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眨眼就到春節了,哥哥在家住了不到十天就搬走了。他在外逃亡十二年,模樣變化很大,儘管如此,還是怕被老鄰居認出來。他白天幾乎不出門,如果必須出門,就圍著圍巾遮住臉,戴一副平光眼鏡。偶爾有人問起來,媽媽就說他是我的姨家表哥。不過,媽媽和哥哥心裡都有些發虛。哥哥畢竟不清白,是有案底的人。如果他的DNA再次被採集,他就會被認定為十二年前的「鬼槍懸案」的殺人兇手。所以他不敢在家裡久住。尤其是春節,親戚和鄰居會有一些走動,他更不敢住在家裡。
哥哥在九洲集團總部附近一個老舊的小區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那裡沒有人認識他,也沒有人認識媽媽。嫂子的身體恢複得不錯,臉色越來越紅潤,說話也有力氣了。但操持家務,稍累還是吃不消,拖一遍地板就得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去一里地以外的幼兒園接送小乖,回來就氣喘吁吁。媽媽不放心嫂子,就跟哥哥他們去住,幫他們買菜、做飯、洗衣服、接送小乖,盡量減輕嫂子的負擔。我有空也經常過去看看。媽媽雖然累了一些,但看得出她很高興;這種天倫之樂,是她盼望了很多年的。我假裝很委屈,說媽媽扔下我不管,我的脖子都餓細了。嫂子臉上露出愧疚的神色,盯著我的脖子仔細看;小乖也用小手摸我的脖子。媽媽呵呵笑著說,別聽他胡說八道,放心吧,餓不著他。我也急忙說,我們單位食堂的伙食挺好的,豬肉大蔥包子比媽媽包的包子好吃多了,我一口氣能吃四個。
每次去哥哥租住的地方,我都詢問他的工作情況。他說,他工作還能勝任,但比較吃力。在管理方面他欠缺經驗,房地產行業的很多知識也有些欠缺。最讓他頭疼的是,作為九洲房地產公司的總經理,他經常和建築商、材料供應商等等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而一想到自己是高中畢業、泥瓦匠出身,還有老案底,心裡就發虛。那些大大小小的老闆都對他很客氣,恭恭敬敬地叫他「周總」。他本來不必買那些人的賬,可對那些人總是很客氣。「賴總」曾委婉地提醒他,他代表著公司的形象,該端著的時候就得端著。
為了不給公司丟人,他只能裝。他每天都穿著高檔西裝,身上噴了高檔香水,把自己捯飭得頭光臉滑,十分光鮮。常年干建築,他的手有些粗糙,為了讓手白|嫩一些,他夜裡睡覺的時候都戴著手套,使勁焐。還買了一枚金戒指戴上。起碼看起來像個有身份的人,和九洲房地產的總經理要相稱。和那些老闆一起吃飯的時候,那些老闆都能講段子。這些段子一般都是從酒桌上聽來的,而他這些年就沒上過酒桌,更沒聽到過什麼段子。再搞笑的段子,他聽了都忍著不笑,給人的感覺是深藏不露,城府很深。有人問起他的經歷,他只是淡淡地說,在這個行當摸爬滾打十幾年了。別人再問,他就裝做忽然想起了什麼,掏出手機給下屬打電話,詢問工程進度,要求縮短工期,語氣聽上去很嚴厲——誰也不會想到,那個電話他壓根兒就沒撥出去,只是裝模作樣。
我問哥哥心裡累不累,他說累,但累並快樂著。他說,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他要努力抓住。他很感激賴總,賴總對他有知遇之恩。
哥哥每次提到「賴總」,都恭恭敬敬的。我想像不出,賴曉靜這個從監獄裡放出來的、高中都沒有畢業的女孩,是怎麼掌控一個上萬人的集團公司的。哥哥說,九洲集團拋頭露面的是賴總,但實際當家人還是何久洲,一些大事都是何久洲說了算。公司里的一些重要文件,最終都是何久洲簽署。
可是,何久洲不是中風了嗎?哥哥說,何久洲確實中風了,現在是半身不遂,說話不太利索,每天都在自己的別墅里靜養。但他腦子一點都不糊塗,也能握筆寫字。公司里的一些重要報表,「董辦」的人定期往他家裡送。一些公司高層參加的重要會議,都是到他的別墅里去開;他別墅里的一個房間被改造成了小會議室。賴曉靜名義上是九洲集團的董事長,但公司的一些元老並不服氣她;和哥哥一樣,她需要學習的地方也很多。何久洲已經中風了,他必須在儘可能短的時間裡,教會賴曉靜如何來掌控這個企業。不然的話,他苦心經營幾十年的商業帝國就完蛋了。他總是催著賴曉靜儘快熟悉各方面的情況,有些拔苗助長的意思。
哥哥是賴曉靜唯一的親信。任命哥哥為九洲房地產公司的總經理,也是賴曉靜在許可權範圍內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哥哥經常參加何久洲在自己別墅里召開的公司高層的會議。第一次參會,賴曉靜把哥哥介紹給了何久洲和公司其他領導。哥哥是認識何久洲的,但何久洲已經不認識他了,況且他又換了名字。
不過,哥哥每次到何久洲的別墅里開會,都莫名其妙地心慌意亂。他坐在小會議室的角落裡,低著頭,不管何久洲、賴曉靜和公司的其他領導發言說什麼,他都在本子上做記錄。有些內容實在沒必要記,他就一筆一畫地練字。看上去,他是在認真地做記錄,其實是不敢抬頭。他到底怕什麼呢?他也說不清楚,反正預感很不好。
二
我一直想調查調查嫂子。沒錯,我懷疑她。不是懷疑她犯了什麼罪,而是懷疑她有重要的事情瞞著我。她家裡都有什麼人,她和哥哥是怎麼相識的,又是怎麼結婚的,等等等等,我和媽媽一概不知。她從來不說,哥哥也從來不說。春節假期里,我值了三天班,其餘四天時間都和哥哥嫂子在一起。我和媽媽偶爾提起嫂子的家庭情況,哥哥嫂子馬上搪塞過去。按照常理常情,這些情況他們是應該告訴我和媽媽的。顯然,哥哥和嫂子商量好了,就是要刻意隱瞞一些事情。那麼,他們兩口子這麼做,動機又是什麼呢?
