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康大軍被殺一案,隨著兇手賴玉生跳樓自殺,在程序上算是結案了。我作為主辦民警,也總算鬆了一口氣。但我心裡的壓力並沒有減輕,相反卻更重了,因為我急於查清「鬼槍懸案」的真相。在此之前,「鬼槍懸案」一直懸在我心裡,但因為沒有線索,急也沒用,就不太著急。現在有了一個新的線索,就是賴玉生臨自殺前提到的那個獄友,我就無法做到淡定了。那個獄友手裡有康東升和何久洲陷害我爸爸的證據,我要儘快找到他。
另外一個讓我著急的事情,是我必須儘快找到哥哥。自從媽媽知道哥哥還活著,幾乎天天念叨他,讓我把他找回來。當然,還有一件讓我著急的事情,那就是瑩瑩,不知道她還能不能回到我身邊。她的手機打不通了,成了空號。我去奧海新城她的住處找她,她的房子已經賣了,換了新主人。我去王若林留下的那個房子找她,每次都沒有人。我只好給她留字條。字條都是去之前寫好的,如果敲門沒人應,就把字條從門縫塞進去。那些字條都是半張A4紙,上面的內容都是「瑩瑩:看到字條後和我聯繫。俞成麟」。我隔兩三天就去一次,每次敲門都沒人應,每次都留一張字條。
賴玉生的那個獄友很不好找。他服刑的那個監獄——南野監獄,有我一位警校同學當管教。我托那位同學查那個人,卻因不知道他的姓名、年齡、籍貫等身份信息,無從查起。我的哥哥也不好找。在綜合警務平台里,就找不到「俞成麒」三個字,包括買房、租房、孩子上學等等,就沒有他任何信息。
一
天到晚,我在中隊里忙著查案、破案,就像一台工作機器一樣,但心裡很惶恐。
大概在賴玉生跳樓之後一個多星期,我意外地接到了賴曉靜的電話。她告訴我她從美國回來了,想和我隨便聊聊,並讓我有空去九洲集團董事長辦公室找她。我覺得有些意外,她剛去美國不久,走的時候還說不回來了,不知為什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這天下午,我處理了中隊的一些事情,手裡暫時沒有什麼事,就騎摩托車去了九洲集團。賴曉靜在寬大豪華的董事長辦公室接待了我。她穿一身咖啡色羊絨套裙,是典型的職業女性的裝扮,我還是第一次見她穿這麼板正。她還告訴我,現在她是集團的董事長;何久洲中風了,病情比較嚴重,不能正常工作,就讓她回來擔任董事長一職。
賴玉生跳樓自殺,賴曉靜沒回來,現在何久洲中風,她卻回來了。這讓我犯起了糊塗,不知道她在心裡到底和誰更親;據我所知,雖然何久洲是她的親生父親,她和他卻一點都不親,還是和賴玉生更親。賴曉靜向我解釋,其實她不願意回來,她在美國的模特培訓工作室已經小有起色,她付出了很多心血,也更熱愛那份事業。可是,她身上畢竟流淌著老何家的血,出於責任,她也不能眼看著九洲集團沒人打理,她必須回來。
我覺得賴曉靜向我解釋這些沒有必要。她越解釋,越是想掩蓋什麼,也讓我想得越多。我覺得她向我說了假話,她回來的真實動機,恐怕並不是出於責任和義務替何久洲打理九洲集團,而是為了繼承巨額財產。康大軍作為何久洲的外甥和九洲集團房地產公司的總經理,按照法律和常理,和賴曉靜一樣,是九洲集團的繼承人之一。康大軍一死,賴曉靜就成了唯一的繼承人。何久洲病重,她回來擔任集團的董事長,名義上是替何久洲「打理」,實質上是「接管」,等何久洲一死,就是「繼承」。九洲集團的資產大約六十多億,賴曉靜轉眼間成了大富豪。康大軍的媽媽、何久洲的妹妹何久姝只有眼饞的份兒,無可奈何。
順著這個思路繼續往下想,我也明白了賴玉生殺死康大軍的真正動機。他說他殺康大軍是因為康大軍讓賴曉靜坐了六年多的牢,這個理由站不腳住;實際上,他是為女兒順利接管九洲集團掃清障礙,讓女兒享有完全繼承權。這也是他能為女兒做的最後一件事了。我也終於明白了他為什麼不把何久洲供出來,原來也是為了賴曉靜。如果何久洲被抓起來,他龐大的商業帝國就崩塌了,那麼賴曉靜什麼都得不到。我還斷定,按照賴玉生的計畫,他殺了康大軍以後,肯定還想殺何久洲。之所以先殺康大軍後殺何久洲,還是為了避免康大軍和曉靜爭奪繼承權。只是他沒想到,他還沒來得及殺何久洲,就被我抓到了。
