邊灰白的骨頭癒合起來,她又恢複了甜甜的容貌,背對著她慢慢走遠。
「清陽,你別走。」翡翠向她跑去。
她回眸,一笑,傾國傾城:「我是長生愛著的清陽,我知道他喜歡我的善良,我走了,你們保重……」她還是轉回了頭,一滴淚珠滴落,飄飛於翡翠的臉上。
清陽,你走了嗎?翡翠獨自呢喃,任由她的淚在自己臉上滑落,「滴答」一聲滴落地面,四周的霧開始飄散,風停了。原來,那場夢,只不過是我的心魔,是我的臆想,是我對清陽的愧疚。
翡翠想著,臉上露出了笑容,她終於向清陽道了歉,清陽也原諒了她,一切都過去了。
是了,就是這股香氣,誘惑著人內心深處的所有邪念和愧疚。是風,把遠處的花香吹到了這裡,一切皆是人的心魔在作祟罷了。花始終只是一朵嬌弱的花,傷不了人,只有情才傷人。
一道白亮透過尚未散盡的濃霧,從斜里刺來。翡翠敏捷地一躍,避開了那把鋒利的刀,霧裡隱約立著窈窕的身影。
「誰?」翡翠一聲斷喝,做好了格鬥的準備。
「我恨死了你們!」聲音在風聲中聽不真切。
翡翠「嗤」地笑了:「裝神弄鬼也就罷了,清陽可是你能比的。這麼善良的一個人,怎麼會恨死了我們,只怕是你想我們死吧!」
那身影一震,消失於霧氣里。
翡翠提高了警覺,防著對方的下一輪進攻,但當霧散盡,也沒再見到任何的人。她微微鬆了口氣。
她憑著良好的方向感,撿起了那人落下的「刀」,其實只是一根尖利無比的鐘乳石,以如此強勁的力度擲來,如非她身手好,早被這尖石貫穿身體了。
這一片沒有鐘乳石,難道是顧玲瓏出事了?
「顧玲瓏……」她高聲呼喚,只盼望他能回答她。幸而濃霧散盡,她終於找到了他,他昏倒在懸崖邊上。
她輕輕拍醒了他。
「我夢見清陽了,她來和我告別,我追著她的背影而去,眼看就要摔下懸崖,她拉住了我。」盤長生仍沉浸在夢裡,嘴邊泛起了甜蜜的笑意,「清陽說,她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她會在那裡一直等著他,一直……」
「是的,是清陽救了我們。」翡翠扶他起來,「不要辜負了她對我們的期望。」
「是的,我不能再負了她。」盤長生抹去了臉上的淚水,笑了。
清陽,等我走過了這輩子,一定會與你相遇,永遠不分開。他裹緊了手裡的東西,這是清陽給他的希望。
「這是什麼?」翡翠看見了他手上的物件,露出疑惑。
盤長生把它置於地上,慢慢地鋪開。原來是幅捲軸,裡面仍是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那首詩。
這是一幅詩畫,裡面繪有仙山神人,配了李白的詩。再細看,畫的場景和詩描述的畫面也是一模一樣的。
「我當時受了香氣的蠱惑,意識不清地四處衝撞,什麼都不記得了,唯記得看見了一圈巴掌大的光亮,我伸手去抓,就感覺到什麼東西握在了手裡,緊接著就昏了過去。」
他沒有說,當他就要掉下懸崖時,是清陽握住了他的手,她的餘溫仍留在了他手心、懷裡。
翡翠站了起來,細細尋找,忽然高興地叫了起來:「快來看。」
盤長生快步到她身旁,只見她的手指著牆體,原來牆體已空出了圓形的一塊。
「真沒想到,瘋瘋癲癲、亂跑亂撞中,按到了機關。」他撿起停落在一旁的圓形石塊,那是一個圓環符號,在黑夜裡閃著瑩白的光,似有種魔力,驅使著人往幾步開外的懸崖邊上走。
「我還不了解你嘛!」翡翠輕笑,「在你意識完全混亂前,你抵受住了香氣的蠱惑,取下了圓環後面的捲軸。這需要多大的毅力,多堅強的意志啊!」
她看見,在空缺的石塊外圈鑲嵌了琉璃,琉璃里還裝著未流完的花液,液體顏色濃黃鮮綠,只一眼就能明了它的味道比起花海里的香氣更加惑人。所幸的是,花的香只會使人產生幻覺,還不至於有毒,傷人性命。
只要靠近了這一帶就會產生幻覺,致幻的源頭就在這裡,如Easun所說,只有承受了香氣,經受了考驗洗滌,方能取得最後的秘密。
盤長生用吸管把琉璃里剩下的花液吸起,裝進了小瓶子里,蓋好。
「你還沒想到嗎?」翡翠回首,對上他溫和平靜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