我是個患有輕度強迫症的刑警,我想知道的事情,如果搞不明白,覺都睡不好。我也不是閑得難受;事實上,我當上了刑警大隊的副大隊長之後,手裡的案子更多了。不像當中隊長的時候那樣親自破案,但很多案子要分析案情,提出指導性意見,比當中隊長的時候更累了。但不管白天多累,夜裡睡覺的時候只要一想起嫂子的身份問題,腦袋就會「錚」地一聲,一下子睡意全無,在黑暗中瞪著眼睛,起碼半個小時合不上眼。我不想再受這種折磨了,於是決定馬上調查嫂子。
春節假期後結束後的第一天,上午一上班,我一個電話把大嘴叫到了我的辦公室。我陞官之後,大嘴接替我的職務,當上了刑警一中隊的中隊長。我的辦公室從中隊搬回了局機關以後,和大嘴見面少了。但有什麼事,還是第一個想到他。
大嘴開著我原來開的那輛捷達老爺車來到局裡,上了樓,門都沒敲,「咣唧」一聲推開我辦公室的門就冒冒失夫地進來了。我皺了皺眉頭,裝做生氣的樣子說:「嘴弟,我現在好歹是大隊的領導,你門都不敲就進來,對我不太尊重吧?」
大嘴一屁股坐在我辦公桌旁邊的摺疊椅上,端起我的玻璃茶杯,「咕咚咕咚」幾口,就喝下去半杯。他抹了抹嘴,嬉皮笑臉地說:「我親哥哎,你這是不識好歹。我能這樣對你,說明你這個領導平易近人,和下屬能打成一片。我怎麼不直接推開局長的門進去?因為局長不像你這樣平易近人,是不?」
大嘴當了中隊長,貧嘴的功夫也見長。打了幾句嘴仗,大嘴問我一大早召見他有什麼事。我就把請他幫我調查嫂子的事說了,並讓他記下了嫂子周玉蘭的名字。大嘴撇了撇了撇嘴說:「就這麼點小事,居然還讓我堂堂中隊長出馬,這不是高射炮打蚊子嗎?」
我告訴大嘴,這事必須他親自干,而且要秘密調查,別整得滿城風雨。我要知道周玉蘭的家庭情況,包括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名字,什麼時候結婚的,她這些年做過什麼工作等等,越詳細越好。
三
天后,大嘴把他調查到的關於周玉蘭的身份信息,列印了裝在一個文件袋裡,送給了我。是一頁A4列印紙,只有短短几行字。這份資料顯示:周玉蘭,三十歲,遼寧瀋陽人。父親周四福,死亡;母親夏敏,死亡。六年前在瀋陽結婚。丈夫周麒,三十二歲,瀋陽人,現任九洲集團房地產公司總經理。周麒的名字上打了一個很大的問號,後面寫著「勵志哥」三個字,一看就是大嘴的字跡。大嘴為什麼說周麒是勵志哥?我想肯定是因為他查到了周麒曾經在建築工地上出苦力的經歷。
這張紙別人看了,可能看不出什麼來;我看了一眼,就驚訝得一下子從椅子里站了起來。有三個字刺疼了我的眼睛,又像三根銀針一樣,扎進我的心臟里。那三個字是:周四福。周四福是誰?一個與「鬼槍懸案」有直接關聯的人,確切地說,他是該案的受害人,死在了案發現場。沒錯,他就是爸爸生前的線人——四眼;「四眼」是周四福的外號。而我的哥哥是殺死他的頭號嫌疑人。兇手娶了被他殺死的人的女兒,這是怎麼一檔子事呢?