這天賴曉靜很忙,不斷有下屬找她彙報工作,我也不便久坐。她找我沒什麼事,只是隨便聊幾句;我找她還有兩件正事。一是把她匯給我的那一百萬元還給她,二是要把賴玉生臨死時的話帶給她。這一百萬元存在一張銀行卡上,裝在一個信封里,密碼寫在一張紙上。把一百萬元還給她,我銀行卡里可以支配的錢連一萬元都不到了。賴曉靜死活不收,但我一定要給她,還是把那個信封塞在一堆報紙和文件下面了。她知道我的脾氣,搖了搖頭,什麼都不再說。
我說了賴玉生讓我帶給賴曉靜的話,她愣了一下,臉上一下子布滿了哀傷和凄楚,但隨即又變得面無表情。她問我什麼時候見過賴玉生,我就把賴玉生跳樓前我找到他並和他聊天的情景告訴了她。賴曉靜問我,賴玉生主要和我說過什麼。我就把我們的談話內容簡明扼要地告訴了她。賴曉靜問我,關於康大軍,賴玉生說過什麼。我說,賴玉生是為了她才殺死康大軍的。說到賴玉生,賴曉靜不稱呼「爸爸」,而是用「他」來指代。
賴曉靜在轉椅里轉了轉身子,嘆了一口氣說:「他的意思我明白。他一定是為了讓我繼承企業,才殺了康大軍。我知道,很多人都會這麼想,我心裡壓力很大。可是,他不了解我,這不是我想要的。」
賴曉靜說,坐在這間辦公室里,她很憋悶。她也不想穿得這麼板板正正的,她更想穿休閑服。她高中都沒畢業,哪有能力管理這麼大一個企業?她還是想去美國,那個模特工作室才是她的事業。何久洲的中風現在正在治療,她希望他儘快好起來,重新掌管企業,那樣她就可以回美國了。
賴曉靜的話可信嗎?我覺得不可信。憑直覺,我覺得她向我隱瞞了很多;也是憑直覺,我覺得她變了,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毫無心機的單純的小女孩了。
二
康大軍被殺後,分局那批惠警房有了變故:賴曉靜要撕毀協議。這讓所有民警惶恐不安。
康大軍代表九洲集團房地產公司和我們分局簽訂的團購住房協議,只是合作開發協議,而不是正式合同;而且也沒和民警個人簽訂購房合同。那份合作開發協議是不具備法律效力的。也就是說,如果九洲房地產不認賬,我們在法律上是沒有任何辦法的。目前,惠警苑項目快要封頂了,那片區域的均價已經升到了一萬一平米。如果九洲房地產繼續履行協議,以那麼低的價格賣給我們,會少賺上億元。康大軍死後,關於惠警苑項目的一些事情,分局曾和何久洲聯繫過,何久洲明確表示要繼續履行協議,不管升值多少,都執行原定的價格。可是,不久前何久洲忽然中風了,九洲集團的當家人成了賴曉靜。這天上午一上班,一個消息在局裡傳得沸沸揚揚:賴曉靜要撕毀協議。
原來,關於惠警苑項目的事情,一直由分局政治處和九洲集團保持聯繫。今天上午一上班,分局政治處給九洲集團新任董事長賴曉靜打電話時,賴曉靜明確表示,康大軍代表九洲房地產和分局簽訂的那份團購住房協議,新一屆董事會不承認,視為無效協議。
消息一傳開,分局裡炸開了鍋。一開始我不知道這消息,直到大嘴去我辦公室告訴我,我才知道。我想給政治處打個電話,確認一下消息是否可靠。大嘴馬上抓起我辦公桌上的固定電話,撥了分機號。我正想通電話,又摁斷了;我了解賴曉靜,這事她能做得出,消息絕對可靠。
大嘴苦著臉說:「我的哥哎,你看這事怎麼辦啊?」
惠警苑的房子,大嘴用自己的名額要了一套,又用我的名額要了一套,房款東挪西借,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就等著一手交錢一手交房了。而且,在此之前他已經看上了一套房子,定金都交了,後來因為惠警苑把那套房子退了。現在,他退掉的那套房子每平米又升值一千六百多元,如果現在他再買那套房子,就多花十幾萬元。他因為用了我的名額,還專門請我吃了一頓大餐。
