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
個泥瓦匠,居然成了房地產公司的總經理,中間沒有任何過渡。這種角色的跳轉也太狗血了,狗血得不可理喻。但這事確實是真的,它就發生在哥哥身上。在此之前,我做夢都沒有想到,哥哥會成為康大軍的繼任者,擔任九洲集團房地產公司的總經理。
我帶嫂子去醫院做檢查,檢查結果表明,嫂子的病相當嚴重。內科劉主任——一位主任醫師、迦城大學醫學院教授——是我的朋友,他悄悄地告訴我,嫂子心臟衰竭得很厲害,如果不做手術,頂多能活半年;如果做手術,還能活個三五年,但手術有風險,也有可能死在手術台上。還有,如果做手術,手術的費用和後期康復的費用很高,最少需要二三十萬元,還要考慮她的家庭的經濟承受能力。
劉主任跟我說這話的時候,是在他的辦公室里,我們面對著坐著。他用一次性紙水杯給我倒了一杯水,一半熱水,一半涼水。我端著那杯水,聽到這話時,腦袋嗡了一聲,一杯水灑在了大腿上。我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嫂子還很年輕,剛剛三十歲;小乖還很小,需要母愛;我能看出來,哥哥和嫂子夫妻恩愛,感情很深。
劉主任告訴我,嫂子是先天性心臟病,以前耽誤了治療。另外,得這種病的女人,在醫學上是不提倡生孩子的,生孩子會加重病情。這些年嫂子很少去醫院接受正規而專業的檢查治療,都是去診所拿葯吃,貽誤了最佳的治療時機,導致心臟衰竭極其嚴重。
我問劉主任,現在應該做什麼。劉主任說,現在需要住院觀察,先用些好葯看看效果。我馬上表示,只要對嫂子的病情有利,再好再貴的葯都可以用。我馬上去給嫂子辦了住院手續。我還叮囑劉主任,因我工作較忙,不能在醫院陪護,還請他多多照顧。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辦公室里和大嘴討論一起入室盜案的偵破方案,接到了劉主任的電話。他說,哥哥和嫂子要出院,讓我趕快過去一趟,勸勸他們。我把案子的事情交代給大嘴,急忙趕往醫院。我到醫院時,哥哥和嫂子正在病房裡收拾昨天剛帶到醫院的牙刷牙膏、毛巾、飯盒等日常用品和幾件衣物,準備裝進一個編織袋子里。我讓他們先不要收拾,先等一等。
我去了劉主任的辦公室。劉主任告訴我,今天上午,嫂子看到了頭一天打針的單子,一天就花了一萬多,不住地嘆氣。哥哥手裡拿著那張單子看了又看,很久沒說話。兩口子嘀咕了一會兒,就告訴劉主任說,不想住院了。劉主任不知道該怎麼勸他們,就向他們交了底。聽到如果放棄治療,很有可能活不了半年,哥哥和嫂子眼圈紅了紅。哥哥蹲在病房角落裡,手裡捏著幾張彩印的醫藥廣告,捲成筷子那麼細的紙筒,機械地在臉上撓來撓去,一手揪著自己的頭髮唉聲嘆氣。嫂子抹了一會兒眼淚,還是下了床,開始收拾東西,並催哥哥快去辦出院手續。劉主任馬上給我打了電話。
我知道,哥哥和嫂子都心疼錢。一天花一萬多,簡直是割他們的肉。說實話,花那麼多錢我也心疼。現在看病太貴了,很多人攢了一輩子錢,到老了得一場病,一輩子的積蓄花光了還不夠;很多窮人得了大病,只能等死。但我知道,錢是人掙的,錢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了一切都沒了。嫂子和哥哥沒多少錢,只有我還給他們的那四十五萬元,其中兩萬多還是借別人的。但我不能不管,我會替他們想辦法的。我決定說服嫂子住院治療。
