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哥哥「失蹤」之謎

全一卷

一

我的哥哥俞成麒終於現身了。不是我找到他的,是他被我撞見了。

這天上午,賴曉靜給我打電話,讓我陪她去看房子。我不知道她要看什麼房子,於是沒好氣地說,你自己就是蓋樓的,手裡的房子多得是,還看什麼房子;再說,我手裡還有一大攤子事,哪像你那麼自由。她在電話里撒嬌,又是叫「親愛的」,又是叫「我的麻雀」,聽得我渾身的骨頭都快酥了。我能拒絕她嗎?不能。我邊罵自己總是心太軟,邊答應了她。

這次,曉靜開了一輛白色的寶馬來中隊接我。她穿了件黑色的貂皮大衣,看起來很冷艷很高貴;身上還噴了香水。她帶我去的地方是迦城南部海邊一處名叫「幽蘭別院」的高檔別墅區。這個別墅區倚山傍水,後有靠山,前有財水,是少有的風水寶地。價格比何久洲居住的龍湖別墅區還要貴,每棟別墅都在三千萬元以上。第一期開發的二百套已告售罄,一套也沒剩下;第二期開發的二百多套都已封頂,正在裝修。

以前我也知道迦城的有錢人挺多,可是沒想到居然那麼多,好像都是忽然間冒出來的。越是有錢的人,一般越低調。那些平時很低調的富豪,看到這塊風水寶地建起了別墅,也都不再低調了,紛紛搶購。曉靜和這個別墅區的開發商很熟,在絕佳地段搶到了一套。據我所知,她名下的房產最少已經有兩套了,就是「英倫花園」的那兩套。那兩套已經夠高檔的了,又要買別墅,真是「有錢就是任性」。

曉靜直接把車開到了別墅門口。我們剛下車,後面跟過來一輛在公園裡經常見到的那種遊覽車,一個看起來很精明幹練的中年人停了車跳下來,恭恭敬敬地和曉靜打招呼,說賴總有什麼事情,請儘管吩咐。曉靜說沒什麼事兒,只是過來隨便看看,孫經理去忙吧。那位孫經理走後,曉靜告訴我說,孫經理是房地產公司的部門經理,負責這個別墅區的裝修。

曉靜搶到的這套別墅就在山腳下,後面二十幾米就是上山的小路。在整個別墅區,這套別墅的位置可以說是最好的。我原來不明白,九洲集團下屬的九洲房地產公司開發的樓盤那麼多,曉靜想住哪裡就能住哪裡,為什麼還要買別人的別墅,現在明白了,那是因為這個別墅的位置太好了。

曉靜和我一起進了別墅。別墅已經開始內裝修,五六個工人正在忙活著。曉靜告訴我,別墅的裝修,她請的是香港一家設計公司做的方案,光設計費就五十萬元。我心想,五十萬元就能買一套面積小些的房子了,真是有錢燒的。曉靜問我喜歡什麼樣的風格,是波西米亞風格還是中式風格?我說,「波西米亞」是什麼玩意兒我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波西米亞風格是什麼風格。曉靜笑了笑說,波西米亞原意是指豪放的吉卜賽人和頹廢派的文化人。它不僅象徵著流蘇、褶皺和大擺裙的流行風格,更成為自由洒脫、熱情奔放的代名詞。這麼說吧,這種風格就是浪漫、奔放、隨性,逼格很高。

我心想,逼格再高又關我屁事,我又不在這兒住。但我什麼都沒說。曉靜說,她選的是波西米亞風格,想給我一個驚喜。按照這種風格裝修,最少需要五百萬元。她請香港的設計公司做了兩套方案,如果我不喜歡波西米亞風格,就改成古色古香的中式風格。她尊重我的意見,我想裝修成什麼樣,她就裝修成什麼樣。

直到這時我才明白,曉靜已經打定主意嫁給我,這套別墅就是我們的婚房。可是,她是燒火的棍子一頭熱,我並沒有打算娶她。她是個拉拉,我實在無法接受她;我可以陪她吃飯,可以和她握手、擁抱,但卻不能和她上床。即使她不是個拉拉,我也不會娶她,因為我和瑩瑩還有婚約在。賴曉靜現在連我的女朋友都算不上,這麼火急火燎地準備婚房,這分明是要把我套牢的節奏。可是,看著她興高采烈的樣子,我心裡的話實在不好意思說破,只能假裝進入了角色。