大嘴平時一見我就嬉皮笑臉,這次苦著個臉,我還真有點不習慣。我撲哧笑了,掏出錢包打開讓他看:「你說怎麼辦?吃你一頓大餐又吐不出來了。錢包里一共一百二十多塊錢,咱們今天中午出去吃一頓?」
大嘴嘆了一口氣,皺著眉頭說:「哥,我不是和你開玩笑,愁得我蛋都疼了。你和賴總是老感情了,六月的狗肉湯一股子老味,你去求求她唄,她肯定給你面子。」
賴曉靜要撕毀協議,確實太不厚道了。誠信是商人最重要的品質之後,她不能如此不誠信。我不願厚著臉皮去求她;再說,即使我求她,她也不一定給我面子。雖然我們有老交情,但涉及到經濟利益,老交情也未必好使。不過,我也確實不能拒絕大嘴,他太不容易了。哪怕只為了大嘴的那兩套房子履行協議,我也決定豁出去這張臉。賴曉靜給不給面子是她的事,我求不求她是我的事。
我答應了大嘴,大嘴歡天喜地地走了。大嘴剛走,我辦公室的電話就響了,是副局長馬晉南打來的。他要了兩套房子,面積都很大——一個一百六十多平米,一個一百八十多平米,最著急的當然是他。果然,他也是找我說情的,請我去找賴曉靜「好好溝通溝通」。馬晉南的電話剛掛斷,又有電話打進來,還是同樣的事。
整整一上午,我辦公室的固定電話和手機就沒停過,有時候固定電話和手機同時響,簡直比110接警台都忙。粗略算了一下,一個上午接了九十多個電話。內容都一樣,就是請我去求求賴曉靜,履行惠警苑協議。中午去食堂吃飯,我屁股後頭也跟著很多同事,有熟悉的,也有不太熟悉的。年齡大的叫我老弟,年紀小的叫我師兄,一個個笑得臉像菊花似的。當初,康大軍放出風來,要不是我打了他,他還可以再優惠一千元,那時候我成了眾矢之的,大家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現在倒好,眾星捧月一般。
晚上回家,我關了手機,想消停消停。可是媽媽告訴我一件事,又讓我頓感壓力山大。今天下午,分局政治處胡主任和兩個下屬,帶了些奶粉、口服液之類的營養品來「慰問」媽媽。他們表揚了我爸爸,也表揚了我,說我工作認真負責,是個好警察。尤其是前一階段,為康大軍被殺案的偵破付出了巨大的心血,云云。我問媽媽,他們沒說別的嗎?媽媽說,一個年輕人說房子的事還請我多費心,但胡主任制止了他,不讓他說。
我馬上明白了怎麼回事。我爸爸去世的時候,政治處沒來家裡慰問媽媽,現在來「慰問」,分明是代表單位向我施加壓力,讓我去求賴曉靜。這事說私事就是私事,說公事就是公事。如果說是公事,就是我的任務,我必須無條件地去完成。不然,我就又成了全分局四五百人的公敵,我的口碑比當初揍了康大軍的時候還要差。
第二天上午上班後,我決定馬上去找賴曉靜。我正朝車庫走,大嘴氣喘吁吁地從辦公樓里跑出來,嬉皮笑臉地問:「幹嘛去哥?」我說去找賴曉靜。他咧嘴笑著說:「我就知道哥是去找老相好。哥這個人可好了,為了兄弟們,關鍵時刻可以不要臉。」我說:「滾犢子!」他說:「我才不滾呢,我得給哥當車夫,不能讓哥累著了。」說著,他從我手中搶過了車鑰匙,哼著小曲兒,屁顛屁顛地去開車。
三
到了九洲集團的院子里,大嘴在樓下的車裡等我,我上樓去找賴曉靜。賴曉靜這個新任董事長的規矩很多,客人如果沒有預約,一般都會被她的秘書擋回去。即使預約了,要見她也需要由她的秘書先通報。康大軍的辦公室是兩間,秘書在外間,他在裡間。賴曉靜的辦公室是三間,秘書在外間,她在裡間;裡間的裡間還有一間卧室,卧室里有一個衛生間。她的秘書是一位相貌普通,但看上去很精明的女孩子;她是不會讓一個比她更漂亮的女孩子做她的秘書的。這個女秘書對我很客氣,見了我就笑,還從座位上站起來,恭恭敬敬的。她說,賴總吩咐過,我找她不用通報,直接進去就行。