離開劉主任的辦公室,我去了嫂子的病房。一進病房,我愣住了:賴曉靜居然在這兒。嫂子坐在床沿止,賴曉靜坐在嫂子床邊的小凳子上,抓著嫂子的手,一個勁兒地抹眼淚。我站在一旁,問賴曉靜,你怎麼來了?賴曉靜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來看看嫂子。她的話有些曖昧,在角色定位上,儼然是我的未婚妻。可是,這個角色定位是單方面的,並沒有得到我的認可。
我很納悶,賴曉靜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哥哥嫂子在迦城,還知道嫂子病了?我沒問她,心裡猜測肯定是那位負責別墅裝修的孫經理告訴她的;孫經理不會知道那個周麒是我的哥哥,但他陪著我去找哥哥時,肯定察覺了我的異常,後來告訴了賴曉靜。賴曉靜以前認識哥哥,並知道哥哥「販毒」的一些事情,聽孫經理說我去找那個周麒,她會一下子明白怎麼回事。
我又問賴曉靜怎麼抹起眼淚來了,她沒理我,用面巾紙擦了擦眼淚,又擤了一把鼻涕。嫂子笑著說,曉靜妹妹太善良了,聽說她不願花那麼多錢住院,難過得都掉淚了。賴曉靜掉淚,我能看出來不是裝的。她捅傷康大軍的時候沒掉一滴淚,被判入獄的時候也沒掉一滴淚,或許是嫂子的貧窮和樸實戳中了她的淚點。
曉靜抬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蹲在床邊唉聲嘆氣的哥哥,忽然冒出一句:「這樣吧,嫂子所有的治療費用我來出。不管花多少,我包了。」
嫂子聽了這話,脫口而出:「不行不行,那哪成吶!」
哥哥抬起頭來,臉上露出欣喜的神情,但隨即又嘆了一口氣,一個勁兒地搖頭。我知道,哥哥是不會接受賴曉靜的施捨的。因為賴曉靜是何久洲的親生女兒,現在又接替何久洲擔任九洲集團的董事長,而何久洲是我們家的仇人,害了他和爸爸。如果他接受了賴曉靜的施捨,就太沒骨氣了。
賴曉靜的施捨,我也不能接受。我和哥哥一樣把骨氣看得很重。除了骨氣的原因,我還知道這是一種交易。賴曉靜是個商人,追求利益最大化,最懂投入產出的關係。她這麼做,是需要回報的。她要的回報是什麼?哥哥嫂子不知道,我知道,那就是我的回心轉意;她希望我像以前那樣愛她,談一段時間戀愛,和她結婚。而我不敢給她這種承諾,因為我心裡還裝著瑩瑩,沒有她的位置。我不是一個對情感不負責任的人,我和瑩瑩只是因為意外變故暫時分開了,但婚約並沒有解除。瑩瑩受了康大軍的侮辱,又失去了父親,在世上孤零零的一個人,她需要我,我要對她好。至於我和賴曉靜的關係,是「欲罷不能」,是「剪不斷,理還亂」。我真想和她一刀兩斷,不再有任何來往,可是她約我吃飯我不好意思拒絕,幾天不見還想念她;剛才看見她流淚,我還心疼。說不清道不明,我真不知道和她算是什麼關係。
曉靜又看了看我,用目光徵詢我的意見。我沖她搖了搖頭。曉靜嘆了一口氣,沉吟著說:「那這樣吧,嫂子在這兒安心住院治療,哥哥到我公司上班。九洲集團的房地產公司缺個總經理,我也忙不過來,哥哥去當總經理,也算幫我的忙。」
聽了這話,我和哥哥嫂子一起看著賴曉靜,都懷疑她說錯了。九洲集團房地產公司的總經理,這個職位不是從大街上隨便抓個人就能幹的。哥哥雖然十幾年來一直在建築行業里混,還從事過管理工作,但他的本行就是個泥瓦匠。別說讓他擔任房地產公司的總經理,如果按照公司招聘的要求,他這個只有高中學歷的人應聘普通員工都不符合條件。讓一個泥瓦匠當總經理,這不是兒戲嗎?
