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惠警苑終於要交鑰匙了。這是分局從來沒有過的大事。在走廊里,在電梯里,在辦公室里,每個人都喜滋滋的,像撿了大便宜一樣——其實也真是撿了大便宜,房子一出手就能賺幾十萬。
這天上午,九洲集團在碧涵樓大酒店舉行了一個簡短的交接儀式。九洲集團出席儀式的是賴曉靜和周麒,我們分局出席儀式的是政委和政治處主任,規格算是很高的。我們分局去了二十多位民警,九洲集團去了二十多名員工。還邀請了本地報紙、電視、電台、網站等十幾家新聞媒體的記者前去採訪。在交接儀式上,賴曉靜把一把一米多長的具有象徵意義的塑料「鑰匙」交給了政委,周麒代表九洲集團講了話,政治處主任代表分局表示感謝。我沒參加這個儀式,儀式的情況是同事告訴我的。同事們說,賴曉靜穿著紫色的羊絨外套,化了濃妝,就像從天上掉下來的仙女似的,簡直驚艷了全場。那個周麒也是西裝革履,派頭十足,像個大明星似的,普通話字正腔圓、抑揚頓挫。
當天晚上,也是在碧涵樓大酒店的宴會廳,九洲集團還舉辦了一個慶祝酒會,邀請我們局主要領導和當地房地產界的一些名流參加。局政治處領導專門給我打電話讓我參加。這是我意料之中的,因為誰都知道我是賴曉靜的男友,局裡不讓我去會讓賴曉靜覺得沒面子;少去一位副局長可以,我不去不可以。我向政治處領導推脫說,最近案子比較多,我脫不開身。政治處領導說,這是政治任務,必須端正思想,必須參加。領導以「政治任務」來壓我,我就沒有理由拒絕了,只好硬著頭皮去。這天下午,賴曉靜也給我打電話,邀請我出席酒會,說是讓我給她捧場。我說,出席酒會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一個小卒去了給你丟人。她說了句「去你的,別裝逼了」。
參加酒會的大概四十多人,六桌沒坐滿。六張桌子擺了兩排,賴曉靜和哥哥以及局領導、業界名流等一些重要人物在裡面那一排的最裡面那個桌。賴曉靜是主陪,哥哥是副陪。我坐在外面那一排的最外面的一桌,這一桌只坐了五個人,另外四個我都不認識,可能是九洲集團的中層管理人員。我坐的這個座位朝著賴曉靜和哥哥的那個桌,也沒人遮擋視線,能清楚地觀察他們兩個人。我發現,曉靜臉上一直帶著笑容,和那些重要人物有說有笑,看起來大方、得體。哥哥大部分時候低著頭,很少說話,顯得心事重重。
哥哥去衛生間的時候路過我這個桌,在我身邊的椅子里坐下來。他悄聲告訴我,李義明認出他來了,去公司里找過他,在他辦公室里坐著不走,東拉西扯,嬉皮笑臉的,不叫他「周總」,而是叫他「俞總」。還說,他剛從監獄裡放出來,想做點小買賣,需要一百萬元做本錢,可又沒地方弄錢去,愁得一夜一夜地睡不著覺。李義明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威脅哥哥,如果不給他一百萬,他就舉報哥哥。
我就知道,這事早晚是要發生的。哥哥問我怎麼辦,我說最好的辦法就是出去躲一段時間,三十六計——走為上。可是,哥哥卻不想躲出去。他說,他已經在外面逃亡了十二年,一天都不願再離開迦城,也不能再讓老婆孩子跟著自己過居無定所的日子。現在他當著九洲房地產公司的總經理,賴總給了他這麼好的平台,他渾身有使不完的勁,要實現自我價值。
哥哥不願躲出去,能幫他的只有我了。我告訴他,必須把他所知道的關於「鬼槍懸案」的所有真相都告訴我,我要把這個懸案破了,這樣才能還他清白,不然我愛莫能助。哥哥說,他答應過爸爸,不能告訴任何人,當然也包括我。他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不用我管。說完,他回了他那個桌。