曉靜拉著我樓上樓下到處轉悠,向我介紹說這裡是廚房,這裡是卧室,這裡是書房,這裡是健身房,那裡是衣帽間,那裡是游泳池……她興緻很高,但我心不在焉。我想,曉靜買下這套別墅後,我頂多過來坐坐,不會在這裡住一夜。我是個窮小子,享受不了這裡的奢華。如果住在這裡,我覺都睡不著;那麼多的房間都閑著,空調和暖氣開著,我覺得太浪費。那麼多的房間,打掃一遍都會累得腰酸背疼。住在這樣豪華的別墅里,對曉靜來說是享受,對我來說則是「心為物役」,極不自在。

曉靜拉著我進了衛生間。衛生間很大,最少也有二十多平米,比我家的卧室都大得多。一個工人正彎著腰,往牆壁上貼瓷磚,棕色的羽絨服臟乎乎的。看見我們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扭頭離開了衛生間。大概是因為沒見過曉靜這樣的時髦、漂亮的女孩子,他顯得有些害羞。

曉靜站在衛生間門口,跟我比劃著,這裡安一個浴缸,那裡裝一個梳妝台。她的話我仍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一句都沒入腦子。忽然,我腦袋裡「錚」地響了一聲,覺得那個裝修工人有問題。剛才,我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他離開衛生間後,那兩秒鐘的影像在我腦子裡反覆閃回。我覺得他看到我和曉靜時,眼神里不是害羞,而是害怕。他不會害怕賴曉靜,只會害怕我,而我是一名警察。什麼人害怕警察?只有逃犯;而且這個逃犯認識我,知道我是警察。

這時,那個裝修工人的臉在我眼前越來越清晰。我覺得他有些面熟,和我的哥哥有些像。我腦子裡迅速浮現出一個個由我經辦的案件中的網上通緝的逃犯。很多逃犯被通緝後,不敢回家,為了謀生,只能當建築工人出苦力。這種行當一般不需要身份證,按天結算工錢,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從業者大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的流動人口,比較容易藏身。

我用眼睛的餘光,瞥見那個人蹲在衛生間外面,背對著我和曉靜,正在碼那些白色的瓷磚。他能聽見我和曉靜說話,一扭頭也能看見我。雖然剛才我意識到他有問題,但出於一名優秀刑警的職業素養,我並沒有表現出警覺來,甚至沒有扭頭看他一眼。曉靜說得很興奮,我也絞盡腦汁地附和著她,隨口說了一些裝修的意見和建議。我是故意說給那個人聽的,意在告訴他,我沒有注意他,更沒有識破他。我看了看這個衛生間的裝修進度,光是貼瓷磚,最少還需要一天時間。也就是說,如果那個人沒有警覺的話,明天還會在這裡。我和曉靜高聲說笑著離開衛生間後,那個人又進去繼續幹活。

離開別墅後,我讓曉靜開車送我回單位。曉靜想讓我陪她吃中午飯,我說單位里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我處理,我畢竟是個中隊長,雖然官不大,但有些事別人還真替不了我。曉靜笑話我太把自己當盤菜了。我迫不及待地回單位,是想去辦公室打開電腦,查一查最近的上網逃犯,確定那個人是不是一名逃犯。

回到辦公室,我馬上打開了電腦,打開上網逃犯網頁,一個照片一個照片地看,和那個人相比對。但我看了所有的照片——共三十多個,也沒看到有哪個逃犯像那個人。中午在單位食堂吃飯的時候,我眼前也晃動著那個人的身影。我決定再回「幽蘭別院」看看那個人,悄悄打聽一下他的身份。

這天下午,我把手頭的事情處理了一下,開車去了「幽蘭別院」。我通過保安,找到了上午見過的那位負責裝修的孫經理,並向他亮明了身份。孫經理表示,如果需要了解什麼情況,他全力配合。我問孫經理,那個在賴總別墅衛生間里貼瓷磚的工人叫什麼名字。孫經理說,他叫周qi。我問qi是哪個字,孫經理說是「麒麟」的「麒」。聽到這個字,我心裡咯噔一下子,同時一下子明白過來:這個周麒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哥哥俞成麒!