哥哥就像聽到了搞笑的段子一樣,用那個紙筒撓了撓頭,咧嘴笑了笑說:「不行不行,我就是個泥瓦匠。」
哥哥雖然嘴上說自己不行,但我知道,他心裡想當這個總經理,他也相信自己能行。他從小就不太安分,上高中的時候就崇拜何久洲,很想像何久洲那樣干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前天我在「幽蘭別院」別墅區的平房裡找到他時,看到他簡陋的桌子上擺了很多書,當時就知道他不甘心一輩當泥瓦匠,他是有野心的。他當然知道總經理不是那麼好當的,但他不會服輸,如果給他機會,他一定會盡到最大努力;不試一把,哪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哥哥了解康大軍,知道康大軍高中都沒畢業,學習也很差,他心裡肯定還會想:康大軍能行,我為什麼不行?僅僅為了和康大軍那樣的爛人PK,哥哥也想當這個總經理。
另外,根據我對哥哥的了解,賴曉靜讓他當這個總經理,他不會認為是施捨。施捨是「白給」,雙方沒有權利義務關係;而當這個總經理是「幹活拿錢」,從權利義務關係上說,雙方是平等的。當然,他會感激賴曉靜給他這麼一個展示自己才能的機會。
我和嫂子、賴曉靜都看著哥哥。他瞄我們一眼,低下頭去,把那個紙筒擰成了一股繩,在手上繞來繞去。忽然,他兩手一用勁,繩子被拽斷了。他的臉漲得通紅,鼻尖上出了一層汗。
賴曉靜悄聲笑了笑,勸哥哥說,她高中都沒畢業,照樣當九洲集團的董事長。哥哥是高中畢業,當集團下屬的房地產公司的總經理,肯定沒問題,再不濟也比康大軍強。她聽孫經理說,哥哥以前從事過管理工作,有工作經驗,起點比康大軍高多了。
哥哥抬起頭,看看我,看看嫂子,看看賴曉靜,又低下頭去,嘴裡自言自語:「我能行嗎?能行嗎我?」
賴曉靜說:「這樣吧,試用期三個月,行的話就繼續干,不行就走人,薪酬標準按照前任總經理的一半執行。這樣可不可以呀?」
賴曉靜把話說到這份上,如此有誠意,再拒絕就太矯情了。我知道賴曉靜的主要動機是要把我套牢,但對哥哥來說,這確實是一次極其難得的機遇。如果我為了避免賴曉靜把我套牢,就讓哥哥失去這次機會,那我就太自私了。我已同意哥哥去當那個總經理。哥哥知道賴曉靜是我的未婚妻,我的意見當然很重要。他又抬起頭看著我,我向他點了點頭。他馬上咧嘴笑了,說:「那我就試試吧。」
我問賴曉靜,康大軍的月薪是多少。賴曉靜說,十萬。這麼說,哥哥在三個月的試用期里,每月就有五萬元的收入。如果他能勝任這個崗位,三個月以後每月就是十萬元,一年就是一百二十萬元。我的個天!
二
嫂子動了手術,手術很成功。之後她在醫院裡接受康復治療,療效還不錯。
哥哥這個總經理也當得漸入佳境。他理了發,買了一身西服套裝,把自己收拾得乾淨利落,看上去派頭十足。除了去醫院裡照顧嫂子和必要的休息,他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工作上了。在家裡吃飯的時候,他一手拿筷子一手捧著書看。他看的那些書,都是管理學、經濟學、建築學方面的。有時候,他還把公司的文件帶回家裡看。蹲衛生間的那幾分鐘都在看書。他說,他需要學習的東西太多太多了,一分鐘都不能浪費。賴曉靜告訴我,哥哥這個總經理是稱職的,一點都不比康大軍差。
我的情況也不錯,我陞官了。分局進行崗位調整時,我居然當選了刑警大隊的副大隊長,成了全分局最年輕的副處級幹部。我的辦公室也從中隊搬到了局機關大樓里。我當這個官,不客氣地說,工作能力和業績沒問題,人品也沒問題。但這兩方面的優勢並不是我的絕對優勢;我卻有很明顯的劣勢,那就是太年輕,資歷太淺。