曉靜端著酒杯過來敬酒,敬完了酒,她在我身邊坐下來。她說今天晚上哥哥有點蔫巴,精神狀態不好,不知道怎麼回事。我敷衍她說,女人每月都有幾天不舒服,男人也有這個周期,你就當他來「大姨媽」了吧。曉靜在桌子底下擰了我的大腿一把,悄聲罵了我一句「不要臉」。我問哥哥在公司里表現怎麼樣,曉靜說「很棒」,正逐漸全面掌控房地產這一塊業務,是個很稱職的總經理。公司里有個副總,是個元老,比較強勢,對哥哥的地位有威脅,她已強制那個副總休假了,過幾天就把他調到別的部門去。
調整一個副總,這樣重要的人事安排,曉靜都敢獨斷,看來她在九洲集團的地位已經穩固了。我想起了外界的一個說法,說賴曉靜現在實際上已經掌控了九洲集團,集團高層和中層的重要管理人員都被她籠絡了,唯她馬首是瞻;何久洲病情越來越重,記憶力大減,有一些老年痴呆的癥狀。我問何久洲的健康狀況怎麼樣,曉靜鼻子里「哼」了一聲,搖了搖頭,說,她雇了家庭醫生給他做康復,但效果不是太好,她準備送他去美國接受治療,那邊的醫療條件比國內好一些。她用「他」來指稱何久洲,既不稱「何總」,更不稱「爸爸」。我問「幽蘭別院」的別墅裝修得怎麼樣了,曉靜說已經裝修好了,傢具還沒買,等我什麼時候有空,陪她去買。曉靜在我這兒不能坐太久,我提醒她去照顧客人。她叮囑我,今天晚上不能早走,要和她一起走。說著,她站起來,嘴湊在我耳邊,不動聲色地說:「九洲集團早晚有一天是咱倆的,親愛的麻雀。」
不知不覺已晚上九點了,酒會已進行了兩個半小時。曉靜作為東道主,每個桌都要敬酒。平時她喜歡喝紅酒,今天為表誠意,喝的是茅台。酒會結束的時候,她走路都有些搖晃了。這時,一個很漂亮的女孩趕緊過來,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架著她往外走。這個女孩就是我上次約曉靜在咖啡廳見面時陪她的那個「女友」,她背對著我坐在邊上的一個桌,一個晚上我都沒有注意她,這時才看見。我聽見曉靜叫她「張婷」。張婷架著曉靜,我跟在她們身後。張婷扶著曉靜坐到車的後排座位,然後也上了車。曉靜一坐穩,就摟住了張婷的脖子,親吻她的臉。我皺了皺眉頭,扭過臉去。張婷叫我「哥」,請我開車去「英倫花園」曉靜的住處。
到了英倫花園,張婷從自己坤包里拿出鑰匙開了門,扶著曉靜進去,伺候曉靜換上拖鞋和家居服,還去廚房調製了可以解酒的蜂蜜水,端給曉靜喝。屋裡暖氣很足,進來不一會兒就出汗了,但我沒脫外套。我自己在飲水機里接了一杯純凈水,在曉靜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準備喝完水就拍拍屁股走人。曉靜斜躺在沙發里,端著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喝,眼睛迷迷離離地望著我,用腳蹬我的屁股,咧著嘴沖我傻笑。張婷站在她身後,替她揉肩膀,面無表情。
我喝完了那杯水,看了看錶,準備站起來走。曉靜瞪了我一眼,示意我老老實實坐著。她喝完了蜂蜜水,讓張婷去洗澡。張婷去了趟卧室,穿著睡衣去了衛生間。
我朝衛生間努努嘴,疑惑地問曉靜:「她不回家嗎?」
曉靜點了點頭,詭譎地一笑,語氣很曖昧地問:「她怎麼樣?」
說良心話,我覺得這個名叫張婷的女孩確實不錯。鴨蛋型的臉,皮膚也像鴨蛋一樣光潔;眉毛細細的長長的,大眼睛,雙眼皮;鼻樑高挺;櫻桃小口,嘴唇鮮紅,牙齒潔白如玉;高矮適中,前突後撅,屁股有些上翹;看起來也很文靜。這麼說吧,如果我同時認識了她和曉靜,如果讓我選一個做女朋友,我肯定會選她,而不是曉靜。當然,現在我並不喜歡她,因為我覺得她也是個「拉拉」。
曉靜問得含糊,我也含糊地說:「她挺好的。」
曉靜「咯咯」笑了兩聲,盯著我的眼睛,挑釁地問:「今晚我們倆一起陪你,怎麼樣?」
曉靜的話讓我心驚肉跳,也有些生氣。我承認自己比較好色,但也不至於如此「淫|亂」,居然讓兩個女孩同時陪自己。況且,她們兩個都是「拉拉」,一個我都接受不了,更別說兩個了。我板著臉說:「曉靜你喝醉了,別胡說八道!」