在驚訝的同時,我又欣喜若狂。我隱隱約約預感到,「鬼槍懸案」的真相離我越來越近了。
三
我想儘快找哥哥聊聊;不能問嫂子,她心臟不好,怕刺|激。可是隨後的幾天里我特別忙,一起跨省流竄盜竊汽車的案子佔用了我很多精力,晚上還經常加班;好不容易有點時間,也被賴曉靜纏住,陪她吃飯、逛街、聊天,手機一響,一看是她的號碼,我的手都哆嗦。和哥哥聊周四福,需要靜下心來,最少拿出兩個小時的時間。可是這兩個小時卻不好找。
沒想到,幾天後的一個中午,哥哥主動找我了。他不是和我談周四福,而是和我談「鬼槍懸案」中另外一個關鍵人物。隨著這個人物浮出水面,「鬼槍懸案」的真相有望更加明朗。
這天中午快下班的時候,我在辦公室里接到了哥哥的電話。我這是第一次在上班時間接到哥哥的電話——仔細想想,我在休息時間也從來沒接到過他的電話。他給我打電話,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我問他有什麼事,他不說什麼事,支支吾吾地問我中午有沒有時間見個面,最好去個安靜的地方。我想起我們分局附近有一家「彌特咖啡廳」,就約他去那兒見面。他馬上打車往咖啡廳趕。
我到了咖啡廳,剛找了座位坐下來,哥哥就到了。他皺著眉頭,臉色有些發灰。一看他這個樣子,就知道遇到難事了。我問他到底什麼事,他說今天上午在何久洲家裡開會,見到了李義明。
李義明?這個名字我很熟悉。我忽然想起來了,他是哥哥的初中同學,有點黑社會背景,是個不大不小的混混,四年前參與一起故意傷害案件,致人死亡。當時我也參與了這個案子的偵破,是專案組的一員。那個案子是我參加工作後參與辦理的第一個大案,所以記得很清楚。案發現場是在一家KTV,兩撥人為爭一個小姐發生爭執,大打出手。李義明一方人多——大概五六個人,對方只有兩個人。結果,對方一人輕傷一人死亡。李義明一方,一人被判了無期徒刑,其他人被判了三到七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其中李義明被判了六年。
當時,我覺得這起案子很蹊蹺。死者是一個網路工程師,畢業於北京某大學。我調查過死者的同事,都說死者為人謙和,膽小怕事,以他的性格,不可能為了和別人爭一個小姐打起架來。我總覺得這個案子不像是過失殺人,倒像是故意殺人,值得再深挖一下。可是,李義明等人一口咬定不是故意殺人,當時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康東升又要求儘快結案,所以沒有深挖就結案了。
哥哥在何久洲家見到了李義明,這麼說,李義明已經提前出獄了。可是我不明白,他和哥哥有什麼關係,哥哥見到他為什麼怕成這樣?還有,何久洲的別墅不是誰想去就能去的,他和何久洲及九洲集團又是什麼關係?哥哥說,十二年前就是這個李義明,讓他去華聯橋把毒品送給四眼。
聽了哥哥這句話,我馬上判斷,當年何久洲陷害爸爸和哥哥,這個李義明是參與者和知情者,他應該是何久洲的人。如果他認出哥哥來,哥哥的麻煩就大了,很可能會坐牢。雖然他的姓名換了,但DNA換不了,DNA能夠證明他是殺死四眼的兇手。
我問哥哥,李義明認出他沒有,看見他有什麼反應?哥哥說,在何久洲的那個小型會議室里,他和李義明面對面分別坐在兩個角落裡,他們對視了一眼,就像不認識一樣,既沒有點頭,也沒有微笑,沒有任何表示。李義明肯定看見他了,但不確定是不是認出他來了。
哥哥處境危險,我要幫他,雖然現在還不知道怎樣幫他。要幫他,就必須了解他所知道的與「鬼槍懸案」有關的全部情況。我讓哥哥把他所知道的情況都告訴我。可是他說,他答應過爸爸,那些事情要爛在肚子里,永遠不能說出去。我說,當初爸爸不讓他說是應該的,是為他的安全考慮,怕說了會帶來麻煩。可是現在,爸爸沒有想到的新情況出現了,這個時候他身處險境,需要我的幫助,說出來也是應該的;如果爸爸現在還在世,看到哥哥身處險境,肯定不會讓我坐視不管。
聽我這麼說,哥哥的目光有些猶疑,說他回去考慮考慮,看李義明會不會找他,如果找他,又會說什麼。如果有必要,他就把他所知道的一切真相都告訴我。不過,現在他得回去了,公司里還有一大攤子事,他不能離開太久。我問哥哥這次找我需要我做什麼,他說暫時不需要,只是讓我儘早知道此事,以免萬一發生什麼情況的時候措手不及。
哥哥離開後,我又在咖啡館裡坐了一會兒。我想和他談談李義明,還想談談他的岳父周四福,有很多話要問、要說,但他今天太忙,只能再找時間了。我預感到,「鬼槍懸案」的謎底快要揭開了。
四
