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長生讓沈笙幫忙,終於把一架屏風從家裡抬了出來。
屏風裡綉著的是白山茶花圖,裡面用金絲銀線綉出山茶的外形,更突出了山茶的潔白無瑕。
「這幅畫……」沈笙只一眼,就明了了它的意境,淡極始知花更艷,他頷首,自斟自飲起來。
盤長生如何不了解他的心思,他們都想起了同一個人罷了。
「這是陶瓷和唐棠詞一起繡的綉屏,我把它送還陶瓷。」這幅他和信之,還有唐棠詞都撿起過的白山茶畫,轉了一個圈,誰也沒料到,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回到陶瓷身邊。他想著,不禁嘆起氣來,想到了那個下午,信之面對陶瓷,折柳相留的那個細雨淅瀝的下午。
或許,早在那天,信之的折柳相留,就已使陶瓷傾心,這一留,也留住了信之一世的緣分。
能在一起,也算難得了。盤長生微微笑了起來。
「一切終於結束了!」沈笙看了眼靠在椅子上的盤長生,為他斟了一杯茶,「喝茶。」
見盤長生不動,沈笙想了想,問起了一件至今困擾他的事:「你是如何制伏黑影的?那到底是什麼?」
盤長生曲指,輕敲幾面,許久才答:「那不過是一隻靈活的猴科動物罷了。其實那個地方是道士衛之冥想打坐的地方,所以才會選在了遠離塵世的地穴。而那裡種植的花有致幻作用,也正因『黑影』層層包裹下的衣裳曾用濃郁的花液染泡過,故接觸到它的人都會產生幻覺,看見的是一張美女的臉,其實那都不是它的真面目。而它不過是守住秘密的一個瑞獸,這也是我從圓環石封印布條上看到的,那附有看護神獸的內容使我想明白了它的存在。最重要的是,動物比人簡單,懂得知恩圖報,所以我把它以為是裝有花液的小瓶子拋出去時,它飛身去接。而那其實是我混了易燃氣體的小瓶子,瓶蓋一開時,就著火了,我再把急凍噴劑噴向它,救了它。它脫險後,與我對視許久,明白了我的意圖,知道我無心害它,也就為我所用了。那是明代衛之道士調|教出來的一種獸,地穴里還有許多隻,都是經繁衍而生存至今的,它們的智商很高,由每隻獸王代代相傳,選出最強壯的一隻留在圓環石邊守護秘密,其他的就為它覓食。」
「動物都是有靈性的,所以它能體會到你是好人。」沈笙聽了這一段奇聞,十分暢快,為他換了杯熱茶,「來,喝茶。」
盤長生的笑容有些疲憊,但也順了他的好意,接過茶,閉上眼,抿了一口:「這茶真苦。」
沈笙聽罷,哭笑不得:「品茶的人,心苦,嘗到的味道自然也就苦。其實這已經算是不錯的結局,對了,陶瓷和信之還好吧!」
「挺好的,他倆等孩子出生了,就去希臘定居,大概再也不回來了吧!」盤長生也只是嘆氣。
「愛琴海,漂亮的白色小木屋、藍天、白雲,眾神環繞的希臘,確實不錯!」沈笙也笑。
「選擇那裡,陶瓷是忘不了唐棠詞罷了。」盤長生再抿了口茶。
「其實,陶瓷的性子與信之一起是最合適不過的,兩人都有意,只是中間隔了個唐棠詞。或許,這種情愫也只有經歷過生死的他們才懂得吧!」沈笙也喝了口茶。
「陶瓷有了唐棠詞的孩子,從某種程度來說,也是唐棠詞生命的一種延續了。陶瓷是個很聰慧的女孩子,從一開始就明了自己的選擇。相對於唐棠詞霸道驕橫得難以承受的感情負擔,其實,她更喜歡信之溫潤隨和的性子,也好,他們總算有個好的結局,信之會把她照顧得很好的。」盤長生說道。
沈笙也是嘆氣:「所以到了這一刻,對於這兩個男人,陶瓷更愛哪一個,已經不重要了。或許她是兩個都愛,又或許,她愛的是誰連她也不願意明白。人生難得一糊塗,有些事,太清楚了反而就變了……」
兩人相對沉默,沈笙想起了盤長生說過的話。儘管米小雨為Easun百般隱瞞,但清查米青之的房間時,警察在米青之的電腦里發現了一切。閻茉莉和曹婭妮都是Easun殺害的。那段盤長生曾在警局,從米小雨手提電腦里,看到的曹婭妮上吊的詭異片段,裡面有Easun的身影,也是米青之拿來控制米小雨的手段。只不過,當初在警局裡,米青之見事發,為了自保,把米小雨早處理掉的證據又全放進了米小雨的電腦,但獨獨刪減掉了曹婭妮被殺時,Easun在現場的身影。她以此作暗示,讓米小雨把所有的罪名往自己攬上身,否則就公開那段被刪減的錄像,也以此提醒米小雨,Easun的一切行動她都了如指掌,並留有他犯罪的證據。
「難怪你們當初抓米小雨,她那麼容易就招認了。其實連那一場火也是米青之故意放的,好恰到好處地引起警察的注意。不然,警察也沒那麼容易、那麼快,找到米小雨放置證據的另一個住處。」