二

我由孫經理陪著,去找那位「周麒」。我問孫經理,周麒下午在沒在別墅里貼瓷磚。孫經理說,周麒下午請假了,說是老婆身體不舒服。他老婆是個病秧子,三天兩頭得病。我問孫經理知不知道周麒住在哪裡,孫經理指著二三百米以外一片破舊低矮的民房,說周麒就住在那裡。那片民房快拆遷了,臨時被他們公司徵用過來給工人當宿舍。

孫經理帶我去那片民房。路上他告訴我,別的那些農民工都是一個人,周麒是帶著老婆孩子,為了照顧他,給他單獨安排了一個房間。聽孫經理這麼說,我確信哥哥結婚了,還有了孩子。我想起聖誕節那天去茂寧山公墓給爸爸上墳的情景,幾乎可以肯定,我看見的那個身穿綠色軍大衣的中年人就是我的哥哥,那個小孩就是他的兒子、我的侄子。我曾無數次想像找到哥哥時的情景,但從沒有想到會在城市一角的一個建築工地上找到他。我心裡的激動無法用語言形容。通往那片平房的路坑坑凹凹,高低不平,我走起來,腳底下卻像安了彈簧。孫經理被我撇在後面,我不得不提醒自己放慢腳步。

到了周麒一家居住的那間平房門口,孫經理要敲門,我向他打了個手勢,制止了他。我讓孫經理先回去,我說我要找周麒單獨談點事情。孫經理很知趣,馬上離開了。

這間民房是一排五六間民房中的一間,沒有院牆。房子是藍磚的,窗戶大約二尺見方,釘了油氈紙。門歪歪扭扭的,看上去一腳就能踹開。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鎖掛在門鼻上,屋裡肯定有人。我遲疑著,想敲門又有些不敢敲。這時,我聽見屋裡有女人咳嗽的聲音,有些嘶啞,好像嗓子都咳破了一樣。

「趕緊把葯吃了。」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這聲音我很熟悉,雖然變得有些蒼老,嗓音也不那麼清脆了,但語調沒有變,還和十二年前一樣。沒錯,他就是我的哥哥——俞成麒。

我想敲門,可是手指就像凍僵了一樣,哆哆嗦嗦的無法彎曲。我只好用手拍了幾下門。裡面傳來哥哥的聲音:「誰呀?」我極力鎮定下來,說:「俞成麟。」房子里沒有了動靜,女人咳嗽的聲音也停下來了。我又拍了幾下門。過了幾秒鐘,門開了。一個膚色黝黑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手裡提了一把鏟煤的鐵鏟子。沒錯,他就是我的哥哥俞成麒。他模樣沒有變,只是老了些,額頭上有一些細密的皺紋。

哥哥仰起臉看了看太陽,又眨巴了幾下眼睛,使勁瞪著我看。我看他是順光,他看我是逆光,他可能真有些看不清我。我向屋裡瞄了一眼,屋裡光線很暗,正中吊著一隻昏黃的白熾燈泡。屋角有一張用木板和磚頭搭起來的床,床上被窩裡躺著一個人,應該是我的嫂子,她臉色蠟黃,看起來十分憔悴;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蹲在地上,在玩一輛玩具車,那個玩具車很舊,像是從垃圾里撿來的。一張簡易書桌止,整齊地擺放著厚厚的兩摞書。我側著身子要進屋,哥哥卻擋在門口,冷冰冰地問:「請問你找誰?」

我嘆了一口氣,沒好氣地說:「快進屋,收拾收拾,跟我回家。」

說著,我就要往屋裡擠。哥哥向後撤了幾步,想把門關上,把我關在外面。我的手指這時能彎曲了,我揮起拳頭,在他肩膀上砸了一拳,砸得他一個趔趄,沖他大吼:「俞成麒,你想幹什麼!」

哥哥這才放我進了屋,從裡面把門插好。一進屋,我蹲在煤爐子旁邊扯著嗓子號啕大哭。

嫂子聲音低低的,用東北話問:「周麒,咋回事呀這是?這大兄弟是你同事嗎,你怎麼著人家了?我都給整蒙圈了。」

小男孩把玩具汽車扔在一面,驚恐地望著我,對嫂子說:「媽媽,叔叔打了爸爸,爸爸沒哭,叔叔哭了。」

哥哥站在我身旁愣了愣,扔下手中的煤鏟子,粗糙的手在我頭上摩挲了一會兒,又在狹小的空間里轉了兩圈,然後刷了一隻玻璃杯,從暖瓶里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在我身旁的小茶几上。嫂子再次問他怎麼回事,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沒有說話,坐到床沿上,把那個小男孩攬在懷裡。他不時偷偷地看我,目光有些羞怯。我和他對視的時候,他急忙把目光移開。