我以為哥哥會儘快找我,和我定個時間好好談談。沒想到,又過了兩天,他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我給媽媽打電話,詢問這幾天哥哥晚上都是幾點回去,媽媽說不知道,因為哥哥回去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哥哥不找我,我只好找他了。周五上午,我處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已經快十一點了,估計上午沒什麼事了,我就給哥哥打電話,約他在上次見面的「彌特咖啡廳」見面。哥哥說現在正忙著,非得今天見嗎?我說,必須今天見,放下手頭的工作,馬上趕到咖啡廳,我先過去等著。哥哥還在猶豫,我掛斷了電話。
我在咖啡廳里等了足足十五分鐘,哥哥才滿頭大汗地趕過來。我原以他還像上次那樣垂頭喪氣的,沒想到他紅光滿面,看見我就咧著嘴笑,好像攤上了什麼高興的事。看來李義明並沒有對他使什麼壞,我多少放心了一些。我等著他主動和我談李義明,他不說,我就不問;今天我主要和他談周四福。
哥哥坐下後,要了一杯綠茶。
我開門見山,盯著哥哥的眼睛說,我已經知道,嫂子是周四福的女兒。
哥哥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了一下,目光躲躲閃閃的,說:「是又怎麼樣?」
我說:「你必須告訴我真相,不能隱瞞。我要查清真相,也相信一定能查清。你不告訴我,就是為我製造困難。」
哥哥嘆了一口氣說:「我會告訴你的,不過不是現在。當年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心裡已經放下了,你也放下吧。如果爸爸還活著,我相信他也希望你放下。咱們現在的日子不挺好嗎,你查清真相又有什麼意義,又對誰有好處呢?」
哥哥說的有一定道理。爸爸已經不在了,即使查清了真相,還他一個清白,他能知道嗎?哥哥當著九洲房地產公司的總經理,過了試用期月薪十萬元,還能施展自己的才能;如果查清了真相,他會失去這份工作,他一個高中生,找工作都很難。從現實利益的角度考慮,確實沒什麼好處。可是,哥哥說這話的時候,潛意識裡並沒有把我當成一個警察;即使把我當成了警察,也不能理解一個優秀警察的職業操守,他太小看我了。在我看來,即使犧牲一些現實利益,真相也必須查清。人間需要公平正義,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白不能倒過來。如果是非不辨,黑白不分,這個世界就會失序,大多數人的利益就會難以保障。
我不接哥哥的話茬兒,問他這幾天在忙些什麼。他支支吾吾地說,公司里的事情太多了,他每天都工作十五個小時以上。說著,他看了看錶,說一會兒還要和一個部門經理談工作,他得走了。
哥哥從坐下到離開,總共不到二十分鐘。我感覺他在跟我玩「躲貓貓」,我想知道的事情,總是刻意迴避。顯然,他有什麼事情瞞著我。我決定見見賴曉靜,通過她了解哥哥最近在忙些什麼。我給賴曉靜打了電話,約她過來喝咖啡、吃午飯,她很痛快地答應了;她從美國回來後,我主動約她,這還是第一次。
我沒動地方,只是叫服務生把哥哥剛才喝茶的杯子收走。時至中午,咖啡廳人多了起來。不到二十分鐘,賴曉靜就趕到了。這次她開的是一輛賓士越野車,車就停在咖啡廳門口的路邊。仍像平時一樣,她一身名牌,極盡奢華,引得咖啡廳里所有的客人都向她側目。她旁若無人地擁抱了我一下,在我對面坐下來。她坐下後不時透過玻璃看她那輛車。我也看了看那輛車,我看見,在車的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女孩兒,正在低著頭玩手機。她的長頭髮披散著,看不見她的臉。我馬上就猜到,那個女孩應該是曉靜的「女友」;我不願做她的男友,她這是又找了一個女友。
曉靜要了一杯咖啡,問我找她有什麼事。我說,我覺得這幾天哥哥有些不對勁,每天晚上都回家很晚,還興奮得像打了雞血似的,想問問是怎麼回事。曉靜說,她已經好幾天都沒見過哥哥了,哥哥也沒向她請假,她還想問問我怎麼回事呢。
我低著頭啜著咖啡,裝做心不在焉,忽然抬起頭來看著曉靜的眼睛。她沖我咧嘴一笑,急忙低下頭去啜咖啡。她撒謊了。我了解哥哥,哥哥十分珍惜曉靜給他的這個總經理的職位,恨不能長在辦公室里,不可能無故曠工好幾天。他們兩個人,一個和我「躲貓貓」,一個對我撒謊,肯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合起伙來瞞著我。可是,他們兩人都是我最親近的人,為什麼要煞費苦心地瞞著我呢?我實在想不通。我也不能問曉靜,她不想說的,再問也沒用。