賴曉靜斜著眼睛看了我一會,胸脯一起一伏的,咬牙切齒地說:「我胡說八道?不是我胡說八道,是你心裡還放不下那個賤人!」
賴曉靜所說的賤人,當然指的是瑩瑩。她這麼侮辱瑩瑩,是因為得不到我,嫉妒吃醋。我知道我對她來說很重要,知道她在意我。可瑩瑩是無辜的,我不能允許她這麼傷害瑩瑩。我氣得呼哧呼哧地急喘,真想上去扇她兩個耳光。但我忍住了。我想告訴她,我主觀上願意為她改變自己,願意克服心理障礙接受她。可是我努力了,還是無法改變自己,還是無法克服心理障礙,我很抱歉。
我正琢磨著如何表述,這時,張婷洗完了澡,赤|裸著身體從衛生間走出來。她潔白的胴體晃得我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我急忙站起來往外走。賴曉靜大聲說:「成麟,你不能走!」
我頭也不回,仍往外走。快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賴曉靜「啊」地一聲大叫,同時聽見了杯子摔碎的聲音。我急忙回過頭,看見賴曉靜倒在地上,齜牙咧嘴的,表情很痛苦;她剛才喝蜂蜜水的玻璃杯在地上摔碎了;張婷急忙過去攙扶她。她可能是要從沙發里站起來,把我拉住,卻不小心摔倒了。曉靜可能摔疼了,這讓我很心疼。我定定地站在門口,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張婷不在,我會馬上過去把賴曉靜扶起來,還會留下來陪她、照顧她。可是張婷一|絲|不|掛,我不知如何面對她,我必須走。
看著張婷吃力地把曉靜扶進沙發里,我愣了愣神,轉身打開了房門向外走。我剛邁出一隻腳的時候,賴曉靜歇斯底里地大叫:「不,不,麻雀,你不能走!你會後悔的!」
我邁出了第二隻腳,咣當一聲帶上了門,兩腿軟了軟,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二
從英倫花園出來,我打上了一輛車。司機問我去哪兒,我說回家。司機笑了笑,問我家在哪兒,我這才說出了住址。到了小區門口,車停下來了,司機說到家了。我又對司機說,去迦南公安分局。司機又在小區的院子里調了頭,拉我去了單位。
沒錯,我有些愣愣怔怔的,腦子就像不轉圈了一樣。賴曉靜的那句「你會後悔的」嚇住我了,這句話顯然是威脅,是要報復我。我心裡發慌,總有一種預感,那就是今晚上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至於是什麼事情,我想像不出。我不想回家住了,決定住在辦公室里,以便及時應對。
躺在辦公室的沙發里,回想著和賴曉靜的「坎坷情路」,我覺得很遺憾,但並沒有對不起她。我知道,她是真心喜歡我,是真心想和在一起。高考前她捅傷康大軍,部分原因是為了給我報仇;她煞費苦心地掌控九洲集團,部分原因也是為了讓我成為人上人。可是,我實在無法接受她是個拉拉。這種心理上的障礙,並不是通過主觀努力就能克服的;我相信,大部分男人也都和我一樣。即使我能克服那種心理障礙,考慮到警察身份,也不能娶她為妻。不然,會給警察這個職業抹黑。這樣說也許有些唱高調,那就退一步說:我丟不起那人,不想被人恥笑。沒皮沒臉的人往往能活得渾然忘我,全世界的人都煩他,他照樣高興得屁顛屁顛的;很遺憾我不是那種人。在感情上,我覺得不是我欠曉靜什麼,而是她對我要求過高,我無法滿足她。