我敲門進去的時候,賴曉靜正和幾個客人談事情。那幾個人都是中年人,大腹便便的,雖然其貌不場,但都一身名牌,很有派頭,一看就是大老闆。我今天穿的便裝是地攤貨,外套不超過三百塊錢,牛仔褲不超過一百塊錢。我覺得很不自在,就想出去等一等。我的身子剛往後撤,賴曉靜卻朝我擺了擺手,又指了指沙發,示意我進去坐下。她向幾個人介紹我,說我是她的男朋友,是公安局的刑警中隊長。那幾個人都站起來,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地和我握手。我坐下後,那幾個人馬上告辭了。
賴曉靜親自給我沖了一杯咖啡,放在茶几上,半個屁股順勢坐在沙發幫上,一把摟住了我的脖子,在我臉上親了兩口。上次見她的時候,她還冷冰冰的,過了不到一星期,一下子這麼熱乎,我都有些不適應了。她摟著我親的時候,想到她是個拉拉,我脊樑溝子發涼,身上的寒毛都乍起來了。今天我是來求她的,不敢得罪她,不然我會一把把她推開。
曉靜臉色緋紅,呼氣如蘭,把纖細的手指並在一起,拍了拍我的臉,嘴湊近我耳邊,輕聲問:「我的麻雀,你知道我去美國幹什麼了嗎?」
我心想,你去美國關我屁事。記得她說過在美國開模特工作室的事,就嗡聲嗡氣地說:「你不是告訴過我嗎,去開模特工作室。」
曉靜的半個屁股從沙發幫上移到我腿上,整個人坐在我懷裡,把我摟得更緊了。這個拉拉摟著我,我渾身冰涼,真想抱起她,把她扔在沙發里,然後「咣唧」一聲摔上門離開。但想到肩負的重大使命,我必須忍著。我咬緊牙關,閉上了眼睛。曉靜咯咯笑了笑,輕聲說:「模特工作室只是我在那邊的一個項目,並不是不可以放棄。其實我這次去美國,是看了最好的心理醫生,接受了三個療程的心理治療。現在,我又是個真正的女人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親愛的麻雀?」
曉靜又成了一個真正的女人?這麼說她不再是個拉拉了。可是,這又關我屁事。我心裡裝著的是瑩瑩,我的心只能屬於瑩瑩。瑩瑩離開了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到我身邊,這個時期是我的「空窗期」,需要情感慰藉。但我知道,哪怕是「開天窗」,我也不能再見異思遷了,那樣我就太不是東西了。得知曉靜不是拉拉了,我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此時此刻,我想做的事情是,把曉靜抱起來,抱到裡間的卧室里,放到床上……可是,我也只能那樣想想,不能那樣做。
曉靜說她是個真正的女人了,我沒吱聲;我確實不知道說什麼好。見我漠無反應,她鼻子里哼了一聲,鬆開了緊緊摟著我的手,又把半個屁股坐到沙發幫上。她嘟著嘴,斜著眼看了看我,用腳踢了踢我的腿,忽然笑了,說:「聽說當初因為惠警苑售價的事情,康大軍讓你在同事們面前很沒面子。這次我要替你找回來。我要讓你的同事都仰視你,讓你在他們面前牛逼哄哄的,成麟。」
曉靜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相信她不會再反悔,我這次來找她的目的也算達到了。同時也明白,曉靜聲言要撕毀協議,是故意「拿大奶嚇唬小孩」,也太「作」太任性了。雖然她這麼做是想為我找回面子,但我還是有些生氣,我站起來沖她叫嚷:「你覺得這樣很好玩是嗎?你是不是覺得有錢就了不起,就可以隨便玩弄窮人的感情?你應該了解我,我是不願意來求你的。但我必須告訴你,我的那些基層的警察兄弟多麼不容易!福利分房他們沒有趕上,商品房他們買不起,不少民警兄弟還租房子住,有的老民警一家三代窩在六十平米的房子里。從小到大我恨康大軍,但惠警房這事他辦得漂亮,我佩服他。可是你呢?一回來就要撕毀協議,這是不誠信,是故意傷害我那些民警兄弟,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曉靜低著頭,撅著嘴,朝我白楞著眼珠子,像個受氣包一樣。看她這樣,我頓時一陣心疼。她嘆了一口氣,沉吟著想說點什麼。我敢肯定,她是不會後悔的,於是摔上門走了。