我哭著說:「我差點忘了,你的戶口被爸爸註銷了,你真的不姓俞。我和媽媽都以為你死了,媽媽每年冬至都給你燒紙錢,一直燒了十二年。你的遺像一直掛在咱家客廳里,媽媽每天都要跟你說話。當她知道你沒死,高興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做夢都想早點見到你……」

這時嫂子從床上折起了身子,仔細打量著我,驚喜地說:「哎呀我天吶,我整明白了,這大兄弟是成麟呀!」不知是不是因為激動,她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嗽了一會兒,她拍了拍小男孩的後背說:「小乖,這是你的警察叔叔,快去叫叔叔。」

小乖跑到我跟前,一下子鑽進我懷裡,用小手為我擦眼淚,嫩聲嫩氣地說:「叔叔是英雄,叔叔乖,叔叔不哭。」邊說,邊張開小胳膊,撒嬌地說,「叔叔抱,叔叔抱。」

我破涕為笑,把小乖抱起來,在狹小的空間里轉了兩圈。哥哥從我懷裡接過小乖,放在地上。哥哥向我介紹嫂子,說她名叫周玉蘭,是瀋陽人。我問嫂子是什麼病,嫂子說,是先天性心臟病,多年的老毛病了。我讓哥哥、嫂子和小乖跟我回家,明天就帶嫂子去醫院做個全面檢查。嫂子一聽去醫院,有些著急地說,不能去醫院,不能去醫院,去醫院太花錢了,有葯吃著就行。

我心裡明白,這麼多年,哥哥辛苦攢下的四十五萬塊錢都給我了,連給嫂子看病的錢都沒有。再看看小乖的衣服,雖然沒有縫縫補補,但穿在身上太大了,一看就是撿來的。我無法體會,一個人逃亡十二年,提心弔膽地過日子,該是多麼狼狽。

我給媽媽打電話,告訴她說,晚上家裡有三個客人,其中還有個小孩,準備點好吃的。媽媽沒問客人是什麼人,連聲說「好,好,好」。我的手機音量較大,估計哥哥聽見了媽媽的聲音。他眼睛紅紅的,到房子外面擤了一把鼻涕。

三

哥哥「失蹤」十二年後,終於又回到了家。當我和哥哥一人扛著一隻花花綠綠的編織袋子——那是哥哥的全部家當——進了家門,媽媽剛炒好一盤菜從廚房裡端出來。她沒仔細打量哥哥,笑吟吟地招呼「客人」:「是小麟的朋友吧?快進來坐,飯馬上就好。」

媽媽把那盤菜放在客廳的飯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去廚房。這時,哥哥拉著嫂子和小乖,忽然齊刷刷地在媽媽面前跪了下來,一起給媽媽磕頭。哥哥的腦袋磕在地板上,「咚咚」地響;小乖學著哥哥的樣子,也把腦袋磕在地板上,只是他磕得比較輕。媽媽使勁眨巴著眼睛,彎著腰盯著哥哥看。忽然,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自言自語地說:「我的老天爺,這是真的還是假的,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哥哥和嫂子、小乖一連給媽媽磕了六七個頭,又給爸爸的遺像磕了三個頭。之後,哥哥抬起頭來,滿臉是淚,撕心裂肺地叫了聲「媽」,趴在那兒嗚嗚痛哭,聲音像牛叫一樣。嫂子也淚流滿面,哽咽著叫了聲「媽」,又低聲對小乖說:「快叫奶奶。」小乖怯生生地叫了聲「奶奶」。

媽媽的兩手在圍裙上亂抓,忽然,她翻了一下眼睛,身子一斜,向後倒過去。我急忙抓住了她的胳膊,扶著她坐進沙發里。哥哥和嫂子也急忙走過來,坐在媽媽身邊,一人抓著她一隻胳膊。媽媽揉了揉太陽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之後仔細打量著哥哥、嫂子和小乖,嘴裡沒頭沒腦地說:「回來了就好,家裡能住開。從今天起,小麟就睡客廳沙發吧。我再也不去聽健康講座了,也不出門了,我要和你們在一起。」