在物質利益上,我覺得也不欠她什麼。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她匯給過我一百萬元,但後來還給她了。我沒住她一間房,沒要她一分錢。如果說欠她什麼,也是哥哥被她任命為九洲房地產的總經理,跟著她發了些財。但在這件事情上,她未必覺得我欠她的。因為從主觀動機上說,她是需要哥哥。她在九洲集團要站穩腳根,必須培植自己的親信,關鍵時刻能頭拱地為她效勞,而哥哥就是她培植的親信。事實上,哥哥對她也夠忠心的,服服帖帖,恭恭敬敬,張口閉口都是「賴總」;哪怕是在我面前,也從沒叫過她的名字。另外,哥哥也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飯,並沒有仰她鼻息;她多次在我面前說過,哥哥是個稱職的總經理。我巴不得她把哥哥辭退,因為李義明威脅到了哥哥,哥哥需要躲出去一段時間。可是我知道,她是不會辭退哥哥的。
我還有什麼欠賴曉靜的?沒有。那麼,她又會做下什麼讓我後悔的事情,又會怎樣報復我呢?我想像不出。我唯一能想到的事情,是她傷害瑩瑩。這天晚上她罵瑩瑩是賤人,用心十分惡毒。她把我不能接受她的原因歸究為我心裡放不下瑩瑩,是瑩瑩間接傷害了她,因此對瑩瑩恨之入骨。這讓她有了傷害瑩瑩的主觀動機。現在她有些喪心病狂,難道會對瑩瑩下手嗎?想到這裡,我驚出了一身冷汗,從沙發里坐起來,打開燈,點了一支煙,在屋裡走來走去。
不過,等抽完了這支煙,我就不擔心瑩瑩了。瑩瑩躲起來了,不好找。我下那麼大力氣找瑩瑩都沒找到,她也不會輕易找到的。
儘管如此,我心裡仍有一種十分強烈的不安,躺在沙發里不斷地輾轉翻側。隔一會兒我就打開手機看一次時間,越看越著急,越著急越睡不著。直到凌晨兩點多——我最後一次看手機的時間是02:09——我才馬馬虎虎地睡去。可是還沒睡死,手機忽然響了。是大嘴打給我的,他告訴我說,李義明死了,是哥哥把他殺死的,案發現場在大家樂夜總會。
接完電話我看了一眼時間,是02:43,我只睡了半個小時。我本來被手機吵醒就頭疼,聽到這樣的消息,腦袋更是嗡嗡的,像開進去一列火車。我立即開車趕往大家樂夜總會;這家夜總會在一中隊的轄區,我在一中隊當中隊長時經常路過那裡,距離局機關不到五公里。
案發現場在夜總會二樓的走廊里。我趕到時,110民警已經將現場圍起來了,大嘴和刑警一中隊的幾位民警、技術科兩位民警也在。我看到,哥哥戴著手銬,耷拉著腦袋蹲在牆角。技術科的兩個兄弟正打著強光手電筒在勘查現場、拍照。走廊里紅色的地毯上有一片黑色的污跡,顯然是一攤血。在一個包間里,一中隊的幾個兄弟正在讓幾位目擊證人做筆錄。
我向大嘴簡單詢問了案情。大嘴告訴我,按照我的指示,這幾天他一直派人輪流盯著李義明,今天是自己親自盯。案發時,他就在夜總會門口的車裡。有人神色慌張地從夜總會裡跑出來,他上前一問,這才知道裡面殺人了。他急忙打電話通知一中隊的幾名民警和技術科的民警趕過來,一邊跑進夜總會。他趕到現場時,李義明已經死了,頸動脈被割斷,當場斃命。夜總會的工作人員打了110,李義明已經被送往醫院。
昨天晚上,九洲集團的酒會結束後,哥哥並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大家樂夜總會。據目擊者說,在走廊里,哥哥「巧遇」已經喝得爛醉的李義明,兩人言語不合,起了衝突。李義明先動手毆打哥哥,哥哥被迫防衛,最後失手殺人。
忙活完現場已是凌晨五點多,天還沒亮,我安排大嘴將哥哥和部分目擊證人帶回中隊做筆錄。大嘴調取了案發時間段案發現場的監控錄像,我複製了一份,帶回自己辦公室仔細看。
攝像探頭在走廊頂部,距離案發現場大約七八米,只有畫面,沒有聲音。監控錄像記錄的案發時的情景是這樣的:李義明和哥哥在走廊里相向而行,迎面相遇。李義明走路有些不穩,不時扶一下牆。看見哥哥後,二人都停下來,站在走廊里交談。交談不到十秒鐘,李義明忽然指著哥哥的臉,從表情看,像在罵哥哥。哥哥的嘴在動,但表情很平靜。忽然,李義明舉起手裡的啤酒瓶子,砸向哥哥的腦袋,啤酒瓶子碎了。哥哥捂住了腦袋,身子趔趄了一下,靠在了牆上。接著,李義明薅著哥哥的衣領,不斷把他的腦袋往牆上撞。哥哥頭上的血流到了臉上,整個臉都變成紅的了。但哥哥一直沒有還手。走廊里不斷有人走動,但沒有人拉架。