到了樓下的停車場,大嘴看我怒氣沖沖地出來,惶恐地問:「我的個親哥哎,你的臉怎麼這麼嚇人?賴總不給面子嗎?你使點美男計啊,我親哥。」
我瞪了大嘴一眼,不耐煩地說:「你給我閉嘴,趕快準備錢吧!」
大嘴撲哧笑了,伸了伸舌頭,趕快閉上了嘴,使勁綳著臉。車離開九洲集團大院時,他又撲哧笑了一聲。
第二天上午,九洲集團房地產公司一位副總經理(總經理是康大軍,他被殺後,總經理一職暫時空缺)親自帶了三名員工——兩個小夥子、一個小姑娘——來我們分局,簽訂惠警苑房產團購合同。惠警苑區域的房產價格上漲了,給我們民警的價格也調整了。不過,不是往高里調,而是每平米又優惠了一千元。如果每套房子平均面積按一百二十平米計算,每位民警又省了十二萬元。我記得瑩瑩說過,惠警苑項目每平米只有不到一千元的利潤。這麼算的話,賴曉靜以這麼低的價格把房子賣給我們,真是賠死的節奏,她太給我面子了。
一
個上午,我的手機又被同事們打爆了,全是千篇一律的感謝的話。大嘴見了我,嘴都快咧到耳朵後面去了,說我是「小母牛不來例假」。我不明白什麼意思,他說:「我親哥哎,怎麼這麼弱智呢?小母牛不來例假,為什麼呢?那就是牛叉壞了唄。」
這小子一高興就變得這麼污,我掄起巴掌,照他後背上使勁「咣」地拍了一下子。
四
這天下午四點半過後,我辦公室里的固定電話和手機又開始響個不停。都是同事打來了,都是要請我吃飯,向我表示感謝。我都婉言謝絕了。大嘴乾脆賴在我辦公室里不走,說我是他的好哥哥、好搭檔,按照常理,他應該享有第一個請我吃飯的權利。我說,上次請過了,這次就算了吧。大嘴說,上次請我是擼串,一共花了不到二百塊錢,不算,這次要急頭白臉地請我一頓,咬咬牙,準備花它個兩千塊。說著,他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沓錢,在手上摔了摔,說這錢是剛從中隊門口的ATM機上取出來的。他打算請我去海邊的超五星酒店碧涵樓去吃,不喝個五迷三道不算完。
大嘴的飯我也不能吃。他買房子缺錢,我不想讓他破費。如果他實在過意不去,花二百塊錢以內我還可以接受。誰的飯我都不吃,今天我要回家吃老媽做的飯。如果誰的飯都吃,一天吃一個人的,估計一年都吃不完。我趕大嘴走,讓他該幹嘛幹嘛去。他卻耍起賴來,脫了鞋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我值班時睡的小床上,看上去很不雅觀。
這時,我又接了一個電話,又有人請我吃飯,而且是到碧涵樓去吃。這個飯我必須去吃,而且必須由我做東。是曉靜請我。她在電話里哆聲哆氣地說:「親愛的麻雀,還生我的氣嗎?晚上六點,在碧涵樓向你請罪,還請賞臉喲。」
曉靜為我們分局的民警弟兄們辦了件大好事,也給足了我面子,我要感謝她,應該請她吃頓飯。於是我毫不猶豫地同意了。大嘴支楞著耳朵聽了我和曉靜的通話,嘆了一口氣,從小床上下來,嘴裡嘟囔了一句:「我親哥哎,重色輕友,就這熊德性。我還是回家吃麵條吧。」說著,他哭喪著臉往外走。我想起錢包里只有一百多塊錢,就又叫住了他。他白楞著眼珠子問:「幹嘛?」我說:「那兩千塊錢,拿來。說好了,借的。」他極不情願地把那一沓錢拍在我辦公桌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五點半,賴曉靜開著一輛紅色的保時捷敞篷跑車,來中隊接我。她的車停在我們中隊門口,她坐在車裡等我。看見我時,她遠遠地朝我招手,並大聲叫「成麟」。正是下班的時候,同事們都從樓里出來往外走,和我熟悉的都沖我做鬼臉。因賴玉生販毒和康大軍被殺的案子,不少同事知道了賴曉靜,有的還認識她。大家肯定都以為我倆正在談戀愛,不了解內情的同事還會認為我傍上了一個富姐。我也懶得去管那麼多,誰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不過,因為以那麼便宜的價格買了賴曉靜的房子,大家對我和賴曉靜談戀愛都會很包容。只是,我不喜歡她這麼張揚,就趕緊上了車。