我的臉色可能有些不好看。曉靜研究著我的臉,嘟了嘟嘴,嗔怪地說:「怎麼?打電話把我約出來,就這事?還以為你想我了呢。」
我笑笑說:「想,當然想,想你想得睡不著覺。」
曉靜嘴一撇,不屑地說:「去你的,凈說好聽的。光想有什麼用,有本事你練練呀,我隨時奉陪。」
我瞅了瞅車上那個女孩,壞笑著說:「她上崗了,我是不是可以下崗了?」
曉靜邊擺手邊搖頭,有些放肆地說:「不不不,她只是暫時頂崗。對我來說,你更有用。你現在是待崗,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主動要求上崗的,我對你還有耐心。」
曉靜要請我去另一家大酒店吃飯,我謝絕了,於是各自回去。今天上午我太失望了,把哥哥叫出來,他什麼都不告訴我;把曉靜約出來,也是什麼話都沒套出來。想起這兩個人合起伙來瞞著我一件事,我心裡就很窩火,和曉靜一起吃飯也不會痛快。
在局食堂簡單吃了午飯,我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閉著眼睛休息了一會兒。大概因為上午咖啡喝多了,我一點睡意都沒有,大腦很興奮。我腦子裡一直在琢磨一個問題:哥哥和曉靜合夥向我隱瞞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可以肯定,這件事情很重要,而且不能讓我知道。忽然,我想到了一個人:李義明。哥哥和曉靜向我隱瞞的事情應該和李義明有關。
哥哥今天上午什麼都沒告訴我,但幾天前他主動找我那次,卻向我提供了這麼兩個信息:一、李義明十幾年前就開始接觸毒品;二、李義明能出現在何久洲的別墅里,說明他和何久洲也有某種關係,而且是很親近的關係。根據這兩個信息,我幾乎敢肯定,李義明也是個毒販,而且聽命於何久洲。
我的大腦太興奮了,忽然又想起了一個問題:賴玉生在跳樓自殺前,曾經向我提起,他有一個獄友,知道「鬼槍懸案」的真相;還說,那個獄友手裡有一段錄像,是何久洲和康東升陷害爸爸和哥哥的證據。那麼,賴玉生的那個獄友會不會是李義明?
這個李義明身上的疑點太多了,我要查一查他的資料。於是,我從沙發里坐起來,坐在辦公桌前,打開了公安信息網。果然,我查到了以下信息:一、李義明和賴玉生曾經在同一個監獄——南野監獄——服刑,上個月剛剛假釋出獄;二、李義明和哥哥同一年在同一個學校的同一個班級初中畢業。這麼說,他是哥哥初中時的同班同學。
我一下子明白過來了,十二年前,這個李義明利用和哥哥是同班同學的關係,騙取了哥哥的信任,故意讓哥哥替他去和四眼接頭,這是把哥哥當槍使,這是對哥哥的陷害,他是這個陰謀的實施者之一。他手裡還有一段錄像,只要找到他並拿到那段錄像,就能揭開哥哥和爸爸被陷害的真相,就能證明何久洲和康東升是這個陰謀的謀劃者,還能證明何久洲當初是個大毒販。
「鬼槍懸案」的真相越來越近,簡直近在眼前。我激動得嗓子發乾,兩腿顫抖。我決定,馬上調查李義明。
五
調查李義明,必須從外圍著手,不能找他本人,不然就打草驚蛇了。我能做的事情有三件:一是向我的頂頭上司、當年「鬼槍懸案」的辦案人之一李超詢問李義明在該案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二是派人盯住李義明,看他和什麼人接觸;三是調查四年前李義明參與的那起傷害案的其他涉案人員,弄清李義明在該案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鬼槍懸案」的卷宗已經找不到了,好在李超記憶力很好,據他說,在該案中,有一個人指證哥哥出現在了案發現場,那個指證哥哥的人就是李義明。以前我問過李超這個問題,他沒告訴我,這次告訴我了。我更加確信,十二年前就是這個李義明誘使哥哥去華聯橋送毒品,然後再指控哥哥殺人。那麼,對於這一陰謀,李義明應該是知情的。
盯李義明的事情,我交代給了大嘴。大嘴當了中隊長之後,也比以前更忙了,但我用他順手,還是第一個想到了他。另一個原因是,四年前李義明參與的那起傷害案,大嘴也是辦案人員之一,他了解案情,也知道李義明這個人。當然,大嘴不用自己親自去盯,派個可靠的兄弟就可以。