又過了大約十秒鐘,一個端著果盤的服務生——一個看起來很文弱的二十歲左右的男孩——進入了畫面。可以看見,果盤裡有一把水果刀。哥哥掙脫了李義明,跌跌撞撞的,像要離開,李義明卻拉著他的衣服,不讓他走。哥哥不小心撞到了服務生,果盤裡的水果撒了一地,水果刀也掉在地上。忽然,哥哥撿起水果刀向李義明揮動起來,李義明愣了愣神。在這個瞬間,哥哥手裡的水果刀兩次划過李義明的咽喉。划過第二刀之後,李義明的頸動脈被劃斷,鮮血噴涌,他趔趄了一下,倒在地上。那個服務生臉上是驚恐的表情,他愣了片刻,跑掉了。
這段監控錄像只有五分鐘多一點,但案發時的情景記錄得很清楚。走廊里光線較亮,畫質較清晰。如果是別人看這段錄像,大概都會認為哥哥的行為是正當防衛,頂多算是防衛過當致對方死亡。監控錄像記錄的事實非常清楚;監控錄像本身也是證據,還有幾位出現在現場的目擊者是證人,可以說證據確鑿充分。
根據這些事實和證據,法院可能會認定哥哥的行為屬正當防衛,可以不承擔刑事責任;也有可能會認定為「防衛過當致對方死亡」。我國刑法第二十條第二款規定,對於防衛過當構成犯罪的,「應當減輕或者免除處罰」。在司法實踐中,確定何種情況下減輕、減輕多少,何種情況下免除處罰,一般應當綜合考慮防衛的具體目的、過當的程度、罪過形式以及防衛行為所保護權益的性質等方面的因素。在本案中,對哥哥有利的是,死者李義明是剛假釋出獄不久的有犯罪前科的人員,法院在量刑的時候,會因此減輕對哥哥的處罰。單純這個案子,哥哥有可能判不了實刑,即使判刑也判不了幾年。
但是,我看完了監控錄像後馬上就斷定,哥哥不是正當防衛,也不是防衛過當,而是有預謀的故意殺人,是他和賴曉靜共同策劃的一場陰謀。我這麼判斷是因為我了解哥哥、賴曉靜和李義明過往的恩怨和「前史」。這個案子好比海里的一座冰山,別人只能看到露出海面的部分,而我卻能看到海面以下的部分。
這個殺人的計謀非常縝密,可以說天衣無縫。在監控錄像里,一開始只有李義明毆打哥哥的鏡頭,哥哥頭都被打破了,卻一直沒有還手。後來,哥哥「不小心」撞到了那個服務生,這才撿起水果刀劃破了李義明的脖子。哥哥揮動水果刀的動作,看似隨意,似乎是為了逼退李義明,而實際上發力十足,就是想要李義明的命。哥哥是泥瓦匠出身,手臂非常有勁。
其實,不管本案法院怎麼判,哥哥都死定了,他活不了了。他即使不會因為殺了李義明被判死刑,也會因為十二年前殺了四眼被判死刑。按照慣例,他只要被抓,就會被採集DNA,而他的DNA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經入庫了,這次的DNA和十二年前的DNA一旦比中,就能證明他是四眼被殺一案中的在逃兇手。他既是毒販,又是殺人兇手,鐵定會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我知道他不是毒販,也不是殺人兇手,但目前沒有證據能夠為他洗清嫌疑。
我要救哥哥,必須趕在法院判決之前揭開「鬼槍懸案」的真相,不然哥哥就真的死定了。
三
那個出現在監控錄像里的端果盤的服務生,沒有引起別人的懷疑,卻引起了我的懷疑。我認為,那個服務生的適時出現,是這個殺人計謀中的一個重要環節,是賴曉靜和哥哥事先安排好的。如果沒有那把水果刀,這個殺人計謀就無法實施。只要我查一下這個服務生,李義明被殺一案是不是有預謀的殺人,就水落石出了。如果查實了,那麼哥哥就是預謀殺人,他的同謀賴曉靜也必將受到株連,這是我不願看到的。可是,要救哥哥,必須查清「鬼槍懸案」的真相;而我判斷,李義明被殺,應該和「鬼槍懸案」有關,查清李義明被殺一案的真相,有助於查清「鬼槍懸案」的真相。我決定悄悄地去查那個服務生。