見沈笙提起,盤長生點了點頭,當時的一切都發生得太自然了,連米小雨的招供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陶瓷不知道米小雨就是她的姐姐秀秀吧?」
盤長生放下茶杯,答:「不知道,不過唐棠詞在最後明白過來了,所以他沒有攬了她一起跳崖,只是把害死他媽媽的仇人米青之推下了深淵。其實,當時那種情況如非這樣做,信之、陶瓷兩人中有一人怕是難活了。所以為了挾制住米青之,不讓她有逃生的機會,唐棠詞唯有選擇同歸於盡。這一點,陶瓷是看出來了。」
「所以,她才選擇在那時說出她有了他的孩子。」
「可惜,來不及了。」盤長生再喝了一口茶,「不過,就算說出來,他也不會改變決定,因為他確實殺了人,而他也面對不了善良純凈的陶瓷。」
沈笙知道觸及了他的痛處,所以沒再往下說。他們心裡都明白,其實唐棠詞是極矛盾的,他既渴望自己愛著的人能愛上自己,又怕她真的愛上自己,而自己卻負了她,或是,再沒了時間,去愛她。
「所以唐棠詞殺害了閻茉莉、曹婭妮的事我們都不打算告訴陶瓷,畢竟,在她的心目中,她的Easun是善良的,誰也無法取代的。」盤長生提起了這個話頭,沈笙也就明白,這件事除了李隊、他和盤長生,誰也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連米小雨就是秀秀的事也不會再提起,如此扭曲的親情、愛情,讓陶瓷如何去承受。但或許,陶瓷早猜透了一切了吧……
盤長生在Easun的房子,停放花輕裳遺體的密室里,找到了他的一封信,那封信是留給陶瓷的。
他將信展開,墨色的字跡泛著柔和的光。心下默念,終是將信撕碎,為唐棠詞,也為陶瓷保留最後一份美好。淡藍色的信紙在天宇下翻飛,那墨色的字句沉澱在了彼此的心底……
小瓷,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或許我已經不在了。這樣也好,其實,我知道你真正愛著的是誰。
我很後悔,當初把你從他手裡搶過來,你和他才是應該在一起的人。你給的甜,不過是我偷來的罷了。但突然間,我不後悔了,甚至慶幸,擁有過那一份甜,是我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原諒我,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是殺母之仇,我不得不報,所以我選擇將一切摧毀。我知道米青之想要什麼,我什麼都知道。在我很小的時候,媽媽就告訴過我,香液的用途,其實不過是能保屍身不腐罷了。這世上沒有任何事物或人是永垂不朽的,所以也不會有長生不老,只不過那老女人不願相信而已。我頸上掛著的那隻瓶子,就是裝了防腐香液的秘方,卻不是最原始、最完整的,當我看到了你們搜集來的女道士圖,以及盤長生給的提示,我就知道,真正的秘密依舊藏在了一個地方,只有盤長生才能帶我找到,所以我要對你說些抱歉,因為我利用了你。而我也相信,米青之也一定會去那個地方的。
我記得你曾經問過我,是不是從一開始,我對你就不是真的。我現在只能一遍遍地說抱歉,而這還得從閻茉莉和曹婭妮說起。她倆都是我害死的,從你的小說一出現,我就著了魔一般地想起了過去,想起我媽媽的慘死。
這段記憶逼得我快要發瘋,仇恨時刻折磨著我。
如果不是那個女人,我媽媽不會自殺的,因為她搶了我爸爸,把我媽媽逼死了。她得到了父親的寵愛,和唐家的一半身家,卻猶不滿足,還想追求不老。我知道她比媽媽年輕許多,她總仗著那張年輕漂亮的臉蛋,來向媽媽示威。而媽媽總是不斷地忍讓,直到她逼著媽媽拿出古方,逼著媽媽離婚,最後把媽媽給逼死了。
我很小就失去了媽媽,你不能了解我有多恨那個女人。後來連爸爸也病死了,她分了一半的家產,離開。我靠著剩下的那點財產,在夾縫中求生存,唐氏的親戚看不起我,我靠著努力一點一點地打拚回天下。
當我以為好日子會到來時,你帶著你的小說出現了。裡面的場景,我實在是太熟悉了。我的那股恨意又回來了,我想報復,卻一直找不到要報復的對象,找不到宣洩的出口。所以,當閻茉莉和曹婭妮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就找到了報復的理由。我恨這種女人,她們都是天生的狐狸精,賣弄風騷,靠著年輕貌美破壞別人的家庭,掠奪別人的一切!所以我按著你小說的場景把她們殺了。
我做得天衣無縫,我不過是騙她們,只要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我就回到她們身邊,騙得她們甘願受死。