我有一個絕對優勢是全分局任何人都不具備的,那就是人氣旺。惠警苑項目,賴曉靜來了一招「欲擒故縱」,讓全分局的同事都對我充滿感激。政治處的同事告訴我,在搞民主測評時,我是全分局歷史上第一個全票通過的人;提名我當副大隊長,一個反對的都沒有。大嘴告訴我,如果舉手通過,他會舉起雙手;如果腳也算數的話,他會躺在那兒四腳朝天,算是投我四票。能當上副大隊長,我心裡沾沾自喜,但也有些惶恐。爸爸在世的時候,總是教導我要憑自己的真本事吃飯,我卻吃了「軟飯」。
這段時間,我和曉靜在一起比較多。她「粘」我粘得更緊了,動不動就讓我陪她吃飯、聊天。快下班的時候,她經常把豪車停在公安局門口等我,穿得那麼時髦,打扮得那麼洋氣,惹得很多同事和路人放慢腳步,擰著脖子看。我上她的車的時候,發現一些路人看我的眼神不太友好,有嫉妒,也有鄙夷。他姥姥的,他們肯定以為我是窮小子傍上了富姐。哥確實是窮小子,但哥也不醜,人品不錯,破案很牛叉,好歹也是刑警大隊的副大隊長。他們不會想到,哥和這個「白富美」是十幾年的老感情了,不是耍流氓泡了個妞。他們更不會想到,不是哥泡妞,是妞泡哥,哥很無奈。
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哥哥在賴曉靜手下當總經理,對我來說無異於「人質」,我不敢得罪她。晚上在曉靜的住處,她還是處心積慮地把我往床上弄。當然,她並沒有抓著我的胳膊往床上拉,也沒脫我的衣服,而是自己在那兒得瑟。洗澡的時候,她脫得一|絲|不|掛去衛生間,晃得我眼珠子疼。洗完澡,她把自己弄得香噴噴的,穿著透明的重量不到一兩的超短睡裙,坐在我腿上,胳膊勾住我的脖子。我的腿被她坐麻了,就掐她,她疼得「嗷」一聲,也不從我腿上下來。她的臉也紅撲撲的,甚至都能用「羞怯」來形容了。她都這個樣了,正常情況下,我應該把她抱起來扔在床上,然後去洗個澡,洗完澡照死里和她做|愛。可是,我們的情況不正常。我一點渴望都沒有。因為在我心裡,曉靜並不是一個真女人;想起她是個拉拉,心理上就有很頑固的障礙。我甚至想,對我來說,什麼是好日子?曉靜不纏著我,就是好日子;哪怕只有幾天,也能讓我鬆口氣。
不久,機會來了。單位安排我去外地學習半個月。想想能清靜這麼多天,我高興得都快蹦起來了,心想終於能暫時逃離賴曉靜的「魔爪」了。更讓我高興的是,學習的地方在蘇州。蘇州是個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嘛,學習期間可以參加遊覽一番。不過,讓我高興的不是這個,而是黃瑩瑩在蘇州,我可以去找她了。
這次學習,是中國刑偵學會組織的高級研修班,主要內容是業務研討和交流,八十多名學員都是來自全國各地刑偵一線的佼佼者。日程安排得比較滿當,但有幾個下午是分組學習,只要和刑偵業務有關,隨便侃大山;有事也可以請假。學員當中有兩個蘇州的同行,我托他們查了王若林父母的住址,利用分組學習的一個下午,去了那個地方——一個普普通通的居民區。可是,我敲了半天門,裡面卻沒有動靜。問了小區的門衛才知道,房子已經一年多沒人住了。我問房主搬到哪兒去了,門衛說不知道。