這天午飯後,我開車去了那家夜總會。夜總會的經理告訴我,那個服務生名字叫李傑,山東人,剛來夜總會工作不到一個半個月,工資還沒領過一次。根據經理提供的地址,我很快就在夜總會附近一個老舊的小區找到了李傑的住處。李傑住的是簡陋的一室一廳。我敲開房門時,他正滿頭大汗地收拾行李,一看就是準備開溜。他惶恐地看著我,問我是誰。我堵在門口,把警察證掏出來亮了亮。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我說:「打開你的行李箱。」
他呆愣愣地站著不動,兩腿有些哆嗦。
「打開!」我厲聲喝道。
他這才乖乖地蹲下來,打開了行李箱,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我把門反鎖上,走近行李箱看。我看到,除了幾件衣服,行李箱里有一大捆嶄新的百元現金。我蹲下數了一下,是二十小捆。我問李傑這是多少錢,他說是二十萬元。我問這錢是哪兒來的,他說是一個名叫張婷的姐姐給他的。
張婷,也就是賴曉靜的那個「女友」。也就是說,李傑適時地出現在案發現場,目的是為哥哥送那把水果刀,他這麼做是受賴曉靜指使。果然,李義明被殺就是有預謀的故意殺人。
我從包里拿出訊問用的紙、筆和印泥,和李傑面對面坐在一張摺疊桌旁,錄他的口供。據李傑供述,大概一個星期前,有兩個漂亮姐姐去夜總會唱歌,要了些水果和幾罐啤酒,是他給她們服務。年齡稍大一點的姐姐讓他陪她唱了兩首歌,還誇他聰明什麼的。她們離開的時候,年齡稍大的姐姐讓那個年輕的姐姐要了他的手機號碼。他聽見那個年齡大的姐姐叫那個年輕的姐姐「張婷」。
過了兩三天,是個中午,張婷打電話約他吃飯,用一個方便袋提了一隻鞋盒子給他。張婷讓他打開鞋盒子看看,一開始他還以為是送給他一雙休閑鞋,打開盒子一看,居然那麼多錢,他嚇壞了。那些錢他有些不敢要,但想到找女朋友、結婚要花很多錢,又有些不捨得還給張婷。他問張婷需要他做什麼,張婷打開手機,讓他看一張照片,就是昨天晚上殺人的那個人,告訴他說,下周五(也就是昨天)晚上,如果看到這個人和別人打架,就端著一個果盤從他們身邊經過,剩下的事情就不用管了。張婷專門叮囑他,果盤裡要放一把水果刀。他不明白張婷為什麼讓他這麼做,張婷讓他不要多問,說知道得越少越好,並讓他做完這事後馬上回山東老家,「消失得乾乾淨淨」。他沒想到那個人會殺人,如果能想到,給他一百萬他都不幹。
做完筆錄後,我又打開手機的錄像功能,讓李傑對著手機把事情經過又詳細說了一遍。
賴曉靜為什麼要殺李義明?我想起了袁志平在何久洲辦公室里無意中錄下的那段何久洲和康東升密謀陷害爸爸和哥哥的錄像。那段錄像足以讓何久洲進監獄,而何久洲一落網,就會「拔出蘿蔔帶出泥」,他干過的很多壞事都會被查出來,包括販毒等等。那樣的話,整個九洲集團將不可收拾,甚至會倒閉。那樣的話,賴曉靜就什麼都沒有了。她是不會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局面發生的。
據大嘴提供的情報,李義明去九洲集團找過賴曉靜幾次,每次都是怒氣沖沖地離開。我推測,李義明應該是用那段錄像威脅賴曉靜,獅子大開口,向她要很多錢。賴曉靜也許不在乎那些錢,但以她的性格,絕不願被威脅,於是決定設計除掉李義明。而李義明知道哥哥的秘密,也威脅到了哥哥的安全,哥哥也願意除掉他。於是,賴曉靜利用了哥哥,借哥哥的手殺了李義明。哥哥也許不知道,李義明一死,最大的得益者並不是他,而是賴曉靜。
李傑是賴曉靜和哥哥預謀殺死李義明一案的重要證人,在必要的時候,我用得著他。既然賴曉靜讓他事後消失得乾乾淨淨,那我就把他藏起來。我開車拉著他,帶著他的行車箱,到了我們分局附近的海泰商務賓館。這家賓館和我們分局是關係單位,我們分局的很多接待都是安排在這裡。我暫扣了李傑的手機、身份證和那二十萬元錢,讓賓館經理安排他住在保安的宿舍里,並安排保安盯著他,不允許他離開賓館,不允許他打電話。賓館有餐廳,李傑的一日三餐先記賬。