第三件事我得自己親自去做。我調出了四年前那起傷害案的卷宗,了解涉案人員的情況。李義明一方的五個人,除了他提前假釋,另外四個還都在監獄裡。受害人一方是兩個人,一個死了,一個受傷了,死的名叫袁志平,受傷的名叫胡向東,兩人是發小。據胡向東的檔案記載,他現年三十二歲,前些年曾因賭博、嫖娼多次被拘留,目前經營一家汽修廠。
根據檔案記載的地址,我很快就找到了那家汽修廠。那家汽修車臨著一條大路,在一個住宅小區的外面,是一個半個足球場那麼大的院子。院子里除了汽修廠,還有一家診所和一家燒烤店。二十多個身穿藍色工裝的員工,正在洗車、打蠟,忙得不可開交,地上到處水汪汪的。我趕到時,胡向東正一手掐腰,一手夾著煙捲,看著一幫員工忙活。他中等身材,膚色較黑,長得有些丑,讓人看了第一眼再也不想再看第二眼。穿了件黑色貂皮外套,那麼好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看不出好來。我把車停在小院里,向胡向東走過去。胡向東抬頭看見了我,愣了一下,眨巴了幾下眼睛,咧嘴笑了笑,顯得有些尷尬。我和他四年前因那起傷害案件認識,當時訊問過他幾次,但案子辦完後再沒任何聯繫;現在,他顯然認出了我。他大聲說:「俞警官來了?快,屋裡喝茶。」又指著一個年輕員工說,「你,先把俞警官的車給洗了。」
胡向東滿臉堆笑,請我辦公室里坐。我說不用,我只有幾句話要問,問完就走。胡向東已走到一間辦公室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我只好跟他進去了。辦公室里有些亂,除了一張大老闆台,還有幾個玻璃櫥子。老闆台上擺著一棵綠色的晶瑩剔透的工藝白菜;「菜」是「財」的諧音,擺這棵白菜是祈求發財的意思。還有一條軟「中華」香煙,已拆開了。玻璃櫥子里擺滿了各種汽車配件。看來,胡向東這個汽修廠生意很好。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胡向東馬上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又向我遞了一支「中華」煙,我謝絕了。我有些口渴,就喝了幾口水。我忽然想起,在四年前的那起傷害案中,胡向東被李義明那伙人打成了輕傷,得到了二十萬元的附帶民事賠償。而開這個汽修廠,至少需要一百萬元的投資,其餘八十萬元是從哪裡來的呢?肯定不是借的,他吃喝嫖賭,好吃懶做,沒人敢借給他錢。我猜測,很有可能是何久洲給了他不小的一筆錢。我決定詐他一回。
我喝著茶,望著院子里忙忙碌碌的工人,說:「胡老闆的生意很不錯呀。」
胡向東咧嘴一笑,說:「小本生意,馬馬虎虎,勉強糊口吧。」
我說:「你這個廠子應該是四年前開的吧?」
胡向東一愣,說:「沒錯沒錯,開了四年了。」
我說:「據我所知,四年前你被打傷,拿到了二十萬的賠償。可是開這個廠子,一百萬下不來吧?其他那些錢是哪兒來的——你可別說是借的,我不信。」
胡向東看了我一眼,低下頭去,嘴唇哆嗦著,又吸了一大口煙,大概被嗆住了,劇烈地咳嗽,臉漲得發紫,像豬肝一樣。
我說:「放心,我不是來揭你老底的,但你必須跟我說實話。」
胡向東急忙說:「一定一定,俞警官你問吧,保證一句假話都沒有。」
我說:「那好,咱們說說袁志平吧。四年前的那個案子,是你在KTV里故意挑事,袁志平是為你出頭才被殺死的。他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蓄意謀殺,對不對?事後,何久洲又給了你一大筆錢,你用那些錢開起了這個廠子,對不對?」
胡向東雙手抱著腦袋,不住地揪自己的短頭髮,嘴裡唉聲嘆氣的。看得出,他的心理防線快要崩潰了。
我說:「你別緊張。我這次來不是要翻案,只是想知道李義明他們為什麼要殺袁志平。」
胡向東一臉驚恐,頭搖得像撥浪鼓:「俞警官你別問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冷笑道:「好,既然你不知道,那我還是直接去問李義明吧,他已經出獄了。不過,我會告訴他,我來找過你,你什麼都說了。」
說著,我從沙發里站起來,準備往外走。胡向東從老闆椅里一個箭步躥過來,抓住了我的胳膊:「不,不,不。俞警官,你先別走,我說,我說。」
看胡向東反應如此激烈,我更加確信,四年前的那起傷害案件,不是法院最後判定的「過失傷害致死」,而是故意殺人。胡向東接下來的講述,也印證了我的這一判斷。