從蘇州回來後,我照例去王若林的房子看了看,看瑩瑩在不在裡面。這次,我敲了敲門,依舊沒人答應——這在我意料之中,於是又把提前寫好的字條從門縫裡塞了進去。可是,正當我轉身離開的時候,身後的防盜鐵門「吱呀」響了一聲,我邁出的腿馬上又收回來了。我急忙轉過身。我轉過身來,看到的不是瑩瑩,而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戴眼鏡的中年男子。門開了一小半,他從裡面探出半個身子來,手裡拿著幾張紙——我一看就知道,是我給瑩瑩留的那些字條。
這個中年男子告訴我,黃瑩瑩把房子賣給他了,現在他是這房子的主人。五天前,黃瑩瑩把這屋裡能帶走的東西都帶走了,把鑰匙交給了他。因房子是精裝修,他只是簡單打掃了一下,昨天就搬過來住了。黃瑩瑩向他交代過,如果我再來,就把那些字條還給我。我想,這個人應該有瑩瑩的新手機號碼,我要問問他。可是,他把那些字條遞到我手上,咧嘴沖我一笑,說了句「俞先生多保重」,咣當一聲關上了門。
我站在房門口發獃。按照新房主的說法,五天前瑩瑩在迦城,不在蘇州;而那時候我卻在蘇州找她。我從門縫裡塞進去的那些字條,瑩瑩應該都看到了。可是,她為什麼連個電話都不給我打?我一次次地來找她,說明我在惦記她,急於和她聯繫。她是個善良的女孩,為了不讓我著急,也應該和我聯繫。上次她回蘇州之前,只是說我們分開一段時間,並沒有說要分手。如果真想和我分手,完全可以把話說明白,敞敞亮亮、坦坦蕩蕩的。她不答理我,肯定是有原因的。是什麼原因呢?我能猜到的原因是,她聽說了我和賴曉靜打得火熱,生我的氣了。我和賴曉靜經常在一起,不知內情的人都以為我們舊情復燃,好事將近,已傳得沸沸揚揚的。不過,這些消息瑩瑩會從什麼人那裡聽到呢?
如果瑩瑩真的聽說了我和賴曉靜的事情,又看到了我給她留的那些字條,肯定會認為我用情不專,腳踏兩條船,視感情如兒戲。而這是她不能容忍的。而她哪裡知道我和賴曉靜在一起時的真實情形?她肯定誤會我了,我卻有口難辯。
忽然,我的手機響了。是曉靜打來的,她說,她算了算日子,知道我出差回來了,要給我接風,請我晚上去「英倫花園」她的住處和她共進晚餐,下了班她去局裡接我。想到又要和曉靜在一起,我心裡一陣陣發緊。
三
這天晚上,曉靜親自下廚,做了六道菜。有苜蓿肉、腰果蝦仁、紅燒雞翅、蔥油鯉魚等等,都是家常菜,擺了滿滿一飯桌。還開了一瓶我不知道牌子的外國紅酒。這是我第一次吃到曉靜親手做的菜。真沒想到,她的廚藝還不錯。我誇她做的菜好吃,並問她是跟誰學的。她說她的廚藝是從網上學的,在美國期間,閑著無聊的時候經常自己做飯吃。
屋裡暖氣很足,我上身只穿了一件格子襯衣。飯後,曉靜洗了澡,穿一件又透又露的晚禮服,沒穿胸衣,身上噴了香水。仍像往常一樣,她還是往我懷裡鑽,往我身上撲,煞費苦心地把我往床上弄。我也像往常一樣,一點渴望都沒有。曉靜嘴裡呼出的熱氣噴在我臉上,我覺得很痒痒。她親吻我的脖子,我渾身起雞皮疙瘩。她一會兒都不消停,我真想找個小繩把她捆起來扔在床上,用皮帶把她的屁股打腫。我不能打她,也不能表現出不耐煩,只能強顏歡笑。
可是,我是一個喜怒哀樂都形於色的人,我極力強顏歡笑,卻還是讓曉靜看出了不耐煩。她用手捏著我的下巴,讓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只好看著她的眼睛,並極力堆出笑來。但和她對視兩秒鐘,我就敗下陣來,目光躲躲閃閃的。她鬆開我的下巴,四個手指緊緊地並在一起,拍了拍我的臉,又撇了撇嘴,鼻子里哼了一聲,從我懷裡爬到沙發上,在距離我大約半米的地方坐下來。
曉靜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她一眼。她凄然一笑,說:「你還是忘不了黃瑩瑩。」