因為我和閻茉莉在希臘留學時就已相識,對她的生活習慣十分熟悉,所以要對她下手是很容易的事。而她是個很信因果報應的人,她原本就是我和別人中間的第三者,所以當我用心理暗示的方式去嚇她,她已是惶恐不安了。那時,因著你小說的火熱,殺人青花將軍罐、青花團蝠瓷杯這些小說電影道具也跟著火熱,那個劇組的編劇對這些很感興趣,也就在外面隨意淘了將軍罐、青花瓷杯那樣的一套道具。而我與曹婭妮共同製造了不在場證據,隨後在演出當天,暗中混進後台,在閻茉莉的杯里放了一種毒。閻茉莉很愛做指甲的,這是她的習慣,所以我在她的指甲油里下了另一種毒,只要她指甲上的毒素碰到杯子上的毒素就會使她神不知鬼不覺地中毒身亡。
至於曹婭妮,是我騙她上吊的。我和她說,我的公司要做一個珠寶的廣告,她戴著我設計的珠寶,穿著飄逸的白紗裙,然後用力一躍,就躍到了獨角獸的身上,她歡快地在森林、在海洋、在空中飛舞,隨後風起,她的項鏈墜落,隨風飄揚,飄進每個女子的夢中。都說女人愛浪漫、愛珠寶,所以她一聽這個策劃就馬上答應了。我只是讓她站到凳子上,預演躍起的那一段場景,那段場景一定要飄逸、愉悅、歡快的,所以她臨死都是面帶笑容,她不過就是個如此虛偽的人。
至於我和她的關係本就是情侶,她的房子有我的指紋、毛髮,反而是最正常的事,根本不需要去收拾。而我也是早摸清了錄像死角和保安的巡邏班次的,所以做這件事很容易。到了現在,唯一讓我難過的是,當初的我,利用了你,利用你去小木屋做了我的時間證人。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在小木屋的那個晚上,是米小雨假扮的曹婭妮的鬼魂。就連我讓曹婭妮佩戴著的鴿血紅寶石,也是她摘下的,戴著去小木屋嚇你。只是她這樣一來,把所有的矛頭都從我們身上移開了,也增加了警方的疑點,使得我能順利過關。沒想到,她更是選擇在閻茉莉出事前,買下了我控股的公關公司,最後追查下去,她一定會很麻煩的。我知道她曾經是我的秘書,而我卻一直猜不透她為何要維護我,到了最後,甚至還為了我頂罪,使我完全洗脫了嫌疑。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只是,她想要的,我給不了。因為我都給了你。
真的對不起,要你親眼看到這些罪惡,我也不願這些玷污了你純凈的雙眸,只是我想不到該如何去向你懺悔;我也找不到出口,我恨所有貪婪的女人,我從不後悔殺了這些醜惡貪婪的女人。我唯一後悔的,就是,不該傷害了你。
這些貪婪的女人,為的只不過是錢。就如那女人一樣,我爸爸雖然是前清貴族,但不過是個破落貴族,靠了媽媽才一點點地變得富裕起來,而他卻為了別的女人,逼死了媽媽。所以同那女人一樣的女人都要死!
我送她們鴿血紅,就是確定下了殺人的目標。我知道你是為了上官收集女道士圖,才接近我。只是你在遊戲的過程,卻將心無意間偏離了軌道,有那麼一刻,我是覺得,你真的是完全屬於我的。
所以我更不能容忍你心裡還有別人,我拿那幅畫試探你,嚇唬你,以為你會放棄,但你卻在最後,你的心選擇了他,你仍要找到那些畫。而那些畫,全屬於我媽媽,她知道所有的秘密,她知道米青之在打那些畫的主意,所以將她所擁有的畫早早地分開放在了幾個地方。其中一個地方就是唐氏元老轉給上官的一個產業,咖啡屋裡,而我當初只是為了氣上官,才收回了那處物業,更讓你無意間得到了那幅畫。
而另一幅畫,就是我拿出來試探你的那一幅,我恨你,一心只為著上官,所以我隨後就收了起來。收在了密室里,我的媽媽躺在水晶棺里,靠的就是「水之道,美之本」的液體保存起了永不腐敗的青春容顏。我媽媽如此善良,也只有她才配得起這「水之道,美之本」。這不就是那老女人苦苦追求的嗎?那讓她也見鬼去吧!
而當初送你鴿血紅,也是為了對你下手。但和你相處下去,我惶恐地發現我愛上了你。這令我很不安,也收回了那掛被詛咒的項鏈。那項鏈就是我媽媽曾經戴過的。我記得她說過,女人心底的那滴血淚,只會為了最愛的人而流……
只是有時我甚至不能了解,你的淚,又是為了誰而流……
對不起,我傷害了你。但我真的是愛你的,我沒有辦法向你懺悔,唯有讓你帶我一同前往那個地方。因為我知道那個女人一定會去的,為了保護你,我只有這樣引她出來,我要她還我媽媽一條命。如果,這場必須要赴的約,我們都能回來。我一定會向你坦白一切!
我真的愛你,但我很慶幸,你終究沒有愛上我……
我說過,我不願,永遠不願負了你,所以我慶幸,你沒有來得及,愛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