碧涵樓是迦城唯一一家超五星級酒店,我以前辦案的時候去過五六次,每次都被那裡的奢華深深震撼,同時恨自己是個窮光蛋。我在酒店一樓的衛生間撒過尿,衛生間里都噴了花露水,香氣撲鼻。不過,去五六次沒在那裡吃過一頓飯。這次,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在如此高檔的地方吃飯。
曉靜提前打電話定好了包間。包間很大,足有二十平米,一張大桌子,最少能坐十個人,但餐具和桌椅只擺了兩套。服務生是個瘦高個的白白凈凈的小夥子,看起來很有涵養。待我和曉靜坐定,服務生把菜譜遞給我。我翻著菜譜,發現大部分菜品都沒吃過;有的吃過,也不是這個菜名。那些菜品的價格都讓我心驚肉跳,最便宜的一道菜蜇皮菜心,在小飯館裡不到十塊錢,這裡是一百三十八。我愛吃的爆炒腰花,小飯館裡頂多六十,這裡是四百一十八。上千元的多得是。我想著錢包里只有借大嘴的那兩千塊錢,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大嘴還想用兩千塊錢在這種地方請我,還說不喝得五迷三道不算完,看來他也沒在這裡吃過,可憐的傢伙。我忽然想起,我錢包里有一張商務卡,一次最多可以透支一萬元。我想,這次豁出去了,拿出一萬二急頭白臉地請曉靜一頓,全當是替同事們請她的,全當是為同事們做好事了。這麼一想,我才淡定一些了,額頭上才不出汗了。
我把菜譜遞給曉靜,讓她隨便點。曉靜熟練地點了五道菜,還要了一瓶紅酒。那五道菜我都叫不出名字,也不知道是用什麼食材做的,但確實色香味俱佳。那瓶紅酒是洋酒,瓶子上的外文我不認識,我只認識英文。但我知道不是「拉菲」;拉菲我是認識的,去年我們經偵大隊查獲了幾百箱假拉菲;真拉菲最少兩萬多元一瓶。我想,今天的菜和酒,一萬二應該夠了。
吃飯的時候,曉靜問我是不是還住原來那個房子。我說是的,和媽媽一起住。曉靜問我,全局的民警都買了房子,我怎麼沒買。我說,康大軍的施捨,我會要嗎?曉靜說,現在不是康大軍的施捨了,如果我想要,還來得及,她可以出面為我調劑一套。我說,不是康大軍的施捨,仍然是何久洲的施捨,我不要。曉靜問我,難道和何久洲有什麼仇嗎,連他蓋的房子都不要。我說,誰的施捨我都不會要,因為目前我不需要房子,和媽媽住那個老房子挺好的。曉靜說我還是那個熊樣,死要面子活受罪。
曉靜不知道,她的親爹何久洲當年耍陰謀陷害了我的爸爸和哥哥;她也不知道,我心裡始終憋著一股勁,要儘快查清「鬼槍懸案」的真相,讓她的親爹付出應該付出的代價,甚至生命。面對曉靜,我心裡有些內疚。如果有一天我把她親爹拿下,九洲集團很可能一夜之間倒閉,那時候她將一無所有。但作為一名警察,即使沒有個人恩怨,僅僅出於職責,我也要儘快把何久洲扳倒。我要用自己的一己之力,讓人們知道,天不藏奸,正義必將戰勝邪惡。這麼想著,我面對曉靜的時候心裡才坦然一些。
這頓飯吃了大約兩個小時。吃完飯,服務生把賬單遞給我。我接過賬單掃了一眼,手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賬單上的金額是三萬多,其中光那瓶洋酒就一萬八。我額頭上又開始滲汗,後背上也瞬間潮乎乎的。點菜的時候,我還以為一萬二就足夠了,沒想到還不夠一瓶酒錢。曉靜從我手中接過賬單,向服務生招了招手說,今晚是我買單。
結完賬,曉靜從手提坤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遞給我,說卡里是五百六十萬元,是康大軍欠黃瑩瑩的貨款,請我替黃瑩瑩先收著。康大軍死了,但她得認這個賬。銀行卡的密碼是我的生日。我把銀行卡收好,想說句感謝的話,卻只是咂巴了一下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從包間來到大廳里,我終於鬆了一口氣。在這種地方我的自尊心很受打擊,想早點回家。可是,曉靜卻抓住了我的胳膊,不讓我走。她說,這裡的溫泉很不錯,她已經定了房間,想和我一起泡個溫泉,晚上就住在這裡。