我低下頭去,說:「是的,我不能騙你,那樣對你不公平。」
她忽然提高了嗓門說:「可是,現在你這個熊樣,對我就公平嗎?」
我囁嚅著說:「我知道,現在更不公平。可是我已經盡到了最大努力,請原諒。」
曉靜沉默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說:「我這就叫咎由自取。當初我就不該撮合你們兩個好,都是我心軟。」
什麼?我和瑩瑩走到一起是曉靜撮合的?我驚訝得瞪大了眼睛,望著曉靜。
曉靜說,其實,她和黃瑩瑩早就認識了。確切地說,是她出獄後不久認識的,已好幾個月了。她出獄後,去美國之前,何久洲安排她在九洲集團房地產公司擔任項目部經理。說是部門經理,其實沒給她什麼權力,只是讓她有點事干而已。因康大軍是九洲房地產的總經理,兩人少不了打交道。賴曉靜是何久洲的親生女兒,康大軍是何久洲的親外甥,從血緣關係上說,兩人是表兄妹。何久洲希望兩人冰釋前嫌,以前發生的不愉快的事都不要計較了。
康大軍和賴曉靜的關係,說起來十分微妙。他們彼此以「大軍」、「曉靜」相稱。從不開玩笑,從不多說什麼話。康大軍有些怕賴曉靜。如果他正和別人說說笑笑,曉靜過來了,他就馬上斂起笑,低著頭,彎著腰,縮著脖子,好像曉靜手裡提了根棍子,隨時敲在他腦袋上一樣。曉靜和他說話的時候看著他,但他不敢和曉靜對視,目光總是躲躲閃閃的。他和曉靜說話的時候,總是不住地乾咳,臉漲得通紅,還有些口吃。如果曉靜一言不發盯著他看十秒鐘,他會崩潰,會抓狂,會哭。曉靜讓他幹什麼,他都屁顛屁顛地去干,比孫子都聽話。曉靜也不知道康大軍在自己面前為什麼那麼緊張。
後來,曉靜通過康大軍認識了瑩瑩。那時候,瑩瑩承攬了九洲房地產公司的廣告業務,經常和康大軍一起吃飯。因瑩瑩不願單獨和康大軍在一起,康大軍經常拉上曉靜坐陪。兩人就這麼認識了,彼此都有好感。曉靜從康大軍口中得知,瑩瑩和常務副市長王若林關係不一般。王若林分管國土、城建、規劃等部門,權力很大,何久洲把他當財神爺一樣供著。王若林曾囑咐何久洲關照瑩瑩。一個常務副市長,居然放下身架為一個女孩說話,何久洲當然明白兩人關係不一般。雖然不知道是什麼關係,卻對瑩瑩畢恭畢敬,也當財神供著。
再後來,曉靜和瑩瑩越來越熟悉,生意上的一些事情,康大軍經常請曉靜代表他和瑩瑩洽談。這樣,兩人在一起的機會就更多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曉靜發現她和瑩瑩的關係變得有些奇怪。和瑩瑩一起面對面吃飯,瑩瑩和她對視的時候,她的臉會有些發燙。瑩瑩去衛生間,她偷偷地用瑩瑩的筷子吃菜,偷偷地喝她杯子里的紅酒。瑩瑩的皮膚那麼細嫩,她總是裝著無意地摸一摸。瑩瑩的普通話軟軟的柔柔的,她聽了總有麻酥酥的感覺,很陶醉。有一天晚上,她們一起吃完飯,在酒店門口,她忽然抱住了瑩瑩,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完全是情不自禁,怎麼都管不住自己;如果她不這麼做,夜裡覺都睡不好。當時瑩瑩「啊」地叫了一聲,使勁推開了她。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她作為一個「拉拉」,強烈地喜歡上瑩瑩了,想讓瑩瑩做自己的「女朋友」。