胡向東、袁志平、李義明和我哥哥四個人,關係還真有些掰扯不清。他們十幾年前就認識。其中胡向東和死者袁志平是發小,都是四川內江人,兩人從小學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學。袁志平性格內向孤僻,上初中的時候就高度近視,呆裡呆氣的,但他學習很用功,後來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學;胡向東調皮搗蛋,初中沒上完就輟學混社會,經常惹是生非。李義明和我哥哥是初中同班同學。因李義明跟賴玉生販毒,手裡有錢,出手也很大方,所以籠絡了不少混混,當起了帶頭大哥。胡向東年紀輕輕的就吃喝嫖賭,手頭經常很拮据,就跟著李義明混吃混喝。
袁志平從北京的那所大學畢業後,沒回四川老家,而是應聘到迦城一家IT公司做網路工程師,是典型的白領。他和胡向東本來是兩路人,他從心裡也瞧不起胡向東,可是因為兩人從小要好,又都在遠離家鄉的同一個城市謀生,就走得比較近,經常一起吃飯。當然,都是胡向東主動找袁志平,袁志平即使心裡不情願,也不好意思拒絕。除了聊聊一些同學,兩人也沒有多少話可說。
四
年前的10月,在那起傷害案發生的前一天,李義明找到胡向東,讓他約袁志平去KTV唱歌,並讓他惹點亂子出來,趁機教訓一下袁志平。胡向東不忍心傷害袁志平,可是又不敢得罪李義明。他想,袁志平老實巴交的,沒聽說他招惹過李義明,即使招惹了,也不會有什麼大事,頂多挨一頓打。於是,胡向東就按李義明的要求,把袁志平約到了KTV。沒想到的是,李義明竟然把袁志平給殺了。
當時的情景是這樣的:雙方一共七個人,在KTV里要了一個包間。一人一個小姐,陪著唱歌。大概十幾個小姐,身上都別著胸牌,排著隊站在那兒,讓他們挑。李義明挑的是147號小姐,袁志平挑的是196號小姐。說是小姐,年齡看起來也都不小了,應該是孩子的媽媽了;長相和身材也較一般。袁志平這個呆瓜一樣的人,緊緊摟著196號小姐,唱起歌來居然很high,話筒拿在嘴邊,恨不能吃進去。李義明和147號小姐唱了一會兒,想讓196號小姐陪他唱。可是袁志平正摟著196號小姐「阿哥阿妹情意長」,不理李義明的茬兒。李義明很生氣,從袁志平手裡奪過話筒扔在地上。袁志平惱羞成怒,罵了兩句。沒想到,李義明和他的幾個小兄弟上去就打。袁志平有些蒙了,破口大罵,並抓起一個啤酒瓶子向幾個人掄起來。這時,七個小姐悄悄地跑出去了。
胡向東怕事情鬧大,急忙上前拉架,卻被李義明的一個小兄弟一把推了個趔趄,腦袋碰在玻璃茶几上,鮮血直流,暈了過去。等他醒來,李義明等五個人已經離開了,袁志平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身體下面一攤血……
胡向東來到大街上,捂著腦袋往醫院跑。有一輛車追上他,李義明從車裡下來,往他上衣口袋裡塞了一個信封,叮囑他說,今天的事情要爛在肚子里,跟任何人都不能說一個字。在醫院裡,胡向東打開李義明給他的那個信封,裡面是一張銀行卡;還有一張小紙片,上面是六個阿拉伯數字,也就是銀行卡的密碼。他在ATM機上查了查,竟然是二十萬元。第二天他就被警方找到了,做了筆錄。又過了一個月左右,有一個陌生人找到他,給了他一張八十萬元的銀行卡。他問那個人是誰,那個人不說,只是叮囑他嘴嚴實點,今後老老實實的,不然對自己沒好處。他猜測那個人是何久洲的人。他用那一百萬元開了這家汽修廠。
那麼,李義明到底為什麼要殺袁志平?胡向東說,袁志平掌握了何久洲的一個秘密,何久洲授意李義明等人殺人滅口,實質上是雇兇殺人。
關於袁志平掌握的何久洲的那個秘密,胡向東是這麼說的:袁志平作為網路工程師,案發前一個多月給九洲集團架設網路。他先去何久洲辦公室里安裝網線,當時何久洲不在辦公室。他帶了一台筆記本電腦,安裝好網線後,離開何久洲辦公室的時候把筆記本電腦忘在老闆台上了。電腦是開著的,上面的攝像頭也是開著的。他在別的辦公室忙活到中午,離開公司的時候才想起他的筆記本電腦忘在董事長辦公室里了,就到何久洲辦公室隔壁的「董辦」,請一位女秘書開了門,拿走了電腦。
中午回到家,袁志平發現他的筆記本電腦里有一段剛錄的視頻,內容是:董辦女秘書開了辦公室的門,走進來一個派頭十足的中年人。顯然,他是這間辦公室的主人、董事長何久洲。何久洲進來後隨手關上了房門,坐在老闆台前喝茶。五六分鐘後,又進來一位身材瘦高的中年人,坐在老闆台前旁邊的一個單人沙發里(袁志平後來才知道,這個中年人是康東升)。何久洲從老闆台前的椅子里站起來,坐在另一個單人沙發里,他和康東升中間是一張寬約半米的茶几。董辦女秘書進來,為康東升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的一角。之後,女秘書離開,並把房門帶上。