安排完這些,我馬上開車去了一中隊。有了李傑的證人證言,我已確認李義明被殺是有預謀的故意殺人,我要和哥哥談談,看他有什麼說的。到了一中隊,我直接進了審訊室。這時,哥哥的筆錄剛做完,是大嘴親自訊問的。
大嘴見到我,咧嘴笑了笑,臉上有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我知道,這個案子從發案到抓獲嫌疑人,前後不到二十分鐘,破案這麼快,大嘴會受到局領導的表揚,這次真是露了臉了。大概因為我臉色不好,大嘴這次沒和我耍貧。他問我有什麼指示,我說,把審訊室的監控都關了,出去,帶上門,不要讓人進來。大嘴悄聲說了句「好滴,我親哥」。臨出門時,他又問我:「哥,我看你嘴唇有點干,給你送瓶水來?」我說「不用了」,他說「好吧」,關上門走了。
四
我在審訊桌前坐下,鐵柵欄里坐著的是我的哥哥周麒。他頭上的傷口經過簡單的包紮,已沒什麼大礙。他的表情很淡定,沒有了一段時間以來經常看到的焦躁不安。我知道,李義明一死,就沒有人咬出他是十二年前殺死四眼的兇手了,他終於可以心安了。
哥哥向我要一支煙。我把煙遞給他,又把胳膊伸過去,用打火機給他點著。我問他知不知道李義明死了,他說剛才聽陳隊長說了;陳隊長還告訴他,他屬於正當防衛。法律方面的書他也看過,即使判刑也判不了幾年。他使勁吸了一口煙,慢慢地吐了幾個煙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板著臉,瞪著哥哥說:「你闖大禍了,你知道嗎?」
哥哥咧嘴一笑,滿臉不在乎,有些得意地說:「這還用你告訴我嗎?殺了個人,又不是殺了只小雞兒,當然不是小事。不過,你不要嚇唬我,我大不了蹲幾年牢,出去之後還是一條好漢。」
我鼻子里哼了一聲,搖了搖頭。哥哥哪裡知道,他的DNA將會被採集,一旦和十二年前的DNA相比對,他就會被認定為殺死四眼的兇手。這些,我是不能告訴他的,不然,他會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我說,我已經知道,李義明被殺,是一起有預謀的故意殺人案件,主謀就是賴曉靜。哥哥愣了愣神,點了點頭。他說,自從李義明在何久洲的別墅里認出他的那天開始,他就一直在想辦法除掉他。當初就是李義明把他害得那麼慘,如今還要舉報他,這還有沒有天理了?他當年的情況賴總知道一些,賴總看他愁眉苦臉的,就問他怎麼回事,他就把李義明威脅他的事說了。賴總就幫他想了這個主意,並讓他約李義明昨天晚上在夜總會見面。殺了李義明,他就是周麒了,和俞成麒就徹底劃清了界限,他也可以安心地當他的總經理了。賴總答應他,如果他進了監獄,她每年給嫂子五十萬元,一直到他出獄。
說這些的時候,哥哥一臉的得意。而我心裡,只為他感到悲哀;他被賴曉靜當槍使了,還對她心存感激。他不知道李義明用那段錄像威脅賴曉靜的事,自然也就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只知道自己的行為是正當防衛,不知道因此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我也懶得和他多說,只是讓他把他所知道的「鬼槍懸案」的所有真相都告訴我,不然我幫不了他。可是哥哥說,殺死李義明和「鬼槍懸案」沒有關係,他是不會告訴我的。我實在忍無可忍,把審訊桌拍得咣咣響。哥哥低下頭去,看都不再看我。
我不能眼看著哥哥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我能做的,就是在法院下達終審判決之前,查清「鬼槍懸案」的真相。可是,又從何查起呢?我只能找賴曉靜,想方設法從她那裡拿到那段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