我和媽媽開玩笑說:「媽,你不出門,誰去買菜呀?你不能讓一家人都喝風吧?」

媽媽哈哈地笑了,笑著笑著,兩行淚水就流下來了,流進了脖子里。嫂子急忙從茶几上抽了面巾紙遞給媽媽。小乖遠遠地站在那裡,瞪著大眼睛看看這個,望望那個。媽媽拍了拍手,向小乖張開胳膊,小乖登登登跑進她懷裡。媽媽把小乖抱到自己腿上,緊緊地摟著他,看了又看,在他腮幫子上咬了一口。小乖齜牙咧嘴的,嘴扁了扁,想哭,卻沒哭出來。看著小乖的滑稽表情,媽媽使勁拍著他的屁股,身子仰在沙發上,哈哈大笑。

這天晚飯後,一家人坐在客廳里,有說不完的話。畢竟,哥哥離開這個家已經十二年了,經歷了太多太多。但嫂子因為有病,精神不太好,媽媽也習慣早睡,都不敢聊太晚,不到十點就上床睡了。我和哥哥都不睡這麼早,就一起悄悄地下了樓,在小區花園裡的木凳子上坐下來繼續聊。天有些冷,我們都把外套裹得嚴嚴實實的。哥哥抽煙比較凶,幾乎一支接著一支。他抽的是五塊錢一包的劣質煙,我讓他抽我的八塊錢一包的,他不抽,說勁太小。小區里很安靜,因路燈壞了一直沒修,也有些黑。我們說話的時候,哥哥低著頭,不怎麼看我。

我很想知道十二年前的冬至,也就是哥哥「失蹤」那天都是發生了什麼,這十二年里他都經歷了什麼。哥哥總是欲言又止,好像在刻意躲避某些話題。在他斷斷續續的缺乏邏輯的敘述中,我能大概聽明白的事實是這樣的:

案發那天,哥哥從現場離開後,找個地方躲了幾天。後來爸爸找到他,給他一些錢,讓他趕快離開迦城去瀋陽,投奔爸爸的一個戰友。那個戰友的住址,爸爸寫在一張紙上給了他;那時電話還不普及,爸爸的戰友家裡沒有電話。哥哥先是坐火車到北京,又從北京倒車到瀋陽。一路上他又累又餓,因火車上的飯太貴,又捨不得吃。到瀋陽下火車時是中午,他想找個小飯館飽飽地吃頓飯,可是一摸口袋,錢沒了。爸爸給了他二百六十多塊錢,裝在上衣的一個口袋裡了。肯定是被偷了,也想不起來是在哪兒被偷的。

哥哥在此之前從沒出過遠門。他在瀋陽兩眼一抹黑,這個城市和他的唯一的關聯,只是他裝在褲子口袋裡的那張紙上的爸爸那個戰友的住址。可是,他不知道怎麼坐公交車,即使知道,也不能坐,因為他一分錢都沒有。他斜背著我那個破書包,餓著肚子,手裡拿著那張紙,打聽了很多人,才知道他要去的那個地方在火車站西北方向大約十五公里。他就慢慢地往那個方向步行。那天瀋陽剛下過雪,到處冰天雪地,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在臉上划過。不一會兒,哥哥渾身都凍透了;兩腳一開始像貓咬的一樣,後來就沒有知覺了。有好幾次,他餓得眼冒金星,差點一頭栽到地上。

最後一次,天快黑了,他坐在馬路邊一家商店門口的台階上休息。因水泥台階很涼,他想把那個破書包墊在屁股底下。書包里只有水杯和牙刷牙膏,別的什麼都沒有。他把這些東西從書包里掏出來拿在手上,這樣書包就是空的了。把書包鋪在台階上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書包不太平展,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他打開書包仔細看,發現這書包有個夾層。仔細摸了摸,夾層里有東西,很像一沓摺疊的紙幣。他已經餓得眼冒金星,這時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下子撕開了夾層……

書包夾層里是一沓碎票子,總共是四十五塊錢。哥哥欣喜若狂,馬上從商店裡買了麵包、火腿和礦泉水。吃飽喝足後,又用剩下的錢買了一箱牛奶作為禮品,雇了一輛人力三輪車,到了爸爸的戰友家裡。