瑩瑩沒有同性戀傾向。曉靜曾試圖改變她,她卻油鹽不進。曉靜能看出來,她對瑩瑩的一些親熱舉動,瑩瑩是抵觸和反感的。但礙於情面,又不好意思和她翻臉。瑩瑩所能接受——或者說忍受——的身體接觸很有限:只可以隔著衣服擁抱,不能脫|光;可以親她的臉,但不能嘴對嘴地接吻;只可以叫她的名字,頂多可以叫「親」,但不能叫「親愛的」。曉靜很想有更進一步的身體接觸,卻不得不考慮瑩瑩的感受,只能適可而止。她對瑩瑩做那些親密的舉動,她精神上是愉悅的,可是瑩瑩卻沒有感覺,好像僅僅出於義務配合她。因此她也覺得瑩瑩真是太善良了。
曉靜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和瑩瑩的這種不倫不類的關係。大概因為有了那些身體接觸,彼此之間更加信任。曉靜對瑩瑩的身世很感興趣,後來,瑩瑩告訴曉靜,她從小生活在單親家庭,不知道爸爸是誰,是媽媽把她養大的,大學剛畢業的時候,媽媽又因病去世了。曉靜想到自己的身世,和瑩瑩居然有同病相憐的感覺,心裡覺得和她更親近了。
曉靜發現,康大軍看瑩瑩的時候眼珠子很亮,和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高,看起來很興奮。憑一個女人的敏感,她知道康大軍很喜歡瑩瑩,想打她的主意。但康大軍又忌憚王若林,不敢輕舉妄動。康大軍長那麼丑,又毫無品位,沒有女人會真心喜歡他。瑩瑩那麼心高氣傲,更不願多看他一眼。
自從認識了曉靜,瑩瑩如果有業務上的事情要和九洲房地產公司洽談,能找曉靜就絕不找康大軍,盡量躲著康大軍。在一定程度上,曉靜成了她和康大軍之間的聯絡人。曉靜明白瑩瑩的心思,也樂得當這個聯絡人。這樣,康大軍和瑩瑩見面的次數明顯少了。
曉靜知道瑩瑩和王若林關係特殊,一開始,她把瑩瑩當成了王若林的小三兒。後來,她漸漸覺得不像。她從沒發現瑩瑩和王若林在一起,她任何時候給瑩瑩打電話,瑩瑩都是一個人,隨時可以和她見面。其中,很多次是晚上打電話,瑩瑩都是自己在家看書或看電視。如果瑩瑩是王若林的小三兒,肯定經常和王若林在一起。她猜不透瑩瑩和王若林是什麼關係,也不好意思問瑩瑩。
王若林對瑩瑩的幫助,可以說煞費苦心。瑩瑩一開始是做廣告業務的,後來拓展到了建築材料供應。王若林關照何久洲照顧瑩瑩的生意,何久洲就安排下屬,九洲房地產的建築材料都從瑩瑩的公司進貨。瑩瑩是個中間商,那些建築材料她一轉手,就可以掙大錢。其實何久洲認識很多建築材料製造商,他之所以不直接從那些製造商那裡進貨,而是再過一遍瑩瑩的手,就是通過這種方式變相、間接地向王若林行賄。這種行賄方式不違法,很安全。
當然,王若林也接受直接的賄賂。他喜歡手錶,康大軍就先後給他送了五塊名表,價值大概一百多萬元。不過,王若林大概沒想到,康大軍向他行賄的時候,這個過程被拍攝下來了。行賄的地點都是王若林的辦公室。康大軍去找王若林的時候,他手腕上也戴著手錶,這種手錶里有錄像設備,一個針眼大的小孔就是錄像設備的鏡頭。這種手錶並不貴,便宜些的一千塊錢都不到,在很多商場都能買到。拍攝效果卻不錯,不光能清晰地拍下畫面,也能清晰地錄下音來。這種手錶里有一張手機卡大小的存儲卡,錄像、錄音數據都在上面,可以通過讀卡器複製到電腦里。康大軍每次給王若林送名表,都用這種手錶把整個過程錄下來了。
原來我一直納悶:康大軍舉報王若林,證據是什麼?王若林能當上常務副市長,智商絕對沒問題,不會輕易讓人抓住把柄。沒想到,康大軍用一隻幾百塊錢的手錶,就搞定了他。不是王若林笨,是康大軍太陰險。
曉靜繼續說,她知道我等了她六年多,也很想和我好好地談戀愛。可是她發現,她在監獄裡變成了一個拉拉,很難變回正常的女人。這也是她一直躲著我的原因。她這個樣子,是不能和我談變愛的,為我著想,她也要離開我。她是愛我的,為了我的幸福,愛我就得放手。