何久洲和康東升表情都很嚴肅,都皺著眉頭。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但也能聽清楚。康東升說,在分局裡,最讓他頭疼的人是俞德昭,這個人擋著他的路,繞不過去。何久洲說,辦法總會有的,還要多動動腦子……這段視頻,袁志平連續聽了好幾遍,終於明白了什麼意思:何久洲和康東升這是密謀陷害一個名叫俞德昭的人,還要陷害俞成麒,故意讓他涉毒。
我忽然想起,賴玉生在跳樓自殺前,曾經向我提起他的一位獄友手裡有一段錄像,那段錄像應該就是袁志平錄下的這一段。袁志平也認識哥哥,也一定知道俞德昭是我的爸爸。他明明知道爸爸即將被陷害,卻沒有把錄像交給哥哥。如果爸爸拿到了這段錄像,何久洲和康東升就完蛋了。但是,袁志平卻用這段錄像要挾何久洲,向何久洲開口要錢,最終遭到殺人滅口。
那麼,袁志平手裡的那段錄像後來又在哪裡?應該是被李義明拿走了。袁志平用這段錄像要挾何久洲,何久洲就讓李義明等人把袁志平殺了。之後,李義明同樣也用這段錄像要挾何久洲,向何久洲要錢。袁志平是個書獃子,不知道何久洲有多厲害,也缺少自我保護的意識和方法,最後輕易地就被殺了。李義明就不同了,他知道,何久洲能讓他殺了袁志平,同樣也能再找別人殺了他,所以他會想辦法保護自己。而那段錄像,就是他的護身符;只要他把錄像保管好,何久洲就不敢動他,他一輩子都能吃香的喝辣的。
六
在回單位的路上,我腦子裡一直在琢磨一個問題:我是不是應該把胡向東帶回局裡錄口供,讓他把李義明供出來,然後再把李義明抓起來?按照常規,這個問題根本就不用琢磨,就應該這麼做。我猶豫了,是因為我有了私心,想保護哥哥。我是這麼想的:如果抓了李義明,又從他那裡拿到了那段錄像,當然很好,那樣就可以將何久洲和康東升繩之以法,還可以洗清哥哥當年販毒的罪名。可是,萬一李義明拒不交出那段錄像,或者那段錄像不在他手裡,他一定會狗急跳牆,咬出哥哥就是十二年前殺死四眼的兇手,等待哥哥的只有死刑。
我心裡有一種很強烈的愧疚感,覺得自己因為私心違背了警察的職業操守,夜裡覺都沒睡好。經過反覆權衡,第二天上午一上班,我馬上安排大嘴去把胡向東帶回來做口供。我先要抓住李義明的把柄,至於抓不抓他,就要看事態的發展是否對哥哥不利。如果李義明知道胡向東把他供出來了,有跡象表明他要咬出哥哥,我就馬上把他抓起來,同時讓哥哥出去躲避一段時間。我堅信這樣做是對的,並沒有徇私枉法。因為我最清楚,哥哥是被冤枉的,這是事實;既然如此,就不能讓一個被冤枉的人來承擔本不應由他承擔的法律後果。這是法律的公正,不容質疑。在我沒有為哥哥找到證據並為他平反之前,他不能被抓。
大嘴行動很迅速,接到我的命令後馬上帶人去了胡向東那家汽修廠。可是沒想到,胡向東跑了。大嘴是在汽修廠的院子里給我打電話的,他說,汽修廠已經停業了,今天一個來上班的都沒有。據旁邊飯店的人說,昨天下午,汽修廠下班很晚,那些員工直到晚上八點多才走,都在飯店裡吃的飯。胡向東開著車進進出出好幾趟,看起來很焦急的樣子。後來胡向東召集那些員工開會,每人發了一些錢,說是暫時停業,什麼時候上班,再電話通知。
我知道,我找過胡向東之後,胡向東一定是害怕了,這才腳底上抹油——溜了。他心裡最清楚,袁志平被殺一案,實際上是故意殺人,而他是李義明的同謀,如果他被抓起來,可能會被判重刑。
我有些懊惱,心裡責怪自己不夠果斷。沒有胡向東的口供,李義明就不能抓了。我問大嘴,李義明這幾天都是有什麼動靜。大嘴告訴我,這幾天他一直派人緊盯著李義明,李義明最近經常去九洲集團總部找賴曉靜。每次見了賴曉靜,從九洲集團總部出來,臉色都很難看,嘴裡還罵罵咧咧的,看上去很生氣的樣子。
我相信,正像胡向東說的那樣,四年前李義明殺死袁志平,一定是受何久洲的指使。如今何久洲跟個廢人差不多,賴曉靜已經慢慢掌控了九洲集團。何久洲當初可能給了李義明某種承諾,現在不願或無心兌現承諾,所以他才去找賴曉靜。可能是賴曉靜沒買他的賬,他才罵罵咧咧的。直覺告訴我,這個李義明很危險;他也是一條「大魚」,身上的秘密很多。我叮囑大嘴,繼續派人把他給盯緊了,儘可能多地掌握他的活動軌跡。
我本來就莫名其妙地害怕賴曉靜,現在她又和李義明掰扯不清了,我心裡的那種惶恐更加強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