爸爸的那個戰友姓馬,是一家大企業的保衛科長,大高個兒,黑黑的,人很豪爽,說話很幽默。哥哥在馬叔叔家住了下來,每天都騎著馬叔叔的自行車出去找工作。他想干保安,或者去飯店端盤子。可是這樣的工作都需要身份證,他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不敢幹。過了幾天,馬叔叔通過熟人關係給哥哥找了個工作——在一家大型超市的建築工地看工地。因為天冷,這家大型超市停工了,但工地上堆著一些建築材料,怕有人偷,需要人看。哥哥要做的事情,是住在工地上一間四周都是玻璃的房子里,夜裡開著燈睡覺,白天在工地上轉悠轉悠——讓那些想偷建材的人知道有人看工地。整個建築工地上,只有哥哥一個人。好在他喜歡看書,領了第一個月的工資後,他買了一摞書。有書陪伴,日子容易打發一些。春節他都是一個人在工地上過的,只有除夕夜去馬叔叔家吃了頓年夜飯。

開春後,天漸漸變暖,這家工地復工了,不用哥哥看工地了,他要重新找工作。不過,這次他的工作很好找——仍然在這個工地,篩沙子。和那些只知道出苦力的農民工不同,哥哥很聰明,很善於學習,很快就成了一個不錯的泥瓦匠,收入也比那些農民工高得多。漸漸地,他喜歡上了這一行。此後,瀋陽很多大大小小的建築工地,都留下了哥哥的身影,很多高樓大廈都灑下過哥哥的汗滴。

在這期間,馬叔叔一直為哥哥落戶的事情想辦法,也託了很多人,兩年後,終於在一家單位給哥哥上了集體戶口,並改名為「周麒」。從此,在戶籍管理的意義上說,那個俞成麒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多了一個周麒。哥哥「黑」了兩年後,終於有了合法身份。

哥哥懷裡揣著瀋陽市公安部門簽發的身份證,求職的餘地更大了。但他對建築這個行當越來越痴迷,有空就看這方面的書,也不願再干別的了。那些建築商都很賞識他,讓他從事管理工作,最小也是個工頭。不像以前那樣出苦力了,錢賺得也不少。

哥哥人在瀋陽,但每天都想迦城的家和家人。他經常站在幾十層高的未完工的建築物上,向南眺望,那是家的方向。但他不敢回家,也不敢和家人聯繫。除了看書、偶爾和關係要好的工友喝個酒,他生活中幾乎沒有任何樂趣。如果說有的話,就是攢錢。他吃住都在工地,除了抽煙,沒有多少開銷。每次拿到工錢,他只留一少部分,其餘都存起來。他想好好地攢錢,給媽媽買個大房子。我在客車廠偷廢鐵攢的那四十五元錢救過他的命,他要一萬倍償還我。

在哥哥的敘述中,我覺得有一個人被他刻意迴避了,那個人就是我的嫂子周玉蘭。我很想知道他們是如何相識的,日子過得怎麼樣。我等著哥哥主動提到嫂子,他卻一直不提。我故意把話題引到嫂子身上,比如,他攢那些錢嫂子知道嗎?哥哥搪塞我,說嫂子這個人挺好的,很通情達理。我想繼續聽下去,他卻已經轉移了話題。我隱隱約約覺得,嫂子身上肯定有秘密,只是這秘密,哥哥一時不願揭開。我猜不透會是什麼秘密,只能希望在未來的日子裡,哥哥能儘快向我敞開心扉。

我問哥哥是什麼時候回到迦城的。哥哥說,是去年的元旦,已經一年多了。爸爸曾經叮囑他永遠不要回來;爸爸悄悄地去瀋陽好幾次,每次都這麼叮囑他。殺死四眼的兇手,警方認定是那個戴著口罩接貨的人,因那個人的DNA和爸爸不符,排除了哥哥的嫌疑。但爸爸和哥哥心裡最清楚,那個人就是哥哥。如果哥哥在迦城現身,有可能會遇到麻煩。可是他實在太想家了,想媽媽,想我,去年元旦那天就帶著老婆孩子偷偷地回來了。瀋陽的一個建築商和迦城的一個建築商是朋友,他回來前,瀋陽那個建築商給迦城那個建築商打過電話,介紹哥哥到迦城的一個建築項目工作。哥哥回來的當天,就和老婆孩子住在了那個項目的工地上。那個項目的工地距離我家大約四公里。