後來我就偶然遇到了瑩瑩。那天,在財富大廈,我看見的那個酷似賴曉靜的身影,真的是賴曉靜。在財富大廈一樓大廳,我不小心撞到了瑩瑩,她手裡端的兩杯咖啡灑了一身。這個情景,曉靜躲在一個不到十米遠的地方看得真真切切。瑩瑩看我的眼神,也被她捕捉到了。她作為一個女人——雖然性取向和大部分女人不同,但她的身體器官是女人的,在這個意義上說,她仍然是女人——比我更懂女人。從瑩瑩看我時的眼神中,她看到了愛慕。她馬上就判斷,瑩瑩喜歡我,起碼對我有好感。當時她腦子裡就冒出了一個念頭:撮合我和瑩瑩,讓瑩瑩嫁給我。她了解我,也了解瑩瑩,在她看來,也只有我能配上瑩瑩。後來,她多次有意在瑩瑩面前提到我,每次都急頭白臉地誇我多麼優秀。眼看著瑩瑩越來越喜歡我,她心裡既欣慰又難受。
不久,曉靜就去了美國。她本來打算再也不回來了,這輩子都不再見我。可是,她在美國很想念我,想得很苦很苦。苦得受不了,還是回來了。見到我以後她才發現,她對我的愛並沒有因為時空的阻隔而減弱,她一天都沒有放下過我。除了我,不管多麼優秀的男人,她都絲毫不感興趣。遺憾的是,她還是個拉拉,愛我的同時,也和我一樣喜歡女人。她想變回真正的女人,好好地和我愛一場,於是再次去了美國。
她告訴我的去美國的理由是模特工作室需要打理,實際上那個工作室根本不需要她打理,她去美國完全是為了接受矯正,變回真正的女人。她在美國找了公認的最權威的性學專家和心理醫生,接受心理矯正的同時還吃過很多葯,效果比較明顯。這個過程,她承受了巨大的精神上的痛苦。現在,她仍然喜歡漂亮女孩,但不像以前那要強烈了。她希望我能接受她,把她當成一個百分之百的女人;哪怕僅僅把她當成一個發泄性|欲的工具,她也心甘情願。
說到這裡,曉靜忽然眼圈一紅,嘴一咧,失聲痛哭起來。我向她身邊挪了挪,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她順勢一下子撲到我身上,在我懷裡一拱一拱的。忽然,她隔著襯衣咬住了我胸上面的一塊肌肉,疼得我嗷嗷直叫。我推了推她,她的牙齒鬆開了我那塊肉,但仍咬著我的襯衣不鬆口,鼻涕和眼淚也都蹭在上面。同時,她的手伸到我下面,隔著褲子抓著那東西使勁薅。我的那東西被她薅疼了,使勁推了她一把。她這才鬆開了嘴,也鬆開了手。我站起來,在沙發旁邊踱步,不住地唉聲嘆氣。她停止了哭泣,身子斜躺在沙發上,翻著眼珠子幽怨地望著我。
我向曉靜解釋,我是愛她的,對她的情感沒有改變過。但很抱歉,心裡總有難以克服的障礙,也許,我還需要一些時間……
曉靜抽了一張面巾紙,擤了一大把鼻涕,低聲說:「我告訴你俞成麟,我是不會放棄的。或者說,我是不會放過你的。我可以給你時間,我有足夠的耐心。不過,如果你讓我絕望了,我活著也沒意思了,作為一個坐過監獄、也不怕坐監獄的人,我不敢保證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曉靜的這番話,讓我心驚肉跳,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平時我就總是害怕她,夜裡想起她來都睡不著覺。現在聽她說出這樣的話,我心裡咯噔咯噔的。過段時間,如果我和她在一起時還沒有感覺,她能把我怎麼樣?我不敢想像。曉靜也許不知道,其實我也很著急,可是這事我說了不算,我真的毫無辦法,殺了我也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