不知是因為喝了一些酒,還是因為害羞,曉靜的臉有些紅撲撲的,有那麼點柔情繾綣的意思。我明白她的意思,就是先泡溫泉,然後再泡我。今晚的曉靜很有女人味,大廳里人來人往,不管男人還是女人,幾乎每個人都對她側目。或許在別人眼中,她美艷得不可方物,既美貌又多金,能和這樣的女人談戀愛簡直是白日做夢。可是,我卻對她並不感興趣。她一開始說自己變回了一個「真正的女人」,我信了,但一琢磨覺得不對頭,不可能這麼快。我的荷爾蒙提醒我,她不是我的菜,我也不是她的菜,她和我一樣,喜歡的是女人。
我掙脫了曉靜的手,說老媽最近身體不好,我得回家陪她,明天早晨還得買早點。曉靜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了下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好吧。我知道,你需要時間適應。你等過我六年,我也可以等你六年。」
我禮節性地擁抱了曉靜一下,扔下她,做賊似地跑出了碧涵樓一樓大廳,打車回了家。
說實話,我不想和曉靜有太多的瓜葛。我們小時候好過,但這麼多年發生了這麼多事情,都回不去了。我以為我對她夠冷淡的了,她會疏遠我。沒想到,她不光沒有疏遠我,相反卻和我更熱乎了。她去大商場買衣服,拉著我陪她,讓我幫她參謀參謀。還經常讓我陪她吃飯。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順嗲聲嗲氣的,有時候語氣還像個怨婦,讓我沒有足夠的勇氣拒絕。每次答應了她都後悔,可是下次她給我打電話,我還是屁顛屁顛的。我這個人其實心很軟,這也是我個性中的一個缺陷。
可是我工作很忙,也不像曉靜那樣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時間。我雖然沒有因為陪賴曉靜耽誤工作,活一點都沒少干,但自己覺得工作有些不在狀態。我很內疚,有一次向大隊長李超說明了情況。沒想到李超很痛快,說現階段,我個人感情上的事在某種意義上比工作都重要,和賴曉靜把戀愛談好,就是全分局民警的福祉。我也向大嘴交代說,我們中隊最近的案子比較多。沒等我說完,大嘴搶著說:「我親哥哎,放心去泡妞。隊里的活兒有兄弟們扛著呢,保證不會出婁子。現在咱隊里的兄弟們都是拚命三郞,一天就能刑拘四五個。我估計用不了半年,咱隊全年的逮捕指標就完成了。不光咱隊,分局所有的兄弟們都鉚足了勁,恨不能每天工作二十五小時,不吃不喝不睡,也不上廁所。你知道嗎?大家都恨不能選你當局長,我親哥。」
李超和大嘴的話雖然聽上去有些離譜,但基本上還算實事求是。大家都怕我和曉靜關係鬧僵了,影響到惠警苑項目,再出什麼幺蛾子。我估計我就是什麼活都不幹,也沒人和我計較,所有人都巴不得我和賴曉靜整天膩在一起。大家以為我是出去泡妞,一定很爽;其實是妞泡我,我並不情願。我這是犧牲色相,成全大局,兄弟們誰知道我心裡的苦?
大家更不會想到,我和賴曉靜在一起,心裡總是惶恐不安。我想逃離她的掌心,她卻想把我攥得更緊。我總覺得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但到底會是什麼事情,卻想像不出。每天晚上睡覺前和半夜醒來,我都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琢磨她,累得腦袋瓜子嗡嗡的,第二天一整天都頭疼。我覺得她有些琢磨不透,心裡很害怕她。但她不打我也不罵我,還對我那麼好,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害怕她。