哥哥在迦城安頓下來後,仍然不敢回家。因為他畢竟是個逃犯,不想連累家人。他想見到家人,就經常在晚上趁天黑來到小區里,在樓下轉悠,希望能偷偷地看一眼。他經常看見我匆匆忙忙地從外面回來(我經常加班,經常很晚才回家)。他看見過媽媽四五次,每次都是和隔壁的王阿姨一起從外面回來,手裡提個小馬扎(媽媽和王阿姨有時候一起到小區附近的小花園裡坐一會兒,在那兒看別人跳佳木斯殭屍舞)。他沒看見過爸爸一次,心裡很疑惑,不知道爸爸去哪兒了。看見媽媽的最後一次,他才知道爸爸已經去世了。

那次,媽媽和王阿姨從外面回到小區,臨別時在樓下說了一會兒話,說到了「老俞」,也就是我爸爸。王阿姨說她的婆婆快九十歲了,墓地還沒買,問老俞的墓地在哪裡。媽媽告訴她,在茂寧山公墓。王阿姨還問媽媽老俞走了多久了,媽媽說了一個陰曆日子。當時,哥哥坐在樓下距離媽媽不到十米的一個水泥墩子上,低著頭背對著她們抽煙,能清清楚楚地聽到她們的對話。直到這時,哥哥才知道爸爸已經不在了。他算了算日子,爸爸去世那天是聖誕節,是在他回迦城一個星期之前。

那天晚上,聽到媽媽和王阿姨的對話後,哥哥悄悄地離開了小區,在大街上邊哭邊瘋了一樣的跑。他沒能見爸爸最後一面,想起來就心痛,這也將成為他一輩子的遺憾。他經常去茂寧山公墓,在爸爸墳前長跪不起,失聲痛哭。有時候也帶侄子小乖去,讓小乖給沒見過面的爺爺磕幾個頭。

哥哥說,來到迦城後,他一直關注著我。我和瑩瑩戀愛、到處借錢,以及被冤枉的事情,他都知道。得知我急需要錢,他決定幫我。回家和嫂子商量,嫂子二話不說,就把存摺找出來交給了他。其實存摺上的錢只有四十二萬多,他又向關係不錯的工友借了兩萬多,湊夠四十五萬寄給了我。他怕那些錢我不知道是誰寄的,不敢用,就用那個書包把錢裝起來了。他相信,只要我看見那個書包,就知道是他寄的了。

哥哥說,來到迦城後,他一直在建築工地上打工。他本來可以從事管理工作,但又怕那樣目標太大,容易暴露,於是主動要求干力氣活兒。平時他和工友很少來往,大家都知道他是瀋陽人,姓周。他原來打算,想爸爸的時候就去他墳前呆一會兒,想媽媽和我的時候就偷偷地看我們一眼,在可以預見的未來,他會一直躲在暗處。這麼多年他的體貌特徵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即使被我和媽媽看見,可能也認不出來了。沒想到,竟然在「幽蘭別院」遇見了我,還被我認出來了。

我告訴哥哥,我想儘快揭開「鬼槍懸案」的秘密,為爸爸和他洗清冤情,還請他把所知道的相關的事情都告訴我。哥哥不肯多說,他說事情已經過去了,所有的恩怨都一筆勾銷吧。再說,康大軍已經死了,何久洲也中風了,他們受到的懲罰已經足夠了。我說,康東升還消遙法外,他這樣的壞人也應該受到懲罰。哥哥說,爸爸曾經要求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說出事情的真相,他也答應爸爸了,是不可能說的。這些年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情,他只想和老婆孩子平平靜靜地過日子,不願再招惹任何是非。

我原本指望把哥哥當成查清「鬼槍懸案」的突破口,沒想到他一點都不配合。他在外逃亡了十二年,現在渴望過安穩日子,他的心情我能理解。爸爸和哥哥都不希望我再插手「鬼槍懸案」,我分析,一是覺得沒有必要,二是怕給我惹麻煩。而我認為,即使拋開個人恩怨,完全出於一個優秀警察的職責和良知,查清這箇舊案也是應該的。我也不怕惹麻煩,如果怕惹麻煩,還當什麼警察?

「鬼槍懸案」我查定了,哥哥不告訴我真相,我再想別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